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此身许国

豪仔沉默,他点燃香烟,闷闷的抽着。

他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自己的副手,倘若赵义贪生怕死,他自然可以理直气壮的怒斥,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提及妻儿老小,岂能不动情。

“组长怎么说?”赵义又摸出一支烟卷,自己给自己对火,连续猛烈的抽了几口。

“这是明天上午去香港的船票。”豪仔从身上摸出船票递给赵义,“组长派人护送弟妹去香港,到了香港后是留在那里还是转赴重庆都可以。”

赵义接过船票,拿在手中看。

他询问组长肖勉对此事的看法,自然并非奢望肖组长能够拒绝来自总部的这则命令,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是局座戴春风亲自下达的刺杀命令,便是肖组长也唯有听命从事。

故而,他问的是肖勉对于他的家小的安排。

组长没有令他失望,这张船票令赵义心中稍有暖意。

“去香港的船票不好弄,你是知道的。”豪仔沉声说道。

赵义点点头,重庆的电令是今天刚到的,肖组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到去香港的船票,这殊为不易。

只是——

“还不够。”赵义摇摇头。

豪仔皱眉,看向赵义。

“我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的无有生计,在这乱世中恐也难免受难。”赵义的手指抖了抖,烟灰黯然坠落。

豪仔沉默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组长有句话令我带给你。”

赵义抬头看,聆听。

“只要他还活着,定不会令弟妹和孩子挨饿受苦。”豪仔说道。

赵义沉思不语。

好一会,他抬起头,“组长素来爱惜我等性命,实乃赵义生平罕见之令人敬佩长官,按理说组长这话,我该信。”

豪仔皱眉,他自然知道,有了‘按理说’,后面多半是‘但是’。

果不其然。

“然则。”赵义看着钟国豪,表情坚决,“明日此时,我必已殉国,只留下家小孤苦,我虽信组长,唯虑世道飘零,天高路远,恐有一时难以照顾之可能。”

说着,赵义起身,向豪仔郑重抱拳,“十根大黄鱼,赵义卖命去也。”

豪仔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似有生气,却又没有太生气,他盯着赵义看,“你就不怕今天答应你,明天你走了,这笔钱反而成为弟妹的索命鬼。”

“不怕!”赵义摇摇头,“我信豪哥你,信组长,只要你们答应的,定不会欺我。”

说着,他又苦笑一声,“赵义既已决定以此身与国,自然无愧于大好男儿,唯一愧疚的便是家人。”

他又摸出一支烟卷,对火,抽了几口,却是连连咳嗽。

“我现在还活着,自然要为妻儿老小索要安身之所在,至于说死后什么情况,是否被欺瞒,不是我能够管得了的了。”赵义怔怔地看着地面,“我做了我该做的,公,无愧于国,私,无愧于家,如此方可安心走了。”

“豪哥,拜托了。”再抬起头的时候,赵义已然是泪流满面。

“该死的日本鬼子!”豪仔压低声音,低吼着,他的眼睛红红的。

赵义就那么的垂泪看着他。

“我代组长答应了。”豪仔点头,他想要再说点什么,却是最终没有说出口。

“多谢。”赵义抱拳。

一把压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

一枚德国制造M4手雷。

还有一把匕首。

这便是豪仔给赵义带来的刺杀武器。

“本打算带炸药包给你的,组长否决了。”豪仔说道,“明天日本人必然戒备森严,天热了穿的不厚,很难遮掩。”

“组长素来是考虑的非常仔细的。”赵义点点头。

两人并没有讨论明天如何将手枪和手榴弹带进去行刺,这完全就看赵义的临场应变和运气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次刺汪行为本就是一次成功几率十分微小的冒险赌博,或者更加直白的说,这一次赵义是一个死士!

“你留一封书信,明天会有人带着书信去接弟妹。”豪仔说道。

“我写两封信。”赵义思忖片刻,说道,“我会对云红说,我不打算为日本人做事情了,让她带着孩子回姑太太家,你们是我请的保镖护送她先行离开,我随后想办法。”

“等你们带她到了码头,上了船之后再给她看第二封信。”赵义停顿片刻,表情痛苦,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豪仔拍了拍赵义的肩膀,他知道,第二封信就是绝笔信!

