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第158章 东宫主力

第158章 东宫主力

偃月堂。

李林甫负手看着外窗的小雪,道:“本相听闻,薛白近日与李泌、元载,乃至于王忠嗣来往?”

他显然不高兴,担忧薛白又想插手他夺四镇节度使一事。

从天宝五载上元节的韦坚案开始,他终于对东宫发起了决战般的进攻,兵锋直指王忠嗣这个东宫主力。

与过往那些小事不同,这种军国大事不是国戚、弄臣能插手的。圣人与他这宰执决定好了,不容一竖子胡闹,薛白能做的,最多就是给王忠嗣出谋划策。

李林甫觉得不必为此担忧,却不由自主地牵挂此事。

正当此时,有奴婢上前,禀道:“阿郎,消息到了,薛白随虢国夫人往兴庆宫觐见了。”

“果然。”

李林甫眼中精光闪动,浮起愠色,恼火薛白不守承诺,吩咐道:“速往宫门递消息,本相有紧急国事要觐见圣人。”

兴庆宫不远,且这次是临时起意,李林甫不等金吾卫静街就匆匆赶到宫门。

好在并没有遇到刺客。

今日李隆基正在勤政务本楼打牌,牌友又是杨家姐妹与薛白。

“圣人,右相到了。”

李林甫由内侍领着,走到殿中,听到薛白真就在说石堡城之事。

“是我身边的婢女,她祖籍安定郡,曾见过巨石砲,与我说了这配重投石的办法。我盼的就是攻下石堡城替她报个功劳,除了她的贱籍。”

“逆罪落贱?”

“是,她是皇甫德仪的族人,她阿爷是皇甫嵪,开元二十五年落罪。”

李林甫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坐在牌桌上的薛白正随手推出一张牌,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没意识到,三庶人案的相关人等不宜在圣人面前提。

果然,圣人摸着牌,脸色已有些不悦。

薛白继续道:“杜有邻公年轻时受过张九龄公的指点,恰好家中买了落罪官奴,恰好还收留了我,因此总有人指责我是薛锈的儿子……”

“够了。”杨玉环忽然叱道,“不知什么该说就闭嘴。”

她少有这般面若寒霜教训人的时候,此时显然是因薛白太不懂分寸了。

“胡了。”

李隆基不看牌,再次展露了他摸牌的绝技,将手里的牌一放,果然是胡了。

他这才淡淡摆了摆手,道:“一点小事,不必教训这孩子。薛白,你为何要替这婢女赎籍?”

此事若是私心便罢,若是想给三庶人案松口子就是十恶不赦了。

薛白坦然道:“她想给我生个孩子,我不忍以后让她的孩子过在大妇名下,想纳她为妾。”

李隆基终于笑了起来,先是微微一笑,末了哈哈大笑。

“既是立了大功,一个贱籍婢女,允她赎籍便是。但是你这小子,还未成婚便要纳妾生子,看哪家闺秀愿嫁你?”

“谢圣人关心。”薛白声音转小,有些赧然,道:“但已有良家女愿与我订终身……”

李林甫不失时机地上前行礼,站在薛白背后。

此时,新的一轮牌局才开,李隆基笑问道:“右相有何紧要国事啊?”

“臣听闻,王忠嗣前日回长安了,敢问圣人是否亲自召见?”

“十郎可是想朕了?”李隆基莞尔道:“这点小事,特意入宫一趟。”

李林甫见圣人说了笑话,连忙赔笑,笑容比蜜还甜。

薛白道:“禀圣人,右相也许是想看看我了,故而我前脚一入宫,他后脚便跟来了。”

“那是伱惹了什么大祸?”

“总有人求我帮忙在御前美言,我拒绝了。”薛白竟是直言不讳,“我又不是弄臣狎臣,我立志明载春闱科举入仕,岂能如此奔走钻营?但右相也许是不放心我?”

