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真龙

青龙江上起波浪。

阴云遍布,再不见星月影踪。

花宿枝站在江岸边的一处青石上,只手举着伞,远眺无漏山方向。

香菱呆愣愣的趴在花宿枝肩头,一个爪子搭凉棚,使劲儿去看,一个爪子扒拉湿漉漉的毛,使劲儿去捋,忙的不亦乐乎。

“啥是龙啊?”香菱文不成,武不就,见识还不太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甚至连热闹都没看出多少,一边捋毛,一边呆呆发问。

“你出来跑江湖,连龙都不知道?你平时做什么?”花宿枝对香菱十分的看不惯。

香菱也不觉得丢脸,反而叹气道:“唉,光记着赚钱了!”

花宿枝嫌弃道:“那你发达了没有?”

“差的远呢!”香菱很有自知之明,她一边搭凉棚看远处的无漏山,一边小爪子捋毛,道:“这年头,挣个钱可不容易呐!”

风雨愈发大了,远处景象愈发模糊,香菱着实看不出玄奇之处,就是觉得那风雨之中好似有青金两色光芒交错。

香菱还有空把花宿枝的鬓角发给捋到耳后,使劲儿的瞅着花宿枝的侧颜,“你还怪好看嘞!”

花宿枝懒得搭理香菱。

“你还没说啥是龙呢。”香菱最是好学。

“你记住了。”花宿枝略有无奈,道:“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那还怪厉害嘞!”香菱难得赞叹,她又抬头去看远处的无漏山。

只见雷鸣暴雨,根本看不真切,也不知龙潜何处。

“见高山大海,你就没有进取之心?与高天之龙相比,你知不知道你只是蝼蚁?”花宿枝道。

香菱就很有道理,说道:“有人当龙,就得有人当蚂蚁。小骟匠说,他在静园当护卫,我在静园当总管,那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挣三奶奶的钱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花宿枝语气中竟有几分无奈,“你愈发没出息了!”

“我出息的很呐!”香菱却不觉的,反而来辩,“三奶奶也夸我有能耐!”

说起应如是,香菱赶紧回头去看大江,只见波涛如怒,早不见了乌篷船,那应如是自然也不知去了哪儿。

“三奶奶!三奶奶!”香菱喊了几嗓子,却只有风雨波涛,根本没见到应如是的回应。

“聒噪。”花宿枝再也无法忍耐,道:“她去兰若寺了,你莫担心她。”

香菱乖巧的点点头,她最是知道自己斤两,却又来使劲儿看花宿枝,道:“你在哪儿找到的老干爹?你跟她是啥关系?”

“相好儿。”花宿枝道。

香菱闻言,立即瞪大眼睛,站在花宿枝肩上,伸着脖子,使劲儿的瞅花宿枝。

正想要说些什么,香菱忽觉地动山摇,竟站立不稳。

“来了!”花宿枝干脆弃了伞,肃穆看向兰若寺方向,顺便还一手捞起了跌落的香菱。

香菱的后颈又被提着,她呆愣愣的看向兰若寺方向,只见一道青色光芒冲天而起,霎时间冲破万千阴雨。

一时间,轰然雷鸣之声在四面八方震动,一股极其玄奇又霸道的威压从天而降。

“这是啥?”香菱茫然问。

“龙蛇之变。”花宿枝轻轻开口,“李唯真以风雨化生,借此成龙。”

香菱听不懂,茫然无措,只是牢牢的抓住花宿枝的手指。

而此时此刻,整个无漏山的人亦是茫然,问禅台上观战之人无不颤颤。

那无生罗汉,耳垂厚重,凭空而立,袈裟上蕴有浓重又温和的慈悲佛光,身后功德轮意象转动,两手合十,微微垂眉,好似集世间万千悲苦于一身的真佛。

无生罗汉座下的西来诸佛全都盘膝而坐,个个合十,嘴里呢喃的分明的往生咒。

那九劫和尚趴伏在地,身上的无数伤口中还攀爬着细微火蚁,其人血肉、寿元随着那微火缓缓逝去,但他却已经不觉,只是呆呆的看向不远处的那个执剑的邋遢道士。

只见那道士身形也不甚高大,可就是有天地一人之感。

很快,九劫和尚就见那李唯真身躯颤颤,七窍乃至躯体之中,有无限青光闪动,似要将自身消磨成粉。

“这就是开天门,踏入向死而生的武人之路么?”九劫和尚口中喃喃,早忘了去看他的座师无生罗汉,只是盯着李唯真。

果然,九劫和尚立时便觉出李唯真气息攀升,似要拨开九天阴云,驱散万里狂风。

“这还不能与上师相比。”九劫和尚喃喃,浑身被无形威压狠狠地扣在地上,虽动弹不得,虽伤重待死,却还是挤出笑容,道:“你们都要被师尊渡化了。”

