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即便如此,你也依然憧憬成为守岸人

少年的话语穿透了荒原。

无法躲藏,亦无法逃避。

每一个音节都宛若审判的利刃,在格蕾的心灵间刻印下深邃的烙印。

“不……”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灰发少女那双翠绿色的瞳眸中,闪过了前所未有的脆弱与慌乱。

格蕾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全部的欣喜与忧伤,欢笑和泪水……都埋葬在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而三年之后,她也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成长。

已经与三年之前那个软弱的自己彻底诀别,有资格再度站在拉斯特哥哥的面前。

只要将拉斯特哥哥打醒,把他那将获得力量视为至高追求的价值观纠正过来……那么自己便能够将拉斯特哥哥重新带回来,两个人一同回归守岸人组织。

然后,在守望尖塔之中,再度延续过往那如同幻梦一般的宁静时光。

当然,作为西塞尔领袖的继承者,面对日益险峻的局势,无尽海域中暗潮汹涌的禁忌生物、兽潮、铁十字、还有邪教团们的压迫……自己也必然会遭受到严峻的考验。

可是,假如能够和拉斯特哥哥一起的话……

那么再是险峻的局面,严苛的考验,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整个守岸人组织一起拼搏奋斗,也一定能够找到破局的办法,将第六纪的文明延续下去。

一直以来,这便是格蕾的信念,是宛若救命稻草一般支撑着她前行的动力。

但是,此时此刻。

倘若刚才拉斯特哥哥所道出的,便是彻头彻尾的真相的话——

那她这三年以来的坚持和执念,又与笑话有什么区别?

被自己视为倚仗,能够抗衡拉斯特哥哥的最大支柱——那份来自守岸人的传承,其实拉斯特哥哥也同样拥有。

自己能够进行时间回溯,无限次读档的最大底牌,拉斯特哥哥也同样能够免疫。

本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力量,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是,直到这一天。

当自己真正再次回到了乐园的王城,直面那位自己日思夜想的少年时,格蕾方才终于回想起了……那个雨落狂流之夜被拉斯特哥哥所支配的绝望。

看似完成了蜕变的自己。

实际上,和三年前那个只能被抓住脖颈在半空中无能狂怒,跪坐在泥泞里无助哭泣的少女,没有一丝一毫的差异。

倘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罢了。

无非就是再度直面自己的弱小,承认自己的无能而已……

但是,拉斯特哥哥所道出话语之中暗含的另一条信息,方才更令人感到绝望——

持有守岸人传承的少年,却来自于一个“守岸人”的名号早已经被世人所遗忘的时代。

这其中的含义,已经不言而喻。

“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守望尖塔生活的那半年里——”

“我曾经和你玩过的大富翁游戏吗,小格蕾?”

少年的声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威严凌厉,而是重新变得轻柔温和,与过往拉斯特和格蕾共同生活时惯用的语调一般无二。

在已经半只脚登临神座的冥府之王,与温和平静的守岸人少年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象之间来回切换……拉斯特这样的表现落在格蕾眼中,无疑显得极为突兀。

带着格格不入,不切实际的荒诞感。

但是,也正是这份虚幻的荒诞感,恰恰让格蕾的内心更加不安。

“在大富翁游戏里,我们用黏土制成的小人棋子来代表玩家所操控的角色,用骰子和抽取卡片,来模拟我们所操纵角色在大富翁游戏里所经历的一生。”

“对我们而言,那不过是一场随手开启,用来打发时间的扮演游戏。”

“随时可以中断,也随时可以重开,玩完收工。”

“但是,对那些黏土制成的棋子小人而言……大富翁的地图棋盘,便是它们的全世界。”

“而我们眼中半小时一局的大富翁游戏,便是它们的全部人生。”

“所以——”

“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吧,格蕾……”

言语如凌厉的刀锋,裹挟在疾风里,于荒原上回响。

“你所身处的世界,于我而言,便和一场大富翁的棋盘并没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相比于那简易粗糙的大富翁游戏……这场棋局以某个已然消亡的时代为背景,显得更为真实,细节也更加丰富,甚至足够以假乱真。”

“但是,不论游戏体验再怎么以假乱真,那也终归只是游戏而已——”

“有些玩得比较投入忘我的玩家,确实会在游玩时将自己代入棋盘上的那枚棋子,代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之中……可玩家始终是玩家,而棋子也始终是棋子。”