李隆基大笑,问道:“十郎如何说。”

“薛郎能说会道。”李林甫道:“老臣一句话还未说,他已编出一个故事来。”

“说到故事,猴子的故事我马上写完了,到时一并送来给圣人过目?”

“之后写什么故事?”李隆基笑道:“这冬日一过便是春闱,朕可得看到你的行卷。”

薛白老实道:“已在准备,这次的行卷定让圣人满意。”

“哈哈,若敢夸口,你的状头可就没了。”

“一定全力以赴……”

李林甫站在那听着,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

薛白正是该忙自己的前途之时,不打算在军国重事上插嘴,圣人也不可能听他的,一个竖子若给王忠嗣说话,那真是手伸得太长,不知分寸。

一场牌局终究是被李林甫给搅了,又玩了半个时辰,李隆基挥退旁人,只留李林甫,商议边镇节度使的人选安排。

这是大事,圣人唯与宰相商议。

~~

天上的雪花渐大。

薛白出了兴庆宫,驱马行了一段路,杨玉瑶掀开车帘,道:“可以进来了。”

“三姐发现了吗?近来有人盯着我。”

“那有何关系?你我是姐弟,共乘一车怎么了?”杨玉瑶道,“瞧你,身上都是雪花。”

薛白这才勒马,一本正经道:“今日既是三姐说是姐弟,可莫又改口了。”

“嗯。”杨玉瑶点点头,拉着他上了车,小声道:“不改口就不改口,到时你就叫我姐姐。”

“未免有些太过了。”

……

青岚知道薛白每次入宫都会待上两三日,陪圣人通宵打牌,每次都会算着时间把炉火烧热,等着他回来。

终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郎君回来了?困不困?睡一会吗?”

“睡醒了回来的。”薛白神采奕奕,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上前拉着青岚的手,“走吧,要去东市署、少府监,还得去趟京兆府。”

“啊,真办成了?”

“办成了,对了,这个给你。”

青岚目光看去,见薛白递过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珠宝。

“这……郎君,这太贵重了……我……”

“收了吧,不是想当我的妾吗?算是采纳。嗯,另外,虢国夫人送你的。”

提到是采纳,青岚就羞涩地收下了,须臾又疑惑起来。

“郎君,虢国夫人为何要送我这般贵重的礼物。”

“你也知道,她是我的……”薛白答着,目露回忆之色,“她是我的义姐。”

~~

“啪。”

一声轻响,薛白从京兆府户曹手中接过文书一看,笑了笑。

“如今真是皇甫萼了,走吧。”

“哦。”

一只柔荑握住薛白的手,青岚有些不安,像是怕被薛白丢了一般想要牵着他走。

“恢复了身份,接下来想做什么?”薛白问道:“你家原本的宅子在哪?我们去看看?”

“安仁坊那边已经大变样了,皇甫宅院早都拆了呢。”

“没事,去看看,庆祝你上进了。”

青岚有些不习惯太多的改变,心里害怕那种什么都自成门户的感受,愈觉茫然。

忽然,她抬头嗅了嗅,问道:“郎君,我想做什么都行吗?”

薛白看了看天色,道:“今日的话……”

“我们去吃羊肉汤面可以吗?要庆祝的话,我们像从缸里出来时一样吃一碗羊肉汤面好不好?”

“好。”

薛白低头一看她的眼神,忽然有所触动,牵着她就往东走。

“郎君这是去哪?”

“去东市那家吃。”

“好啊,但会不会太耽误了?”

“没事,近来很闲。”

薛白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些跟踪的人还在。他倒也无所谓,爱跟就跟吧。

~~

“薛白近来在做什么?”

张汀抱着一只狸猫,随手抚摸着它的毛,看着窗外的雪花问道。

以东宫如今的处境,连派遣人手跟踪这种事都需要她娘家出力了,但也好,如今做得多,往后收获也多。

“回二娘,薛白每日只与女子往来,白日去玉真观,夜里在杜宅过夜,入宫打了牌,到虢国夫人府过夜,之后两日带着婢女走走逛逛,称是要纳妾……”

“我问你这个吗?他见了重要人物没有?”

