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7.第432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11):升得

第432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11):升得更高!(二合一)

吹奏邮号的伈佊没有问答。

但问出这句求证之言的范宁,自己终于意识到了那持续数月的、在梦幻般盛夏里的迷离惝恍——也许早有觉察,早有潜应,只是未曾像现在这般明确的清晰认知。

从特纳艺术厅暗门后混合地带的入梦,到“回归蓝星”的短暂体验,从“绯红儿小姐”制造的幻境,再到沙滩边上的醒转,以及,南国旅途中一个又一个梦境中的深层梦境.

自己就再也没回过醒时世界。

从那天站立在总监办公室的阳台,眺望拂晓之后。

“祂可供理解的形象包括浓情蜜意的赠礼、心慌意乱的香气、酩酊馥郁的美酒和热烈不安的幻觉”

“一种常见的致敬祂的音乐形式,就是将醒时世界和梦境混合在一起表达,或干脆暗示当下所处就是一场梦境,如此在虚幻模糊中逃离现实,以求得到对心灵痛苦的慰藉.”

范宁回想起了《芳卉述论》中早已心融神会的句子。

初次阅读时还是第二日,自己还在商旅的马车上,那天的阳光还是如常炽热,城郊间的原野里种着新茶,开满了绣球花,细细的燕雀草在摇曳,马车门旁能看见露娜小姑娘被微风带起的银色衣裙和发梢,远方过于透明的海面上是蒸汽船和小帆船,以及黑色火山岩群的山顶倒影。

“酒神式艺术啊.”挥拍中的范宁也没觉得,到现在的一切能有多么惊讶,他就是颇为惆怅颇为疲惫地笑了两声。

那些困惑与诡谲之处.

在音乐演奏后,能以一种极为奇幻的方式出现在枝头的“果实徽记”;

旅途中常无缘由发生的突兀迷路;

生灵肉体死亡之后,大大超过夏季正常速度的腐烂进程;

可以顺着梦境找到自己、但无法这样直接联系到北大陆的琼;

俄耳托斯雨林云集盘桓的鸟鸣之声;

圣亚割妮医院内异常顺利的、几乎是不受控制自发进行的回溯;

“唤醒之咏”的奇特机制、盛夏已至后花雨飘洒、琼浆淌流的满溢幻象;

还有,生于南国之人无法进入“困惑之地”?河床干涸、树木枯死、空气干热而非湿热的“困惑之地”?

“您也是一位研习诸史的诗人、学者,应该知道‘混乱公国’时期的南大陆,虽出产一些罕见名贵的香料、矿物和象牙,但从史料反应的侧面来看,那时的动植物等自然资源十分贫瘠,生存条件之恶劣甚至有‘炎苦之地’一说.”

“而5世纪中后期.雨水突然开始充沛起来,就连山川洋流等自然条件都发生了奇特的向好转变,这才迎来了物产的大爆发……”

范宁回忆起了马塞内古曾在闲聊中提起的话。

说起来,这位伯爵“指路人”已在筵席上被“原生先知”开膛破肚,恐怕是实现不了进一步加官升爵、迎娶贵妇的计划了,但吊诡的是,他的毕生梦想恐怕又已实现:这场大型典仪中的纵欲行为已将“宫廷之恋”连衣带肉撕得粉碎。

范宁扬手,三位演奏小提琴的乐手身影变淡,声部整体音量略有下降。

又落拍,他们的身影和音量恢复如初。

再次重复,长号手与圆号手亦如是。

“被覆盖住剥皮伤口的马西亚斯陷入沉睡,并晋升为见证之主?”

哪有什么“困惑之地”啊,不过是部分梦境提前坍塌,回到现实中的“炎苦之地”罢了。

就像自己造访的那座花园一样。

在睡眠群像中飘荡的南国灵体,又如何能回到醒时世界落足呢?

范宁的目光再度坐在后方的安与露娜交织,再度惆怅而疲惫地笑。

对啊,身处“谢肉祭”典仪进程,又不受特巡厅波格莱里奇的“刀锋”祭坛庇护,若仅仅只是醒时世界的音乐演奏,自己哪能做到单凭一根灵感丝线,就让乐手们的身体与神智均不受影响?

