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岳父回京

面对吕诲的言辞,章越则是摸不着头脑,这怎么与高皇后有关呢?

看着章越一头雾水,吕诲笑了笑不再继续言语,一副点到为止的样子,绝不肯多说半句。

章越心道一个个与自己打哑谜,弄得自己这个当事者,仿佛是最后一人知道的。

章越正欲出了宫再问,没料到两名侍从却拦住了章越。

章越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上一次被任守忠之事弄得有些心理阴影,眼见内侍来请不由狐疑。

“章太常连天子也敢犯颜相谏,又何惧与我走一趟呢?”

章越见得是张茂则,不由松了口气笑道:“原来是张都知。”

张茂则挥了挥手示意两名小黄门退下,然后对章越道:“这二人都是跟随我身边几十年的,一句话也不会外泄。”

章越道:“都知御下之道,在下佩服。”

“走吧!”

当即张茂则陪同着章越来至一座小殿,这里是柔仪殿当初曹太后曾在此垂帘听政。

但见张茂则将章越引至一道垂帘前,垂帘后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是章太常么?”

章越虽说早有所料,但仍是吃了一惊竟是高滔滔的声音。

章越看了张茂则一眼,但见对方给自己使了一个眼色。

章越隔帘行礼道:“臣章越参见皇后娘娘。”

这皇后见大臣这显然并不符合规矩。

但听高滔滔言道:“章太常,我记得这是第二次见你了,当时你方才成婚,我还问你与吴家婚事,听说你前些日子添了丁。”

章越道:“托皇后娘娘挂念,臣七个月前正好生了一男孩。”

高滔滔笑道:“甚好,甚好。吴家女子是官宦之家,肯委身托付给你,又替你生嫡子,你需好好待她,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辜负了。”

章越一愣心道,皇后怎么关心自己的婚姻情况?难道十七娘与皇后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转念一想,对了,高滔滔是曹皇后侄女兼养女可谓下嫁给了赵宗实,故而她对十七娘是感同身受。

章越道:“当初皇后娘娘叮嘱臣的话臣一直记得,臣与内子成婚后夫妻和睦,相敬如宾。臣一贯认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是自己不能齐家,辜负了妻子,那么也不足以为官,为朝廷牧民。”

高滔滔闻言笑道:“这话说得好,若官家也能似你这般想就好了。”

章越闻言有些尴尬,这话他不知如何接。

不过高滔滔很快继续道:“那章太常也还记得我当时与你说得其他话么?”

章越道:“臣记得,当时在濮王府上,臣记得皇后娘娘曾说过臣还年轻,日后官家登位后君臣相伴会长久。”

垂帘后的高滔滔轻轻一笑道:“这话章太常记得,我也一直记得。”

章越道:“臣谢过皇后娘娘,臣必竭尽所能报效官家与皇后。”

高滔滔笑道:“是当如此,前些日子你犯颜进谏,官家当时大怒是我将你以魏征喻之这才劝住了。”

章越心道,你将我喻之为魏征,那么官家肯定是比作唐太宗了,那么你就是长孙皇后了。

贤后一般是别人称赞的。

看来高滔滔也不甘寂寞的女子,咱们大宋的太后皇后一个个权力欲都这么强么?

不过有了高皇后的话,章越知道如今官家对自己再大的怨气也要憋着。

否则不是辜负了妻子识贤之名。

章越道:“臣感谢皇后娘娘顾全。”

高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章越当即告退了。

事后章越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当日高滔滔身旁有一个内侍不小心说漏了嘴,将此事说给一个国公夫人知道。

这位国公夫人又是汴京有名的大嘴巴,故而这件事就这么传出去了。

最后的结果是,章越得了敢谏之名,官家得了纳谏之名,至于高皇后得了贤后之名。

官家与章越便罢了,最要紧的是高皇后的贤长孙之名,被汴京士林传扬开来。

章越方才明白原来自己和官家都成了陪衬的背景,将高皇后的贤名衬托得高大了起来。

不愧是被后世称作女中尧舜的女子。

不过虽成了陪衬,但章越却因此在朝中有了个直言敢谏的名声。尽管如今上朝在朝官中仍是官位最低微的,但自此以后不少年长章越几十岁或资历深的官员都是主动将朝廷及衙门的事道出章越知晓,主动相商,显然很是以他的意见为重。

名声也是这般渐渐来的。

而本待辞官的章越便将辞疏收回,放在家中书房醒目之处,以作为自己的经验教训,提醒自己免得再犯冲动。

事后更出乎章越意料之外的,皇子赵顼也送了章越一幅字。

字里是唐太宗的名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小皇子也是对自己直言谏君表示了欣赏,但盼自己也是能时时这般规劝他。章越亲自给皇子回了一封信,鼓励小皇子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信中言自己的读书心得。