“匕首是在……”豪仔说道。

“我晓得的。”赵义脸皮抽搐,他挤出了一丝笑容,“真不想死啊。”

豪仔沉默着,他长长的叹口气,“兄弟,马革裹尸……”

“囊球的。”赵义打断了豪仔的话,他骂骂咧咧,最后是一声叹息,“下辈子,我想好好活一场。”

……

回到家。

“怎么没吃饭啊?”赵义微笑着,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没怎么动,问道。

“想吐,没胃口。”陶云红说着便起身要给赵义盛饭。

“你坐着,坐着,今儿个我伺候你。”赵义连忙说道。

胡乱吃了饭,赵义陪着孕妻说话。

“报馆这边的工作,我正在考虑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赵义说道。

“出什么事情了吗?”陶云红问道,她虽然也不希望丈夫继续做这被人背后戳脊梁骨的工作,但是她知道丈夫对这工作的热切,突然说这样的话,必然是遇到麻烦了。

“你也知道的,我这工作时常会和日本人打交道。”赵义说道,“有件事涉及到一些隐蔽,这不是什么好事,这几天我一直担惊受怕的。”

“咱不做这份工了,啊。”陶云红赶紧说道。

“我再考虑考虑吧。”赵义沉思说道,“我明天去报馆看看势头,若是情况不妙,我会请人来家里接你。”

“啊?”

“记住了,来的人会拿着我写的信,你看了信按照我说的照做就是了。”赵义叮嘱说道,“若是事有不怠,我们先回老家避避风头。”

“义哥,工作上的事情,我不太懂,我就不问了,免得扰你,你要当心。”陶云红说道,她的心中是既担心又开心,担心的是丈夫似乎是遇到麻烦了,开心的是丈夫说要辞了报馆的工作。

“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当心。”赵义蹲下来,趴在妻子的孕肚上,倾听腹中胎儿的声音,“云红。”他说。

“恩。”

“跟着我,你受苦了。”赵义说。

“没呢。”陶云红莞尔一笑,她想着丈夫辞了报馆的工作,不用再受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一家人清清白白过日子,她的心头满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赵义随后便忙碌着,帮着妻子收拾行李细软。

陶云红看到这一幕,觉得丈夫已经倾向于辞职了,心中更加高兴和期待。

……

程府。

书房。

书桌上摆放着码的整整齐齐的大黄鱼。

这是肖勉组长同意特批的给赵义家属的抚恤金。

程千帆就那么沉默的坐在椅子上,沉默的抽烟。

赵义将成为上海特情组第一个殉国的重要干部。

而且是他亲自批准送死的。

是的,是送死。

程千帆知道,赵义行刺成功的可能性连百分之一都不到,可谓是微乎其微。

接到重庆总部戴局座的电令,程千帆大惊。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能选择接受这个命令,事实上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戴春风是非常了解自己的得力爱将的,赵义是程千帆手下情报战线的一名大将,骤然要以赵义为死士,他猜测到程千帆可能会对于此命令有不同意见,故而戴春风在电文中有一句话——此乃军令!

除此之外,齐伍以个人名义给他发了电报,予以提醒:所有同志皆应报杀身成仁之决心,皆以局座的意志为意志!

程千帆读懂了。

他给重庆的回电是:杀身成仁,效忠局座,忠于领袖,报效党国!

将烟卷在烟灰缸摁灭,‘肖勉’组长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有愧疚,有悲伤,更多的是坚决。

慨然赴死。

他对赵义明天的行动用了这个词。

……

翌日。

今天是豪仔开车来接‘小程总’上班。

“有动静没?”程千帆问。

“一切正常。”豪仔说道。

赵义执行的是赴死之局,尽管程千帆自忖对于赵义还算了解,认为这名下属不是贪生怕死出卖组织之辈,但是,作为指挥官永远不能够以自己的个人感情来行事。

人生之大恐怖莫过于生死局,万一赵义因此叛变,向日本人自首出卖,那便糟糕了。

故而,程千帆命令豪仔安排人暗中监视了赵义家中的情况。

程千帆默然点了点头。

车子速度不快也不慢。

“务必确保陶云红的安全。”程千帆对豪仔说道。

“明白。”豪仔点点头。

“另外,今天你安排人去接陶云红之后,你也暂时躲起来。”程千帆沉声说道,“不仅仅是你,赵义所熟悉的其他弟兄也都暂时蛰伏。”

任何行动,程千帆首先考虑的是万一行动失败该怎么办,万一有弟兄落入敌手该如何处置!

