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上国锋芒

“这么说,一国一城令实际是德川家康要求的?”

清水城内,年少的宗义成跪伏于厅堂之中。他的家臣里,只有被俘的柳川调兴和另一个老臣跪在他身后,其余人则都在屋外。

刚刚来到这对马岛上的田乐与麻贵之子麻承训、金景瑞则高坐上位。

田乐发现东瀛如今的情况又多了不少细节。

“各地大名不敢不遵。”代替回答的是另一个宗义成的家臣,“一国一城令之外,元和令又定下了十三条。譬如参勤交代,去年便是调兴桑代替大人前往,这还是由于大人年幼,幕府又早就听闻天朝将来征讨。要不然,每年四月,各地大名都应该到江户参勤一次……”

田乐所知的新细节,当然就是江户幕府实际出台了许多控制地方大名的法子。而这些法子,并不是初掌实权的德川秀忠推行的,实则出于德川家康的手笔。

“五百石以上的大船,都被幕府收走了?”田乐再次确认了一下。

“禁教锁国之后,就已经都收走了……”

麻承训的眼神不由得跃跃欲试,看了看田乐。

这可是好消息啊!

田乐却凝神思索着。

按他们所说,那元和令十三条不仅再次强调了一国一城令,而且对地方大名的控制力度很高:既要求他们每年都要去江户参勤交待,还要他们自行承担旅途费用,旅途当中还必须严格按照自己的身份布置排场。不能向上逾制,也不能向下敷衍节省。

缔结姻亲都要报幕府允许。

“各地所谓大名,不敢不遵守?”田乐问道。

“像对马这样的外样大名,哪里敢不遵守?幕府领地外,亲藩大名和谱代大名占据的领地更多、更好……”

从他们的交代里,既然出自德川家康本人的手笔,又有原本就与幕府结了姻亲的亲藩大名和江户幕府“开府勋臣”的谱代大名的支持,这件事的推进其实比较迅速。

“柳川调兴是吧?你去年去江户又回来,据你所知,如今本州岛西面的山城,还剩下多少?”

柳川调兴如今的身份比宗义成和其他家臣更不如,他是想逃回本州岛途中和那些幕府特遣武士一起被堵住俘获的。

这样力求得到更大发展空间的人,此时成为阶下囚,谄媚神色最浓厚。

“回禀天朝大将军,西国原先有三千余城,现在已经不到千城了……”

“……拆得如此之快?”田乐不禁愕然,这不是才一两年时间吗?

麻承训眼中期待的情绪更加高涨。

“哼!就像这小子一样,不知多少大名麾下都有像这样野心勃勃的叛徒。让他们占据着支城,当然不如把那些家臣为城守的支城拆掉!”

听了另一个宗义成家臣一边鄙视柳川调兴一边回答的话,田乐慢慢理解了一切。

今非昔比了。

虽然前有丰臣秀吉也堪称一代枭雄,但江户幕府似乎有了更强的手腕。

一方面通过亲自掌控着最大领地,把利益分给了自己的姻亲和嫡系,另一方面也抓住了乱战时期各地大名的一个痛点:这东瀛所谓下克上的传统。

乱战时期,各地大名当然要靠家臣、武士。但如今的江户幕府既然已经稳固,那么帮助大明掌控领地权力的家臣们,至少是部分家臣们就需要提防了。

一国一城令固然是幕府控制各个大名的方式,让他们如果有异心则少险可守。但对大名们来说,反正乱战时期已经结束,自己的地位得到了幕府承认,一国一城令倒能让他们更易于掌控住家臣们。

至少他们没有占据着某些支臣抗拒大名的底气。

田乐幽幽看着这柳川调兴:这种情况下,他更想去做幕府幕臣而非家臣,恐怕是此刻东瀛诸多地方大明家臣的想法。

想象一下,如果各地大名每年还需要去江户“参勤交代”,地方事务谁来打理?

这小子只怕实际上已经看明白了:幕府的长期目标是把地方大名们架空,把地方都交给倒向幕府的幕臣来实际打理。

“依你看,如今天兵已至,对马臣服。你口中西国诸多大名还会继续把城拆下去吗?”

田乐问出了关键问题。

所谓西国、东国,是他们本地的称谓。京都附近的近畿五国之外,东面诸国被统称为东国,反之是西国。

他们有所谓五畿七道诸令制国的说法,古早时期只有六十六国。按照一国一城的说法,岂非举国只留下不到百座城?