除非,这一切是场梦。

那倒是能凭借自己对“池”的理解,凭借典仪音乐指挥的神秘学身份优势,通过垫高认知缓冲,暂时让这些梦境中的灵体免受污染之虞。

暂时。

诗人已死,看这不复存在的外界和疮痍满目的教堂就知道了,等音乐演奏结束,一切阳光、花海、洋流、雨林、物产.包括生在这片国度上的人,都将如肥皂泡破裂般幻灭。

邮号依旧在响。

第三乐章大段的场外独奏,让人回望起神秘的俄耳托斯雨林森林,深沉的乡愁色彩在杯盘狼藉的教堂内回荡。

持号的伈佊依旧一言不发,话语其实能直接在他人内心中响起,但也许是为了音乐演绎在神秘学意义上的流畅性,也许是没什么赘余回答的必要了。

“嗡—嗡—嗡—嗡!!——”

一段明亮又高昂的进行,缠绕礼台上“绯红儿小姐”的花瓣与纸条骤然收紧。

“噗嗤!”就像浸透鲜血的豆腐脑在掌心握碎,然后支离破碎的残余浆液从指尖溢出。

但转眼间,赤红教堂的亮度又昏暗了几分,拱顶墙壁上涌现出了无数笔猩红浆液的刷痕,然后,淅淅沥沥下起了带着甜腥味的血雨。

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笑声和嗓音从教堂四面八方响起:

“梦里有什么好打的?……还有一小会,休息休息。”

很显然,这位半个执序者实力的教主并非圣者对手,但是她现在最需要做的,只是恭候“红池”的降临回归而已。

她怀着一位见证之主的旨意行走于此处,而南国,没有。

伈佊并未理会,他持着邮号,吹奏之时脚步于教堂各处辗转腾挪。

号口不断闪出强光,就像装有桃红色灯列的闪光灯,被它照耀的墙体、装潢或物件之上,似乎有什么“卷轴”之类的东西脱落了下来。

它们质地透明、闪闪发亮,里面起初是物件本身的模样一隅,但在空中漂浮蜷曲数次后,变幻成了不同的场景,有人、有景、有建筑、有花朵、还有画作、文字和乐谱……

老人不断地吹奏,他身上的枝条开始泛黄,花朵鲜艳的色泽似乎开始黯淡了下来。

“历史投影化?”温柔女声中带着一丝讶异和嘲讽,“哈……这老家伙不是自寻死路么,还是本来能活、这下毫无意义的那种……”

人类永远无法完全铭记一件或一类事物——这里所指的事物是“有形之物”,文字诗歌、音乐美术、舞蹈雕塑等蕴含抽象知识信息的“无形之物”不在此列。

你无法铭记一颗苹果,你能记住的不过是橙红的果皮、圆球的形态、酸甜的味道、清爽的汁水、酥脆或软糯的口感……

你无法铭记一位故人,你能记住的不过是她的身材外形、她的常着衣装、她的发型气味、她的音容笑貌,以及她所留下的文字与作品、或彼此间共同经历过的一件件琐碎又具体的事。

一场梦境也是,醒后能记住的只有光影、气味、情绪、关键情节的片段,或一小段知识——附属的无形之物。

以上这些都不再是其本身,而只是某一方面的“历史投影”,听起来有些悲观,但遗憾的是事实如此——对于已逝之物,能卷入移涌中漂流的只有这些,人们能循着缅怀和铭记的只有这些。

伈佊或吕克特大师正是想在南国彻底消失之际,将它的“历史投影”保全起来,这样,它至少不会完全绝望如死灰,至少不会在移涌中漂得更远。

但实际上这也做不到。

一位无知者,可以深刻铭记数件视如珍宝的旧物、三两刻骨铭心的故人。

一位有知者或邃晓者,可以铭记住一条河流、一座古堡、一片村镇或更多复杂的秘史。

而执序者,虽然拥有更为强大的“秘史”无形之力,也不可能把整个南国都给化为历史投影铭记下来,这个概念的深度广度都太大太大了,伈佊的“尽量转化”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做完这一切后,老人眼神中露出决然之色,“吸了一半的雪茄”被他抛飞于空中,足足分裂为上百根一模一样的残影,然后,剧烈地燃烧出桃红色的光芒。