强行扭转头,九劫和尚看向远处。

问禅台的青石地面早已破烂不堪,能在此间近距离观战的人只剩下十几个。

九劫和尚就看到重创自己的那少年也不好受,单膝跪地,手中按刀撑在地面,面上有向往之意,正一心一意的看着李唯真。

“好好看着。”王二衣衫飘动,头上发簪也被吹散,三千青丝随风而动,她也不去管,只是半蹲下来,与孟渊并排。

果然,随着王二出声,就见李唯真动了。

“出!”

也不见有多么奇异,李唯真直接踏地而起,霎时间冲到高天之上,手中剑也不显多少威势。

凝立空中,李唯真似脚踏风雨,腰杆挺的笔直,再没了往日的平和,反而有睥睨之气。

横剑身前,李唯真轻拂剑身,而后才看向远处的无生罗汉。

“谢道友磨剑。”

说完话,浑身笼罩青光的李唯真向前递出长剑。

长剑登时化龙,天地间响彻龙吟之声。李唯真人随剑而去,登时化为青龙之形,眨眼便到无生罗汉身前。

青龙威势煊赫,巨大无匹,无生罗汉好似滔天巨浪中的一叶扁舟,渺小如尘埃一般。

无生罗汉并不慌乱,反而微微叹息,也不见他施展什么神通妙法,只是在虚空中轻轻迈前一步。

一时之间,本就是风雨雷鸣的夜深之时,天地竟又黯淡几分,似是雷光和藏在阴雨后的星月光芒都被遮掩。

此间好似换了天地,成为无边炼狱。

鬼哭神嚎之声起伏,无数凄厉声音响彻天地。

无漏山内外观战之人,登时便觉出天地易位,人已在无间地狱之中,四周皆是受尽万千苦楚的凄厉饿鬼。

“杀生为护生。”无生罗汉轻喃,分明有无尽的悲悯之意,“众生皆苦,生来受贪嗔痴折磨,死后化为饿鬼亦是受尽无尽刑罚。”

他缓缓伸出手掌,那巨大的可遮蔽天地的青龙来到手掌之前,却再也进不得分毫。

“阿弥陀佛,真龙亦可渡。”

随着无生罗汉出声,那手掌中似显现出万千世界、似将积累的万千悲苦宣泄而出。

一时间,青龙好似被剥去几分威势,而后龙鳞一片片掉落,长须转而生白,双目轰然炸开。

青龙身上遍布鲜血,再无威势,而后霎时间散去青龙意象,李唯真现出身形。

只见李唯真浑身披血,早已看不出人形,却还是紧紧握着手中剑。

“请!”李唯真身上道袍涌动,将无数鲜血荡去,随即身上又涌出无数鲜血。

那血非是赤红之色,而是刺目的碧青。

漫天碧血,在风雨之中似有凭依。而后一道惊雷自九天之上落下,碧血霎时间涌动汇聚,李唯真身在空中,再次踏前一步。

“龙之为物,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无生罗汉面上的悲悯之色去了许多,反而多了郑重,问道:“道友以为真龙如何?”

李唯真执剑,道:“登龙门,见风雨,万物皆可成龙。”

他浑身沐浴在经雷劫荡涤的碧血之中,“知晓龙门之高之险,却有不畏之心,便有化为真龙之时!”

说着话,李唯真忽的隐没在风雨之中,天上阴雨愈重,雷鸣之时,可见有一鳞半爪。

无生罗汉抬头而去,面上愈发郑重,而后竟也不再托大,两手不再作合十状,身上佛光登时宏大。

一时之间,那佛光照耀万方,阴雨狂风再也无法遮目。

无漏山内外之人本自承受真龙威压,陡然之间,便觉浑身温暖,有心向真佛之意。

轰隆隆!

