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三十三章 「你永远是个好人。」

别墅的厅堂内,传来一股纸钱烧焦般的味道。

苏明安的视线掠过门口的吕树,透过缝隙往里看去。他望见室内的桌上摆着足足三十多盒茶叶,小火炉燃烧得旺盛,热气将厅内蒸腾得一片雪白。

一名身穿黑西装的青年站在桌边,手指捻着细碎的茶叶,随着三十多盒茶叶一片片落入壶中,水泡咕嘟嘟作响,深红色的茶水犹如深渊巨口,一口一口将茶叶吞噬,场面非常恐怖。纸钱烧焦般的味道正是出自此处。

……苏凛居然跑到他家里来了,还在他家里煮这种恐怖茶叶。

苏明安将视线拉回,看向吕树。吕树也始终盯着他,未出一言,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吕树?」苏明安轻询。

「……嗯?」吕树的反应还有些缓慢,停了三秒才嗯了一声。蝴蝶从门栏飞回他的右肩,翅膀擦过汉服的银丝流线,与螳螂并立。

晕黄的灯光下,他飘动的白发如同暖阳下濒临融化的雪,仿佛不知不觉他又会消失。听到吕树声音的这一刻,苏明安突然察觉,自己好像突然能看到一些除了黑白之外的色彩。

苏明安视线在吕树身上反复梭巡,才再度问道:「回来了?」

苏明安一直在观察。

吕树的表情虽然一向僵硬,但却不冷厉。当你真正注视他时,不会被他身上抗拒的气势灼伤。当他笑起来时,看起来也会很自然。

他与霖光是不一样的。以前没有细致观察过,所以难以看出来差别,但当深入观察过这两个人后,会发现他们终究不同。

「……嗯。」又是三秒,吕树才回应了一声。

苏明安刚想说话,就见吕树突然伸出手,拉上他的衣服。吕树的动作有些僵硬,就像在强行操控一个不和谐的木偶身体,脚步移动之间仿佛在咔咔作响。

「外面风大,进来。」吕树的这句话也说得有些滞涩,一字一句像是卡喉咙。

苏明安入内,身后的大门关上,隔绝了寒冷的风雪。室内的壁炉正在燃烧,火焰晕染着大半个厅堂的暖色调,天花板上的琉璃灯映照着碎金般的光泽。

脚下是猩红柔软的地毯和巴洛克风格的瓷砖,厅堂呈圆弧形,每隔两米都会立起一盏蘑菇型壁灯,正前方是螺旋向上的楼梯,通向二楼的休息室和琴房,扶手同样刻着斑斓的纹路。

苏明安这才发现,这栋自己很久没来的别墅居然被装修过,看起来添置了不少家具和装饰,就连墙纸都染上了华丽的金黄色,墙上挂着一些画像,真的逐渐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怪不得即使是冒险玩家,也会消耗积分在主神世界给自己买一个家。一直待在狭小密闭的个人空间里,很少有人能够忍受这种闭塞。

「你装修的?」苏明安问吕树。

这种私人别墅的入内权可以分享,目前苏明安只给了吕树、诺尔、林音权限,他们三人也可以把权限分享给别人。虽然别墅可以自由装修,但苏明安着实想不到……吕树居然会弄出这种西方化的装修风格。

吕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是我。」

苏明安转移视线。果然,这种华丽的,金灿灿的,一看就亮瞎眼的宫廷式风格,一看就是另外一个人喜欢——

「吕树灵魂刚刚回体,所以反应会有些迟钝。」旁边传来苏凛的声音。

厅堂最中央,苏凛依旧在煮茶,三十多片不同种类的茶叶在他手上飞舞,一同落入水壶。

他身着剪裁合身的黑西装,领口露出蔚蓝的领带,就连袖口都被抚慰平整。如果忽视他手头的恐怖行径,看上去确实气度不凡。

「……你把我的家弄成这样的?」苏明安问。

苏凛擡头,伸出右手,开始将一壶牛奶整瓶倒入茶水中:「是,诺尔之前说了,这几天要在你家过年。我准备了一些适合过年的家具,把你的家更新了一下。」

苏凛仔细地盯着牛奶的刻度,继续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积分,所以这些装修费用都是我出。这种装修风格……你应该不会不喜欢。」

