第460章 内外发力

司马昭伸着脖子朝着东边张望,屋檐外的雨势仍然不减,让司马昭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巨源兄,雨如此之大,是不是……”

司马昭话还没说完,山涛就猛地加速向外,直愣愣的朝着黄权的刺史车驾跑去,根本没有半点迟疑。

我须没有你这般家世!该努力之时,自当不拘小节!

看着山涛的背影,司马昭先是一怔,而后摇了摇头转身回到屋内坐在席上。

不多时,山涛引着车驾停在门前,亲引着黄权和四名随员进了屋,又主动请缨将马匹解下栓到马厩里喂食。

“拜见使君。”司马昭引着同在屋中的四名小吏一同行礼。

黄权朝着几人瞥了一眼,微微颔首,一边解下湿透了的外袍,一边双手用力绞干。自行走到屋内燃着的火炉边,在炉子上面一尺一尺的烘着。

随在黄权身后的从事赵恺,则认真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而后看向司马昭:“子上,你等可有干净衣衫?今日雨下的太急,马车顶子上的蒙皮也透了水。衣衫太湿,恐惹上风寒。”

“从事稍待,属下这就去找。”司马昭转身看向几个小吏:“都别愣着,一共五身衣服,莫要论高矮胖瘦,先尽数拿过来。”

“好,好。”

四名小吏各自去寻,黄权这才正眼瞧了瞧司马昭:“子上?你是司马子上?”

“回使君的话,正是。”司马昭拱手道。

赵恺在一旁插话道:“禀使君,贾侯渠的这一处属下来过,这是司马子上,刚才冒雨迎接使君的人是山涛山巨源,俱是河内人。”

太和三年秋日派到豫州的百名太学郎,都是由州中从事赵恺进行负责的。

黄权似乎心情不佳,看也没看赵恺:“河内司马氏之名,我还是知晓的,不劳你说。”

“子上,这一处渠段是你二人负责?”

“禀使君,正是。”

“清淤扩底和筑坝之事,你这里做得如何了?”

山涛此时搞定了马匹的事情,匆匆走进屋来,看到黄权在问司马昭公事,也没上前凑合,转而自己更衣去了。

司马昭想了几瞬,拱手答道:“禀使君,属下与山巨源负责的乃是贾侯渠四十五到五十里之间的五里。赵从事半月多以前来此处巡视过,大约十日前,清淤、扩底二事都已经完成了。”

“筑坝呢?”黄权问道。

“筑坝……”司马昭略显犹豫的看了赵恺一眼,而后说道:“筑坝之事才做了个开头。”

黄权皱眉,手上的动作也停歇下来:“怎么回事?是你们拖延了时间,还是人手不够?”

一边是司空家的二公子,一边是顶头上司刺史,自己一个州从事如何好架在中间为难?赵恺全然不顾司马昭有些带着求援的眼神,也凑到炉边开始烘起了衣服。

司马昭思索了几瞬:“使君明鉴,我与山巨源二人这几日正在挖石积土,还没能来得及筑坝。”

黄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续烘着衣服:“那便是人手不够、也未抓紧时间来做了?”

“这……”司马昭一时有些语塞,又不太好辩解。实际情况还真是黄权说得这般。

山涛已经换好了衣衫,走过来朝着黄权行礼。黄权以同样的问题发问,山涛也是同样的说法。

黄权叹了口气,将手中外袍扔给了赵恺,看向司马昭、山涛二人说道:

“我方从陈郡长乐县回来,陈郡境内的贾侯渠都已经筑好了三尺的矮坝。从郡守到各县县令,修拓沟渠之事都是作为头等要务来做。”

“看到你们二人此处的情况,想必整个许昌郡内都好不到哪里去。说什么取石、说什么没来得及,就是郡中没催、人力给的不够是不是?”

司马昭抿了抿嘴:“使君明鉴。”

“说起来,拓渠筑坝之事还是司空在邺城的时候亲自签发,由邺城尚书台颁下的要务。”赵恺介绍了一句,然后又对黄权问道:“待放晴之后,属下再叮嘱颍川郡内敦促此事。”

司空签发?

司马昭愣住了。

若这么说来,前些日子自己与山涛在此处腹诽黄使君平白折腾的时候,岂不是在腹诽自己父亲?司马昭后悔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

历来司马昭都将父亲身份看得极重,哪里愿意在背后说自己父亲?此时悔得只想抽自己嘴巴。

“放晴?你知道何时会放晴?”黄权用话将赵恺噎了回去:“速速烘干衣服、收拾马车,待雨小了一些之后顶雨返回许昌!”

