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9 征地赔偿款

9-39征地赔偿款苦水井乡是南泰县最贫困的乡镇之一,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人家天街乡有旅游资源,有野猪峪烈士纪念碑,大河乡有优质河沙资源,有水运优势,可是苦水井乡除了一片盐碱地之外,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年年高考第一的学生娃了。

学习成绩好是因为生活条件太差,孩子们从小耳濡目染的教育就是考出去才能摆脱这种贫困的生活,所以苦水井的孩子们总是拼命地读书,只为考上大学远离家乡,考不上大学的也想方设法离开家乡,年轻点的南下打工,年龄大点的干建筑,当保姆,久而久之,苦水井变得越来越穷。

越穷还越要生孩子,苦水井乡的计划生育工作是全县最差的,落后的观念,愚昧的思想,贫穷的现状,造成了这种恶性循环的局面,县里乡里多次下大力气扶贫,可是由于苦水井的自然条件太差,几千亩的盐碱地要想整治成高产良田比登天还难。

如今这盐碱地终于也成了宝贝,自打传出消息说省里的大公司要收购苦水井乡的土地后,乡里几个村子就打破了头,争先恐后的去乡里、县里走门子、托关系,只为玄武集团能收购本村的土地。

好在人家玄武集团实力雄厚,足足征了三千五百亩地,这里面下马坡村占了大头,相邻的两个村子也沾了点光,下马坡的村委会主任名叫梁大众,当过兵,打过工,见过大世面,村里一帮小年轻都服他。

梁大众从屋里推出自己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永久加重自行车,这辆车跟随他已经二十多个年头了,每回去乡里开会,邻村的老王老马他们不是开着农用车就是小四轮,最起码也是辆摩托车,唯独梁大众,十几年来都是这辆破自行车。

下马坡是苦水井乡最穷的村子,就连村长家里也没有隔夜粮,梁大众推着自行车从村里那条遍布粪便污泥的土路上慢慢走过,和南墙根袖着手晒太阳抽旱烟的一帮老头子们打着招呼:“四大爷,六叔,吃了么,我上乡里开会去。”

一帮背着书包的孩童嬉笑着从一旁奔过,惊得路边的大白鹅张开翅膀叫起来,一条瘦的皮包骨头的狗从村头茅厕里钻出来看了看,扭头又回去了,村里的年轻人全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这帮老人和留守儿童,没办法,土地太贫瘠,养不活人啊。

梁大众蹁腿上了自行车,一边使劲踩着脚蹬子,一边哼起了小调,远处村里的自留地上已经种满了小树苗,这是村里几个二流子得知土地被征收之后突击种上的,以前县里的农业扶贫技术员好说歹说,免费发放种子树苗,这帮游手好闲的懒汉前脚种上后脚就拔下来卖钱换酒,现在倒好,不用人家技术员上门了,自己就颠颠的去乡里买了大批的树苗种上,不为别的,就为征地的时候能多落俩钱。

到了乡政府,一帮村长都提前到了,一个个正盘腿坐在那里吹牛呢,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热火朝天,见梁大众进来,干部们都亲热的和他打着招呼,下马坡的土地被征用的最多,别看人家梁大众现在是骑自行车来的,年后就能换上四个轮的。

梁大众刚把旱烟袋拿出来,七八根香烟就递过来了:“大军,抽我的。”

接了一根红塔山在手,梁大众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才点上抽了一口,说道:“都听说了么,周县长也过来开动员会。”

一提到周县长,大伙儿就都兴奋起来,这位有着传奇经历的年轻县长在农民中的口碑很好,有他当家作主,老百姓心里有底。

“我侄儿在县里上班,他说这回征地是要建工业园,钢铁厂、发电厂,还有配套的宿舍、超市啥的,这一盖起来,起码三五年,我看咱乡里那些出去打工的趁早回来吧,在哪不是干啊,自家门口干活,时不时的还能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多好啊。”一个年轻的村长说道。

“对,将来工业园盖起来,咱乡里的劳力也能就近安排就业了,大河乡、柳林乡那些牛逼哄哄的村长,以后见了咱还不得低眉顺眼的。”另一位村长充满向往的说道。

院子里传来喊声:“县长来了!”大家伙赶忙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掐灭,出门迎接,一片掌声中,周县长从桑塔纳里钻了出来,西裤配深色夹克衫,金丝眼镜,满脸的笑容,一点官架子都没有。