苏明安环视了一下大厅。确实,他无法否认苏凛的审美。

「吕树什么时候会恢复?」苏明安说。

牛奶落入血红的茶水,宛如泥流入海,恐怖的气泡咕嘟嘟涨开,声音诡异如古代邪神的呼唤。

苏凛回应道:「要看他自己的适应力。他灵魂离体太久,不可能没有损伤,我虽然把他拉了回来,但还是要看他自己的恢复。」

一股奇异的味道在厅堂里飘荡,犹如索人性命的幽魂。苏明安后退半步,盯着苏凛看了一眼。<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这种恐怖的泡茶行迳到底是谁教苏凛的?霖光吗?

苏凛说:「我很惊讶,他居然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根据我的观察,如果这二十天,伱没有『穆队』的帮助,很难达成最后赫菲斯托斯的计划。无论是帮你秘密传递城邦命令,还是为你引路,这都是除了电子幽灵做不到的,他真正成为了神明无法预料到的一部分。」

苏明安「嗯」了一声。

如果没有「穆队」的存在,他的通关会困难许多。

之前他还认为吕树的部分行为没有意义,但这一次,吕树很明显起到了重大作用,最后的发挥更是惊喜。如果不是吕树,他无法找到黎明系统的机密资料库,也无法发现第九世界·翟星的真相。

但是,这一次有苏凛,吕树的灵魂才能回体。但如果还有下一次呢?

下一次,下下一次,吕树每次都能顺利回来吗?

苏明安看向吕树。

吕树的表情似乎活络了一点,眼神开始有了光采,瞳孔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他似乎在逐渐适应躯体。

「我没有事。」吕树磕磕碰碰地说:「不用……为我担心。」

「……」

这种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模样,苏明安已经见到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第四世界结束后,吕树想与爱德华同归于尽,如果没有死亡回档,吕树会真的死。

第二次是第八世界穹地,吕树作为古堡关卡的BOSS黑袍人登场,给予了苏明安黑兽能量。那时如果苏明安没有掌权者技能,吕树也会死。

第三次则是灵魂离体成为「穆队」。如果苏凛不在,如果苏明安没有在第七世界动用红玫瑰,吕树依然会死。

每一次都在死亡的边缘,每一次吕树都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后路,像是一团无所顾忌的火,烧起来就不会熄灭,直到自己彻底燃烧殆尽。

不回头的,决绝的,毅然的,惨烈的,沉默的,忠诚的。

苏明安不知道吕树在凯乌斯塔待了多久。但想必不会是一段轻松的时光,作为一条无法与他人见面的电子幽灵,时刻生活在肉眼看不见的维度,触碰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只能以虚假的「穆队」冠名——吕树这些年会遭受什么?他的心情又是如何?

驱使他这样做的,竟然只是对苏明安纯粹的追随。而一个「追随」,就足以让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躯体的痛苦,灵魂的孤独,长久的忍耐,孤寂的等待,甚至自己的生命。倘若消散,那真的是灰飞烟灭,连尸体都不会剩下。

甚至,苏明安到最后都很可能都不知道「穆队」是谁,吕树在死前对他付出了什么。

他逐渐品尝到了吕树这份追随的厚重,几乎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这种情感,不含任何杂质,不需要任何利益,也没有旁的欲望,远胜任何字面意义上的爱与友情。

如果说他把完美通关当成了一种信仰上的意义,认为这就是接下来他人生里的全部。

吕树则将他当成了一种信仰上的意义。

除了这种意义以外,吕树自己什么也不剩。

「吕树。」苏明安再度开口。

「……嗯。」吕树回应了一声。

「我需要你明白,我需要你。」苏明安盯着他:「不是以牺牲为代价,我才需要你——是我始终需要你。你的价值,也不仅限于『被牺牲』。」

「……」吕树眼里的紧张略微松垮,他露出了明显的惊愕。

「我不认为只有够强的同伴才有意义。也不认为只有够聪明的同伴,才是最好的同伴。」苏明安说:「只有我能交付信任的,也能向我交付信任的,才是我最需要的——你就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位。我需要你在我身边,无论是你,诺尔,还是玥玥,你们都很重要,我谁也不想失去。」