孟渊感受不到威压,这才站起了身。

“这是……”林宴也爬了起来,他借孟渊当拐杖,愕然的抬头看天。

只见无生罗汉踏步往前,好似一步百丈,一步千丈,一步万里,乃至于一步一轮回。

眨眼之间,无生罗汉身上佛光竟又暗淡,但身形竟愈发大了。

“法天象地。”王二再不复镇静之色。

不过三息,便见无生罗汉已在不知多远之外,其人顶天立地,好似巨人一般,袈裟下似有三千世界,双眼中似有轮回之途,手掌中似能断却万千罪业。

轰隆隆往前踏步,所过之处地动山摇,阴雨狂风登时消散。

高天之上青龙吟啸,竟不闪不避,向无生罗汉的法相而去。

西来诸佛全然忘记诵念往生咒,无漏山内外之人也都颤颤巍巍。

“是大师兄!是大师兄!”无漏山下,青龙江边,赵静声浑身被风雨淋透,正跪在地上,眼中都是泪水。

“怪不得师父老说咱哥几个没用,大师兄一出手,咱四个加起来也不够啊!”袁静风感叹。

“别说咱四个加起来,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挡大师兄一剑?”那静尘仰着头,“无生老贼,不堪一击!”

“等大师兄功成,振臂一呼,敢叫天地变色!”静山也很有道理。

“打雷下雨可不能站在树下呀!”远处香菱看到了冲虚观四子,还使劲儿的朝他们招手,分明担心的很。

冲虚观四子哪有空跟香菱扯这些,只是个个抬头。

那法相无比高大,好似世间所有之物都成了蝼蚁一般。

青龙虽高大,但在真佛法相之下,亦是显得脆弱不堪。

“无生罗汉看尽轮回,渡炼狱万千饿鬼,他的轮往生之道最是难死。万千轮回,好比万千法相。”就在平安府城外,觉生头戴斗笠,口中呢喃,“李唯真势大,可能斩尽无生罗汉?”

解开屏头上已经生出了头发,他脸上脏兮兮,衣裳更是破旧脏污,此时抬头看着远处法相,道:“不成就死,武人不就是这样。”

两人呢喃,好似多年好友。

此时天上青龙落下,真佛法相登时伸出一掌。

掌中似有万千世界,一把按住青龙头颅,随即竟要将青龙吞入腹中。

可那青龙猛然又壮大了无数倍,意象更是遮天蔽日。

天上阴雨更甚,狂风似要吹折山河。雷鸣之下,青龙登时破开真佛法相的手臂,而后往下断却身躯。

眨眼之间,便听悲痛哀嚎。

青龙之势不止,且好似不会停下来,简直要毁天灭地。

如此威势之下,真佛法相竟眨眼间就消散无踪。

风雨更甚,似是天河塌陷,然后青龙不再,法相不存,天地风雨散去,再不闻雷鸣之声。

“这就死了?”玄机子忽的诧异道。

“确实死了。”王二登时觉出天地间好似被抽去了一缕伟力,心中也生出一股对强者逝去的悲痛,又有一股对强者诞生的五体投地之感。

孟渊还在迷糊中,他只觉出方才李唯真和无生罗汉对战时的威势无双,还没看出更多门道,竟然已经结束了。

心中生出颤颤之意,乃是对上位之人的崇敬、惧怕。

“我们去找他。”应如是来到孟渊身前。

“是!”孟渊也迫不及待的想见一见李唯真。

两人下了山,来到青龙江边,便见一艏乌篷船。

穿上有一青袍道人,一灰衣女子。

“小骟匠!”香菱正钻研那伞骨呢,见孟渊登舟,开心的跳到孟渊身上。

“李兄,花长老。”孟渊行了礼,随应如是坐下。

天上明月暂隐,唯有无尽星辰,倒映在江水之上。

小舟漂泊,晃晃悠悠,香菱窝在孟渊怀中,解开小包袱,取了干果分于诸人,而后又把沾湿的诗集打开,放在甲板上。

诗集上都是老鳖坑诗社创社三人的大作,沾了雨水后,墨迹微微散开,已然不好分辨了。

“幸好我还记得!”香菱翻了几页,又吹了几吹,待看到独孤亢的大江诗后,又看孟渊,道:“还怪想独孤同学嘞!”

李唯真翻看了几页诗集,赞道:“三日不见,刮目相看。香菱小友愈发有诗仙风范了。”

香菱最是不经夸,她也不会害羞,反而两个短短上肢叉腰,实则叉到了咯吱窝下,瞪着大眼睛,认真道:“其实作诗也简单的很,只要用心,就能学会。”

说到这里,香菱看着李唯真颔首受教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过往,叹道:“要是干娘知道我这么有出息,不知道高兴成啥样呢!”