但如今实则割得更细了,已经有两百余个藩领。

有的大名并不完整占据一个令制国,所以他们在新规矩下甚至没有资格单独拥有一城。

这也是一两年时间里拆城如此迅速的原因之一:实力较为强大的地方大名,有充足动力把那些没有筑城资格的邻居大名的城先拆了。

这里面的许多矛盾,幕府又会通过“易封”来协调:分割领地,把一个地方的大名迁到别的地方。

实际上最终也确实成效极大,到了后来一共只留下了一百五十座城左右。他们所谓战国时代大量修筑的堡垒山城,绝大部分全部被拆除。

柳川调兴明白田乐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他想了想之后就回答:“会拆下去,而且会拆得更快!”

“哦?你说说看。”

柳川调兴现在要争取活命,而且心里还有更大的念头。

因此他很认真地说道:“天兵既至,仅凭地方大名,即便是萨摩这样的雄藩也无力独自抵御。幕府要西国诸藩都一心抗御,自然需要采取策略。许多城已经拆了,既然无法再构筑更严密的防线,那就不如集中力量。最终被保留下来的,都是真正坚城。西国藩领们失了城就等同于失了藩,怎能不听幕府号令?”

田乐点了点头:“继续说。”

“另外,即便天兵英勇,确实能轻易破城。但深入远征,仅凭夺下的城池,要以一城控一国之地,总会顾及不过来。留着更多支城,既有分兵却难守的弊端,又能帮助天兵凭更多支城控制所夺藩国。因此,不如把那些支城都拆掉。幕府将来一能诱天兵深入,二来可凭借熟悉山川袭扰迟滞天兵。上国……毕竟是劳师远征。”

田乐知道他是在表现他自己有用处。

他确实有用处,不是年少的宗义成和他那些眼界只在对马的家臣能比。

于是他笑了起来:“你既然去见过那德川秀忠,本督且问你:江户对大明远征,是什么判断?那德川秀忠认为大明远征的目标是什么?”

“……自是要彰显上国之威,再定宗藩名分……”

“是吗?”田乐似笑非笑。

这家伙这样说,也不奇怪。

若翻翻史册,那就知道这东瀛自从有了所谓皇室、称皇之后,其实就不愿向中原称臣。

隋时,他们在国书里就明确写着“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无恙”。

到唐时,东瀛更是自认为“天朝上国”。但发兵当时的新罗时,在白江口被大唐教做人了。此后,他们就正式对大唐称臣,派出大量遣唐使。

但赵宋只能向辽金称臣,东瀛又岂会再向赵宋称臣?

蒙元入主中原后,镰仓幕府强硬拒绝称臣的要求,而后有蒙元东征。让不可一世的蒙元无功而返,他们自然更加倨傲了。

甚至足利义满出于“战国”利益需要向大明称臣贡贸,也被视为“叛国”。

江户开府,德川家的首要目标是控制住内部,因此才有了“禁教锁国”。他们既不曾尝试与大明建立新的关系,又担忧海贸只会更加增强西部地方雄藩的实力。

如今大明大兵压境,他们的第一判断是大明为彰显上国天威、让他们称臣而来,这一点也不奇怪。

田乐觉得这样就好。

“你还有些用处。”田乐说道,“既然熟知地方详情,你便先在金将军帐下听用。先下去吧。”

等几个“外人”都不在了,麻承训立刻急不可耐地说道:“督帅,机不可失……”

“麻将军莫急。”田乐抬手压了压,“没听他说吗,城还会拆下去。”

“但这厮说得也有道理。若是寨堡都被拆完了,此后……”

“寨堡拆完了,届时不正是草原各部最熟悉的吗?只搜掠,不攻城。”田乐摇了摇头,“就按既定大略来办。那幕府既然以为大明只为彰显天威而来,那就只会借力收摄地方权力。仗还是要打的,不过嘛……既然他们已经开始有易封之制,难道不能借大明之手先打残西部边陲雄藩,再把姻亲家臣改封至此?到时候嘛……”

到时候恐怕就会跟大明谈判。

一方面确实抗御住了明军,得来了和平。另一方面,虽然可能被迫称臣,但这实际上也没什么大不了,反而能把与大明的贡贸牢牢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至于其他地方大名的不满?有外敌在的时候,其实更有利于幕府进一步掌控地方。

谁能反抗?

既然大明官兵未至之前他们都已经拆掉了大半城池,足见此时与那足利义满还在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况且他们还有什么劳什子皇嘛。称臣的是皇,与幕府大将军有什么关系?