“当游戏结束的时候,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他的话语微微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方才再度响起。

“我们此刻所身处的世界,你可以理解为是时光的分歧点……就如同因为你的时间回溯而衍生出来的不同世界线那般,只不过规模更大,存续的时间也更久。”

“而在我所身处的,世人所知晓的真实历史里……名为守岸人的组织已然覆灭。”

“唯有「守墓者」,依然亘古不变地存续着。”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流露出崩溃破碎神情的灰发少女。

那双眸子里,既没有两人作为敌对者的冷漠,也没有当初作为朋友时的温和……仅余下吞噬光芒的至暗极黑。

“至于当初的我将你从冻水镇里所拯救也好,再到后来选择背叛了守岸人,投靠守墓者也罢——”

“我所做的这一切,并非是因为我真的支持守岸人或是守墓者其中一方的理念……”

“就好像哪怕你在大富翁的游戏,操控着扮演的棋子丧尽天良,无恶不作……这也并不代表你真的就是个恶人了那样。”

“我会那样做,都仅仅是为了取悦自己——”

“或者说,是为了赢得游戏的胜利,得到游戏主办方所赐予的优胜者奖品,仅此而已。”

“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堕落,更未曾背叛过守岸人——”

“不过是玩家改变了自己游戏的操作风格,改换了一个阵营而已……”

“玩家从多条结局线路中的一条切换到了另一条,这谈何背叛?”

拉斯特的声音随风传荡在整片荒原之上,也将一切的真相都巨细无遗地尽数阐明。

同样,也击碎了格蕾那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不可能是真的。”

最开始,只是少女喃喃的自语。

但是,紧接着。

低语声化为了凄厉的悲鸣,回荡在整片荒原之上。

即便明知道,按照“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的剃刀原理。

拉斯特所阐述出的那种解释,方才更为契合此前自己所察觉到的种种异常。

但是——

近乎是下意识的。

格蕾选择了逃避现实。

她不愿去思考,更不愿去承认那样的现实。

因为,倘若承认的话……那在过去的三年间,一直以来支撑着格蕾不断前行的信念,都将彻底的破碎。

甚至就连自己存在的意义,都将被一同否认。

没错……那不是真的。

能够在时间回溯中保留此前时间线的记忆,这种情况固然罕见。

但是,正如传奇强者能够免疫时间回溯那般,也许就是因为收容了死神星杯,让拉斯特哥哥拥有了类似于传奇的位格,也就铸就了这样特殊的巧合……

而能够模拟他人技能的异能,虽然少见,但也绝非不可能出现。

至于那抹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传承火种……或许,也仅仅只是某种利用幻术所生成的幻象而已,阴影序列便有类似的能力。

毕竟那本就是从守墓者中窃取出来的火种。

拉斯特哥哥从守墓者那里知晓了对应信息……甚至获得了拥有近似能力的仿制品,也未尝不可能发生。

是的,一定是这样。

拉斯特哥哥一定是在欺骗自己。

这是他为了对抗自己的时间回溯,所设想出来的攻心之计——

妄图用言语的蛊惑,来摧毁自己的内心防线……放弃再次回溯,放弃所有抵抗与挣扎,就这样乖乖地束手就擒。

……

少女的思绪宛若海潮,就这样剧烈地起伏涌动着。

而在这般心绪的轰然起落间。

咔嚓——

格蕾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灵深处,有一道声音传来。

那是名为「命运」之物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

轰——

格蕾的周身,那原本缓缓流逝,完全受制于格蕾,能够被她如臂使指掌握的虚幻时光,此刻却骤然奔涌了起来。

由原本涓涓流淌的溪流,在顷刻间化为了怒涛轰鸣的江河。

整个世界都在扭曲。

马车、曲折泥泞的小径、蔚蓝的天穹、凝固的黄昏威光,还有远处炽烈天光中遥遥在望的王城。

不论是漂浮的云朵,亦或者是吹拂过荒原的微风,一切的一切都被定格,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那是暴走的时光。

是名为「命运」的伟力。

在过往的十年,哪怕是在睡梦里,格蕾也在潜意识中压制着灵魂深处那「命运」的暴动。

因为这是当初两人邂逅之时,格蕾向拉斯特所许下的承诺——不再逃避,而是直面命运。

将那股过往为身边之人带来了诸多厄运,让自己沦为天煞孤星的命运之力压制,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完全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保护身旁的人。