“李先生上门拜访,被薛宅的管事赶走了,‘郎君说该打听的都打听到了,就不与李先生再来往了’,这句话远远都听得到,之后李先生到澄心书铺造访,亦是没见到薛白;王韫秀也登门了,在门外站得满身都是雪,才确定薛白不在。”

张汀皱了皱眉,问道:“杂胡呢?杂胡是何反应?”

“杂胡不是进宫述职,就是到处送礼。”

“杀人的范阳劲卒如何了?杂胡可有营救?”

“二娘稍待。”

过了好一会,消息才整理出来。

“杂胡请奏将麾下杀人者斩首示众,范阳劲卒已经人头落地了。”

“可,是鸡坊小儿先动手的……他不替他的人求情?”

“这小人就不知了。”

张汀惊讶得张了张嘴,心知安禄山与王忠嗣不一样,从来不收买军心,这一对比,圣人就更看王忠嗣不顺眼了。

下一刻,有奴婢匆匆赶来,禀道:“二娘,王忠嗣将军前来拜访……”

“他怎么敢来?!”张汀大吃一惊。

“王将军听闻殿下病了,一定要来探望,李公拦不住,已让王将军闯入前院。”

“闯?”

张汀连忙放下怀里的猫,趿了鞋往外赶去。

赶过仪门,只听得前方有踩在石砾上的脚步声传来。

太子别院的空地上铺了大片的石砾,如此,刺客就很难悄无声息地靠近。而王忠嗣就像是要来行刺太子一般,一路往里闯。

“王将军慢些,慢些!”李静忠大哭着,跟在王忠嗣身后苦劝不已。

张汀原是想来拦的,此时一见王忠嗣那威猛的模样,不敢得罪他,登时不知所措。

很快,李亨身后一个名叫朱辉光的小宦官匆匆赶来。

“殿下请王将军入内。”

张汀好奇这对义兄弟要说什么,转身先赶到李亨身边,亲手扶起他。

~~

“殿下。”

“义兄来了,你我有些年未见了。”

李亨深深看向王忠嗣,眼中显出深深的情意,抬手一挥,让李静忠到院里守着。

他有心想让张汀也退下,张汀却不肯,她以娘家势力帮东宫,岂能总是所有事都被蒙在鼓里。

李亨只好道:“义兄,这是我新娶的妻子,是我表叔家的二娘,咳咳,义兄不必拘礼。”

“失礼了,可否让我与殿下叙旧?”

“义兄今日造访,想必有事相商,不必瞒着二娘,但说无妨。”李亨转头看了张汀一眼,柔声道:“我信得过二娘,也信得过义兄,你们都是我最亲近之人。”

王忠嗣微微叹息,身上的威风气也稍消了一些。

“殿下真是病了?”

“是啊。”李亨苦笑道:“病得厉害……义兄上前来。”

他嘴唇毫无血气,显得十分苍老而虚弱,挣扎着起来,想看看王忠嗣。

王忠嗣见此情形,亦是心软,走上前去。

“义兄也老了啊。”李亨喃喃道:“我记得是开元二年,你九岁到了宫城,我四岁,每日就跟在你身后,我不懂事,你刻苦练武,我却要你陪我玩闹。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我数年不见义兄……都添了满头白发啊。”

说着,他潸然泪下,握住王忠嗣的手拍了拍。

“殿下竟比我还老了?”

王忠嗣一句话说出口,亦感悲凉。

他从小身材高大,性格老成,一直是把小他几岁的李亨当孩子看的,转眼,李亨是真的比他还老了。

“这位置不好坐啊,旁人不知,义兄却是知道,当年我是真不愿坐上来。”

“我知道。”

话到这里,其实王忠嗣已经不太想问后面的话了。

然而形势所逼,他还是道:“我本不宜来见殿下,但有几件事不得不问清楚。”

“义兄但问无妨。”

“天宝五载,皇甫惟明罢职,殿下为我谋得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

“不是我。”李亨道:“河陇形势,除了义兄还有谁能镇守?”