未虑功先虑败,这是程千帆所信奉的特工工作的重要安全信条之一。

“这是一根大黄鱼,两根小黄鱼,还有一些法币,这个是花旗银行的本票,无论是香港还是重庆都可通兑。”程千帆递给豪仔,“陶云红不谙世事,让弟兄们教导一下。”

“帆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叮嘱云红弟妹。”

赵义很聪明,是干情报工作的好料子,不过,有些细节上的考虑则难免不足,十根大黄鱼是断然不行的,此乃招祸之道,帆哥的处理办法是最合适的。

十六铺。

空气中飘荡着令人迷醉的香味,这是王德**油店里的麻油香味。

王德**油店用一条牛在店里磨香油,这是十六铺的招牌店铺。

香味四溢,颇能吸引过往路人。

“义哥,我想着打两瓶香油带给姑太太。”陶云红挺着大肚子说道。

她已经期待和丈夫一起回老家的那一幕了。

“好啊。”赵义微笑点头,他拿起再三检查过的公文包,“我上班去了。”

“早点回来。”陶云红摆摆手。

赵义走了两步,想着要回来抱一抱妻子,却又担心吓到她,所以,他便站在了那里,就那么的看着妻子,似是要将妻子的相貌记住,永远的记住,生生世世不忘!

“走了啊,你自己一个人照顾好自己。”赵义摆摆手。

“罗里吧嗦的。”陶云红有些烦了,没好气说道,丈夫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赵义便笑了,他转身离开。

经过了一家野荸荠糖果店,赵义想的是‘云红喜欢吃这家的糖果呢’,‘下班回来给她买点’。

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只觉得心中无比的苦涩:

回不来了啊。

赵义走到野荸荠糖果店,付钱买了两斤糖果,拜托店家送到家里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妻子买她爱吃的零嘴了,赵义心说。

买了一份报纸,叫了一辆黄包车。

赵义坐在黄包车上,展开报纸做仔细阅读状,而被报纸遮住的脸孔早已经泪流满面。

“云红吾妻,此生亏欠你甚多,来生再报……别了。”

……

黄埔,虬江码头。

汪填海搭乘远洋轮船,今日便将抵达虬江码头的消息已经传播开来。

新闻记者云集码头。

赵义抵达码头的时候,便看到码头这边人头攒动。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看到有日本宪兵正在检查迎接人员、记者的随身物品。

赵义心头一紧。

他的公文包夹层里有一枚手雷,一把匕首。

勃朗宁手枪被他放在了随身携带的铝饭盒里,假作是自己带的午饭。

他担心这些东西会被日本宪兵搜到。

赵义还没有想好怎么蒙混过关,就被一些同行拥挤着向前行。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加速。

却也并非是怕死,只是想着若是什么都没做就被发现,就这么的死了,实在是太过憋屈了。

云红若是听说她丈夫死的如此憋屈……她应该是欣慰的吧,最起码她最后知道了她男人是做什么的了。

赵义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妻子,他没有觉得自己这般儿女情长是不对的,想念,只因即将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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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60章 再难许卿

