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福威

水路又行一天,赵荣等人在金溪登岸,购买日用后,点齐人手再度挪窝。

在路边寻了一处僻静地,将那马季的尸体用草席一卷,直接埋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巫堂主与马季有旧,伤心欲绝。

他跪在坟茔前,敬了三瓻酒,又连续磕几个响头,悲呼“兄弟”。

众人无不动容。

有赤狼帮帮众扶起巫锡类,喊着要杀卉山双贼报仇。

“前方官道途径云盘山与彦虎山,下了山头行八里有个小集镇,我们便在集镇外的破庙对付一晚。”

“那为何不到镇上去?”赵荣盯着地图有些不解。

卢世来没来得及说话,隔着两步的龙长旭说:“荣兄弟有所不知,这云盘山与彦虎山有绿林人日间劫道,晚上转而去集镇,那镇上地形复杂,不及镇外破庙安全。”

“原来如此。”

镖车走在路上,收买路钱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官府设的关卡,给差役塞点银钱,也就过去了。一旦碰上强盗就没这么简单了。

但提到云盘山与彦虎山的绿林人,总镖头轻描淡写。

金溪码头往前三里入松林,那松针遍地可见,林中矮坡上有一座石桥。

芦贵指着石桥上看不清的古字,言道:“那两个字是云盘。”

“前面便是云盘山?”

“正是。”

赵荣朝前一瞧,上山的路并不陡峭,路上还有不少马蹄车轮印记,那印记还是新的,想来没走多久。

“没下雨算咱们走运,否则这路一滑溜可就耽误事了。”

芦贵的话音也很轻松。

登山之前,龙长旭一挥手,便有人把最大的那面镖旗悬到杆子顶端。

这便是“威武镖”了。

最前方的趟子手们咣咣敲着长锣,口喊“合吾合吾”,一路招摇上山。

赵荣敏锐察觉到山道上有人。

随着长瑞的锣声号子声响,顿时响起一片混乱的脚步,声音越来越远,逐渐超过耳力范围,显然是跑了。

“对付这样的小蟊贼,我们摆开阵势,便能将他们直接吓走。”

“那前面的彦虎山呢?”

“其实也能打杀过去,”芦贵微微摇头,“但那伙人属于地头蛇,总镖头应该不会与他们正面冲突。”

“地头蛇?”

“叫什么吴火域的,熟悉的路客管他叫吴大彪子,在金溪、宜黄一代,也就他最有势力。”

两山连绵,中间相隔的地方又是一座被藤蔓爬满的古石桥。

彦虎山林木更密,官道更难走。

没过多久,长瑞大队人马全部停在半山腰上。

路上被人挖了坑,又撒上了打仗时用的铁蒺藜,显是有“道上”的朋友讨生意。

镖师与趟子手们自发把镖车围成一圈,等着强盗露面。不多时,有人扛着刀从山林中现身,走前头的贺镖头放下武器,以示没有恶意。

那边扛刀的大汉问:“吃的谁家的饭?”

贺镖头笑呼:“吃的朋友的饭。”

“穿的又是谁家的衣?”

贺镖头再答:“穿的朋友的衣。”

赵荣看到,那拦路的大汉把大刀从肩膀上放了下来,又打量镖旗,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靠的又是哪座山?”

贺镖头毫不犹豫递门坎:“我靠五大名山。”

“何为五大名山?”

“朋友义气为金山、银山,我看朋友重如泰山,相会如到梁山,最敬重的是南岳衡山。”

这一番话又给面子,又交代背景,再加上这边人多势众。

劫道的人知道不好相与,不想碰这个硬茬子。

“一家人,过吧!”

“多谢。”

赵荣对这些江湖规矩瞧了个新奇,但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与强盗打劫的,竟成了一家人。

按照他的想法,应该把这个吴火域抓起来才好。

可这个世道.