“既如此。”王忠嗣直指关键,问:“圣人为何一定要罢皇甫惟明?”

李亨默然片刻,道:“我可以回答义兄,皇甫惟明并非想要造反,而是想查王鉷压榨战死士卒之家小一事,被索斗鸡陷害了。”

“那皇甫惟明留下的陇右老卒?”

李亨眼睛一瞪,有些惊讶,道:“义兄是听了旁人的怂恿之词,疑我?谁在胡言乱语?索斗鸡或杨党?”

“请殿下明示。”

“皇甫惟明一死,那些陇右老卒就被杨慎矜收买了。”

李亨有些无力,但还是勉力支撑,慢慢地,低声给出解释。

“杨慎矜是隋杨后裔,一直居心叵测,暗中准备。他是薛白的义父,又与杜有邻长女有私情,想借柳勣案搅乱大唐,于是命令义子薛白……勾引杜二娘。”

王忠嗣眉头一挑,有些惊讶。

张汀也很惊讶,她还是初次听李亨说这种丑事。

“此事不难查,义兄若不信,一查就知。”李亨无奈而悲伤地闭上眼,“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义兄。”

杨慎矜已死无对证,王忠嗣若查,还得从薛白的身世查起,需时间不说,首先就能查到薛锈,那所有事也就说通了。

王忠嗣问道:“那些死士?”

“杨慎矜事发之后,薛白迅速改换门庭,投奔杨党,转头揭发杨慎矜,那些死士,也都投奔到了他的手上。”

“他只是一个少年,无权无势。”

“他是薛锈之子,背后有我二兄的故人支持他。”李亨低声道:“他们想扶大兄继位,我可以让的,唯恐储位再移,国本动荡……义兄,你了解我的,我当年真不想当太子……”

王忠嗣皱眉不语,依旧没从这些消息中缓过神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李亨道:“是薛白指使了陇右老卒杀裴冕,先嫁祸杂胡,逼索斗鸡妥协,推杨党上位,他们再合力对付我,为的就是废储,这些事你一查就知道。”

“查得清,可说得清?”王忠嗣问道:“圣人岂能信你与我?”

“咳咳咳……”

李亨闻言悲哭,喃喃道:“无可奈何啊,无可奈何。”

王忠嗣道:“殿下,我有一个办法。”

“义兄请说。”

“殿下所言之事,我会去查,此事听得荒谬,反而很可能是真相,唯恐……圣人不信。”

王忠嗣听过两种“真相”,相信哪边不谈,对局势已清楚了些,思忖着破局之法,忽然想到元载提出的办法。

那办法若稍做改变,或能让圣人消除一些猜忌。

比如,由他王忠嗣提出杀李静忠,不如让太子亲自提……代价是有,且很大,但四大边镇全落入他人之手,他真的不放心。

“殿下,我不是为了兵权。”王忠嗣沉吟着,缓缓开口道:“我观殿下身边那李静忠从来不是良善之辈……”

“义兄疯了吗?”

李亨震惊不已。

他当然愿意把李静忠推出去顶罪,如果李静忠顶得住的话。

王忠嗣这主意与李泌所言有何区别?

“李静忠不过是一个可怜人,圣人岂信他有甚能耐?推出我身边最亲密一人来顶罪,与说这些事全是我指使的有何区别?义兄被人利用了啊!”

“至少名义上……”

“名义上坐实了东宫有罪,你我岂有好下场?”李亨道:“谁在怂恿义兄?可是杨党?元载?义兄难道不知吗?你这女婿眼里只有功名利禄,根本不在乎国本动荡……咳咳咳……与其如此,不如让我‘病死’,如此,改立太子还不至于太过危险。”

他话都这般说了,王忠嗣只好安慰道:“殿下不必如此,待养好病再谈如何?”

