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你有反间计,我也有反间计

营帐内烧了很多炭火,温暖如春。

范仲淹也遵循了赵骏说过的话,为了防止一氧化碳中毒,特意开了几个窗户通风。

众人依次进来落座,等大家都坐好之后,范仲淹才好奇问道:“仲仪,听说你四日前才离开汴梁,怎么来得这么快?”

王素笑道:“相公还不知道吧,如今汴梁到河北路的新渠已经全线通航,汴梁到大名府仅需要一日时间。”

大名府到开封府的直线路程其实也就一百七十公里,如果快马加鞭的话,一天时间就能抵达。

不过古时候因为黄河天堑的缘故,所以会慢许多,走陆路的话,往往要三四天。

现在新开通了运河渠道,即便船只以每小时8公里的速度航行,日夜兼程的情况下,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可以说绰绰有余。

范仲淹感慨道:“汉龙的话果然为真理,要想富先修路。路一旦通畅了,很多事情就能够迎刃而解了。”

王素笑了笑道:“知院对相公可满是赞赏,这次朝野非议,若非知院鼎立支持,恐怕现在满朝官员都要上书攻讦相公了。”

“嗯?”

范仲淹皱起眉头道:“怎么回事?”

“是最近汴梁有传闻。”

钦差卫队的副使礼部侍郎朱允中说道:“说相公坐拥河北之军,旦有反志,则立即南下侵吞汴梁。”

刹那间范仲淹就觉得毛骨悚然,一股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油然而生。

之前他就已经很小心了,即便是韦焕之说要灭了辽国这件事情他都没有应茬,其实就是在特意降低自己的影响力。

否则若是开口就说大话,扬言要灭了辽国,传到朝廷耳朵里,即便赵祯和赵骏他们信任他,可满朝文武官员,唾沫子怕是要吐到他的脸上,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可就算是如此,朝野内也已经有了传闻。

如果不出他所料的话,也许汴梁有谣言的时候,朝廷就已经有不少官员上书要把自己换回来之类的话。

果然。

就听到王素说道:“朝廷这几日不少官员都在上书弹劾相公,连欧阳永叔都上言,并且说即便不能换帅,至少也得派监军和两个副经略使来制衡。”

范仲淹的脸色就沉下来,大宋的军制有部分继承了唐制,就是监军制度,由宦官充任监军。

不过北宋前中期军队的话语权主要还是掌握在文官手里,监军的作用往往就是监视一下为主,倒也没有直接插手军务,直到北宋末年开始才有童贯之流成为军中主将。

赵骏改革军制之后,虽然还是延续了以前以军为单位,就是平日里将领最多也就只能统领五千人的旧制,但却取消了监军制度,不再让太监监军。

平时还好,一旦打仗,朝廷派出一個经略使,这个经略使就一下子变成军队最高统帅,而且还没有人监督,那么兵权就会非常大。

这无疑是个很大胆的改动,因为即便是后世我军也是需要主官和正委一起搭档才能打仗,很多事情都要军队几个主要长官一起商量才能行动,很少有一个主帅有那么大的权力。

所以可以说范仲淹能够统领整个河北路的兵马,本身就是赵祯给予了他极大的信任。如果范仲淹真的想造反的话,以他在军中的威望,真的有威胁皇权的可能。

若是以范仲淹曾经的牛脾气,面对这种满朝上下都对他攻讦的行为,怕是早就非常愤怒,根本不去深思其中利害,而是大骂这些人是祸国蠹虫。

但此时范仲淹早就不是当初一副百官升迁图弹劾吕夷简的愣头青,早已明白里面的利害关系,何况连欧阳修都上书了就知道这件事情给予朝臣们造成的动荡有多大。

因此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只能无奈地叹息道:“我自是明白朝廷的担忧,因而若是朝廷派来监军和副经略使,亦也算是一件好事。”

虽然这样做很有可能会让他失去不少军队话语权,甚至可能出现一些分歧,比如他希望慢慢打,可有人却想急功近利,逼着军队进攻,如历史上他与韩琦的分歧一样,一个想攻一个想防,造成军队损失。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么就不能堵住满朝诸公的悠悠之口,也不能平息可能出现的担忧,所以为了后方安稳,就只好让渡出一部分军权出来。

“相公能够这样想,也不枉陛下和知院如此支持相公了。”

王素笑了笑,随后说道:“此次我与朱副使还承担着过来监军的任务,不过相公放心,我们来时知院已经吩咐过,让我们不要插手日常军务,这么做也是为了相公好。”

范仲淹点点头,坐在那里拱起手说道:“那就有劳二位了,范希文在此谢过陛下,谢过知院,谢过政制院诸多相公对我的信任,还请二位放心,若是察觉我有异心,即便是当场将我格杀,亦是范某罪有应得!”