曷盍尝观于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余…

信中章越鼓励皇子务学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章越与皇子不断有书信往来…

皇子常常是以古人诗句问文章比如韩愈的原道,向章越请教。

章越也根据自己的理解,回一封信给他。

总而言之皇子的谦虚好学令章越给予了他十分的好评。

如此治平元年即是过去,治平二年到来。

西夏国主李谅祚再度率军猛攻陕西,宋朝边打边谈,一面抵御一面派出文思副使王无忌前往以责备的名义进行谈判。

李谅祚回国书,归罪了章越等三名宋朝使臣无礼傲慢,要求严惩。

王无忌进行申辩,李谅祚索性再度发兵入寇,陕西一路边州在西夏人的兵锋之下可谓一夕数惊。

参知政事欧阳修上疏,要求宋朝不可一味求守,而是应转守为攻。

欧阳修建议选拔一名得力重臣,统一指挥陕西五路,同时策反横山蕃部,择机进攻西夏。

不过官家不肯听,他派出内侍押班王昭明,李若愚管勾诸路边事,既不肯择将帅统一指挥,也不肯反击西夏,只是让内宦们拿钱收买蕃部,作为备战之用。

韩琦失望地提出辞相,官家又是不许。

同时官家还让一直看不顺眼的蔡襄出知杭州,卸除三司使之职。改让吕夷简的儿子,韩忠彦的岳父吕公弼为权三司使。

蔡襄辞官时,章越至蔡襄府上送别。章越,蔡京与蔡襄喝了一次大酒。

蔡襄数杯酒下肚与章越,蔡京道起了他被罢的经过道:“你们都欲知我为何被罢三司使吧?其实官家欲罢我三司使久矣。立储之时,就有传闻我提议另立其他皇子,还留下了文字。”

“韩,曾两位相公就此事与官家解释是京中飞语不可当真,官家却反问,虽没有实据,但怎敢保证全无此事。又问造谣者为何不问旁人?”

蔡襄说着苦笑,章越听了却是大怒为蔡襄抱不平。他在三司后亲眼见得蔡襄为朝廷节约开支,如何殚精竭虑。

还曾写了一封奏疏如何革除朝弊,使用钱粮开支一一罗列其中。

但是官家登基后屡次派人至三司取钱,蔡襄就是一句手续不合规顶了回去。官家便从此恶了蔡襄,这才是他被罢了真正原因。

蔡襄一口酒下肚继续道:“上个月,官家亲自问我为何朝会十次才到四五次?三司掌天下钱粮,事务繁剧,似这般十日告假四五日的,何不用旁人?”

“当时我已明官家之意,提请辞官。但韩相公,欧阳相公他们知我有八十老母在堂,故替我分辩。官家又道,西夏侵陕西,三司无钱整治军备,早当另选他人。”

“故而我当殿辞官,最后当堂许了知杭州。”

章越心想,蔡襄好歹是重臣,官家居然当殿要他请辞,简直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这与当日官家当面要让自己离开交引监如出一辙。只是自己没有逆来顺受,当面怼了皇帝,结果反而成了直言敢谏,成了魏征。

自己还一直怪自己太冲动了,想到蔡襄的遭遇,感觉自己当日在殿上着实骂轻了。

蔡襄身为堂堂三司使,这般一点情面也不留给他。还有枢密使张升,也不知如何莫名得罪了他,如今上下不得。

果真是望之不似人君。

蔡襄对章越道:“你在三司办事甚谨,论才干不用旁多称许,我知你是治国之人臣。”

蔡襄对章越评价不可谓不高。

“不过我走以后,官家定会授意新任三司使会以对西北用兵之事,让交引监出钱资助。”

章越与蔡京对看一眼。章越道:“既是朝廷用钱,那么交引监自是竭尽所能。”

蔡京道:“怕是这笔钱不好给。”

章越想到确实,自己恶了官家,以对方这个奇葩的性子,肯定是刁难自己。

蔡襄道:“官家虽为天子,但三司用钱还是要经三司使点头方可,吕公为官……一言难尽,不过他与你岳父相默契,算一算你岳父如今已是三任转运使了,此番回京料可出任三司副使,到时候你们翁婿便可公事了。”

蔡襄说完,章越算来确实如此。

自己去陕西时见薛向那等陕西转运使简直是土皇帝了,自己岳父却是干了三任转运使,如今终于顺理成章调回京师了。

(本章完)