唯有张汀在旁听着,忽然心念一动。

若能保留太子之位,哪怕废了太子之兵权,她其实是能接受的。只是条件还得再谈,关键在于一定能确保太子最后能继位,至于李亨损失了威望之后能否掌权,能否稳固大唐边陲?待她有了儿子且成了储君再谈不迟。

杀李静忠?她一点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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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59章 切割

长安城一天比一天冷。

薛白在宣阳坊杨銛宅门前翻身下马,立即有仆从迎上来替他撑着伞。

一路入内,石阶两侧站着守门的是金吾卫,庭院装饰富丽堂皇,不逊于右相府。

步入议事厅,迎面有暖意熏人,两个美婢乖巧上前,给他脱了身上的锦裘,引着他绕过屏风。

“薛郎来了。”堂内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

放眼过去,这些杨党官员,大多都身穿无花纹的浅青官袍,只在前列有寥寥几个绿袍官员,包括杜有邻、元载,唯一的红袍重臣则是杨钊。

随即,软壁后传来了朗笑声,杨銛从后方转出,招薛白在上首的侧席坐了。

“听闻阿白近日要纳妾,可喜可贺啊,为兄略备了一些薄礼,晚些送到府上。”

“多谢阿兄挂怀了。”

眼下薛白既有圣眷又有作用,莫说纳妾了,哪怕是在路上绊了一跤,旁人都能想出理由给他送礼。

今日杨党众人议的不是什么大事,商议怎么普及竹纸而已。

“过了冬便是春闱,如今已有不少乡贡随着秋粮解运提前到达长安备考,其中一些寒门举子正是我们可招纳的。”

“这些都是有可能入仕为官的人才,当使他们知晓该把行卷投到国舅府上。”

“可结社、赠书,举子结诗社乃常有之事,我等可引导寒门举子抱团,发放竹纸与书籍。这些出身贫寒的人才多曾因纸贵而受困,与我等志气相合……”

元载出身贫寒,对这些事极为感慨,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附和薛白,并提出实质性的建议。

杨銛是不理会这些小细节的,坐在那仿佛一具雕像,只等商议出了结果欣然答允。之后,他才参与到更重要的争权夺势的环节。

他承诺过要给杜有邻谋一个吏部考功司郎中,如此党羽中又能多一个红袍官员,春闱之后,为杨党进士谋官也方便。

还在说此事,杨钊见缝插针地道:“阿兄,若我能谋个御史中丞之职,春闱时便可参与拟定进士名单,可为阿兄多尽一份力。”

杨銛道:“是啊,裴公马上要迁光禄大夫了,只是……”

他沉吟着,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道:“若王鉷能把御史中丞之职空出来,此事自无不可。”

“不错。”杨銛道:“有了空缺,为兄才好帮你。”

“多谢阿兄。”杨钊大喜,显然又准备送些大礼。

薛白身上穿的锦裘就是杨钊送的。

他有时想想,身边不是杨钊这样的奸臣,就是元载这样的奸臣,他大概也不是什么忠臣。

……

这日到了最后,杨銛只留下薛白与元载,商议更机密之事。

“此番,我恐怕有辱使命了。”元载苦笑道:“我丈人素来看我不顺眼,由我劝他,只怕适得其反。”

杨銛竟是先安慰了元载,道:“公辅才貌双全,虽出身贫寒却年纪轻轻官居六品,真大丈夫,何况用情至深,待王氏体贴,如此好女婿,王忠嗣岂有嫌弃之理。”

“国舅过誉,元载惭愧,终究是没能说动丈人,薛郎如何看?”

“无妨。”薛白道:“他与李亨三十余年交情,本就不可能轻易答应,元兄能让他知晓利弊即可。”

“薛郎还有后手?”元载问道:“可有我能再出力的?”

“王将军近来是何反应?”