四面八方再度笑出温柔的声音,语气仿佛遗憾又叹惋:

“哎呀,本来圣者大人是个多合适的祀奉‘红池’的副手呀”

本来,不依赖醒时世界生存的执序者,在南国梦境消散后还能保住一条命。

“秘史”无形之力一耗光,那就真是全无生存的可能了。

南国“历史投影”的卷轴开始自我翻卷又包合,成为了大大小小透明又圣洁的气泡。

而老人身上的枝条开始枯萎,鲜花一朵又一朵地凋谢了下来。

台下,宴主们在摄食与被摄食的进程中,越来越往中间聚拢,满是血污的惨白肢体与肢体堆砌在一起,乍一看已经分不出哪些是人类、哪些是“原生先知”,只有几大座脓液横流的肉山在纠缠蠕动。

具有不安因素的主题在后半段再现。

随着邮号的场外独奏落下帷幕,舞曲主题进行连续下行模进,降E调单簧管以三连音节奏型鸣叫,宣告着丛林歌手们的个体死亡。

第三乐章尾声,范宁更是用连续的颤音下行和乐队强奏制造出了灾难性的音响效果。

随后他再度感到驾驭的战车能量即将逸散。

“灯影之门”中的路径仍然不见尽头,而且在辉塔中的走势也发生了变化,从斜向上变为了几乎垂直向上。

“轰!!——”

纵欲典仪进行到高涨之处,整座已千疮百孔的赤红教堂轰然坍塌,只剩下粘连着地表基座的残恒断壁。

一眼看去,就像半个破碎的鸡蛋壳漂浮在浓郁的暗红雾气中。

而且那些伈佊付出生命代价转化的、缓慢向上漂浮的历史投影“气泡”,依旧开始被暗红雾气所侵染,光芒一点一点地浑浊起来。

“是时候了。”

范宁的目光穿透辉塔,与夜莺小姐的虚影交织。

少女从竖琴后站了出来,一如既往地对他清澈而笑。

更后方的露娜则紧咬嘴唇、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范宁手中的指挥棒示意ppp的弱起。

低沉的弦乐声从四面八方涌现,阴郁晦暗的柱式和弦,连接起沉闷而迟缓的同音起伏。

第四乐章,“人类告诉我”。

它的开头完全是《唤醒之诗》引子中的一段复现——“神秘动机”: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旋律,陌生、可怖、怪异,如遮挡神秘物质的帷幕轻纱。

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粗暴而低级的知识了。

但接下来,黑夜降临。

“噢,人类啊!听着!”

夜莺小姐的蓝色衣裙无风自飘,双臂张开,对台下陷入疯狂的宴主们,发出了深沉而振聋发聩的告诫!

“人类啊!听着!

深沉的午夜在说什么?

我睡了,我睡了——

我从深沉的梦里醒来;

这世界是深沉的,

比白昼所想的还要深沉!”

一位气质除尘绝俗的女高音,用压抑而痛苦的女低旋律,演绎出了生灵从沉睡到惊醒、从躁动到恐惧、由外界苦痛到内心世界的观照自省。

所有的宴主竟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就连那些令人困惑的“原生先知”,此刻如星形轮状般的肢体也在原地战栗!

事情到这里起了本质的变化。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重隐喻,神性之门。

只剩一层破鸡蛋壳的建筑,连同那些历史投影的“气泡”,在暗红雾气的威胁中被极速抬升,而范宁在辉塔中的整个人,化作一道极速的炽热流光,沿着近乎垂直上升的路径,朝着另一端的“彼门”激射而去!

“噢,人类啊!听着!”夜莺小姐再度吟诵醉歌。

所有扭曲的生物的目光,齐齐望向舞台聆听告诫!

在范宁对文本作了扩增、分割、校正后,诗的涵义也发生倾斜,两部分两端主要是对苦痛程度的描述,而中间则注重表现灵性到神性的转变。

少女恐怕现在才意识到,一向在舞台上展示那嘹亮高亢的歌喉的她,在最后一次和老师演出、而且是在最重要的交响乐演出上,先唱出的竟是一首女低音的歌。

那念念难忘的深沉与渴慕啊

“气泡”在漂浮上升。

浑身已经破败枯萎的老人,眼里流下了两行清泪。

大量的筵席红毯被无形的风刮得漂了起来,带动着污秽的残渣汁液归于虚无,桌椅蜡烛纷纷坠入下方消散,那些丑陋纠叠的肉体也开始急速变淡。

“人类啊!听着!