第479章 章家又出了两个进士

治平二年之省试。

这一科的权知贡举是翰林学士冯京,同知贡举则翰林侍读学士是范镇,知制诰邵必。

这一科因官家还在守丧故而不设殿试,省试即是最后成绩,故而考法与以往稍稍不同。

省试一场分为两场,诗赋为头场,策论为二场。

以诗赋定去留,策论定上下。

也就是参加策论考试不作罢黜,此举在考生中掀起了一阵波澜。

宋朝科举也是一直在变来变去,从范仲淹提出科举改革,到欧阳修时注重古文,策论的比重一直在提升,而诗赋的比重下降。

到了章越及许将的那科,策论的地位已被拔高到一个地步。似章越省试时不过平平的诗赋,在放在十年二十年前是根本别想高第,取得一个好名次的。

但到了治平二年,冯京主考的这一科,诗赋的地位重新被拔高。冯京是富弼的女婿,众人揣测这背后或许是富弼的意思。

富弼为政虽支持变法,但是变法中又趋于谨慎和保守,如今朝堂上提议重诗赋废古文的声音确实不小,尤其以司马光等官员都是认为应该重新恢复诗赋的地位,故而可能他便动了此意。

故而在这一派官员的支持上,坚持了几十年的科举改革,又走了回头路。

章越闻知此事后,不少反对恢复诗赋地位的官员找了他。不过章越没有言语,改革变法没有一帆风顺的,路线都是曲折。

走一走回头路,让大家重新比较一番也是好的。而且自己现在也不适合发声,比之司马光对朝堂积极提意见,他如今更愿意作一些实事。

故而治平二年这一科的省试便以重诗赋的方式进行。

而对于章氏而言,这一科章丘与章楶同时赴考。除了他们二人外还有七八名章氏子弟赴此科。

自章得象病逝后,如今章氏子弟仍在朝为官的有太常丞章越,汝州知州章衡,雄武军节度推官章惇等五六名官员。

虽说没有高官,不如二韩一吕那般第一流势族,但论起来家族势力也堪称二等势族。

这一次参加考试的似章楶等二三人都是荫官出身,故而安排在锁厅试。

至于章丘等人则与大多数人在贡院考试。

到了放榜这日,章家上上下下都是翘首以盼,章实于氏夫妇在门前急着团团转。

章越坐着安慰他们俩。

“喜报来了来了。”

不知谁说了一声,众人同时迎了出门。

“恭喜章家郎君高中了。”

章实于氏喜极而泣,章丘又中了。

面对来贺的宾客,章实言道:“科举着实难如登天,咱家阿溪不过有些运道罢了,去了科场两趟侥幸都没有空手而归。考两次便中两次,你看这有什么办法。”

“我听说此番又重诗赋,令原先善策论的考生也是束手无策,阿溪还能取中,我真不知说什么还好,多亏了师长教导有方,咱们阿溪不过是听话而已。”

章实面对来贺宾客尽情凡尔赛,但众人都不觉得他是在炫耀。

话说得回来,有钱炫耀,有权炫耀都会遭人批评,唯独炫耀子孙科名,旁人不仅不会批评,还会称赞一句。

如今登门道贺的宾客见此都是竖起大拇指赞一句,浦城章氏文墨传世,进士辈出果真是了不起。

章越看了笑了笑,进了房中却见章丘于外丝毫不闻,坐在书房读书。

还有一场策论定最后名次,不考完便不庆贺,想想当初章越自己殿试前也是这般。

章越走进书房,但见章丘立即起身行礼道:“三叔。”

章越笑道:“怎么不去外面看看,让爹娘脸上有光。”

章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策论未考,不过策论是我所长,到了第二场我定拿个省元,也便是状元,让爹娘脸上有光。”

章越大笑道:“有志气,这方是咱们章家的好男儿。”

章越拍了拍章丘的肩膀道:“阿溪,三叔真的为你高兴。”

章越说得有些激动。

章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然后道:“三叔,可惜这一科是谅阴榜,没有御街行,也没有恩荣宴,故而没得三叔当年你中状元时那么风光。”

章越笑道:“风光什么的都是给别人看的,要紧的自己高兴,自己爹娘高兴。”

章丘点点头道:“三叔说得是,我这些年都埋头读书了,我想以后当了官后再好好孝敬爹娘和三叔三婶你。”

章越大笑道:“什么孝敬不孝敬的,要紧是你自己,自己要想什么,为官之人怎么可以没有一点抱负呢?”

章丘摇头道:“我一时没什么抱负,只想着爹娘好,三叔三婶好,我这辈子也就没有遗憾了。”

“说什么傻话呢?你不见客我也不说什么,等客散了,好好与你爹娘说几句话才是。”

章丘道:“是。”

第二日章越下衙回家,唐九道有客人来访。

章越一见原来是章俞,章访等还有几位章家叔父辈亦到了。

章越听说章楶也上榜了。

那么他们来此也是相互道贺的吗?