但是,此时此刻。

格蕾却选择了放弃。

解除了潜意识的压制,也放弃了一直以来对于那股力量的束缚……

只是任由那巍峨的命运之力暴走,将原本平缓流逝的时光长河,化为了汹涌滔天的江海。

然后,将整个世界一同扭曲裹挟,向着更遥远的方向轰鸣而去。

既然拉斯特哥哥不愿让自己再度回溯,想要用言语让自己缴械投降,放弃抵抗。

那么,自己便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用尽最后的气力,榨干灵魂的最后一丝潜能……不计一切代价,发动一次更久远的时间回溯。

回到自己与拉斯特哥哥邂逅的起点,一切的源头——

那个最初的冻水镇。

然后,去戳破他所编造的谎言。

这是跨越了足足十年时间的回溯,远远超越了过往格蕾所有时间回溯的界限。

哪怕是格蕾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会为这次回溯付出什么代价……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完成。

但是,她没有办法。

这是格蕾最后的路,是最后实现自己心愿的可能。

哪怕再是微小,再是不切实际,她也要抓住。

因为除此之外,少女已经别无选择。

……

轰——

轰——

远超此前的任何一次回溯。

不再是涓涓的溪流,而是汪洋中吞噬一切的大漩涡。

扭曲的时间将一切吞没,朝着无限遥远的时间长河上游行去。

而格蕾便身处于漩涡的中心,风暴的原点。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咆哮轰鸣的时光方才缓缓散去,扭曲的光晕退散,显露出了真实世界的风景。

被迷雾所笼罩的小镇,遍地苍白的丝线……

破碎的钟楼,还有漆黑的夜幕,以及夜幕之上,那轮替代了月亮的位置——扭曲蠕动的血肉球体,名为「朱月」的邪神投影。

一切的一切,都回到了十年之前。

回到了那个少年与少女最初邂逅,作为故事起源的冻水镇。

连格蕾自己都没有想到,这足足十年跨度的时间回溯居然真的成功了。

“回溯到这个地步的话……”

“即便拉斯特哥哥有着死神星杯的庇护,也必然会被影响吧。”

“如此一来,自己便可以戳破拉斯特哥哥的谎言了。”

看着眼前那笼罩在迷雾中的小镇,那般曾经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分显现的风景……

格蕾只感觉到有无穷无尽的疲倦在她的灵魂深处升起,蔓延向她的全部身心。

仅仅是回溯几个小时的时间,在重复上百次之后,其磨损也足以让格蕾失去部分记忆。

又更何况,是回溯了整整十年。

那是无可挽回的磨损——此时此刻,格蕾依然能够保持着一缕自我意识,都已经可谓奇迹。

她的周身萦绕着扭曲的时光……如此长的回溯,本身便是她榨干了灵魂深处最后一缕力量方才达成的结果,即便是格蕾自己也无法长期维持。

要不了多久,她便会被时间长河的修正力,重新冲刷向当前的时间节点。

但是,格蕾的神情却是颇为欢喜的。

既然拉斯特哥哥未曾再度出现。

那么至少,自己便证明了拉斯特哥哥话语之中的漏洞。

那不过是拉斯特哥哥为了欺骗自己所编造的谎言而已……

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长久以来的努力,都未曾白费。

然而。

如此的念头只是刚一升起。

下一刻,她便看见了那道缓缓从迷雾中走出的身影。

他的身形笼罩在黑炎里……那是当初在冻水镇时,朱月污染物在被击溃前所发动的最后反击,直接作用于拉斯特身上的诅咒。

他的血肉和肌腱近乎都被黑炎所烧灼殆尽,仅余下了那具青铜色的骨架,再也难以分辨出原本的形体。

但是——

唯独少年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透亮,宛若坠落的晨星。

格蕾至死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

“梦该醒了,小格蕾。”

少年从火场一步步走出,君临于光阴之上。

平淡的声音穿透了黑炎,穿透过因火场高温而扭曲的空气,径直在格蕾的耳畔响起。

也击碎了格蕾的心中,那最后一缕自欺欺人的愿想。

“现实并非是童话。”

“并非是所有坚持正义的善良之人,都一定能够反败为胜,战胜邪恶,逆转那命中注定的结局。”

“况且,定义「正义」这个词汇的道德,本就是由胜利者所书写的。”