深沉是世界的苦痛;

愉悦比起苦痛更深更沉;

苦痛在说:“走吧!”

可惜愉悦都要求永恒——

要求深沉,深沉的永恒”

缓慢艰难爬升的人声线条,一如范宁创作那晚少女所看见的,从厅顶孔隙中翩然降落的冰蓝星光。

而管弦乐器如同磨盘般稠密地旋转,将人声拖入无法得见其底的深渊,双簧管拉扯出重复的三度滑音,就像黑暗中的守夜人所遗留的永恒叹息与警示。

教堂残余的基座,猩红的液体仍在如潮水般一浪接过一浪地往中心侵蚀。

但黑夜之后,是晨曦。

“那么,接下来.升得更高!”

范宁没有任何停留地作出起拍指示,在辉塔中驾驭的战车光芒大盛,一路向上攀升而去!

“宾——邦——宾——邦——”

童声合唱团席位,孩子们的身形已和乐手们一样地淡至虚无,在露娜的带领下,他们反复唱出模仿钟声的声响,大管与低音单簧管以附点节奏形成活泼的对位。

第五乐章,“天使告诉我”。

小女孩今天发挥得很好,但眼眸中有泪水在打着转。

她一路什么都没看,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这已经是自己和姐姐同唱的最后一曲了。

幻觉中激昂躁动的不安、盲目抓取的缭乱、留神倾听的梦幻全被引入晨钟的乐章,光芒从高处倾泻而下,将四处弥漫的暗红雾气烫出了一大片无法涉足之区域。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走道,红毯之下隆起了一团令人不安的蠕动事物,极速朝着礼台的位置翻涌而去。

一直蛰伏于无形的“绯红儿小姐”再度出手,一只巨大的“颜料手”朝着指挥台上的范宁背影抓握了下去!

“嗞啦——”

在颜料手离范宁还有两米远的地方,一道紫色的电网将其拴在了原地。

这层电流界面上布满了“钥”的知识,充斥着无数变幻的伤口却密不透风。

两股极为凝实内敛的力量交锋,直接在范宁旁边烫开了数个西瓜大小的虚无空洞!

半空僵持数秒后,两道红紫色身影浮现而出,各自向后方弹开。

“你又不休息了?”

紫裙少女冷视对方缓缓开口。

“不是自诩这部作品逃不出‘红池’的意志么?怎么,听到现在又不敢听了?”

(本章完)

第433章 第六乐章 爱告诉我(12):由我解答

“初具神性的‘钥’之战车?”

望着紫裙少女身上跳跃的电弧,“绯红儿小姐”将带着颜料色渍的头发甩到背后,再度发出温柔的笑声。

“哈……妹妹,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啊。”

其实这位愉悦倾听会教主的警惕心很强,在利用《夏日正午之梦》完成典仪的同时,她一直在密切监视范宁的演绎是否出现“跑偏”的情况。

第二乐章对教堂造成的少许抬升,让人有些不明所以,但第三乐章开篇不久、再次升得更高后,她立马就察觉异样出手了,只是圣者伈佊登场,不得已又暂避锋芒。

等这位圣者因制造“历史投影”走向衰亡后,就到了现在。

不过,不算晚,而且从这个最后的第五乐章来看,想驳倒“红池”关于爱欲的知识,恐怕还差了不少。

“你一个多月前还是个可怜兮兮的邃晓一重,实力恢复速度真是一个大惊喜,快赶上我一百多年前的水平了呢。”

她笑着称赞了自己妹妹几句,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你能抗住几下战车冲击呢?”