赵恺已经习惯了自家刺史的脾气,耐着性子劝道:“使君,是不是等雨停了再回?”

黄权抬眼看了赵恺一眼:“也好。屋内可有纸笔?”

山涛连忙应道:“有,属下这就为使君取来。”

“不要给我,给赵从事。”黄权指了指赵恺:“把衣服给我,你来为我速速拟一封表文。上表洛阳弹劾颍川太守董胄惰政怠事,将尚书台治水大事抛之脑后!”

些许小事赵恺还是能说话的,可涉及到这种大事,赵恺一刻都没迟疑的应下。即刻换上袍服,而后走到桌案前拟表文去了。

几次三番的消息,让司马昭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哪里会想到自己的三言两语,就导致黄使君要弹劾董府君?

有些慌乱又有些紧张的同时,司马昭不禁想到一个敏感的问题:董胄董府君难道不是西阁董公的儿子吗??

……

数日后,武昌城的丞相府中。

丞相顾雍坐在首位,胡综、隐蕃、吕壹三人坐在下首。至于全琮与诸葛瑾二人,则是在月初的朝会后各自乘船返回了驻地,并未在武昌多做停留。

一国政事,最终还是要由丞相抓总的。谋划登基这种事孙权也只是私下给了些方略,具体琐事还要一一议定。

而胡综、隐蕃、吕壹三人,都被孙权指派给了顾雍,这三人的分工也就不言而喻了。

胡综负责内外沟通、以及召集臣子等事。隐蕃负责礼制和流程,劝进文书也一并算在内。而校事吕壹,则全盘负责祥瑞、谶纬等的造势,还负责监察百官言语动向。

离登天只差一步,对整个吴国和孙权本人来说,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顾雍看向胡综:“伟则,关于具体时日,至尊可有言语?”

胡综拱手应道:“禀丞相,三日前葛天师已经算得,年中最吉之日乃是九月十六日。”

“九月十六日……”顾雍若有所思的说道:“今日是八月六日,四十日的时间,诸多准备倒也来得及。葛天师还说什么了?”

胡综道:“葛天师还说,孙氏以武立国,而武昌又在汉水汇入长江之处,应聚兵校阅以作压胜。”

顾雍长吸了口气:“压胜?”

“对,压胜。”胡综解释道:“依照葛天师言语,孙氏以土德更替汉朝火德,则必然要大耀甲兵以作压胜,非如此不足以显示吴之威德。而且步军水军均要到场。”

“那至尊怎么说?”

胡综拱手道:“校阅耀兵乃是彰显国力军力之正道,至尊欣然同意。不过具体该调哪处的兵、该何时调至,至尊让属下等人与丞相共同拿个方略出来,再报请至尊知晓。”

顾雍想了片刻:“既然说的是大耀甲兵,怎么说也要聚兵数万了。我大吴目前有锐士十八万众,能调度的兵力却也不多。”

“东边濡须以及建业处的兵力不能动,皖口对面的兵力也不能动。西边西陵、江陵两处也不能动。若这般看来,只有长沙步子山、公安诸葛子瑜、柴桑全子璜三处可以调兵!”

胡综点头应道:“丞相所言极是。步、诸葛、全三将兵力共计三万,再加上武昌左近的四万中军,算起来就有七万军队了。”

“七万军队,可称大耀甲兵了吧?”

顾雍点头答道:“七万军队足矣了。若论及水军,武昌和夏口处的中军,再加上柴桑、公安两处,足有楼船五百艘,官船千艘,用来校阅想必已经足够。”

胡综回应道:“那属下就这般回禀至尊了?”

“可以,伟则去说吧。”顾雍转头看向隐蕃:“叔平,劝进表文一事可有拿定方略?”

隐蕃拱手答道:“禀丞相,以属下之见,吴王群臣应该劝进四次,至尊前三次辞让、第四次应下。在这三次大型劝进之前和中间,应以不同职属进行劝进,以丞相府、尚书台、御史台、九卿、内臣、太史、博士、将领、万民之分,共劝进九次。”

“每次劝进,皆要臣属共同署名上奏,共同叩阙以示所请之诚,臣属之忠。”

顾雍点头:“礼不可废。既然至尊信重叔平,那就按照叔平的说法来。何时开始劝进?”

隐蕃想了想:“应从九月一日开始。”

“那好。”顾雍看向胡综:“伟则先将两个方略交予至尊察验,而后请至尊下令诏诸葛、步、全三将移兵武昌!”