元载虽没有说服王忠嗣,却已说服了王韫秀,因此对王忠嗣的行踪颇为了解,道:“丈人还未得圣人召见,反而先去了东宫一趟。回府之后打听房琯的下落,得知房琯已外贬,倒是李泌想见他……”

薛白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忠嗣原先不知道房琯外放的消息,这说明他其实对东宫诸事参与得不深。

换言之,王忠嗣亲近李亨不假,但他们之所以能成为义兄弟,首先在于他是李隆基的义子。

再往后听,得知王忠嗣要见李泌,薛白点了点头,道:“如此,事情已可谓顺利,接下来我们不动,给东宫一个自救的机会。”

元载一听,恍然大悟,微微一笑。

杨銛却很迷茫,问道:“这是何意?”

薛白沉默了片刻,解释道:“这就与抱得美人归是一个道理,国舅想让王忠嗣归附,总得让他先确定别的路都走不通。”

“哈哈。”杨銛笑道:“阿白如此一说我便明白了,浅显易懂。”

这是简单的说法,若往复杂了说,东宫与李亨,其实是两个概念。

东宫的范围很广,其中可能有太子的妻族势力、太子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任职于东宫的属官,甚至有些人只是单纯希望国本能稳固。

李亨有时能代表这些人的利益,但有时候不能,偶尔他个人的利益与东宫利益还会有冲突。

李静忠为何坑杀薛白?因为妻族利益损害到了太子本人的利益了。

妻族代表的不是夫妻情分,而是一个家族对储君下注,它属于东宫的势力;而宦官无家无业,所有的一切都依附在太子身上,才是代表太子本人的利益。

同样的道理,当太子本人的利益损害到了东宫利益的时候,自然也会有人站出来,要太子割舍一点什么。

这才是薛白对坑杀的第一次复仇,用同样的因果,把同一个困境摆在东宫面前。

~~

崇仁坊,迎祥观。

王忠嗣独坐在庑房中,看着亭外的小雪,自捧着酒囊喝着酒。

李泌穿着单薄的道袍踱步而来。

“李先生为何邀我来此?”王忠嗣叹息道:“韦坚与皇甫惟明便是在此处相会,因此身死的。”

“并非是我邀王将军前来。”李泌道:“我亦是受人相邀。”

“那是?”

忽有动静响起,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一盛装女子被引进了道观后院,正是太子良娣张汀。

“王将军、李先生,失礼了。”

张汀进了庑房,盈盈一拜,开口便进入正题,道:“今日冒昧相请,恳请两位能为了稳固国本,救一救东宫。”

这些年,贺知章致仕,韦坚、皇甫惟明等人身死,李适之、李齐物、韩朝宗、房琯相继外放,杜希望、薛徽渐渐暧昧……辅佐东宫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今日在此的三人,王忠嗣在边镇多年,不涉朝争;李泌年纪轻轻,骤任翰林;张汀更是不满二十,初为人妇。其实都是倏然之间就被摆到了要承担东宫命运的位置上。

但利益扯牵,避不开,这次只好由他们来代表东宫的利益。

“殿下让王将军查真相,王将军可查了?”张汀先开口,启了话题。

“老夫是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做不来这细致之事。”王忠嗣道:“殿下所言自是不假,然而,此事真相如何暂且不论。老夫久任、兼统四镇,与殿下过于亲近,总是有错的。”

李泌听得微微点头。

能认下这个错,可见王忠嗣心里知晓圣人心意,愿意向圣人顺服。

当然,太子不肯认错自有苦衷,因为认了错也得不到任何圣眷,只会被圣人借机限制权力从而想杀就杀。这种苦衷,李泌能理解,但不能感同身受。

“错不在王将军。”张汀道:“圣人之所以对殿下起猜忌,除了哥奴的构陷,亦是因殿下身边一些人擅自行事。”

她一开口,王忠嗣与李泌都沉默了。

张汀只好道:“柳勣案发时,李静忠确是自作主张坑杀了薛白,为东宫结下仇怨。未曾想,薛白成了虢国夫人的心尖好,从此事事与东宫作对。”

李泌沉吟道:“殿下奉旨查裴冕案,只查出一个李静忠,恐不足以平息圣怒。”

“我亦有罪。”王忠嗣道:“引见回纥商队为殿下挣些钱财用度,我会向陛下请罪。”

“不可。”

李泌走到门边,往外探了一眼,道:“边镇用胡人之策一出,四镇节度使之位必保不住。但将军至少该保一个河东节度使之职。”

王忠嗣沉默。

张汀问道:“为何?”