听闻此言琼的脸色有些阴沉。

她胸膛的喘息起伏比对方要大得多,显然在第一次交锋就吃了明亏。

在范宁的帮助和“隐灯”的灵知滋养下,她现在的实力的确已快恢复如初,但是“绯红儿小姐”在拗转为‘池’相之后,早就恢复了半个执序者,这么多年下来差距肯定越拉越大。

“嗤嗤嗤”又是一击,数根带着眩晕花纹的妖异尖刺朝指挥台激射而去,再度被凭空出现暗紫色的网所拴住。

这下陷入了更长时间的僵持。

“三位天使唱起一支甜美的歌,多么欢乐的歌声响彻天国,

她们尽情地欢呼,因为东主与宾客已赎罪得救。

诗人我主筵席旁.门徒花卉之礼嗡嗡嗡.”

童声合唱团与女声合唱团的歌声在响,但琼感觉自己耳边出现了细细密密的蝇音,已经听不清楚后面的歌词是什么了。

她咬咬牙,揭开腰间悬挂的小木盒,就一团黑漆漆的事物抛了起来,瞬间在自身周身罩下了一大团死寂漆黑的空间。

“‘隐灯’残骸在你手上用成这样确实有点浪费呢,试试你能拿着玩多久?”

浑身被各色颜料裹覆的“绯红儿小姐”再度踏前一步,那些带着妖异花纹的尖刺直接往前狠狠地扎了进去!

尖端无声地没入琼的身体,然后变得肿胀透明的吸盘,开始疯狂地吸吮起来!

但是,其间暂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流出,所抽吸的全是“隐灯”残骸罩下的漆黑神秘物质。

“诗人问:你为何站在此地?为何向隅而泣?”继合唱团之后,夜莺小姐也加入了人声的阵列。

那是老师曾经的一位恋人吗?她看着紫裙少女的出现相助,既对老师身边的变故有了一丝踏实感,又感觉有种微妙的释怀和恍然。

难怪,原来是这么漂亮可爱而且还没几个人能打得过的女孩子啊

“不好。”

用一缕神性牵引着“隐灯”残骸的琼,却感到自己的灵感正在疯狂衰减,思绪如风中烛火般忽明忽暗。

流淌在那些肿胀透明吸盘内的,不再是纯粹的黑色神秘物质,开始夹杂上了紫色荧光的星星点点。

其实并没有什么束缚之力让琼无法动弹,但她仍旧不肯撤退,死死地挡在了范宁和“绯红儿小姐”的连线中段!

“不能再等下去了。”范宁凝望着路径高处一片如金色日珥的区域——门扉中“此门”另一端的“彼门”,它已被得见,但仍有距离,自己的攀升速度还是不够快。

绿与紫的虚幻条纹在眼前一闪而逝,范宁开始勾勒用于锚定“画中之泉”的神秘画作。

整整七幅,包括《痛苦的房间》!

相比于上次对“失色者”的临时性恢复,范宁原本准备等到晋升邃晓者后再做根本性的尝试,但现在已经等不起了,即将消散的梦境等不起,拖住“绯红儿小姐”的琼也等不起了,

“复现。”

在感受到某种奇特的呼应后,他将这种把握感和确认感,在领唱席位的露娜身上故技重施。

再一次,小女孩的脸庞恢复血色,发丝、瞳孔和睫毛的黑度逐渐增加,色彩飞快往下蔓延,灵性中颤抖的热力开始上升,灵性再次一片澄明,精神的触觉延伸至礼台的每一个角落。

而尚未取得突破的范宁,操纵“画中之泉”带给他的负担陡增,灵感剧烈燃烧起来。

他没有停止给予色彩,同时,指挥棒于乐队间落拍,奏出如纯白丝带般拉扯上升的音流!

第五乐章的文本是《三个天使唱着甜美的歌》,范宁在音乐设计上用童声合唱团、女声合唱团和女声独唱的三部分人声穿插呈现,主题表达无邪的欢乐、插部则是责罚与悔事。

现在正是进行到了后者。

乐队每一句以长笛的装饰音作结,如此一直飘到最高点,光芒又短暂地黯淡下来。

“宽厚的诗人,我愿不再哭泣。但我已犯六札,恳求我主恕罪!

我踽踽独行,泪沾衣衫,恳求怜悯与搭救!”

在露娜的领唱与安的独唱配合下,整个人声效果的层次发生了本质上的升华,一道桃红色光柱从诗班席上冲天而起!