时间往前回溯一会。

沪江大学。

狄广浩咯吱窝夹着还泛着墨香的讲义,心事重重的行走在校园里。

经过这段时间的秘密观察,他已经发现了红党在校内活动的线索,只是,临到要向上级汇报狄广浩却又有些迟疑了。

上海沦陷后,并非所有的大学都撤离沪上的。

七七事变爆发之初,各方对于此次日军的挑衅,都以为是像之前那样的小规模军事袭击,国民政府也做出了类似的错误预判。

也正是在这种错误预判的情况下,教育部给各地大学的指令是“务必镇静,以就地维持课务”为主。

直到北平沦陷之后,才在仓皇之中发出各地高校要做好随时撤退的指令。

此外,由于上海有大片租界存在,因此跟教育部焦急地命令平津高校撤退相比,政府对上海高校并未采取太多措施。

在教育部高层看来,租界有英法美列强保护,日本人必然不敢进犯。

所以,上海的高校与其搬迁至大后方,不如先将其搬迁至租界躲避一阵子。

而就是这一指令,可谓是改变了上海不少高校的命运。

在日军的猛烈炮火下,上海各大学对于内迁一事产生了分歧。

如上海交通大学与同济、复旦、大夏大学等规模较大、声望较高的国立、私立大学,根本没有办法在租界找寻到足够大的土地,不具备办学条件,因此对内迁的态度十分积极。

而像上海法学院、沪江大学等规模较小的教会与私立学校,则没打算搬出上海。

典型的例子便如上海商学院仅需一栋楼便可以完成复学工作,而且他们本就具有西方背景,自然不担心日军会堂而皇之地进入租界。

于是,上海高校自此分为两部分,国立大学与规模较大的私立大学在战争开始后陆续迁往大后方。

而教会学校与规模较小的私立大学则选择留在上海。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上海沦陷!

沪江大学此时再想要迁移,也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这么多学校留在上海,政府也不可能完全忽视,国民政府西迁后,时任上海社会局教育科长的江孝栢主动留守上海,负责政府与上海留守高校之间的联系。

去年下半年,教育部驻沪专员办事处正式成立。

既然是代表中央政府,那么在上海留守的高校在名义上也要听从专员办事处的要求。

重庆方面下令统一全国各大高校的招生考试,留守上海的为数不多的国立大学也要听从命令,并且鼓励私立大学响应国家号召。

狄广浩便是以教育部驻沪上专员办事处办事员的秘密身份来到沪江大学工作,并且以化学老师的身份作为掩护。

他的真正身份是中统上海区直属交通站联络员。

他的主要工作便是监视沪江大学的学生,警惕红党蛊惑国家优秀青年。

是的,沪江大学被上峰确认为红党过分活跃校园,必须严密监视。

去年二月份,红党上海地下党组织通过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在沪江大学商学院举办“上海社会科学讲习所”,培训优秀青年参加抗日救国。

不过,在中统眼中,红党此乃以抗日为名,实则暗中蛊惑、拉拢壮大其自身力量。

狄广浩走了没多会,便看到前面林荫道那里聚集了很多学生。

还有学生举着各式各样的横幅。

狄广浩皱了皱眉头,这些学生中有不少人都是已经进入到他的视线内的亲近红党之所谓积极分子。

他本以为这些学生又在组织抗日演讲,走近了却惊讶的发现,这些横幅竟然是号召同学为童工募捐的。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学生正在激情讲演:“同学们,我们要伸出同情的手来,救助饥寒交迫的小童工们!”

“四五岁的男娃娃,五六岁的男娃小囡,她们拖着瘦弱的身躯,每天要工作长达十八个小时,有的孩子因为又累又困,一头栽进了滚烫的沸水中……”

狄广浩笑了笑,他懂得,这同样是红党的小计俩。

明着宣传抗日会引来麻烦,红党便带着这些学生闹事,声援和救助所谓的穷苦工人、童工,实则还是老一套,借此来拉拢这些穷鬼,暗中壮大他们的力量。

只是……狄广浩心中莫名烦躁,他知道自己应该警惕,却又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样也挺好的,最起码积德行善了。

他瞥了瞥不远处的墙壁,果然看到又贴了标语:“保卫言论自由,反对侵略!”

狄广浩冷笑一声,这同样是红党的技俩,没有一个在提抗日,实则是句句不离抗日。

这个时候,狄广浩突然眉头一皱,他没有看到韩林。

这个学生是非常活跃的学生领袖,狄广浩早就怀疑韩林是红党了。

以往这种讲演基本上都是韩林在组织的,不过,今天韩林却是没有露面,这令狄广浩心中警惕不已:

红党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的时候,必然是在搞事情;红党消失不见了,必然是在搞大事情。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阵的喧哗声。

狄广浩循声走去,只见有学生振奋的跑来,边跑边喊,“同学们,快跟我走,韩学长带了众多同学前往外白渡桥为罹难的刘校长请愿!”