周县长带着县政府的干部们来给苦水井乡的村长们开动员会,他首先传达了省里,市里领导的讲话精神,然后部署了工程队进地前的准备工作,包括修建围墙,平整土地,安排接待等工作,村长们拿着日记本在下面聚精会神的听着,记着,气氛融洽而热烈,这让本来还担心遇到阻力的周文松了一口气。

“周县长,接待工作您就放心好了,锣鼓秧歌队俺们早就准备妥了,彩旗电喇叭啥的也是现成的,俺就想知道,征地赔偿款啥时候到位啊。”梁大众在下面冷不丁的说出这句话来,顿时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很显然,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这个……”周文矜持了一下,从容答道:“我想大家都知道,玄武集团是我省一家实力雄厚的上市企业,集团涉及房地产开发,机械进出口,矿业、钢铁等多个行业领域,我们南泰县的马山矿和炼焦厂就是玄武集团旗下的工矿企业,在座的诸位或许有亲戚在这两家企业上班,应该也从侧面了解了玄武集团的实力了吧。”

又是一阵哄笑,周县长答非所问,但却巧妙的打消了村长们心中的疑虑,玄武集团有钱的很,又有周县长帮他们当家作主,征地赔偿款还用担心么?

会议结束后,周文带着汇报工作的乡长回县里,村长们则被乡里留下聚餐,大家伙们在镇上小饭馆里点了十几个肉菜,几箱子啤酒,一个个喝的面红耳赤,东倒西歪,但依然兴高采烈,盐碱地眼瞅着变成聚宝盆,谁能不兴奋啊。

“要我说啊,咱也不贪心,一亩地给五万块就行,娃娃上学的钱,老人看病的钱就都有了,还能剩下点盖屋娶儿媳妇,买辆小四轮跑运输呢。”一位村长喝的脸通红,说出了心里话。

“老朱,你太小农经济了,你知道么,玄武集团为了建工业园,投了这个数!”梁大众也喝高了,嘴里喷着烟雾,伸出了五只手指说道。

“五千万?”有人猜道。

梁大众清清喉咙,一口浓痰射在地上,“五十个亿!”他提高嗓门嚷道,众村长和乡里干部们彻底震惊了,一个个张大嘴巴眨着眼睛不说话。

“乖乖,五十亿!那咱的赔偿款恐怕至少这个数。”老朱伸出了一只手指头。

梁大众摇摇头:“老朱,你又错了,你知道现在什么最值钱么?土地!土地是不可再生的资源,用了就没有,咱国家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听说市里的小区都建到三环外了,六千块一平方抢着买,咱县城关镇的房子也三千块一平方了,我估摸着啊,人家玄武集团征咱的地,也有囤积土地的意思,看周县长今天这个意思,怕是每亩地不会低于这个数?”

说着,梁村长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来回晃了晃。

“二十万!”众人再次目瞪口呆,二十万是什么概念啊,拿下马坡村为例,整个行政村三千多人,人均土地不到一亩,规划上下马坡村有两千亩地被征收,这就是四个亿啊,分到每家每户,也是起码五六十万!

发达了,这下发达了!从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变成腰缠万贯的大富翁,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人有些承受不了,幸亏在座的都是见过世面的村长和乡干部们,要是村里那些大字不识的老娘们,恐怕早就晕死过去了。

“来,满上,喝!”朴实的村长们啥也不说了,倒满了杯中酒,咣咣咣干了,吆喝道:“老板,上白的,拿一箱淮江特曲!”

要在平时,小饭店的老板肯定要哭丧着脸问谁能把帐先结了,乡政府的干部们吃饭喝酒打白条已经吃垮了好几家饭店了,这家小饭店的白条子也积了一尺高了,但是刚才村长们讨论征地赔偿款的话落在了小老板的耳朵里,听到要酒,老板立刻脆生生的答道:“来了!”