“遵命!”胡综起身应道。

“至于吕校尉处,”顾雍看向吕壹:“当此非常之时,武昌内外务要紧张些。若生了半点事端,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遵命!”吕壹拱手应下,可心中却对顾雍出言恫吓生出了一些不满之意。

(本章完)

第461章 鲜卑单于

八月十一日,曹睿率军抵达碣石。

到了碣石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发现了司马懿遗留在此的大作,由侍中裴潜呈了上去。

曹睿坐在帐中细细看着司马懿的手书,裴潜出言问道:“司空此作,似在邀约陛下一般。”

“眼前有景道不得,武帝题诗在上头。”曹睿将司马懿的作品轻飘飘的放到一旁,笑道:“朕不写了。此地乃是碣石,难道还能写出比武帝‘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更好的句子吗?”

眼见皇帝都把武帝曹操搬出来了,裴潜只好拱手说道:“陛下圣明。大军可要在碣石休整一日?”

曹睿点头:“行了十日,将士皆已疲惫,明日再行吧。明日出发之后,就要等到右北平再歇了。”

裴潜当即应下:“遵旨,那臣去与满将军说。”

“去吧。”曹睿挥了挥手。

其实方才曹睿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关于碣石的诗作,难道只有曹操的诗作最好吗?当然不是。

最好的作品,当是“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这首浪淘沙无论从气势还是文才来论,或是背后的时代高度,都比‘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高出不知多少。凡人得见此作,如同蚍蜉见青天一般!

曹睿当然知晓这首大作,可曹睿别说抄袭了,就连半点在这个时代将其吟诵而出的念头都提不起来。无他,自己实在是不够格。

路漫漫兮,且勉励之!

大军进发,历来都是兴兵进军的时候艰难,而返程的时候容易。

进军之时前路状况不明,还要抓紧修筑营寨。可回军之时,营寨驻地都是现成的,加之许多辎重都经海路从辽口运回泉州了,归程也变得愈加轻松。

可再轻松,走了六百余里还是不得不休整的。

用过了午膳之后,曹睿正卧在帐中休憩,而站在帐外随侍着的散骑侍郎夏侯玄,却收到一个意外之请。

夏侯玄看向隶属于前将军满宠的一名参军:“什么?鲜卑单于轲比能欲要求见陛下?”

参军点头:“正是。请见陛下之事,满将军也不能做主,故而命在下前来请旨。”

夏侯玄转身朝着大帐望了一眼:“参军同我在此处稍待,陛下正在休息,莫要出声惊扰半分。”

参军压低声音回应道:“就依侍郎所言!”

二人等了半个多时辰,帐中的曹睿才醒来唤人,夏侯玄这才入内请旨。

“轲比能?”曹睿轻笑一声:“朕还以为他在襄平就会来找朕,还真是能忍,一直忍到了碣石。”

“太初来猜一猜,轲比能找朕能有何事?”

夏侯玄思略几瞬,拱手答道:“轲比能显然不是来找陛下问安的……”

“哈哈哈哈。”曹睿笑道:“他若主动找朕问安,日头就要从西边出来了。”

夏侯玄也笑道:“鲜卑单于,想必他问的定是鲜卑之事。此前朝廷新设营州,又将高句丽、扶余、百济归于营州治下。位于大魏东北的营州尚且如此,西北的羌人也已尽数散入郡县,那幽并以北的鲜卑、乌桓、匈奴该做何论?此前并未有个说明。”

曹睿点头:“太初所言甚是。而且朕又从鲜卑抽了四千兵,轲比能处两千、步度根处两千,乌桓、匈奴皆未抽兵。从轲比能的视角来看,倒真有几分厚此薄彼之嫌了。”

“那好,朕就见见这个轲比能。再将鲜卑的步度根、素利、泄归泥三人,还有乌桓的提笃、匈奴的刘豹再一同唤来!西阁、侍中、枢密也一并来!”

“遵旨。”夏侯玄领命之后,快步走了出去。陛下叫的人多,单是通知就要通知好一会。

两刻钟后,众人在满宠的带领下,齐齐进入中军大帐之中朝着皇帝行礼。

曹睿点了点头,单刀直入的看向轲比能:“单于!卿有何事要求朕接见?”

轲比能本想私下里与皇帝交流一二的,无论是卖惨、表忠心或者掏心窝子,他都愿意。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乌桓人和匈奴人,这就让轲比能非常尴尬了。

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等到大军一到右北平,根本不用再往西去,直接就可以沿着漕运线路直向邺城。朝廷哪有可能让自己独自领军横穿整个冀州、并州回到云中?再不说就真没机会了!

轲比能心中天人交战了好一会,而后拱手道:“臣有一言欲禀明陛下。”

曹睿神色不变:“说来!”