虽然声势与大小远不及往昔,但仍然像极了“唤醒之咏”被实现时的灼灼光华!

“铛——铛——”“宾——邦——”

晨钟大作,小天使们的拟声之词仍在呼应,诗意的桃红色泽盖过了宴主和怪物的狰狞猩红。

激烈的典仪气氛变得委顿下来,他们、她们和它们的躯体先是变淡、而后崩解,颗粒与灰烬从各处崩落飘起,带着灵性残余中解脱的忏悔与慰藉。

乐队间奏,换气空隙,灵性觉醒的小女孩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自己这道即将消失的幻象,生来不受重视的“失色者”的幻象,居然.在临别前救赎了沦陷在疯狂与罪孽中的南国民众么?

“那里是”她突然看向侧边那座名琴“欢宴兽”。

这座庞然大物的金红色外壳上,竟然也出现了道道手臂粗细的狰狞裂缝!

带着锋锐质感的紫色烟气呈层层片状飘出,里面似乎通往着一处未知凶险的梦境隐秘地带。

“‘瞳母’、裂解场、失常区、看守门关、失色者、守秘者.”

一股庞大又复杂的知识砸向了露娜的神智,尽管现在澄明的灵性不会因此而崩溃,但她还是一时间丧失了复杂的思考能力,只能从信息中筛选出几个关键词。

“老师没有发现它裂开了吗?”露娜觉得指挥台上的舍勒没有注意到这里。

当然,这里的一切都要消失,“欢宴兽”也是,这应该就是消散前兆而已。

自己和姐姐的身影也已经很淡了,除了当下的音乐和台上的老师,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好多好多已经想不起来了,就像过去了太久太久。

最后一节唱段,依旧是神圣而精妙的演绎配合。

但她觉得精神好疲惫,好想同寻常夜晚那般睡一觉。

“Bravo!!”

结束部还在奏,掌声便响起。

“演完了?辛苦了,本想着让你休息休息、放松放松.”

温柔又邪异的女声从范宁耳畔传来,又陡然拔高成了阴狠恶毒地呵斥——

“可你放走了我烹制好的祭品!洗刷掉了我给予的隐秘滋味!你让我们降临的‘伟大母亲’该如何餍足!?”

“嗬嗬嗬嗬嗬嗬.”

突然,某种如在浆液中含混不清嘶吼的怪异声响,从礼台地表上的裂缝中翻腾了出来,那位尚未回归席位的邪神似乎提前宣泄起了祂的怒火!

“轰!!!!!”

教堂四处的地面竟然全部化为齑粉,围绕着暗红浓雾中的那片礼台飞舞!

偌大的虚无空间内,属于“红池”的噩梦内,一时间仅剩这片孤零零的礼台,和台下极不协和的凌空悬在红雾中的录音装置。

“不够,还是不够!!”

战车的能量又趋于逸散,辉塔中的范宁内心在呐喊。

那远端的“彼门”已经可见,但仍然处在近乎垂直路径的高处,就像从井底遥望井口刺眼的光。

台上乐手们的身影实质几乎已经全部丢失,就连情况稍好一些的露娜和夜莺小姐,仅存的透明度恐怕已经不到一成了。

“嗤嗤嗤”那几道扎入“隐灯”黑幕中的肿胀吸盘,所吸出的黑色神秘物质中,带上了越来越多的紫色流光颗粒。

“不让开,对么?”

血红色身影又柔腻而笑。

“姐姐也没想要对你怎么样呀?.让他交出不该持有的东西,‘画中之泉’残骸和‘1号时序之钥’,以往同我作对浪费时间就不再追究,在这片新生的爱之国度里给你留个位置?”

“你让不让!?!?”

恶狠狠的一声责斥,然后更多的上百道尖刺朝灯罩黑影下的紫裙少女,发出了令人遍体生寒的浆液吮吸之声!