“张良娣认为,右相提拔胡将,为何?”

“索斗鸡气量狭窄,恐名臣出将入相,取代他的相位。”

“若再深思一层如何?”

“李先生何意?”

李泌稍稍蹙眉,因不欲妄自揣测人心,但事关重大不得不提,道:“右相得罪太子已至不可弥合之地步,倘若万年之后,太子继承大统,恐右相介时将以武力阻止殿下。”

张汀惊得美目圆瞪,讶道:“李先生是说……杂胡?”

王忠嗣沉郁地点了点头。

他说过安禄山有异心,其实不是像张九龄一样会看出什么“形相已逆,肝胆多邪”,而是李林甫之所以扶植安禄山,原因不难猜想。

既然得罪死东宫了,怎能不留后手?

李泌道:“眼下安禄山滞留长安不归,表面上争的是御史大夫,实则是河东节度使。”

“圣人未必会给他。”

“但王将军一卸任,便再无人能钳制其人,将军万不可向圣人认罪。”

说到这里,他转向张汀,道:“此事该由殿下向圣人禀报为妥,自责御下不严,请斩李静忠。再由殿下指证王将军派遣回纥商队一事,夺王将军四镇节度使之职。”

“如此,太子之位?”

“张良娣放心。”李泌道:“圣人不会废太子。”

他有句话没说,换了新的太子,岂有到时那一个威望尽失的太子来得好控制。

张汀又问道:“如此,河东节度使一职可保得住?方才先生说了,万不可让杂胡得到河东。”

她正在勾心角斗中迅速成长着,今天又学到了非常多……东宫未必全由李亨作主;李静忠与她的利益不一致;兵权绝对不能丢;

“若是,能让人帮忙求情?”李泌以有些疑问的语气,向王忠嗣问道。

王忠嗣一张沉毅的脸中透出为难之色,末了,点了点头,道:“老夫估且一试,即使不成也无妨。若能由老夫举荐朔方、河东节度使人选,杂胡便乱不起来。”

“怕的是将来,安禄山圣眷在身,终与旁人不同。”

“我尽力一试。”

王忠嗣给了承诺。

让李亨来指证他,他心里是不会有任何芥蒂,却可做出不和的假象,以此让杨党帮忙说话,让圣人消除猜忌。

“如此,眼下只有唯一的难处了。”

两人同时起身,向张汀郑重道:“请张良娣再劝一劝殿下,向圣人禀明李静忠之罪。”

~~

入夜,李静忠端着热水进堂,只见李亨脸色阴郁地坐在那。

“殿下怎坐起来了?万一让人瞧见,还是快躺下吧。”

李亨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这个老宦官,目光闪动,眼中神色复杂。

李静忠被他盯得发毛,心里害怕,有种不好的预感……回想起韦氏被削发为尼之前,太子也是这个眼神。

“殿下?老奴可是做错了什么了?”

“你能做错什么?”李亨淡淡说着。

他心里很清楚,与妻和离,旁人会知是他妻族有罪;但在旁人眼中,他身边的心腹宦官若有罪,岂可能是自作主张?

“老奴惶恐。”李静忠连忙跪下,将水盆搁在李亨脚边,双手颤抖,想要为他洗脚。

李亨却是止住了他,忽问道:“你服侍我多少年了?”

“老奴十岁服侍殿下,已有三十三年了。”

李亨悲叹一声,喃喃道:“我这太子当得软弱无能,屡屡护不住身边人。如今,他们又逼我除掉伱,如何是好啊?”