吕树的瞳孔在颤抖。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又伸直,抓住了他自己的汉服宽袖,捏得紧紧的,几乎要将银线上的仙鹤捏碎。

嘴唇张开又闭合,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状态并不好,也不想再见证太多失去。所以只要有机会,我都想拼命去救。」苏明安想到了三十三周目里玥玥的尸体,闭了闭眼,话语更重了几分:「所以你一旦死了,对我的伤害,远远比你帮助我所弥补的更多。这种伤害永远无法挽回。」

「我……」吕树急于想说什么。

苏明安却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但我不会阻止你。」

吕树微怔。

「我明白一个人对于『意义』这种事物的追求,也明白一名理想主义者,能为了自己的希望做到什么程度。那是一种全身全心的投入,到了疯狂的地步,除了眼前的愿景,什么都不剩。」苏明安说:

「我也了解过你的家庭背景,知道你没有任何其他的愿望,也不在乎任何东西。但一个人若是心中没有欲求,没有理想,没有羁绊,那他的存在几乎与死亡无异。」

「所以,吕树。我明白你心中对于自己『存在价值』的追求。这是你很珍贵的一部分,你也将他视作珍宝,我不会抹去它。」

「倘若你认为你的意义就是为我付出,我不会去强行扭转。我尊重你的想法,尊重你的人格,尊重你为你心中的『追随』而付出的一切举动。同样,我感激你对我的付出,你在废墟世界所做的一切令我感动。」

「但我希望你在行事之前,先想一想你自己。想一想如果你死了,我会承受怎样的痛苦,我的跟随者栏位会永远空出一个,我的好友栏里将永远暗下一个头像,我的『存在价值』也将减少一人。」

「我在意的同伴……」苏明安抿了抿唇:

「我不希望他们为我死亡。」

「如果你在意我,先在意你自己。」

「但你若执意要为我付出,我同样会尊重你的选择。」

室内安静。

吕树的瞳孔剧烈颤抖着。

他在进入游戏前就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除了复仇以外,他想不到任何存在的价值。

自小就不在正常人的家庭长大,没踏进过高等课堂,甚至心理也存在问题。在世界游戏里,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他需要对方,对方也需要他,所以他按照自己的世界观,为此奋不顾身。

苏明安尊重他的行动,认可他的付出。就像苏明安当初尊重光明骑士登上城墙一样——那明明是可以制止的牺牲。

但为了一个「理想」,苏明安能坦然注视对方走向死亡。这并非是他不尊重生命,而恰恰是他尊重每一个人的证明。

尊重你的选择。

尊重你的理想。

尊重你的牺牲。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会将某些东西高于生命,所以他不会自大地认为,只要让一些人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他会尊重一切他们所追求的。就像这次,如果吕树不成为穆队,他可能真的无法通关。

他只是说,付出前先想想自己。

却不会说,你不要再为我付出了,你不值得。

他尊重任何人灵魂里的闪光点,哪怕这闪光只是一瞬。

吕树一点一点擡起头,眼神前所未有地明亮。

在光下,他眼中的神采一点一点复苏。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很亮:「你真是个好人……永远的好人,苏明安。」

八百三十四章 「我不会死的。」

联合团·东区会议厅

宽阔的会议厅内,联合团参谋长艾希科尔面目凝重。

厅内,五十多位西装革履者神情严肃地看着屏幕。

「是谁在攻击我们的帐号?」艾希科尔问道。

「参谋长,可能是人类自救联盟对我们发起的攻击。」原属扶桑陆上自卫队机甲科队,现属联合团守鹤部的铃木健太郎开口。

「人类自救联盟与我们同属人类互助组织,彼此同心戮力,我不认为他们会攻击我们。」红心志愿者协会的乔曼妮摇头。

「全完美通关者能够实现一个愿望,这是被认证的规则。」高德勒部的一名中年人开口:「所有组织都想争抢现存的全完美通关者,要将许愿权握到人类自己手里。联合团作为最大的人类组织,确实会被针对。」

「过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的攻击。我听闻和平鸽医院驻区服分院,最近出现了不少医闹现象,不像是偶然。」科研代表者亚伯拉说。

「可恶……明明我们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一个不甘心的男人锤了锤桌子,满脸无奈。

不知是谁轻声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们要彼此争斗……?」

「谁知道,人心隔肚皮。」

「我们也未必全是好人。」

「参谋长,我想问一个问题。」桌上,冒险玩家代表戴里克突然举手:「爱德华是否还活着?」

他这一发问,全场俱静。

关于爱德华的问题,他们一直非常关注。

爱德华已经得罪了苏明安,联合团究竟是看重苏明安的面子,还是更看重他们的自己人?