章越忽想到什么心道,这便是了,他们来此必是分说此事。

章越走至厅旁,但见章俞,章访正与章实言语,章丘则扭捏不安地坐在一旁。

章访开口道:“我也知道此话难以启齿,但我还是得说,兄弟毋并举,是真宗皇帝给咱们章家亲口下的圣旨。故而当初衡哥儿与惇哥儿都中进士,衡哥儿是状元,惇哥儿便弃了进士,第二年后再考又中了进士第五名。”

“如今犬子与阿溪并举,到时候若咱们章家再出了两个进士,这不是违背了真宗皇帝的圣旨呢?咱们的官家向来不喜势族,咱们章家一族好容易有了今日地位,怎么能在此时此刻功亏一篑呢?”

但见章实露出为难之色。一旁的其他几个章家长辈也跟着附和。

章俞开口言道:“此番楶哥儿取了锁厅试第一名,也便是省试第一。说起来阿溪的头场的科名似不如楶哥儿许多。”

说完章俞倚老卖老地对章丘道:“阿溪你今年过年不过方十六岁,太早了,迟个两年中进士也无妨。”

章越听到这里不由大怒,直接进了门。

这时候章俞与章访还要继续与章实言语,但见章越走进门来都收了口。

章实见了章越到了立即道:“三哥儿,方才他们……”

章越道:“不用多说,我方才都听到了。几位叔父有礼了。”

见礼之后,章越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随即拍桌对一旁的下人怒叱道:“怎么回事,茶怎么是冷,怎可奉冷茶待客呢?”

一旁的下人被章越骂得莫名其妙,这茶里明明还是热的,怎么成了冷的,只好低着头捧了茶离开。

章俞与章访见了章越此刻都不敢说话,在章越面前,他们可不敢似章实时那般咄咄逼人的样子,何况如今又吃了一个下马威。

章俞可是见过章越的厉害,当初还未当官时,就已是惹不得了,从未将自己这叔父放在眼底。

如今已是堂堂朝官,手握实权,听说前些日子甚至还将官家给怼了,不仅没事,还得了一个魏征的名声。

如今见章越发怒,章俞章访对视一眼,其他几个来帮场子的章家叔父更是不敢吱声。

章俞道:“既是越哥儿方才都听到了,那么我也不多说了其他了。其他官宦之家的大族,那么多子弟没一个成器,想要几代人都出不了一个进士,但咱们章家却是科举连第,几次一科中了两三个进士。”

“说来这是家门之幸,但可惜从郇国公起咱们章家便是天子的孤臣,既是孤臣,便不好子弟联榜,以免落人的口实。如此以后官家会怎么看咱们章家,更不用说越哥儿,惇哥儿,衡哥儿你们都是在朝为官,以后的仕途也会受牵连。”

章访心想,章越如今是朝中章家的主心骨,若自己非要为儿子争这个科举名额,那么得罪了他,自己儿子以后仕途也不好走了。

章访道:“越哥儿,你虽是我们二人的晚辈,但见识都远超咱们两个叔父。你看犬子与阿溪选哪一个?”

章访说完后,章越看了一眼章丘,但见他此刻十分委屈。

上一科他年纪太小弃了,如今已是十六岁难道又因同族兄弟并举而放弃科名?

连番两次?

章越道:“不许兄弟并举,是真宗朝的事了,这早已是老黄历了。咱们怎么老是墨守成规呢?似曾子固一家四兄弟中进士,你看天下何曾有人说闲话?”

章俞问道:“越哥儿,你的意思就兄弟并举?”

章越道:“不错,正是这个意思。就让楶哥儿与阿溪都去考下一场。”

章俞闻言焦急地道:“这不可行,你要为你与惇哥儿自己的仕途着想啊,也为了咱们章氏一族的安危着想,以往势家因权势过大,坏了规矩,而遭朝廷清除之事历朝历代屡见不鲜啊!”

几名章家叔父也是点头。

章越道:“惇哥儿当初放弃了功名,不等于我家的阿溪今日也要弃之。我听说势族在于行善积德,尽忠尽孝的,却没有听说要令子弟放弃科名来合乎皇帝的心意。不是阿溪是我亲侄儿我才这么说,对于质夫我也是一片爱护之心。”

“此事我不同意,几位叔父此事就如此定了吧!”

章俞闻言不免说不出话来,以往他可以逼章实章越一家,但如今他却不行。

章访也是面露重忧。

不过见章越将话说死了,几位只能无可奈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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