“相公言重了。”

王素和朱允中连忙拱拱手回礼。

说完之后,朱允中笑着道:“相公不知道的是,自汴梁有谣言开始,知院就下令皇城司彻查,结果相公猜怎么着?”

“莫非是辽人细作在散布谣言?”

范仲淹问道。

这是很粗浅的反间计了,但偏偏就有人信,从战国到秦汉,再到如今,历朝历代,这样的反间计层出不穷。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大将领兵在外,手握大权,五代十国天天都在上演武将夺权的戏码,即便敌人不散布谣言,那些握有兵权的大将也会被皇权猜忌。

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正是。”

朱允中说道:“皇城司顺藤摸瓜,捣毁了数个辽人细作的窝点,抓获了一百余辽人内应,这其中甚至还包括数十名被他们收买的汉人。”

范仲淹叹道:“辽人奸诈,这是要学当年秦王之计啊。”

“不过相公不要担心,知院特意让我们携带诏书到营前宣读,就是在告诉世人,相公深受官家和知院信任。”

王素说道:“消息传播出去,自然就能粉碎辽人的阴谋。”

“嗯。”

范仲淹脸色还是比较严肃地点点头。

虽然能够得到这样的信任还是非常令人感动,但来自内部的攻击还是让人有些心寒,至少冤枉他的人只会想到他手握大权,却不会在意他是否真的忠君爱国。

当然,这些都只是立场不同。也许他在朝臣那个位置,见到了如此多五代十国的惨剧,忽然看到有人兵权在握,也不免生出弹劾之心。

王素继续说道:“此番过来,除了向世人宣告朝廷对相公的信任以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何事?”

范仲淹纳闷。

王素指着钦差卫队里的一名穿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道:“相公请看。”

范仲淹看过去,那中年官员便连忙站起身,用浓重的幽燕北方话道:“下官刘三嘏(gu),见过范相公。”

“这位是?”

范仲淹不解。

王素笑道:“刘奉礼现在是太常寺奉礼郎,但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范仲淹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王素说道:“刘奉礼出身昌平刘氏,如今辽国北府宰相刘六符就是他的胞弟。”

“哦?”

范仲淹诧异地看过去。

刘三嘏略微苦笑地向他拱拱手。

辽宋之间,以前多有边境宋国汉人受不了高额赋税压榨逃去辽国的,却少有辽人逃到宋国的。

皆因辽国强大,且国内赋税倒是不高,并且但有辽国汉人逃到宋国,宋国都会遣返,以至于幽燕汉人对宋国的民心皆失,对大宋不再信任。

特别是辽国官员,基本上都不会过来。所以有辽国官员跑到大宋,确实是件稀罕事。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刘三嘏之所以南逃,是受到了权贵迫害。

说是权贵,其实是他老婆。

昌平刘氏作为名门望族,多与皇室和后室通婚。

他的几个兄弟娶的老婆基本都是耶律家或者萧家的女子,以此作为与皇室联姻的纽带。

刘三嘏的老婆同昌公主耶律八哥是辽圣宗的女儿,是耶律宗真的姐妹。

不过同昌公主并非是嫡出,而是庶出,地位比较低。

但就算是庶出那也是辽国公主,所以刘三嘏的家庭弟位可想而知。

忍受不了老婆凶悍的刘三嘏就偷偷纳了小妾,还生了私生子。

耶律八哥知道后勃然大怒,扬言要杀了他的小妾和私生子,于是刘三嘏这才带着小妾和儿子偷跑到了宋国。

历史上刘三嘏到了大宋之后,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就向大宋泄露了很多辽国机密,其中还有很多军事机密,包括辽国在各地的驻军情况。