艾希科尔的神情不变,脸上没有露出破绽,妥帖地回答道:「爱德华还活着,他正在接受最好的精神治疗,才会一直无法出面。」

「真的吗?」冒险玩家代表艾葛妮丝理了理耳旁的碎发,娇笑道:「那参谋长,你可一定要让他好好接受治疗。这么帅的一个小伙子,我真希望他一直活着。」

「当然。」艾希科尔斩钉截铁道:「我们尊重所有人的生命。」

他刚打算说下一个话题,却突然听到一声:

「——那苏明安呢?你们就不尊重他的生命吗?」

所有人心中一惊,朝后面的玩家艾登看去。只见他深色的瞳孔中满是戾气,表情已然带了几分愤怒。

艾登是一名榜前玩家,没有什么突出的性格,是一名温和的正常人。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愤怒。

「艾登,你……」艾希科尔惊讶道。

「爱德华在废墟世界,一直都对苏明安下死手,不顾大局,无视剧情地针对苏明安,我无法接受。」艾登冷然道:「我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爱德华一定会选择去做主办方的狗,将矛头对准人类自己。」

旁边的人立刻低声安抚他。

「废墟世界的情况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一点——苏明安才是我们的希望!」艾登态度大变的原因,正是废墟世界展露出的一切:「我今天想告诉各位。亚撒·阿克托的经历已经证明了,我们不需要额外的全完美通关者!苏明安作为亚撒·阿克托的『原初者』,只有他才能拯救人类。诸位心怀大爱的领袖,如果你们再将目光放在『所有人』身上,你们迟早会失去这『所有人』。」

艾登说完话就走,只剩下安静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沉默持续了许久,每个人都在思考艾登的话。

如今废墟世界暴露的信息爆炸,彻底翻新了他们的观念,他们还没从那么大的信息量中回过神来。

「关于废墟世界的原初理论……容后再议。」最终,艾希科尔这么说。

他的表情有些苦涩。

联合团创立之初,是以「为了大多数人能活下去」作宗旨。他们不可能只将希望交到一个人手里,这才是对人类这个整体种群负责。

他们没有回档,唯一拥有的只有责任心和使命感。他们放弃了为自己争取积分,无偿聚集在这里,正是为了维持人类这个十亿的群体。

谁也不知道废墟世界的信息是否是陷阱。作为领袖,他们更倾向于按部就班行动。

会议继续进行。<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隶属长江系统的长白部董江鹏提出,应当以联合团的名义,以「人类未来」为主旨,召集所有全完美通关者,共同开展一次会议,听听他们的想法。

董江鹏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可。

很快,一则联合团会议邀请帖「全完美通关者,这个世界需要你们」发布在了世界论坛上。邀请所有全完美通关者在2月10日20:00前来12区参与会议,共同商议人类未来。

帖子一经发出极度火热,关注度瞬间飙升上亿,成为了论坛最火热的话题。帖子尤其点名「请第一玩家务必莅临」、「请权柄掌控者诺尔务必莅临」,俨然将二者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

「嘟,嘟,嘟——」

通讯拨去,依然无人接起。

苏明安盯着手里的草莓诺尔头像,诺尔依旧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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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休息吧。」苏凛提着一壶奶茶靠近:「喝杯茶,睡一觉。有事的话,我会盯着。」

苏明安的视线在那杯犹如猩黑血液的奶茶上定格片刻,触了电般抽离。这种液体一看就非常可疑,肯定不能喝。

旁边的吕树伸手,似乎想帮他接过奶茶,被苏明安立刻按住制止,避免一场灾难。

「我去找诺尔。」看通讯依然无法拨通,苏明安起身。

他刚站起来,身体就猛地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在他视线晃动的一瞬间,肩膀传来稳定的重量,苏凛和吕树一左一右按住了他。