轲比能微微张口欲言又止,隔了几瞬,方才努力说出:“臣蒙陛下重恩拔擢,被敕封为鲜卑单于,五内俱感不知所以。随征辽东之时,臣听闻高句丽、扶余、百济等国均归属营州统辖。”

轲比能站在帐中缓缓说着,声调听起来有些紧张也有些扭捏。曹睿静静看着此人,果然不出自己的意料。

轲比能继续说道:“臣想,鲜卑诸部能不能如同高句丽、扶余、百济那般,成为大魏治下的一个正经之国?或隶属于并州,或隶属于幽州?”

曹睿猜到了轲比能的想法,可帐中其余之人却尽皆被轲比能之语惊到了。

满宠微微眯眼盯着轲比能的发髻与后脖颈,似乎在琢磨着怎么砍头比较干净利落。刘晔的嘴角起了一丝讥讽之感,几名侍中也面露不虞。

而同为胡人的鲜卑、乌桓、匈奴众人,各自的反应却更是有趣。

鲜卑步度根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乌桓提笃则是面露嘲讽,匈奴刘豹似乎都开始发笑了!

曹睿和声细语的问道:“单于是说,朝廷也应该如同对待高句丽那般,给鲜卑划个疆界,成为一郡国?”

轲比能看到皇帝似乎并未生气,因而继续拱手:“臣是有此请。”

曹睿又问:“那单于想让朕将何处划给卿作疆界呢?”

轲比能想了想说道:“臣以为不若将雁门郡滹沱河以西……”

“好胆!”

满宠一声闷雷似的声音在帐中炸开,不仅打断了轲比能的发言,还将所有人无差别的吓了一大跳。

轲比能完全没料到满宠会从后面当着皇帝的面直接发难,转头看向满宠的时候,眼里还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惊恐。

满宠冷哼一声:“雁门郡以西是故定襄郡之地,太原郡以西是故上郡之地。而故定襄郡以西的河套之上,分别是云中、五原、朔方之地!”

轲比能连忙解释道:“这些地方大魏不是不要了吗?”

满宠眼中的杀意更重了,左手的拳头都已经攥紧。身高八尺、体魄雄壮的满宠,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了,可他若抡圆了挥出一拳,还不是轲比能这个体型瘦弱的鲜卑人能受得住的。

毕竟是在君前论事,满宠强行忍了下来,抬手指着轲比能的鼻子:“单于既然已经归顺大魏,就莫要再说这些狂妄之语。朔方、五原、云中、定襄、上郡、北地六郡,从武威至代郡,这些汉时故地皆是大魏领土,早晚要收回直领的。如何能容你建国?”

轲比能被满宠骂了这么一通,心中自然不忿。但秉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朴素道理,轲比能还是识时务的连忙跪地请罪。

满宠做了白脸,曹睿也乐得做个好人。

“平身吧。”曹睿笑道:“在朕驾前议事从来都不因言获罪,单于不必惊恐,且起来吧。”

“是,是。”轲比能连连点头,复又站起身来。

曹睿道:“既然单于与朕开诚布公的说,朕也把话与单于挑明了。君臣之间自当无隐,朕与单于也是一般。”

轲比能微微低头看向地面,并不敢多言。

曹睿道:“所谓鲜卑、乌桓、匈奴三族,久居边地、风俗与中原迥异不同。实话与朕说,朕让你率军到洛阳为朕扈从,心中可有不愿?不过朕要与你说,若你还想着恢复檀石槐一般的旧制,与大魏、与朕作对,那恐怕是痴心妄想了。”

轲比能愣了一愣,而后拱手说:“陛下,这天下何人不知中原好,而洛阳又是大魏都城、中原最好的地方,臣如何能不愿呢?又哪敢与陛下作对呢?”

“只不过臣领了部族多年,又受了陛下鲜卑单于的玺授,对族中将来的考虑也多了些,并无半点对陛下、对大魏不敬不忠的意思!”

曹睿笑道:“单于为部族考虑是对的,可朕为天子,需要为这天下所有子民考虑,鲜卑也是其中一部分。”

“让单于领兵为朕护卫,此等勤王之事必然要做。”曹睿指了指轲比能:“今年朕点了你轲比能与步度根二人,再过些时日,乌桓、匈奴也要到朕身边护卫,一个都跑不脱的。谁不愿扈从,就是不愿对朕尽忠!”

轲比能、步度根、素利、泄归泥、提笃、刘豹等人齐齐躬身,口称不敢。

曹睿道:“方才单于说河南是好地方,而近些年草原上气候愈加变冷,白灾增多,此事朕也是知情的。朕为天子,也当为你们所有人寻一个好的出路。”

“你等可知朕在雁门新设了一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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