抓了一个吴大彪子,彦虎山马上会有下一个刘大彪子。

从坑洼的道路上绕了过来,山上也没贼人滚大石,畅通无阻地出了彦虎山。

“比预料中还要顺利。”

“按照常理,哪怕打发一下,也会要点买路钱贴面子,今儿真是怪了。”

芦贵正念叨着,赤狼帮的巫堂主却说:

“一点不奇怪。”

“吃软怕硬的蟊贼多的是,咱们这么多好手开道,光明正大谁敢硬接?过了抚州,绕开那鄱阳湖,前路照样畅通无阻。”

龙长旭的心情明媚不少,巫锡类的话是在理的。

“天色渐黑,先到前方破庙。”

“明日到乐安再好好修整。”

众人都点头叫好。

赵荣听卢世来提起过,这乐安是难得的好地方。

当地尚武,且武德充沛,加上有一个好父母官,宵小之辈根本不敢闹事。

客栈、酒肆生意兴隆。

辗转南北的商队、马帮、车帮、镖局江湖旅客,都喜欢在那边落脚,往往一待就是几日,这也使得乐安车马骈阗,比周遭热闹繁华。

巫锡类笑着帮腔,“到时候让厨子老冯多杀几只活鸡,给大伙炖个鸡汤补一补。”

周围的镖师趟子手们笑呵呵应好。

赵荣默默听着。

他不由摸了摸怀中的干粮饼。

踩着夕阳最后的余晖,赵荣一行人来到了芦贵口中的破庙。

周围只有几个小土包,还是光秃秃的,原本有竹子生长,现在被砍只剩下竹桩,果然没地方藏人。

在他们到来之前,此地已经另有镖车驶入。

赵荣瞧见那镖车上挂的旗号,不由心神一震。

【林】

难道是福威镖局。

“庙内有人,咱们便在外面露宿。”

夜宿时将车马列成两行,成椭圆形,这样方便营卫。

贺大任安排扎营,卢世来组织信任之人值守,巫堂主与赤狼帮众带着狗在周围巡查,趟子手们清点镖货,杂役和随行的大厨老冯一起整顿晚食。

助拳的武林好手们,自然在镖货旁安歇。

龙长旭领着芦贵赵荣一道,朝庙内看看。

如果是认识的,就打一声招呼。

如果见生人,就要把露宿点往外挪,还要多安排人值守。

他们人还没到破庙那腐朽缠着蛛网的烂户牖口,就听到一串迎面而来的脚步声。

里间走镖之人显是个懂门道的,晓得外面要来踵门,一早就候着了。

赵荣抬眼一瞧。

领头男人五十岁左右,面容慈祥,鬓发齐整,眉眼和善,只因出门在外显得风尘仆仆,他腰间别着一柄剑,手执烟袋杆子。

见到赵荣等人,顿时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瞧着镖旗亮眼,敢问可是衡阳城的高朋?”

“不敢当。”

龙长旭不卖关子,直接递门坎:“衡阳长瑞镖局。”

闻听长瑞之名,那男人登时抱拳,“原来是近日大败镇远镖局与三合门的长瑞镖局,我从临江来听得一路,简直如雷贯耳,阁下可是龙总镖头当面。”

“正是。”龙长旭微微一笑。

男人赶紧自报家门,“福州福威镖局,在下林镇南。”

“久仰!”龙长旭也热络起来,“原来是林总镖头。”

“林家辟邪剑法可是威震武林,咱们做镖局行当的哪个不晓?”

林镇南惭愧一笑,“尽是祖辈荣光,到我手上已经没什么艺业,只靠朋友给面混一碗饭吃,实在惭愧。”

龙长旭连连摆手与林镇南说起客套话,两人虽然第一次见面,却很快成了‘老朋友’。

一番攀谈后,林镇南介绍了旁边的郑镖头、史镖头、王镖头。

龙长旭也依礼介绍芦贵和赵荣两位镖师。

林镇南先和芦贵打了一声招呼。

等把目光转向赵荣身上时,他的喉头轻轻哽咽了一下,双手抱拳,非常有礼地问候。

又笑着赞誉一声:

“英雄出少年啊。”

赵荣冲他笑了笑。

初见林总镖头,对他的印象蛮不错的。

龙长旭深知点到为止的道理,盏茶功夫便出了破庙。探听虚实后,他也安心了。

……

破庙内。

史镖头看出了林镇南的异样,“总镖头似乎对那少年另眼相看。”

“不错。”

林镇南眼睛一转,将手中的烟枪杆朝剑鞘上磕了磕。

“江湖传闻,不实者十之八九。我打临江府听到一些消息,起初没当一回事。”

“不成想”

“这潇湘大地真有这样的少年。”

一旁的郑镖头反应过来了,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总镖头是说.”