成群的学生顿时从四面八方跑来,大家在互相询问着出了什么事情。

很快,越来越多的学生聚集,大批学生离开校园,朝着外白渡桥的方向前进。

狄广浩注意到,不仅仅是沪江大学的学生,还有持志大学的学生,商学院的学生也都跑来声援了。

他朝着一个男学生使了个眼色,后者瞥了眼周围,看到没有人注意便悄悄挤过来。

“韩林那帮学生到底在做什么?”狄广浩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大汉奸汪填海抵达上海了,韩林他们号召学生去外白渡桥请愿。”

“请愿什么?”狄广浩问。

不需要这个学生回答了,狄广浩已经知道答案了,众多学生那响亮的口号声响彻耳边:

“煌煌华夏,英雄辈出,铁骨铮铮刘校长千古!”

“魑魅魍魉,邪魅横行,引刀成快汪先生快滚!”

铁骨铮铮刘校长,指的是沪江大学校长刘湛恩先生。

先生一身傲骨,忧国忧民,自九一八后便为抗日奔走!

上海沦陷后,拒绝南京维新政府的拉拢,不顾日本人的死亡威胁,依然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去年四月,时任沪江大学校长的刘湛恩先生惨遭日伪特务刺杀。

狄广浩闻听此些口号,先是沉默,然后在心中竟也是难得的喊了一声:好!

同时也是感慨红党之斗争手法的狡猾。

两个口号,同样是没有一个字涉及抗日,如此的话,巡捕房便没有借口抓人。

但是,两个口号实际上字字不离抗日。

以刘先生为国牺牲之悲壮事,讽刺引刀成一快汪填海,更是堪称绝妙。

……

“最重要的是,我们要站出来,站出来告诉全中国,告诉全世界,上海不欢迎汪填海,不欢迎汉奸!”汤浩微笑着,低声对身旁的修雨曼说道。

“针对汪填海来沪这件事,我们必须让全世界首先看到的是对大汉奸的愤怒,而不是所谓的欢迎!”修雨曼点点头。

针对汪填海今日抵达沪上之事,此系红党上海市委的紧急指示。

虽然事起仓促,但是,一定要在保护大家安全的情况下,制造出巨大的声势,用行动给予汪填海当头一棒!

“这边准备的怎么样了?”汤浩问道。

“已经安排好了。”修雨曼点点头。

沪江大学的学生们不会过外白渡桥,日本人不能越桥抓捕抗日学生。

而在虬江码头这边,会有地下党员找机会抛洒‘打倒卖国贼汪填海’的传单。

“好了,我们不能聊太久。”汤浩和一位朋友远远挥手致意,偏过头说道。

修雨曼同志在《申报》工作,平时并不会显露任何政治倾向,更不会表现出抗日思想,主要以关注童工生存环境、妇女遭遇家庭暴力等。

与此同时,修雨曼同汤浩这个《东亚日报》的副主编会有比较浅显的接触,这使得修雨曼身上进一步剥离了抗日的怀疑,不过,毕竟是人人喊打的《东亚日报》,修雨曼要注意和汤浩接触的一个度。

“那个人就是赵义?”修雨曼眼尖,看到了人群拥挤中的赵义。

“恩。”汤浩点点头,“赵义极度亲日,你如果和这个人发生接触的话,要格外小心。”

“我会注意的。”修雨曼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赵义也看到了自己的上司汤浩竟然已经通过关卡,并且在靠近贵宾席那边,正在为如何通过日军宪兵的检查而发愁的赵义大喜,连忙冲着汤副总编挥手。

“我过去一下。”汤浩对修雨曼说道。

“恩。”修雨曼点点头,举起脖子上系的照相机对着拥挤的‘欢迎人群’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便混入了其他贵宾行列。

……

“雨曼。”一名男子满脸笑容的走过来,同修雨曼打招呼。

“程督查也来共襄盛举?”修雨曼微笑问道。

来人是法租界政治处华籍副督察程海涛。

“汪先生来沪,为国为民奔走呼号,程某作为法租界巡捕房的代表,自然要来迎接。”程海涛得意洋洋说道。

“粪霸女婿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人丛中,一个声音飘来。

“谁?”程海涛脸色一变,阴鸷的目光扫过去,却是一时之间难以锁定是何人。

看着被气的猪肝脸一般的程海涛,修雨曼心中快意,面上带着淡淡笑,“程督查,雨曼失陪一下。”

看着自己心仪的女子走开,自觉丢了脸的程海涛脸色无比阴沉,他发誓若是被他知道刚才是哪个混蛋臭嘴,他一定把对方大卸八块扔进黄浦江喂鱼!