“你所获得的那份传承,从来都不是荣耀……更从来都没有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坚强,尝试了所有办法,便一定能够打出美好结局的说法。”

“所谓宿命,从来都不是那么轻而易举便能够被颠覆的东西。”

“寻遍全部办法、在无尽的时间线中探索了所有的可能性……在做完了这一切后,却发现自己依旧无能为力,什么也无法改变,这才是常态。”

“在竭尽全力后,迎接悲惨的终末……”

“所谓「守岸人的领袖」,正是这样沉重的东西,是唯有拥有着与之相衬觉悟才能够背负的事物。”

在少年的话语中,格蕾的视野一点点变得漆黑。

最后的一丝执念也被冰冷的事实无情磨灭,让格蕾彻底失去了强行支撑的力量。

那自灵魂深处弥漫,因磨损而生的疲倦,在顷刻间占据了格蕾的全部身心。

带着灰发少女的意识坠落向无垠的深渊,不知归处。

在格蕾的意识彻底消散前。

她听到了少年最后的话语,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一同传来:

“所以,即便如此。”

“在知晓了一切,失去了一切之后……”

“你也依然,憧憬成为守岸人吗?”

(本章完)

第150章 为破碎的世界,弹响最后的奏章(二

“所以,即便如此……”

“你也依然,憧憬着成为守岸人吗?”

最后的话语,伴随着少女未竟的意识,坠落向虚无的深渊。

格蕾那柔软的躯体在半空中坠落。

然后,被拉斯特用轻缓的动作所接住。

他注视着自己怀中,那因为压榨了灵魂潜力而陷入深层次昏迷,紧闭着双眸……素白脸颊上还残留着两道湿润泪痕的灰发少女。

那原本在格蕾面前始终维持着的淡漠神情,此刻却如同冰雪一般消融。

“稍微……做得有些过火了吗?”

“虽然绝大部分都是实话,但有时候,相比于谎言……真相方才更为伤人。”

拉斯特道出了无声的自语。

与清醒时那般将自己的身形包裹在斗篷里,用兜帽遮掩住脸庞的清冷神秘形象截然相反。

此刻陷入沉睡之中的格蕾,其睡颜却格外的恬静。

精致的脸庞中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眉眼间的线条也带着些许的青涩。

“我都差点忘了……即便时至今日,你也才不到二十岁而已。”

“放在现世一些青少年保护制度完善的国家——”

“我这样的行为,都算得上是在虐待未成年了吧……说不定还得被关进监狱里。”

拉斯特的嘴角,勾勒起了一抹自嘲的笑容。

他轻轻伸出手,抚摸着少女圆润的额间,理了理那被火场热风所吹拂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然后,又拭去了少女素白精致的俏脸上,那两道未曾干涸的泪痕。

“「守岸人」,还有一整个纪元的文明,人类的命运……”

“这样的重量,对一位不到二十岁的少女而言,是难以承担的重压。”

“而不论是我,还是西塞尔首领……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将如此沉重的使命都强行托付在你柔嫩的肩膀上——”

“如此的行为,都足以用不负责任来形容。”

拉斯特看着怀中的少女。

他的自语声夹杂在火风里,未曾被任何人所听闻。

“只是——”

“我们没有办法。”

“也别无选择。”