但大宋软弱无能,迫于辽国压力,赵祯采取了杜衍的建议将他遣返了回去。

《辽史》记载刘三嘏被送回之后就马上被耶律八哥亲手斩杀了,小妾和儿子也全都被处死,相当可怜。

不过如今大宋可不会再这样。

此时正处于庆历中,刘三嘏今年年初才偷偷跑到大宋来,辽国甚至都不知道他跑去了哪里,而他在今年下半年由于是偷渡过来,没有身份证而被皇城司逮住。

政制院得知他的情况之后,就让他跟着钦差卫队到了前线来。

一来可以通过他获取一些辽国机密。

二来也是他说他可以尝试策反昌平刘氏,如果成功的话,那将是一场针对辽国的反间计。

王素把情况稍微给范仲淹说了一下,然后说道:“知院说,辽人既然要对我们用反间计,那我们同样也可以对他们。辽国如今江河日下,相信刘氏会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

范仲淹白了他一眼,然后笑道:“这叫认祖归宗,燕云汉人离开他们的故国已经太久,这是我大宋失职之处。如今我们自当扶正祛邪,收复失地,让燕云汉人重新回到我大宋的怀抱。”

这番话让刘三嘏非常感动,感激地看了眼范仲淹。毕竟燕云十六州是从后晋就被割让出去的,他们已经在辽国统治下一百多年,实际身份都是辽人。

所以刘三嘏现在的举动跟叛国没什么区别。

但范仲淹给他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那就是他汉人的身份。这一下子就变成了民族与国家的矛盾,如此就从民族意识上掩盖了他叛国的行为,算是给了刘三嘏一个台阶下。

“是是是。”

王素意识到了问题,就连忙改口道:“刘氏若能认祖归宗,此乃千秋大义也。”

“哈哈哈哈哈。”

范仲淹大笑道:“知院说过,中华民族就应该团结一致,不仅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同时也要有包容天下之心,五湖四海汉人皆为兄弟姊妹,兄弟姊妹回家,岂有不欢迎之理?”

刘三嘏已是泪流满面,拱手说道:“下官.下官感激涕零,愿为大宋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走到范仲淹面前恭敬递上道:“相公,下官之前派仆从偷偷又回到辽国境内,去了我四弟刘四端的府邸,递交了书信,后来四弟回了信,这是他亲笔所写。”

“哦?”

范仲淹接过书信,打开看了起来。

信里除了日常问候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其中包含了不少军事机密。

比如刘四端一边询问刘三嘏的近况,一边以关心的口吻告诉他,说辽国决定与宋国决一死战,要他小心谨慎之类的话。

里面言谈举止,都有不少军事消息。虽然没有明着说,但其实也已经跟明着说没什么区别。

不过范仲淹看完之后不置可否。

毕竟一来不知道信中内容真假,二来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可不够。

要想真正投靠大宋,就不能蛇鼠两端,只想着透露点军事机密就当是投名状吗?

那怎么可能?

还是得需要拿出实际诚意才行。

范仲淹淡淡地说道:“嗯,很好,不过耶律宗真想殊死一搏,亦在我们预料当中,我们早就做好了准备。”

这话的意思是这封信的价值并不大,光靠这点情报,还不足以换取刘家投靠过来后的地位。

刘三嘏自然明白这一点,连忙说道:“下官以为这是个好的开始,这就证明了我们刘氏是愿意认祖归宗,回到大宋故国,请相公再给下官一点时间,下官会再次写信过去。”

“如此便好。”

范仲淹笑着说道:“如果刘氏能够策动一些将领投降过来,那就是最大的功劳。我大宋能少些流血,兵不血刃收复燕云,你刘氏当记首功。”

“多谢相公!”