琼咬着一口洁白的牙齿,冷视对方片刻后,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看这是什么?”她手中执起了一枚奇特的事物。

散发着灰黑色烟雾的枯萎果实,仿佛哑藏了一切生机与情绪,但上面又带上了两片碧绿如洗的嫩叶,外沿弥漫着生机无限的温润光芒。

“什么意思?”绯红儿小姐的脸色发生了变化。

“没什么意思。”琼笑着侧了侧头,就像转达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是想拉你一起下水.”她又望了望指挥台上的范宁一眼,“而且再说一遍,那天的群岛、小城、雨林和医院探访旅程,是三个人!做梦也不能完全把我忘了!!”

说完,一声清脆炸裂声,她直接捏爆了手中的果实!

“你疯.”绯红儿小姐大惊失色,同样一声炸裂,她的身影迅速溃散成一团血雾,而早她一步化作紫色流光轮廓的紫豆糕小姐,浑身的线条对准她牢牢地缠绕了上去!

琼手中破坏的奇特物件,正是她们俩共同收容的双生真知——一颗“普累若麻之果”!

这颗在辉光花园采摘的果实存在一体两面,琼拥有的只是更强于“荒”相的那一面,但由于这样的特殊双生关系,一旦破坏.相当于她将劣势的棋局桌子给直接掀翻了,两人双双从半个执序者境界跌落至邃晓三重或更低,再也不存在什么“领先一百多年研修”的神性优势!

红与紫的线条纠缠杂糅,电弧与血液飞溅四射,在礼台侧前方乱作一团!

琼这种完全照着“同归于尽”去的反击,本来绝对会让范宁惊慌失措,但他现在完全被琼的最后一句话给“定”在了原地。

三个人?

做梦也不能忘记.

就是三个人?

到底应该抓住何种启示?.一股逼近答案和启示的焦虑感攫取了范宁的心神。

尾声,晨钟逐渐远离消失。

从高处跌落后仍在和对手拼命的琼生死不明,而露娜和安的身影更加地淡了、淡了.

指挥台上,范宁握着拳头的手在隐隐颤抖。

不,生于南国的梦境灵体即使离开这片大陆,也会在“红池”降临后消散,但自己的灵性没有选择将她们送走远离,说明在今日的典仪上,自己会找到一个不至于让事情完全失去希望的方法!

到底什么是这场梦境中最后的启示!

“.那么,梦境的诸多神秘学特征中,最抽象最本质的是什么呢?”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一行人从圣亚割妮医院折返时,在盛夏的俄耳托斯雨林里步行,那里有厚重的松脂味、清朗的月光和喧闹的虫鸟声。

而过了许久后,琼在自己衣襟上如是认为:

「被潜抑的情绪与欲念,以伪装的形式得到满足。」

三人

克雷蒂安家族的三位女孩儿,为什么会少了一位卡米拉呢?

对,虽然如此,还是三人,琼也在自己身边啊。

范宁轻轻甩了甩头。

卡米拉是什么时候再也无人提及的?.

自己是与琼在什么时候取得南国梦境的直接联系的?

猎人,死去的九位猎人,两位首领,七位手下

他又想起了琼的那句字迹:

「被潜抑的情绪与欲念,以伪装的形式得到满足。」

潜抑的.欲念?

伪装的.满足?

爱,对么?

“哈哈哈”

范宁突然释怀地笑了两声。

“我想我可能明白了.”

“紫豆糕,你这个蠢货!以为这样就能把我的计划拖下水?”绯红儿小姐的惊怒咆哮声再起。

“‘伟大母亲’离降临这片国度只差最后一刻,我即使暂时跌落,也终会被拾起擢升,而你呵呵,诗人已死,乐曲已终,你除了自寻死路外没有任何意义!”

“指挥大师,bravo!!”

随着她的赞扬,一片浑浊的暗红色雾气空间中,连仅剩的礼台都变成了鲜血淋漓的条分褴褛。

“谁教你们这些人演出没结束就喊‘bravo’的?”

指挥台上范宁突然一声冷笑。

“你教养这么低,参加音乐会一定经常被轰出去吧?”

一旁红与紫的光芒纠缠凝滞了几分。

身影淡至近乎透明的露娜和安,讶异地端量着自己的老师。

在这片充斥着鲜血与欲望的噩梦国度中,在第五乐章的歌谣与钟声远去后,范宁再度举起了自己的指挥棒。

“诗人已死,关于‘爱’的命题,就由我来亲自解答!”

ps:第三卷明晚结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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