「如果他被主办方接走,你去了也找不到人。」苏凛说。

「我去就好,你需要休息。」吕树说。

苏明安擡了擡肩膀,二人立刻放手。

「我只是去一趟新世界公会,看看人在不在,至少要确认他被带走了。」苏明安启步。

他径直向外走去,很快冲过了别墅。吕树在他身后小跑跟着,苏凛没跟上来。

苏明安快步走过公园,他注意到,不光是公园,甚至酒馆、茶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人们的讨论声。

往常的副本话题讨论度虽然高,却没有一次像废墟世界这样,人人都在讨论,就像在谈论他们自己的命运。

他抵达广场,通过传送阵抵达了新世界公会。迎面便是耀眼的琉璃顶,新世界公会依然是童话风格。

他先是去了福利院,确认诺尔不在。又去了诺尔经常会待的办公室,也没有看到人。途中他一直罩着隐私黑雾,由于诺尔之前给了他入内权限,他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是地毯式搜查。

时间越久,心中越沉重。

吕树一直跟在他身后,直到他彻底停下脚步。

苏明安凝视着眼前湛蓝的天空,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怔怔地凝视着天际的落雪,雪片一分一分在他脸颊上融化。

没有找到诺尔。

哪里都没有。

「……回去吧。」苏明安说。

已经可以确认,诺尔被带走了。

他转身,罩着黑雾,走过空荡荡的房间,走过欢笑着聊天的人们,走过长长的走廊和广场……

吕树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守卫。

一路上,二人都没有声音,沉重感一分分加剧。

「苏明安。」终于,吕树忍不住开口:「我给伱烤个红薯吃吧,烤玉米也行。你……别难过。」

他不知道什么安慰的方法,只能这样安慰对方。

「没事。」苏明安勾了勾嘴唇,没有多说什么。

「我给你泡茶?」吕树紧跟着说。

「我不喝茶了。」苏明安说。

「是因为『他』吗?」

「……嗯。」

他们一路走过长长的雪景,苏明安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一路默然无声。

直到回到别墅,苏明安怔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别墅门口,金发少年坐在玫瑰花丛前,背对着他。喷泉的水光沾染了少年飘动的金发,反射着冰棱般的光辉。

血一般的红袍搭在交叠的叶片上,少年坐在风雪中,却像是融入了风雪里,发丝在寒风中飘着,像是鸟羽在随风飘扬。

听到动静,金发少年回头,望了苏明安一眼。

「你……没有被带走?」苏明安没想到诺尔不但没被带走,还来到了这里等他。

那诺尔……为什么不回他消息?

诺尔擡眼,起身,一步步走近。

哒,哒,哒。

高帮鞋敲击着路面,像乐器般清澈好听。

最后,诺尔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带着清新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力道很轻,并不像三十三周目交接那样重到融入骨血,更像一个轻飘飘的告别。

「三天之内,我不会被带走。三天之后才会。」诺尔说:「我的所有玩家功能都暂时被冻结了,所以收不到你的私信。」

……冻结?

苏明安瞳孔微缩。

那岂不是……傀儡丝也不能用,武器也不能用,世界论坛也看不到?

就像一个失去一切优待的普通人,在这种游戏世界里失去了游戏系统。就连乌鸦都被冻结了,任何可依仗的能力都无法使用,甚至连消息都发不出去……

苏明安看向诺尔,诺尔脸上却没什么难过,反而笑得很轻松。

「没关系。」诺尔笑着,指了指他自己的脑袋:「这里,才是我最大的武器。」

苏明安凝视着他许久,才点头:「我相信。」

人类顶尖的智慧,探险家般强大的意志,无论面临什么,诺尔都不会畏惧,哪怕是面临死亡。

「回去睡觉吧,大家都会没事的。」诺尔始终带着笑容,让人看不出他有多难过。

明明三天后就将迎接未知的命运,迎接「神」的审判。

他却附在苏明安耳边,语气轻得像是宽慰。

「等你醒来,我们一起玩三天,一起过大年。我准备了好多有趣的活动,想和你们一起分享……我们包饺子,做年夜饭,玩桌游,看婚礼。带上林音,山田,露娜,我们一起。」

诺尔握着苏明安的手,按住了他自己的心脏。

那里依然在跳动。

他依然笑着。

「我不会死的。」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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