李静忠骇得魂飞魄散,自知死路一条,连忙跪地大哭,道:“殿下……若老奴一条贱命能为殿下消除祸端,老奴情愿一死……请殿下往后照顾好身体……”

“起来。”李亨喃喃道:“我绝不会做出如此薄情寡义之事,今夜问你,是让你明白时间不多了。”

“殿下!”李静忠犹在泣声,“老奴愿死……”

“结案吧。”李享道:“这案子不是我做的,结案罢了。”

“是,老奴已经找到了‘真相’,殿下可记得,三月初,河南尹裴敦复在东海讨贼归来述功,其部下曹鉴醉闯民宅,杀人一家四口。裴宽依律斩杀了曹鉴,正是因此得罪裴敦复。”

“你是说?”

“曹鉴虽死,却有部下士卒逃亡,斩杀了回纥商队与裴冕。”李静忠道:“也许,此案就是这般简单?”

一桩案子到最后查出如此结果很潦草,但却是绝大部分朝中官员想要看到的结果,早点结案,让此事过去。

知道真相、猜到圣心的,往往是极少数人,李亨大可不理会其意见,他已给出了最好的结果,只需要争取在多数人心中的威望。

圣人会怒,那又如何?他认罪难道就能得到圣人的欢心?只会被捉到把柄圈禁而已。

不认罪也不会被废,圣人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他李亨,而是从商周时期开始就赋予一国储君的权力。

圣人早就意识到了,杀三庶人之身也改变不了储君带来的威胁,要剪除的是东宫的羽翼。

~~

傍晚,薛白回到家中。

“郎君,有客来访。一定要等你回来。”

“是吗?”

薛白看向了院中的脚印,脚印上已经覆盖了积雪,想必来人已等了一段时间。

其中有脚印很大,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果然,王忠嗣麾下那名身高七尺二寸的大个子亲兵管崇嗣就站在檐下,仿佛在顶着门框。

入堂一看,王忠嗣正坐在那。

“王将军如何来了?”

王忠嗣宁可与薛白直言不讳地谈,也不想通过元载与杨銛联络,开门见山道:“我听闻薛郎有神仙术,断言安禄山要反?”

“这个李长源,一点秘密都守不住。”

“放心,老夫是能保守秘密之人。”王忠嗣道:“可否助老夫保河东节度使一职?”

“旁人救不得王将军,你唯有自救。”

王忠嗣道:“我们会让殿下向圣人请罪,指证裴冕乃李静忠派人所杀,你可出一口气……”

“与我无关。”

薛白毫不犹豫地打断。

他要的是王忠嗣状告李静忠,为的是李亨对王忠嗣心生芥蒂,反目成仇,又不是为了给李亨一个机会。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王忠嗣微微皱眉,道:“我说这些,非因栈恋权柄,实忧虑边镇……”

薛白问道:“王将军若忧虑边镇,何惜一个恶毒宦官?”

“可真相如何?”王忠嗣道:“你所说那些秘事,我查证过,结果得知,裴冕是你派人杀的。”

“好吧,就是我。”薛白无所谓的态度道:“不论李亨说了什么,我大可承认,我是薛锈之子,收拢了陇右老卒杀人,王将军既知道了,大可与圣人明言。”

他摆出的是与李亨全然不同的态度。

王忠嗣深深打量了他一眼,根本不去纠结那所谓的真相,道:“老夫看得出,薛郎心中有苍生社稷,可否让一步?”

薛白显出些许不耐之色,道:“只有这一次了,若太子愿向圣人自罪,以示悔过,我会请国舅出手。可若是太子到最后也不愿承担责任,又如何?”

王忠嗣道:“我会与殿下陈述利害,他会答应。”

“好。”薛白道:“那便拭目以待。”

“李林甫、安禄山等人甚至已经做好准备,要以武力阻止太子登极,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这不是我瞎编的,是资料中的观点之一,当然,古代的事谁都不知道了,这是选用了一种说法~~【今天写得特别慢,第二章短时间能出不来了,比往常都要迟了,大家真的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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