田乐在东征大军之中有绝对的话语权,麻承训只是贪功,但不敢无令冒进。

大明就先在对马岛上安顿着,开始构筑海上、陆上防线,同时也开始建设这对马岛。

岛上百姓本身就没多少,此刻开始要被全面替代。

他们被运回朝鲜,也可以看做是“战利品”。

替换过来的,是匠人、文武官员、士卒。

江户那边会怎么做,田乐只关注着,但并不在意。

他们误判有误判的好。

心里认为谈判称臣是最坏结局,那么又怎么能够同仇敌忾?何况这个过程里还有他们与地方大名的矛盾。

而大明则确实需要时间,需要更强大的东洋舰队筹建完备。

幕府心里盘算的,大概是依靠这狭长的地势争取足够的时间。正常的劳师远征,若遇到这样纵深的地势,自然是越来越难。

到时候既能让大明愿意谈,而幕府可能也并不用丢掉太多尊严。玩点文字花样,但得到的则是牢牢掌握住的西部地方。

前线?棋盘罢了。

但田乐心里盘算的,是雷霆万钧。

看来还是要等沈有容和东洋舰队。

到时候舰队直插江户。大明,剿的是幕府,是东瀛实权之首。

其余西国地方大名,只看哪些人最后是聪明的。

……

从泰昌十六年底和泰昌十七年初开始,大明开始了双线作战,但这两场远征对大明财计的消耗却神奇地可控起来。

因为打得很有节奏,因为是早就积蓄颇丰的黔国公、潞王及诸多文武、土司及地方大族为自己将来的权位而战。

而与此同时,新的十年期国债开始发售。要的是现银,给的是利息和更多拓海团练洋行、北疆各部大明官办工厂的参股权。

新港宣尉司正在设立,整个南洋局面为之一新。

大明对外滇的态度已然明确,而南洋除了交趾、暹罗等寥寥数国,其他大多都还很原始。

对海商们已经颇为熟悉的瓜哇、吕宋等诸岛,其上已经有一些苏丹国、佛国,大明鼓励拓海团练洋行与那里的权贵合作、通婚,帮助他们治理得更规范一些。

但皇帝又给出了一个巨大的诱惑:南洋以南,尚有巨岛,其广不逊大明一京三都九边十八省。勇于开拓至彼处者,无不可允!

这事靠谱吗?

靠谱。三百年前生人江西南昌汪大渊留了《岛夷志略》一书,此人足迹之远,骇人听闻。

年仅二十岁时,他就随当时泉州的商船一直辗转到了地中海一带。

他在书中记载了一个叫麻那里的地方,皇帝说那就是南洋以南的巨岛。

管它是不是真的。汪大渊生活于疆域辽阔无比的蒙元时,得益于蒙元当时横跨大陆的疆域,他能到处晃。

所以就拿他的书作为凭据,再加上皇帝本人学究天人的普遍认识。

那么一个广袤不逊于大明的巨岛,还无不可允……

朱常洛不怕他们去那里搞什么。

去吧,反正迟早也被发现。那么远,与其将来被此刻被迫又要去寻找其他财源的西洋人找到,不如让他们去。

从那里再到新港,那就不算太远了。等他们过去发现那里的牧场,那里的铁矿。

总要有些什么激励已经越来越亢奋的明人。

大明有什么不能去的?

此刻,由于东洋舰队的筹建提上日程,大明沿海除了诸多官办船厂,民间船厂同样忙碌异常。

但他们得把枢密院兵备堂下的威远战舰排在前头,而非其他大族订的货船。

至于浙江和福建的官办船厂,刚被补选为博研院院士的邹瑾已经过来了。

让他只做煤厂的总工程师,有些大材小用。

现在他的身份是:龙王级蒸汽战舰总工程师。

干坞之内,一个怪兽已经初具雏形。

“……烟囱,定要这么大?”沈有容很担忧,“会不会把帆烧着?”

“故而要造这么大,离得远一些。”

“……那不是迟缓如龟?”

邹瑾不乐意了:“沈侯爷,您懂这蒸汽机,还是我懂?”

“……我这座舰,劳烦邹总工了。”

邹瑾并不懂造船,但造船已经有很熟练的人。

他只负责为这龙王级蒸汽战舰添上新的心脏。

等它入海之日,就是大明海师又焕然一新之时。

沈有容已经接到了枢密院的新命令:田老太师说,届时可由他亲率舰队,直捣东瀛江户。

谁让他们把这幕府实都就建于海边?

那可是一战灭国之功!

北疆各部的精骑已经开拔。大明已经把东瀛一岛夺了下来,坐上大明的船,接下来都可以去那东瀛肆意掳掠了。

林丹巴图尔目露寒光:掳不了大明了,还掳不了东瀛?

他已经憋了快十年的火!