这是拉斯特与西塞尔所共同达成的计划。

这三年来,为了防止被守墓者传奇诺亚所察觉到异常,拉斯特与守岸人总部之间从未有过任何言语或是情报的交流。

但是,凭借着某种莫名的默契。

在察觉到格蕾再次来到乐园王城的刹那,拉斯特便知晓了西塞尔的意思。

而不论是三年之前,那场山崖崖顶的背叛,亦或者是刚才拉斯特对格蕾的所作所为,皆是这项计划中的一部分。

为西塞尔,为守岸人组织……培养出一位合格继承人的计划——

在过去的三年间,因为那场雨夜的背叛,格蕾固然有所蜕变,有所成长。

在短短几年间,便从原本组织内部默默无闻的吊车尾新人,成长到了传奇之下的最强战力之一。

但是,相对于一位真正合格的领袖而言。

短短三年的历练,却还有所欠缺。

战力强大,天赋优秀,拥有着足以成就传奇的潜力……这固然是成为新任守岸人领袖的必要条件没错。

但是,这却远远不是全部。

比天赋、比潜力、比序列长阶和异能更为重要的……是一颗「守岸人」的心。

要知道,与历任守岸人的寿命,或者说他们的任期相比,三年时间,只不过是弹指一瞬而已。

漫长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将岩石风化为尘埃……

让刚正不阿的青年磨平棱角,变得市侩圆滑,阿谀奉承……

遗忘了昔日真挚炽烈的理想,把当初正义的伙伴,扭曲成了追求长生而蝇营狗苟,面目可憎的丑陋模样。

而当一时的冲动平息,年少时的热血被时间所消磨……

在熬过了数百年的孤寂岁月,望见了那黯淡无光的前路,知晓了难以扭转的凄惨结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很大可能是徒劳无功,明了一切之后……

依然能够坚持当初的初心,未曾遗忘信条之人——

方才是「守岸人」。

“所以——”

“倘若在你再度醒来之后……依然能够对那个问题给出坚定不移答案的话。”

“那么,小格蕾……”

“这样的你,应当便足以背负起那星火传承的使命,以及文明命运的重量了吧”

“只可惜——”

拉斯特的话语微微顿了一下:

“不论是我,还是西塞尔领袖……”

“恐怕,都看不到你真正变得成熟,成长为合格领袖——”

“登临传奇之时,那般风华绝代的模样了。”

他的自语声夹杂在火场轰鸣的烈风里,无人知晓,无人听闻。

与此同时。

那仿佛无穷无尽,遮掩了天日的黑炎在刹那间收束。

以夜幕上那轮血肉扭曲的受污染之月为风眼,黑色的火之潮汐席卷了整座冻水镇,掀起了滔天的暴风。

在漆黑的焰潮中——

小镇的建筑、钟楼、漆黑的天幕、乃至于那无边无际的迷雾……一切的一切都在扭曲。

整个世界,不论是房屋城镇还是天穹夜空都在支离破碎。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足足跨越了十年的时间回溯,本就是不可复刻的过程。

是格蕾从灵魂深处,压榨出不属于自己力量所达成的……超乎常理的奇迹。

而此时此刻。

伴随着作为时间回溯发起者的格蕾陷入了昏迷,那滔天的命运洪流也失去了约束和掌控。

原本支撑着两人,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时间线上存续的力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则是时光长河的修正力。

凝结为实质的时光长河在两人的周身具现,奔涌咆哮,将他们的身形都冲刷得虚幻而空洞。

带着不可阻挡,不可逆转的伟力。

便要将这两粒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这段历史的杂质砂砾冲刷殆尽……

将他们顺着时光长河洗刷而下,让拉斯特与格蕾强制回归属于他们的,那段正确的历史。

感受着身旁破碎的冻水小镇,还有那汹涌滔天,轰鸣咆哮的时光长河,以及历史的修正力。

拉斯特没有选择躲避。

他仅仅只是沉默地转身。

然后用公主抱的方式,将昏睡的格蕾护在了怀中。

下一个刹那。

轰——

时间的浪潮,修正力的狂澜便这样冲刷在了两人身上。

然而,却被拉斯特以一己之力尽数承担,未曾伤及怀中的少女分毫。

紧接着。

他们的身形被包裹在流淌的时之余晖里。

在修正力的冲刷下,向着时光长河的下游——

十年之后,那个当前的时间节点流逝而去。

……

当周身流淌的时之余晖终于消散之时。

映入眼帘的,已经不再是冻水镇的迷雾与黑炎。

他重新回到了乐园王城的祭祀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虔诚进行圣祭的万民。

这是正确的世界线——

格蕾未曾现身,因而圣祭也得以顺利举办完成的时间节点。

而在拉斯特眼前的虚空中。

一枚流光溢彩,仿佛将世间所有光芒都汇聚于此的神圣之物,也已经悄然具现而出。

万民信仰之结晶的具现,神国的象征物——圣杯。

拉斯特依然维持着公主抱的姿势,将一只空闲的手轻轻伸出,将那枚虚幻的圣杯握入手中。

下一刻,那枚盈满着黄昏神血的酒杯,在神话传说中,能够实现一切愿望的许愿机……便被拉斯特所收容。

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融入了拉斯特的身体之内。

当然,这并没有出乎拉斯特的所料。

这三年来,他励精图治,坐稳了冥府的王座——

所为的,便是为了汇聚信仰之力。

而作为信仰的源头,万民所敬仰的贤王……他能够成为圣杯的主人,本就是众望所归。

如此想着,拉斯特轻轻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点。

下一刻。

有一道昏黄色的裂隙,便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格蕾的身旁洞开。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将灰发少女的身形吞没入其中。