刘三嘏兴奋不已,干劲十足。

若是真能如此,他们刘氏投靠大宋过去之后,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而他刘三嘏,也将是家族最大的功臣。

(本章完)

第385章 决战前夕

“轰隆。”

随着一声惊天巨响,良乡城的南城门率先被攻破。

十一月中旬,阴云密布天空。

辽东地区此时正在下暴雪,来自西伯利亚的冷风正在燕云酝酿,随时都有雪落下。

宋军又有一大批冬衣运达,他们穿着厚实的棉衣,发起了冲锋般的呐喊。

成群结队的宋军士兵从壕沟里钻了出来,手里举着长枪,喊着:“冲啊”“杀啊”“灭辽狗”“复燕京”等口号。

城头上的火炮零零散散还在往外放,但由于宋军已经把壕沟挖到城外,壕沟里的火炮同样对着城头射。

两边你来我往,互相压制,以至于下面的宋军很快就冲到了城头下,从破口的城门迅速涌入。

战事仅仅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随着大量辽军投降,城里的抵抗也陷入了到了尾声。

这一个月来的围城已经让良乡城摇摇欲坠,除了少数负隅顽抗者以外,城中大部分非契丹的汉人、渤海、女直、蒙兀等军队崩溃。

投降者、作鸟兽散者不计其数,但偏偏宋军已经把良乡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想逃跑都没地方逃跑,城中一万多名辽军士兵几乎被全歼,没有一个成功逃跑。

收取良乡之后,宋军再次开始进军威逼。良乡已经是析津前沿,过了良乡其实就能直接攻打析津府,因为玉河跟宛平位置是在析津的西面和南面。

这就意味着宋军可以从西南方向往东北方向,越过玉河跟宛平攻打析津府,只是这极有可能受到来自北面的玉河以及东面的宛平进攻。

范仲淹自然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因此他没有急着包围析津,而是兵分两路,主力出良乡,佯攻析津,实则另外两路则直奔宛平和玉河,继续搞他的碉堡、壕沟战术。

此时战场形势就变成了大宋军队几乎是贴着析津府的情况,若是从后世地图来看,那就是大宋的主力目前驻扎在北京房山区和丰台区,威逼北京的市中心。

而另外两路则一路北上进攻后世北京市的门头沟和石景山区,一路往东正在攻打大兴区和南四环一带,整个北京周边到处都是烽火狼烟的情况。

在这样的形势逼迫下,耶律宗真也不得不考虑迅速完成对宋国的反击,辽国频繁开始不断调动部队,双方你来我往,不断纠缠。

随着大规模军团调动,双方的情报同样也在不断地调整,每天都有不知道多少宋军的情况摆在耶律宗真的桌案上,同样也有不知道多少辽军的动向摆在范仲淹的桌案上。

大战还未正式开启,谍报战就已经在另一個战场上交锋。

十一月二十四日,宋军已经慢慢包围了玉河跟宛平,辽军在外面的斥候系统几乎瘫痪,完全没办法扩散出去,以至于很难摸清楚宋军动向。

很多时候往往要靠辽军外围的防御系统遭受攻击他们才会知道宋军现在的攻势已经到了哪里,这使得耶律宗真非常被动。

因为就连潞县、怀柔等地方,都已经出现了宋军的探马斥候,这就意味着析津周边地区几乎全被宋军包围。

二十五日,析津府城墙之上,耶律宗真与辽国的诸多大臣正在女墙边上,眺望着西南方向。

从昨日开始,宋军先是有大量斥候出现在析津府城池外围,肃清周围出城的辽军探马,随后大部队徐徐跟进,驻扎在了远处城外旷野。

原本的田园、村庄被宋军占据,大量的汉人百姓或是逃走,或是被宋军迁走,紧接着一栋栋营地拔地而起,外围寨墙林立。

耶律宗真面容颇为严肃,四下观察着宋军的整个营寨布置、方向以及宋军的行动轨迹。

他看到宋军其实就只是砍伐了大量树木,在外围修了一些栅栏而已,毕竟宋军虽然土木作业很有一手,可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一夜之间把营寨全部修好。