……

去县里的公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一座石桥还是七十年代建造的,周文和苦水井乡的乡长黄劲松坐在桑塔纳的后座上,忍受着道路带来的颠簸之感,但是更让他们心中起伏不定的却是那份征地通知书。

事实上周文昨天在市里开协调会的时候就拿到了这份通知书,玄武集团并购重组红旗钢铁厂,整体搬迁建设工业园区,这是省里的决策,征用南泰县的土地是其中一环,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但是征地赔偿款的数额却让周文很为难。

因为每亩地只有区区两千元,他实在无法面对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睛。

9-40 风灾

9-40风灾并不是所有的土地都能卖上价钱,苦水井位于南泰县西部,交通不发达,基础设施落后,经济水平差,大片的荒滩盐碱地既种不出庄稼,又挖不出煤炭,县里多次招商引资都无功而返。

这次玄武集团愿意投资南泰,是省里、市里有关领导下了大力气才促成的一项计划,牵扯到红旗钢铁厂迁址重建,江北市经济适用房工程、南泰县工业园区建设等多个项目,投资高达五十亿,由此带来的经济增长和就业机会更是令人期待的,如果计划执行得力的话,在不久的将来,南泰县将会摘掉贫困县的帽子。

以土地换投资是县里的一贯方针,南泰县出土地,玄武集团出资金,大家共同把这块蛋糕做起来,但三千五百亩土地的出让已经不是省市国土部门可以做主的了,必须上报中央审批,对此县里想了很多对策,化整为零,以荒地改造的名义,给予了玄武集团极大的优惠,几乎是半卖半送把这些土地出让给了玄武集团。

征地补偿费有三个名目: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和地上附着物以及青苗赔偿费,一般来说是按照土地年产值作为依据,盐碱地本来就种不出多少庄稼,玄武集团又没拿钱出来,这笔钱还是从县财政出,所以摊到每亩地头上,只有区区两千块了。

或许赔偿款的数额会让大家失望,但是只要工业园区建起来,钢铁厂、电厂项目一一上马,农民们的就业机会就来了,不管是进厂打工还是开饭店跑运输,都能让农民们发家致富奔小康。

每每想到这里,周文都会踌躇满志,壮怀激烈,作为江北市乃至江东省的政坛新星,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近年来强拆、征地引发的群体事件屡见不鲜,因此丢官的干部不在少数,南泰县自古民风彪悍,省里市里对征地的事情相当重视,市领导亲自点名让有处理群体事件经验的周文挂帅领军。

周文的办法是,加大力度宣传征地后的美好前景,让群众们把目光放长远,这样工作就好开展了,他把苦水井的乡领导带回县里开会,就是为了先把他的工作做通。

县政府大会议室里,玄武集团的工作人员给大家播放了幻灯片,展示了南泰工业园的鸟瞰图、效果图以及远景规划目标,这个工业园包括钢铁厂、发电厂、电解铝厂、配套的宿舍区和商业设施以及高等级公路,甚至还有一条铁路线,操着南方口音的工作人员用激光笔指着图片说:“初步构想,工业园区可以创造五万个就业岗位,根据我们和南泰县政府签订的协议,将会优先录用本地工人。”

介绍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会议室灯光大亮,随后周文又做了总结性发言,指示相关部门一定要做好领导视察的保卫工作,绝不能出岔子。

会议结束后,周文和苦水井的乡长黄劲松谈了一个小时,末了让他带着满满一纸箱宣传册回去了,再过几天,省里领导和玄武集团的总裁就要来县里考察,时间紧任务重,安抚群众的任务就交给黄劲松了,基层的问题还是要基层干部来解决,这也是周文当县长之后的心得之一。

……

两日后,下马坡村外的土路上,来了一长串汽车,县公安局的警车开道,乡里派出所的民警全部出动,负责外围保卫工作,一长溜黑色豪华小轿车整齐的停在昨天才平整好的临时停车场上,几乎清一色的奥迪a6和奔驰s系,奥迪是政府的官车,奔驰是玄武集团的公务车。

今天风很大,彩旗猎猎飘扬,巨大的园区效果图立在空地上,被风吹得如同饱满的风帆,要不是乡里武装部派了四个基干民兵在后面扶着,恐怕早就吹到爪哇国去了。

领导们下了汽车,聚在一块小土台上眺望着广袤的盐碱地,此次考察的主要领导是省国资委的李治安主任和玄武集团的董事长兼总裁陈汝宁,陪同考察的有市里主管工业的副市长,以及南泰县党政班子。