这是空间的裂隙,位面的夹缝……又被称为「次级维度」的所在。

简单来说,可以将次级维度理解为一个仅有所有者才知晓坐标的亚空间位面,是可以随身携带的小世界。

有的次级维度不过一个口袋大小,但也有的次级维度极其广阔,堪比一座城市的大小。

当初刚刚加入繁星大学时,银院长便曾经用这招堪比哆啦A梦四次元口袋的技能,在拉斯特面前露过一手……也是拉斯特始终将银院长的种族认定为猫而非雪貂的罪魁祸首。

一般而言,除了极少数对于空间规则极为亲和的特殊存在,或是颇为好运地得到了某个无主次级维度的空间坐标。

否则大部分超凡者,至少也需要达到准传奇的层次,才有可能开启专属于自己的「次级维度」。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专属的「次级维度」便与领域一样,皆是传奇强者所独有的能力,也可以将其视为传奇的象征。

而对旧日的古神而言——所谓的神国,便是次级维度的上位版本。

此时此刻,在完全收容了圣杯之后,拉斯特也终于获得了开辟次级维度的能力。

当然,这道次级维度并非是由他本人所开辟,实际的归属者依然是那位旧日的死神。

昏黄的裂隙只是一闪而逝,在将灰发少女的娇躯吞没后,很快便消失不见。

而看着那道消失的裂隙,拉斯特的眼眸中,也有微弱的光芒闪烁。

“代表神之权柄的死神星杯,代表神国的圣杯……”

“三要素里仅剩下的,便唯有最后的「神之血肉」,所谓的「死神遗骸」了吧。”

感受着那已经刻印入自己的灵魂之中,虽然已经消失不见,但随时都能够再度开启坐标的次级维度。

拉斯特也道出了喃喃的自语。

“或者说——”

“阿克希娅。”

他的视线缓缓平移。

从广场之中,还沉浸在圣典余韵中的万民……移动至了宫殿的方向,那道钢铁王座的所在。

格蕾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

但是,于拉斯特而言,这却仅仅只是故事的开篇而已。

以整座冥府和万千亡者为祭品的圣祭已然完成。

通往神域的三道青铜古门的钥匙,也已被他集齐了两道。

而剩下的那一枚,他也已然知晓了所在。

此时此刻,正沉睡于冥渊之中的阿克希娅,便是那位旧日死神的血裔。

是经历了漫长时光方才孕育而出,同时流淌着人与神之血,却又能够完美兼容的奇迹之物。

是那位古神为复生所挑选的完美容器,也是打开最后一扇青铜门,得到「神之血肉」的钥匙。

如此想着,拉斯特踏出了一步。

伴随着这一步踏出,昏黄的光晕骤然闪耀,将少年的身形所笼罩,再也难以看清。

而当光芒消散之时,少年的身影已然虚幻淡化,仅余下了一道昏黄色的残影。

借助身为冥府之王的权能,拉斯特完成了近似于瞬移的空间跃迁。

向着——

乐园之下的死神残躯,那名为「冥渊」的所在而去。

那是最终的登神之地,或是数个纪元前的旧日古神再度苏生,重临神座;或是新生代的人类篡夺了神祇的桂冠,成就新生的死神……一切的一切都将于此决出。

同样,这也是拉斯特所要奔赴的舞台。

是名为「破碎海岸之战」的纪元残响,夜世界的最终幕。

燃烧着烈焰的幕布已然揭开。

铁十字的族群、无尽海域中的禁忌生物、守岸人、守墓者……乃至于在炽天之槛上暗中关注的诸神与天理。

以冥渊和破碎海岸为原点。

来自于不同位面,不同维度——

怀揣着不同立场,不同目的,不同心思的生灵们在海岸线的周围汇聚着,酝酿着席卷一切的风暴——

等待着这一纪元的最终结局被角逐而出,命运降临的那一刻。

你方唱罢。

我登场。

“那么——”

“就让我来为这已经支离破碎的夜世界……”

“弹响,最后的奏章吧。”

黄昏的威荣消失在天光里,只剩下少年的宣告久久回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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