“这就是一招击败奔雷手的少年镖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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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6章 鸡汤

福威镖局几位镖头朝庙门外瞧去,各胪惊容。

去年福威镖局从泉州押镖至长沙府,回返途中于桃江一客店巧遇闻泰,他正和一位同辈青壮武斗,当时赶巧回城得空便凑了个热闹。

林总镖头瞧见闻泰在桃江威势,曾感叹:“我家平之若有这份武艺就好。”

几位同行镖头还吹捧少镖头几句,尽显宽慰。

今年又下九江临江,押得是信镖。一路轻装简从,顺便打听南北消息,得知了近段时间衡阳城的事。

返程碰到熟客的镖货,就不及探听消息真假。

起初大家只把“奔雷手一招落败于少年镖师”的传闻当笑话来听,外面传得越邪乎越是招笑儿。

谁能想到,今个貌似真叫他们碰上了。

“总镖头,何以见得这少年真能那么厉害?”王镖头笑了笑,“我家孩儿比他还大两岁,也打小舞刀弄棒,但差奔雷手相当一截。”

林镇南又磕了磕烟杆子。

“不简单啊”

“他不似普通镖师,不说武功气度如何如何,单是龙总镖头的态度就耐人寻味,言谈之中几乎是平辈论交。”

“长瑞生意虽没咱家红火,但人家扎根衡阳,背靠南岳衡山,底子可比咱们硬。”

“试想一下,若这少年没点本事,龙总镖头怎会这般看重于他。”

“有道理。”几位镖头都被说服了。

“正所谓交浅不言深,”林镇南平和一笑,“今个打声招呼有个脸面之缘算意外之喜,我见他彬彬有礼,以后再瞧有无机会结交。”

林镇南又朝庙外看了看,暗地将自家孩儿拿来与其比较一番。

随即无奈摇头,接着又露出慈祥宠溺的笑容。

“潇湘大地英才济济,这次回去当要多多考校平之的武艺。”

……

赵荣与龙长旭一道返回时,还提到一些与福威镖局的事,比如辟邪剑法。

林总镖头虽有一身武艺,但与其先祖相比可是天地悬殊。林家生意做得大,却不是靠剑法吃饭的。

芦贵不仅附和龙长旭的话,甚至怀疑林远图的强度是炒作出来的,毕竟他没见识过。

赵荣呵呵一笑。

不强?

切换无鸡形态你就懂强度了。

晚风习习,赤狼帮带来的两条大黄趴在土坡上打盹,睡得很踏实。两家镖局在破庙附近度过了一个极其平静的夜晚。

庙外的长瑞镖局率先出发,福威镖局的人隔着百丈跟在后面,大家都是朝乐安去的。

两家人前后照应顺了一段路,反倒安全。

走一阵歇一阵,午间吃过饭又走大半个时辰,快要抵达乐安了。

一路上的蟊贼越来越少,人流变多,几里一村集,稻田随处可见,柑桔树、桑树下的箪壶边有农人拄锄歇息,给赵荣展开了一副男耕女织的古朴画面。

“一年一个样,去年走这趟镖路的时候,记着此地村集还没这许多户,田地也没这么平整。”芦贵微微感叹。

“都是从茹寒嚼苦中走出来的。”

赵荣说:“江西人一到丰收的时候,会把家里所有的坛坛罐罐全部存上稻谷,冬闲时男人又出去做小生意,女人留在家里养猪织布。他们会板着指头盘算怎么过日子,对自己的劳动果实看得很重,转而对自己的名誉、名声都非常看重。”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们斤斤计较。”芦贵一脸恍然,又突然疑惑,“你一直打渔,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虽然打渔,但我好读春秋。”赵荣神气地挥了一下马鞭,驾马来到路旁的塄坎。