(本章完)

第448章 天予不取

当外滇战事的消息也传遍南洋诸国之后,升龙府内的郑氏兄弟、父子之间倒是先爆发了争执。

名义上的黎朝之主黎维新也得到了“殊荣”,得以聆听他们争吵——毕竟事涉下一步的抉择,需要黎氏出面向大明奏禀,顺便再请册封。

“我已经快七十了!”郑松沉着脸,“阮潢的儿子是个人物,短短三年就已经掌稳了南方。他自称仁国公,正营设了三司,府县各官都不听朝廷的,现在连赋税都要抗缴!不在这个时候发兵伐灭他,难道等我死了,等他积蓄更多兵力钱粮?”

他的弟弟郑杜皱眉:“可是南面不好打。”

郑杜是郑松极重要的一只手,官居太傅,统帅着北朝诸多兵马。

他说的是实话。往南打,天险众多,关隘易守难攻。阮氏盘踞的富春虽离如今双方所控制的边界不远,但横山灵江之险,很难度过。

“现在不好打,将来就更加难打!”

郑松坚持己见。

他虽然“说一不二”,可如果连亲弟弟、亲儿子都另有想法,那么就算强令他们出征也没用。

“莫氏余孽还盘踞在西北。”他的长子郑梉看了看弟弟郑椿,“要是按二弟上次去大明觐见皇帝陛下的说法,大明皇帝是说哪一家平了内乱、民心尽归,那时才谈得上奏请册封。若论内乱,莫氏才是重中之重。阮福源……毕竟还与我郑家结亲。只要平了莫氏余孽,再和阮福源说好,划江而治也不是不行。”

“怎可划江而治!”郑松看着两个比较有本事一点的儿子,“大明皇帝口中的内乱,难道是指莫氏余孽?如今大明兵锋已至,盘踞在高平一带的莫氏余孽本就是篡朝乱臣。奏请大明发兵剿灭,那里不要了,但只要大明能遣战舰助我们剿灭阮氏,则是拨乱反正。黎朝正朔既在,册封也就不在话下!”

黎维新不动声色地坐在那里,拳头在袖中捏紧了,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郑椿。

割土求助?

莫登庸都只是献籍献册,实则并未失土。

但如今的明皇可不是当年了,听大明这些年的动静,他是当真对土地有想法的。

“父亲,高平易守难攻。但若是给了大明,将来……升龙怎么办?”郑椿终于开了口。

“大明兵发缅甸,又在征讨倭国,仓促之间怎会立即发兵剿灭莫氏余孽?”郑松瞪着眼,“自是先助我们剿灭阮氏。难道以大明之强,还怕我们反悔?升龙怎么办……这也是试探!若大明有心再征我们,难道升龙就好守?反之备显恭顺,遣使南都,大明如今设了新港宣尉司,正要南洋大国恭顺臣服。”

他又看着郑杜:“阮福源此前和西洋人勾结,那就是实据!大明发兵满剌加,就是要驱逐西洋人。你们忘了前几年的事?”

“……大哥是说,要这样做,试探大明有没有吞并升龙之心?”

“不错!”郑松看他有些动摇,立即缓和了语气,“高平穷山恶水,大明要之何用?若连那种地方都要,那就当真防了。阮氏盘踞之地确实易守难攻,所以更要先讨灭了。如此一来,就算到时大明发兵来攻,退守之地也更多。”

“……大明船坚炮利,南面易守难攻只是对我们而言是如此。对大明来说……从海上便可直驱而入。”

“所以要先试探。”郑松看向黎维新,“一是请大明剿灭莫氏余孽,据有高平。一是发海师助我们,功成则许以占婆三地。大明既设新港,海船来往,在那里设有一港不是更好?还能震慑真腊暹罗。”

“大哥是说,看大明选哪里?”

“左右那占婆诸藩如今都受阮氏遥制!”郑松点了点头。

他口中的占婆,便是大明所称占城。交趾与占城之间你来我往,恩怨已不知几百年。但如今,交趾已经割占了占婆的大片精华土地,仅仅保留了占婆、华英、南蟠三小块地方,分割成为领国,而名义上仍有一个占城君主。

地势狭长,升龙的控制力连如今阮氏盘踞的南面都难以保证,何况更遥远的占婆三地?

但对大明来说,则是从南都前往新港途中一个很好的补给点。另外,那里就离真腊不远了,很适合用来震慑真腊及更西面的暹罗。

如果大明选择那里,则说明大明对于交趾之地并不执着。只要交趾恭顺,大明何必发兵交趾?

多年前他们就试过了,交趾人哪有那么好统御住?