这也就是说宋军现在的营寨就是个空架子,外面是一片木栅栏,里面就是将士们居住的帐篷罢了。外围几乎没有任何像拒马、陷马坑、铁蒺藜、瞭望塔等继极为关键的防守器械。

然而耶律宗真却并不敢派大军趁着这个机会突过去。

因为战争方式已经改变了,不再是以前的那种冷兵器作战,他们只需要用梯子爬过栅栏就能突袭成功。

现在人家只需要站在栅栏后面的台子上,举起枪越过栅栏,就能把冲过来的辽军射杀。

所以趁着宋人在安营扎寨的时候进攻,是最作死的行为。

但直到亲眼看到宋军打仗方式,耶律宗真才明白,宋军好像有些无解。

的确无解。

你袭营,人家隔着一百多丈就射杀你。

即便冲到近前,还得爬过栅栏,光这段路,就得死无数人。

你坚守城池,人家就慢慢一路挖掘壕沟到你城下,把城池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

到时候依旧要面临敌人炮火的轰击,宛如刺猬。

这个刺猬不仅让良乡城的辽军将领难受,现在已经实实在在让耶律宗真这个辽国感觉到了麻烦在哪里。

“范仲淹此獠,当真是阴险狡诈。可惜了,没想到赵祯如此信任于他,不仅没让他被撤换掉,甚至还损失了我们多名在开封的内应。”

城墙上耶律宗真拍着女墙,发出了一声叹息。

张俭穿着一身紫色棉袍,外面绕貂裘,这是辽国贵族才能穿的服饰,以前紫袍都是丝绸制的,但宋国的棉花如今也传到了北方,深受辽人的喜欢。

他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楚了,只能隐约见到城外远处连绵不绝的营垒,像是一座座小山丘一样,遮天蔽日,一眼看不到尽头。

“陛下,宋国政制院的忽然成立,以及范仲淹能够统领那么多兵马、推动诸多革新本身就有蹊跷,这里面势必有我们无法得知的机密,而这个机密,一定与那赵骏有关。”

张俭眼睛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头脑还算灵活,轻声说道:“因此只要有那赵骏的支持,我们自然很难撼动范仲淹的地位。”

宋国皇帝诏书下达,虽然派遣了两名监军,可却都是范仲淹的熟人和赵骏的亲信,基本上不会给予他多大的约束,所以实际这份诏书,就是向世人宣告朝廷对范仲淹的信任。

这就意味着辽国的反间计算盘打空。

耶律宗真苦笑道:“相父说的是对的,朕确实有些想当然了,如今的大宋已经不是曾经的大宋,想用这么简单的计谋驱走范仲淹,不切实际。”

张俭安慰道:“陛下无需妄自菲薄,这计策能成最好,成不了也无妨。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应该想怎么样的对策。”

耶律宗真皱眉道:“若是继续死守下去,怕是析津也最后沦落到良乡的下场。宋人在外面不断掘土挖建壕沟,终有一日,他们会把壕沟挖到城下。”

一旦挖到城下,那宋军就可以借助壕沟的掩护进攻,虽然析津城比良乡城高大许多,城墙高三丈宽一丈五尺,幅员三十六里,是辽五京当中最高最大的一座京城。

但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靠城墙高度就能很好防守敌军的时代了。因为人家会用大炮轰击你的城门,一炮将城门给轰得稀巴烂。

古代城墙的厚重别说阻拦大炮,就连火箭炮都射不穿炸不烂,可城门就不行了,就是一座厚实的大铁门,顶一顶普通的攻城车还行,顶那恐怖的炮弹,就属于痴人说梦。

所以只要宋军把壕沟挖到城下,那么析津府也危在旦夕。

张俭抬起头看了眼天空,轻声说道:“陛下,有没有觉得,最近天气已经愈发寒冷。”

耶律宗真眺望北方道:“好像是快要下雪了。”

“若是下雪,宋人还能掘土吗?”

“土会冻起来,就算能挖,恐怕也要费时费力。”

“那就不如先等等吧,到时候我们在大定府和辽阳府的兵马就能全部到底,等兵力集齐之后,总能想到办法。”

张俭叹了口气,说道:“也许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我们应该放弃析津城。”

放弃析津?

耶律宗真的眉头就更紧皱了起来。

他稍微深思片刻,很快就明白了张俭的意思。

“相父想说的是,引蛇出洞?”