诗仙在江西庐山上写下“飞流直下三千尺”,等他站到庐山朝山脚田野一看,又是“黄云万里动风色。”

赵荣走这一段路时心情舒畅,等到了乐安城他又立刻警醒。

众人皆知乐安是个太平地,长瑞镖局这帮人从靠近城池时就松散不少,有的撑懒腰,有的绽放笑脸,还有人说要喝上一小杯。

越是如此,赵荣越觉得那帮人会下手。

常识有时会误导人。

乐安一片祥和,那是在长瑞镖局来之前,此时众人放松警惕,绝对是最佳动手时机。

城内不少人瞧见他们一大帮人进城,知道押镖的忌讳,仅仅望个热闹,除了沿街卖食的小贩,没人找他们搭话。

找客栈也极有讲究。

新开的店摸不准不住,刚易主的老店不住,娼店更不住。

龙长旭熟门熟路,就近在城东找了一家连排的大店,匾额上挂着“悦来客栈”。

只住店,不吃饭。

几人合住一间房,再派人轮守镖货,半大下午就把一切事项有条不紊地安排妥当。

“说是今晚加餐,恐怕要天黑才能吃口热的,”芦贵撇了撇嘴,“大伙都很乐意,这些天赶路嘴巴淡得很。”

“不是说要杀鸡。”

“嗯,鸡是现杀的,”芦贵点头,“巫堂主提议不错,老冯煮的鸡汤鲜得很,到时候我让他给你留个鸡腿,多带点肉。”

“今天就别吃干粮了。”

赵荣瞧芦贵也将紧绷的神经松掉一时,当即紧皱眉头。

看向快要落山的太阳,他突然心神不宁:“芦老哥,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鸡汤我就不喝了。”

芦贵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大意,沉声道:“我去后厨盯着。”

“好。”

赵荣又去找卢世来,连同邢道寺一起检查。里里外外全查了一遍,确实没问题。

客栈周围有屋舍小巷,城墙并不高,再朝东走能瞧见城外的竹林,大片绿油油的竹子在秋风中晃动。

赵荣顺势把周围地形摸了一遍,再度返回悦来客栈。

天,越来越黑。

“荣兄弟,我检查过了,牲口吃的人吃的都没问题,一个比一个新鲜,老冯是总镖头的亲戚,不是别人易容的。”

“我问东问西,看谁都像是内鬼,倒是惹得一些人不快。”

芦贵无奈摇头,“尤其是拽老冯面皮看他有没有易容的时候,他差点拿刀剁我。”

“总镖头、巫堂主他们都叫我消停一些。”

“老哥辛苦了。”赵荣苦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妈的,他们越是抵触,我反而越觉得荣兄弟伱说的有道理。”

“……”

不多时,夜幕完全压下。

一片片乌云遮住了月亮,乐安城内上起灯火,路上没什么行人,夜鸦蹲在瓦砾上沉沉地叫。

“鸡汤来喽~!”

长瑞镖局这边的饭食总算准备完毕,一帮汉子们发出叫好声。

厨子老冯在支起的棚子内给人打饭盛汤,赤狼帮、长瑞的人一碗碗把汤饭带出来,美美的吃着。

赵荣瞧见,巫锡类正把一碗汤分给那两只大黄狗。

没等狗吃完看它们的反应,大伙已经受不住鸡汤诱惑,大口吃了起来。

龙长旭、谢卫新等人也捧上了汤碗。

铁扁担窦应祖端起一大碗汤,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这时,芦贵端了两碗鸡汤过来。

将肉多的一碗分给了赵荣。

“凑合着吧,鸡腿没捞到,被他们抢完了。”

“妈个巴子的,”芦贵骂了一声,“都不知道照顾一下小孩,你还在长身体呢。”

汤碗上飘着一层黄亮亮的油光,香鲜味扑鼻而来,煞是诱人。

赵荣一偏头,突然发现那巫堂主正看着自己。

“先别吃!”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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