但郑椿总想着他接触到的大明皇帝。

他们真能试探到大明什么吗?或者说,大明就是不册封,难道不就是最大的信号?

他觉得父亲越老越昏聩了,关键是……总不愿意放权。

现在更要把占婆三地或者高平之地许给大明,为的只是他最终一统南北。

难道不该趁大明如今腾不出手,多为将来做些准备?阮福源能与西洋人接触,就是个有雄心的人。那些西洋夷人前几年跑到东面海上占了个小岛,大明连忙赶过来把他们驱走,难道不是担心交趾从他们手中获得火器?

郑椿觉得现在应该要往西去,占据更多山地,不能只是停留在海边。

留下阮氏,留着高平的莫氏,将来未尝不能互为倚仗。

“父亲说得有理。既要南征,还需父亲亲去督巡各营,孩儿先督好今年粮赋,以备大军开拔。”他这样对郑松说道,随即却向黎维新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黎维新不由得心中激动,极力克制着自己:郑椿做出决定了吗?

郑松不疑有他,只是大喜,随后又看向郑杜和大儿子。

他不知道自己这好儿子已经与自己的女婿黎维新正在谋划着什么,只是专心安排着南征之事。

而这个时候南面的富春,阮福源面前则是两个女儿。

大女儿阮氏玉姱,小女儿阮氏玉婈。她们都颇为娇小,然而身段都极佳,姿容也是出色的。

“你去了占城,只有两件事。一是绝不能让他们趁我要抗拒郑氏而在南面自立捣乱,二是生下儿子!他绝不敢轻忽你!”

这是他赋予大女儿的使命。

而对这小女儿,阮福源则更加凝重:“你去南都后,大明重臣既见我国书,定会送你入京面圣!我们阮家本是诛除莫氏僭主首功,如今那郑氏却挟持那黎主迫害忠臣!哼,什么黎朝宗室,有我佐证,天兵师出有名!待大明发兵讨伐,我们阮氏得允立国,有南越之地便可!”

大明兵威之下,南北对峙的郑、阮两家正选择着不同路线。

但迫于大明的海上力量之强大,沿海疆散步的南北两越却不约而同地打起了卖对方地盘的念头。

只不过阮氏卖得更多。

既然西洋夷人已经骇然退却,他刚刚想要借他们之力铸炮的筹谋被打断,大明海师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寻他的麻烦,不如跪得更彻底一点。

何况论实力,他离郑氏还有不小距离。

“还有,你定要说我届时愿发兵真腊,取河畔良田。大明购粮甚多,那几家洋行都觊觎高棉河膏腴之地。真腊复国迁都后,警惧四邻,几不与外交通。此前皇帝南巡,他们都没遣人去,这是大不敬。告诉皇帝陛下,我愿为大明多种粮食!”

这是他敏锐捕捉到的机会。

以大明之广袤富庶,不知为何这些年还从南洋诸国大肆采购粮食。

若大明缺粮,还有什么地方比郑氏盘踞之地和那真腊更好?

他只能守,攻灭不了郑氏,但大明可以。当年,大明也只要了那片地方。

看如今大明对外滇大举出击,不也因为那里有广袤平原,大江大河,适合耕种吗?

“顺广北有横山灵江之险,南有海云碑山之固,山产金铁,海出渔盐,实英雄用武之地。若能驯民厉兵与郑氏抗衡,足建万世之业。”

父亲临死前的训诫还在阮福源耳侧。

但如今大明既已雄心勃勃,何须他驯民厉兵与郑氏抗衡?

臣服于大明,一样是万世之业!

以大明设了南都和新港宣尉司的做派,这南洋还需要留那么多乱七八糟、不通文教王化的藩国吗?

那些洋行的眼神,骗不了阮福源。

但南洋这么大,总有阮氏立国基业。

他的两个女儿就这么一南一北,乘船启程。

只要稳住了占婆,又能得到大明的许可,那么就能从此朝这个方向走了。

朱常洛还不知道又有一个细枝硕果的安南少女正带着大礼朝他走来,也不知道黎氏之主和郑氏次子正合谋行刺郑松夺权。

眼下他还顾不上交趾的事,南洋方略的第一步只是先夺回马六甲、控扼外滇筑好最外围的防线。

交趾嘛,到时候就是篱笆里的果实。

此刻,还只是中秋刚过,但第一阵寒潮已经袭来。

京城观测到的气温,一夜之间下降了十度有余。

这是连续两年的寒冬了?

朱常洛知道小冰河期跨越时间很长,实则也不会一开始就那么迅猛。

但迹象真的越来越明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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