李主任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西裤和夹克衫,大腹便便,威严十足,两个干部在他面前将规划蓝图展开,周文在一旁做着讲解,李主任指点江山、谈笑风生,对陈汝宁说:“陈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好了梧桐树,就差你们玄武集团这只金凤凰了。”

陪同干部们都被李主任风趣幽默的话语逗笑了,陈汝宁也豪爽的笑道:“李主任,玄武集团绝不会让南泰人民失望的,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将会成为省内最大的工业园区。”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鼓掌的都是陪同人员,远处黑压压一片下马坡的村民们表情麻木,似乎是被拉来的看客,不但没人鼓掌,还有人骂骂咧咧的。

周文察觉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劝道:“李主任,我看今天就到这儿吧,县里准备了午宴……”

话音未落,一阵大风吹来,伫立在一边的工业园效果图拔地而起,冲着土台子就飞过来,吓得大家慌忙蹲下,效果图忽地从众人头上飞过,瞬间就飞到了百十米外,同时一阵脆响,会场上的彩旗杆子被风吹断了好几根。

李主任、陈汝宁等人脸色变得很难看,一言不发钻进汽车离开,考察草草结束了。

……

回到县城之后,周文设宴款待省领导以及玄武集团总裁一行,主菜自然是野猪峪的天然野猪肉和野山鸡,品尝着美味的纯天然食品,领导们的脸色和缓了许多,再度谈笑风生起来,周文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忽然周文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拿出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苦水井乡出事了!

周文心中一紧,怕什么来什么,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说声失陪出了包间,县民政局、教育局和县委的同志已经等在门外了,见周文出来,教育局长焦急的说道:“周县长,苦水井乡小学的校舍被风吹垮了,很多学生受伤!”

“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

周文看看表,沉声道:“走,去苦水井乡。”

“可是这边?”县委的一位同志迟疑道。

“有徐书记顶着呢,咱们走!”周文急火火的出门上车,带着一帮人驱车赶往事发地点,苦水井乡中心小学。

桑塔纳在乡村公路上疾驰着,速度已经超过了一百迈,但周文还在不断地催促着:“再快点,再快点。”

正值多事之秋,又出了这档子事,真是雪上加霜,周文焦躁无比,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现场,但是县城距离苦水井还有段距离,他只能用手机遥控指挥。

“老黄,现场情况怎么样,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出孩子们,这是命令!”

“县医院么,苦水井卫生院有一批受伤学生要转过去,你们务必做好救治工作,什么,我是谁?我是周文!”

桑塔纳风驰电掣般的驶到了苦水井乡中心小学门口,撕心裂肺的哭声从校园里传出,周文一下车就觉得天旋地转,司机小李扶住了他,问道:“周县长,你没事吧?”

“我没事。”周文推开小李,径直走进了中心小学,学校的围墙已经塌了,年久失修的校舍变成了一堆瓦砾,操场上摆着几具小小的尸体,上面盖着衣服,一些妇女坐在那里号啕痛哭,瓦砾堆上,还有不少人在奋力挖掘着。

“周县长,风太大了,我们没有预料到啊。”黄乡长带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跑了过来,但周文理也不理他,直接奔到瓦砾堆上搬起了砖头。

跟在后面的县机关一帮人,二话不说也跟着周文干起来。

“周县长,不用再挖了,学生们大部分都脱险了……”黄乡长小声劝道。

周文转身,指着黄劲松的鼻子骂道:“黄劲松,你怎么当的乡长,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中心小学的事情,你要负责!”

黄劲松诺诺连声,不敢反驳,周文又指着那个中年人骂道:“你就是校长吧,校舍是危房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让学生在这样的教室里上课,你还有没有良心,有没有师德!”

中年人潸然泪下,瘦削的肩膀抽搐着,但一句话也没说。

黄乡长流着泪劝道:“周县长,别说了,王校长的女儿……被埋在下面了。”

周文一愣,望着王校长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对不起,是我这个县长没当好。”

“找到了,找到了!”身后传来喊声,大家扭头望去,只见几个汉子从瓦砾堆下抬出一个瘦弱的女孩来,女孩满身满脸都是尘土,两条麻花辫无力的垂着,早已没了呼吸。

“王老师,王老师……”一群学生呼喊着围上来,拼命摇晃着他们的班主任,但是年轻的女教师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周文脱下夹克衫盖住了女孩年轻的面庞,一串泪水无声的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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