“是。”

张俭说道:“也许只有如此才能赌一把。”

耶律宗真沉默下来。

他既然选择留下来,那自然就是想决战。

可问题是,宋军似乎并没有想跟他们决一死战的意思。

一到地方就开始安营扎寨,然后慢慢围城。

能够想象到的是,即便是辽军全部出城,想要与宋军展开殊死对决,宋军恐怕也不会出寨跟他们当面锣对面鼓地开战。

毕竟宋军完全可以一路围城把辽军活活围死,又何必要采取这样可能会出现意外的两军对决呢?

那么耶律宗真试图和宋军在野外决战的计划也彻底落空,只能继续死守,然后最终眼睁睁地看着宋军把城池包围起来,最后城池破灭辽军大败。

张俭的意思就很明显了,既然如此,那何不干脆弃城。引诱宋军来攻,他们趁机设伏,然后在野外进行大规模军团作战。

可这里面还有个问题。

那就是。

万一宋军不来攻呢?

宋军白捡个析津府,直接占领城池怎么办?

那跟把析津府白送出去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

耶律宗真恍惚间才明白,自己好像干了件蠢事。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赵元昊。

即便答应了。

也应该早点和宋国和谈,或许如今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析津府有很大概率被宋军夺走的程度了。

而就在耶律宗真在析津府城楼上患得患失,才发现宋军已经强大到这般地步的时候。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析津府城外西南方向约四五公里处的一座小山坡上,同样也有人正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良乡陷落之后,范仲淹直奔析津府外,开始他的老操作,安营扎寨,然后在营地外围挖建壕沟。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就开始挖掘,而是就单单修了一座简易营垒,连防御工事都没有做.除了在附近小山峦上布置了几十个炮兵阵地以外。

但可惜的是耶律宗真显然没有上当,让范仲淹很是遗憾。

“城墙上那个穿绒皮大氅的就是耶律宗真吗?”

王素手里拿着望远镜眺望。

宋人的望远镜当然不是外壳包塑料,而是用铁皮打造,里面用物镜和目镜组成,最远能放大十多倍。

所以四五公里外的地方,看着就像是在三四百米外,隐约能看到城墙上站着的人。

“大抵是了。”

范仲淹说道:“耶律宗真倒是颇为谨慎,没有出城。”

王素说道:“辽人想来已经失去了在野外与我们交战的勇气,毕竟他们以前多次在野外与我们打,却屡战屡败。”

“呵呵。”

范仲淹笑了笑道:“如今宋强辽弱,耶律宗真恐怕不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

“那就这样干耗着吗?”

王素说道。

范仲淹说道:“继续耗下去,辽人必败无疑,想来他们也会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王素挠挠头道:“反正若是我在城中,看到这阵势,恐怕也是无可奈何吧。”

“唔”

范仲淹抬起头看向天空,说道:“你看这天际是不是要下雪了?”

“应该快了吧。”

王素看到即便是白日,天空也是相当阴沉。

而且气候也越来越寒冷,想来在十二月腊月之前,乃至整个腊月,幽燕地区都要下起大雪。

“这雪会帮辽人一阵忙,让我们无法挖掘土石,不过到来年初春,辽人就只能等死。”

范仲淹轻声说道:“但同样的这段时间内,辽人原本被狄青阻拦在辽东的军队恐怕也能赶到,到时候就是整个辽国所有部队与我们决一死战了。”

狄青截断榆关,不仅仅是把辽人物资拦截,同样也把他们的大部队挡在了关外。只是辽人还可以走喜峰口入关而已。

不过这不能说狄青没有任何用处,事实上狄青的存在起到了决定战场走向的关键性作用。

因为人可以走喜峰口,物资走不了。

这就导致随着辽国兵力越来越集中在析津府,物资就越发匮乏,从而导致存粮越来越少。

到时候耶律宗真就只能与宋军展开决战,不然就只剩下粮草用光,兵马饿死的结局。

所以可以说狄青完全左右了整个战场。

否则的话如果有充足火器跟粮草固守城池高大的析津府,哪怕宋军通过挖掘土道的战术打破城门,也不一定能够攻下人马众多,粮食充足的城池。

范仲淹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双手背负在身后,看向遥远的东北方,身上紫色大袍在风中摇曳,目光中满是期待与紧张。

失去了百年之久的燕云,终究要在他的手里回到故土,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激动的事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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