“香菱,听说你进了学,成了诗仙?”花宿枝瞥了眼香菱,道:“夜色正好,唱一首诗听听。”

香菱作诗是作惯了的,根本不在话下,当即道:“你出个题!”

花宿枝抬头看天,道:“长夜将尽,不妨以夜为题。”

“这有啥难的!”

香菱当即跳到船舷上,又去看远处,但见群星映照在江水之上,无漏山上似有吵闹之声,而后又有阵阵钟声过江而来。

略作沉吟,摆足了诗人气象,香菱这才唱道:“月亮落下乌鸦叫,我在船上睡不着。平安城外和尚庙,大钟半夜还在敲。”

一诗吟罢,香菱期待的看向花宿枝。

花宿枝嘴角微微笑,却不置评。

(本章完)

第335章 妖王

青龙江上清风吹拂,小舟随波而动,分外逍遥。

香菱是个做事细心的,唱完了诗后,又取出笔墨,录在诗集上,一边吹,一边道:“等独孤同学回来,让他瞧一瞧!”

忙完这些,香菱知道大家要谈事情,她也不邀众人接诗,只是钻进孟渊怀里,探出个小脑袋,一个劲儿的看花宿枝。

夜尽天将明,群星渐渐黯淡,乃至于消失无踪。

江面漆黑一片,远处兰若寺却灯光辉煌。

李唯真身着破旧的青色道袍,那一柄剑已不知去了何物。

此时此刻的李唯真似乎没什么异常之处,好似方才大发神威的是另有他人。

但若是细细去看,便能瞧出不同。其人神采还是如以往那般和气,无有高手风范,但其人神韵却似与天地相契。

就好此人有囊括天地之意,又似本就是天地。

而且气息稍有不稳,似是才闯关功成。不经意间散出的气息,便能让江波平止,风浪不兴。

孟渊有感,若是此刻李唯真暴起,自己万万没有还手之力,甚或是逃生都不可得。

即便自身有星火为辅,越是伤重越是生机勃发,可此人转眼就能将自己的所有生机斩去。

不过幸好,是友非敌。

此时李唯真笑吟吟的,好似方才斩灭真佛法相之事没发生过,他看向应如是,道:“在外流离许久,师叔风采依旧。”

应如是微微笑,却也不说话。

李唯真又看孟渊,笑道:“记得初见时,小兄弟才入武道不久。这才没几日,竟然已是五品境界,挫败了九劫大师。”

“侥幸侥幸。”香菱听了李唯真的话,她窝在孟渊怀里,就仰头来看孟渊,却又被手掌按住了头,孟渊笑着回应,“我所修之火,恰好克制他的轮回法相,这才能胜。”

“无生罗汉外强中干,他的徒弟确实不过如此。”花宿枝对无生罗汉师徒的评价很低,她微微侧首来看孟渊,道:“星火微弱,却有万千之象,有无穷无尽,生生不息之意。”

她问道:“这是什么天机法门?我所见过的与‘火’有关的天机法门都不一样。”

“星火余烬。”孟渊也不解释太多。

“倒是和师叔先前所讲的天火燎原相类。”李唯真果然是极有见识的,“星火微弱,却不死不灭,只待一招风起,必能天地燎原。”

“这是一门兼具大气魄、大毅力,以坚韧不屈之心而催发的大神通。”应如是面上带有微笑,看着孟渊,道:“漫天火云,向死而生。聂延年能挑出你,真是慧眼独具。”

许是谈及聂延年,应如是想起了旧事,便向李唯真问道:“青光子现今藏在什么地方?”

“应该去了南方,或许和独目王在一起。”李唯真面上凝重许多,认真道:“无生罗汉证道契机虽说合乎佛家唯我心之意,但到底有些取巧。轮回法相看似万千,看似无穷无尽,但若是一力破万法,他自然不能挡。”

李唯真说到这里,揉了揉香菱的脑袋,接着道:“青光子不一样,他将诸多四品高人玩弄,身在阴暗地窟之中,心中却向光明,证道后光明相比之无声罗汉更强。”

江上微风,远处朝阳未出,却已在远处江面映出红云。

香菱往李唯真的大手上蹭了蹭,又往花宿枝跟前蹭蹭,却见人家根本不伸手来摸,便又缩回了孟渊怀里。

红日藏于江中,香菱才做完了江中不眠诗,这会儿却渐渐睁不开眼,已然打起了瞌睡。

“我听说了松河府之变。”李唯真语声缓缓,看向藏于天际下的红日,“想必孟贤弟寻得化生之物,破境四品后,到时进阶之路,是应在青光子身上吧?”