法租界不仅仅有‘小程总’喜欢给黄浦江里的鱼投食,他程督查也不遑多让。

周围人看到程海涛那气急败坏的样子,都是暗乐不已。

程海涛的妻子是阿桂姐的干女儿。

阿桂姐是法租界大亨黄景荣的‘夫人’。

所以程海涛便是黄景荣的过房女婿。

此外,阿桂姐最为人所知的身份是法租界的粪霸。

时下上海有两大粪霸,分别是法租界的“马鸿记”和虹口闸北的粪霸王荣康。

粪霸“马鸿记”的老板,便是阿桂姐。

马鸿记的商号名就是寓意“马桶带来的鸿运高照”。

阿桂姐是黄金荣的夫人,人称“白相人嫂嫂”,在法租界巡捕中有一定的威信,又经营茶馆、饭店、浴室和赌场,逐渐通过巡捕房头头,包揽了法租界的粪生意。

“马鸿记”最辉煌的时候拥有600辆粪车,控制了十几个粪码头。

在现场有资格迎接汪填海的贵宾眼中,粪霸阿桂姐的干女婿程海涛绝对是上不来台面的,自然鄙薄之。

……

这边,汤浩离了贵宾席,正在费劲的走向赵义。

“太君,我上司来接我了。”赵义指着汤浩用日语对日军宪兵说道。

此时此刻,日军士兵已经准备搜查他的公文包了。

“军官先生,那位先生是我的下属。”汤浩也是用日语喊道。

搜查的日军宪兵闻言,看向自己的长官,对方看了汤浩一眼,似乎在考虑。

也就在这个时候,日军士兵接过赵义的公文包,入手却是有些沉。

“里面是什么?”警觉的日军士兵立刻问道。

“有饭盒,还有砚台。”赵义心中咯噔一下,却是面上带着笑,对日军士兵解释说道,“是顶级的砚台,送给汪先生的礼物。”

“打开。”宪兵命令道。

这边,汤浩距离赵义约莫二十多米,勉强听到赵义这般说法,以为赵义想着趁机接近、献媚与汪填海,他的心中不禁鄙薄。

……

没机会了!

赵义心中发苦,叹息。

他微笑着,从日军士兵手中接回自己的公文包

蹲下来。

赵义作势翻检公文包,却是打开了饭盒,取出了里面的勃朗宁手枪,关闭保险。

“太君,您看看这砚台。”赵义蹲着,抬起头,谄媚的笑。

日军宪兵欲弯腰看,然后便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

日军宪兵的半个脑袋被崩开了,整个人倒下去,红的白的撒了一地。

这突然的枪声震惊了所有人。

现场乱作一团,人们尖叫着,四下奔跑着。

“敌袭!”其余的日军宪兵吼着,有日军军官举起南部手枪向赵义射击。

砰!

赵义的肩部中弹。

他的身形晃了晃,却依然倔强的站在那里,没有躲。

汤浩是震惊的!

他是那么的震惊!

这突然的一幕颠覆了他对于赵义的印象。

他随着人从逃窜的时候扭头看,就看到赵义举起手枪,对着远端那停泊在码头的庞然巨轮开枪!

砰砰砰!

“少尉赵义,恨不能铲除国贼汪填海!!!”

砰!

赵义身形晃了晃,他的胸膛中了一枪。

“抓活的!”日军军官吼道。

然后他的眼睛便瞪得大大的。

行刺者举枪的手腕一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脸上带着惨然的笑。

“夫人,此身许国,再难许卿!”赵义喊道,口中涌出鲜血。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做不了英雄的,他想着喊‘马革裹尸,快哉快哉’,话到了嘴边却又是儿女情长和对妻儿的牵挂……

紧紧咬着带血的牙齿,狠心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

轰然倒下:

他叫赵义。

生于民国五年,祖籍山东青岛。

上海特情组情报二组副组长,铨叙少尉衔。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六日,上海,虬江码头行刺汪填海未果,击杀日军士兵一名,身中多弹,举枪自戕——

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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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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