孟渊的确是这么想的,当即道:“先寻独孤盛,再寻青光子。”

“独孤盛只差一步,他虽有胆怯之心,但决不能小觑。”李唯真看着已然睡熟的香菱,道:“他的武道是天地皆暗,不见光明。与你的星火荧光正好相反,两者倒是互相克制。”

“那若是遇了他,该怎么做?”孟渊问。

“你越阶杀佛门四品太过容易了些,但四品武人又有所不同。”李唯真十分认真,“独孤盛其实也有强杀无生罗汉的实力,比之王二等人,是要稍稍胜出的。”

说到这里,李唯真看向孟渊,严肃道:“若是求问,那便破境四品后再去寻独孤盛。若是此时遭遇——”

李唯真指了指远处破江而出的红日,道:“一往无前,向死而生,区区独孤盛,那也不在话下。”

他语声沉静,不见铿锵,但话语中睥睨天下之意难掩,此时诸人才醒觉这人方才斩杀了三品境的无生罗汉。

“受教了。”孟渊行礼,又来请教道:“寻索化生之物,到时寻到后,又该怎么做?”

“你见到了,就知道了。”李唯真道。

“你也不必迷茫。”花宿枝也有话说,“所谓天人化生,乃是明晓自身之道,继而寻索自身之道,最后归于一身,相契相合,这便自然而然的来到四品境界。”

花宿枝学识极广泛,“化生之物或为山川河流,或为风火雷电,心中有所指引,可能只有一处,也可能在世间存在万处千处,这都是机缘,要有契机,要有缘法的。”

说到这儿,花宿枝看向李唯真,问道:“开天门是什么感觉?”

李唯真沉吟一会儿,想了片刻后,这才道:“好似将自身的所有托付于天地,不再隐藏自身所思所想,不再恐惧前方路,也不再追悔于来时路。到了这一刻,好似自身随时会死,但又有无穷无尽的气力,好似能毁天灭地。”

说到这儿,李唯真很是认真,“其实就是向死而生之路,自身威能自然有所提升,但能提升多少,那又要看自身所修之天机法门,自身与天地相契多少,兼且毅力、气魄、心性,都是有所关联的。”

李唯真看了眼兰若寺方向,“无生罗汉有名无实,我又借一时化龙之威,这才轻易斩杀无生罗汉。但总而言之,即便开了天门,其实力也是难比儒释道三品境界的,更别提与三品武人相比。”

“于绝处另见天地,武人只有这条路能走。”花宿枝看向孟渊,道:“你的化生之物在何方?”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船上都不是外人,一个是老伙计,一个是老上司,一个是好友的干娘,孟渊就直接道:“我心中有感,是在西南之处。”

“我正好也要往南方的无尽群山中去看一看,倒是能为你先探一探路。”李唯真微笑颔首,道:“我要去南方的无尽群山中去看一看,到时也能帮你打听打听。”

应如是听了这话,好奇看向李唯真,又看向花宿枝。

“他已应下了妙音的约。”花宿枝淡淡道。

李唯真见应如是不语,就道:“师叔,我应了妙音长老的约,要再去南方妖国一趟。”

“去往妖国做什么?”应如是看向花宿枝,见花宿枝在盯着香菱看,就问道:“花长老,可是独目王出了什么变故?”

那独目王深居无尽大山之中,是妖国群妖之首,受万妖崇敬,也不知活了多久,见识过多少风华。

传闻独目王早已迈入妖修二品途径,正在寻求破境一品之法,虽独目王已经许久没有在外显圣,但古往今来,不论是书籍记载,还是口口相传,那独目王都是极其强悍的存在。

毕竟妖修最是不同,境界进阶极慢,但只有所有突破,肉身便更为强横,所修之法亦是再登一层。

如此二品的妖修,寿元长久,威能不输儒释道的二品,甚至犹能胜之。

那独目王是山中猛虎修成,传闻左目为昔日道家圣人所伤,这才只有一目。

又有传言,乃是说独目王天生三只眼,向来只睁两眼,一目始终不开。若是开眼,那必定天地变色,武人能当。

此时孟渊也好奇来看花宿枝,有心听一听秘闻。

花宿枝沉吟半晌,道:“大王疯了。”

这话一说,船上的三人都愣住,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来说。

修道修疯了其实也是寻常,儒释道三家都各有学说,三家修为有成之人必然是大家,钻研多了经典,陷入执迷之地,确实有可能心性有变。

所谓不疯魔不成活,执迷于一物,这才能更向前行。

可妖修纳取天地灵气,也不靠什么学说约束自身,也不需去追逐什么理念。而且修为越深,必然越是通透,越是有智慧,越是能看透本质,这等人物怎么可能疯掉?

“我也拿不准,只是有所猜测。”花宿枝见三人好奇来看,就道:“我等妖国诸长老也只能闻其声,不见其人。大王遁速极快,威压厚重,一眼便能伤人、杀人。又兼神通万千,常借伥笼妙法,控他人心智,代他巡视无尽群山。”

“这法门我听说过。”应如是见闻极广,说道:“这伥笼妙法是独目王的秘技,只有先杀其人,这才算是困于伥笼之中,而后所思所想,为伥主所控,不再有自由之身,此生再难逃脱,比之佛门中的种念控人之法还要强。”

“正是。大王座下收些可用之人也是寻常。以往时,大王最喜抓些和尚当差,说和尚无有妻子后人,了无牵挂,杀就杀了,不伤功德。”花宿枝微微点头,“不过这些年来,大王座下的伥人、伥鬼太多了。”

说到这儿,花宿枝补充了一句,“青雀也成了伥鬼。”

孟渊自然听说过青雀的威名,也跟许多人打听过。

青雀是妖国的八位长老之一,四品妖修,曾在青光子一事中出过力,乃是在庆国边境起事,引走了许多高人眼光。

可这等威名赫赫的四品妖修竟被独目王按在掌中,已然不得自由,成了伥鬼!

妖国头领做下这种事,下面的小妖或许不怎么样,但如花宿枝和妙音长老这种大妖该是恐惧非常的。

而独目王当了这么些年的妖王,竟把手下长老祸害了,这其中怕是另有缘故。

“青雀最是喜静,不好纷争,不好与人往来,与其余长老也不常往来,只跟我熟悉些。”花宿枝这般说着话,竟伸手摸了摸香菱的脑袋,“我之所以常年在外,就是怕大王对我下手。”

众人闻言,都是一副骇然之色。

“为何这么做?独目王妖修出身,境界高绝,即便是自在佛亲来,怕是也奈何他不得。他又为何这么做?所求者何?”应如是对那独目王显然是了解过的。

花宿枝微微摇头,而后又道:“或许,他寿元将近,亦或者别有所求。”

“妙音长老也是为了这件事?”应如是问。

花宿枝微微点头,道:“妙音最怕死。待到秋日,就是她面见独目王禀告地方之事的日子。”

那妖国以独目王为共主,但毕竟是身在无尽群山之中,也不能如人间那般设下诸多官职。

是以妖国行的是分封之法,妖国诸长老各有地盘,也时不时内斗,待划分了地盘,禀告了独目王后,独目王一般就给一个长老名位。而且独目王向来是不参与妖国的纷争内斗,只要求各地长老按时去朝拜便可。

而且独目王也极少向妖国诸长老索取,反而不时在外擒拿些儒释道武的高人,让他们向群妖传道。

也因着如此,如今妖国虽广袤无比,但是许多成型之妖已经不太走妖修途径,反而儒释道三家兴盛,更多的则是走武人的路子。

妙音长老也是妖国中的一地领主,而且在诸妖族长老中也算开明,于人族往来颇多,极少行残害之事,就是有些狐狸后辈经常跑进人间历练,且最喜白嫩书生。

“你打算让李唯真去杀独目王?”应如是惊呆了,她知道李唯真不凡,也知道武人越阶杀敌是传统,但独目王岂是无生罗汉能比?

“只是去看一看。”花宿枝笑了笑,“我们几位长老一起去,总得有个见证人。李唯真是武人,当这个见证人也不算差。”

说着话,花宿枝取出一个酒葫芦,丢给孟渊,道:“山高水长,来日去了南方,若是遇了波折,这个酒葫芦或许能帮些小忙。”

江上红日生起,映的天地泛红。

花宿枝起身,李唯真也站起身,两人朝孟应二人行了礼,也不再多言,竟当即迈入江边朝阳红光之中,再不见踪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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