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2章 尘埃落定

应氏还没穿上蕉葛衫,羊献容却大大咧咧地穿上了。

她就是这样的脾气,通达自得。

“这蕉葛衫,卖不出去几件的。”坐下来时,羊献容说道。

邵勋不否认。

羊献容穿的蕉葛衫不是应氏那种已经近乎半透明的了,丝线用得比较多,相对厚实一些。但就是这种衣服,也不是普通老百姓甚至府兵的菜。

他们要的是厚实、耐磨,而不是什么轻薄、透气。

所以蕉葛衫这玩意注定只能在上层里流行,市场还不如一般的葛衫大。

“不过蕉葛衫不行,葛衫还是有人买的。”邵勋说道:“要想东西卖得出去,第一种办法是让人赚到钱,钱多了自然就会买心仪已久的东西。”

“第二种呢?”羊献容问道。

“自然是把高高在上的价格打下来。”邵勋笑道:“百姓不是不想买东西,实在是无钱。今年这么热,谁不想有件凉衫?无钱罢了。可若实在便宜到一定程度,那就有人买了。早些年木质农具大行其道,这会依然如此,但用铁质农具的人渐渐多了。何也?战事没那么频繁了,原本锻造军械的铁被拿来做农具,便宜了就有人买。”

山宜男走了过来,给两人倒上茶水。

邵勋指了指身旁,示意她坐下。

山宜男倒没有扭扭捏捏,直接坐下了。

“你现在都不避着我了?”羊献容冷笑一声。

山宜男看向窗外的夜色。

她身上同样穿着蕉葛衫,但却织得很密实,轻薄、透气的同时又不暴露。

邵贼黑暗变态的欲望果然只留在石氏、阎氏那帮人身上,在山宜男、诸葛文彪这边,则是另一种翩翩君子的玩法。

当然,这样说也不够准确。

哪家君子用大势压人的?说白了是给山、诸葛二人一个台阶,半推半就罢了。

反正就是玩。

“长秋你不遣人去江南建庄园么?”邵勋问道。

“去了作甚?”羊献容摇了摇头,道:“孙家有人愿意去,到时候帮扶一把就行了。我在北地有杂畜数十万,看似很多,还不都是你的?”

“你知道阿冠最近在做什么么?”邵勋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

羊献容是老八、蜀公邵厚的生母,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忙什么?

呃,她还真不太清楚。

“兴许在弄织机。”羊献容说道:“花了那么多钱,却不知多久能回本。北地有几个人买罽布?”

“他弄得早,应能赚不少。”邵勋说道。

消费市场最关键,目前罽布市场刚刚兴起,不大的,只有动作快的人能赚。

最大的成本是机器,羊毛都不算什么了,因为胡人本来就用不完,不值钱。

“你难得在京城待很久啊往年时常见不到你人。”羊献容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连年战争,难道不要休养生息?”邵勋摇头失笑:“再打下去,百姓连分给他们的田地都不要了,直接躲起来。对他们而言,兵役、徭役比赋税还可怕。改元大赦那会跑回来不少人,父母妻儿团聚,涕泪纵横。”

改元一般连着大赦。像逃兵役、徭役这种事情是在大赦之列的,甚至土匪江贼只要出首,愿意编户为民,过往一概不问。

这就是封建时代的特色,对镇抚地方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之前灭掉李成之后,邵勋本打算积蓄个两三年,等一等水师建设,然后再发动灭晋之役。而在这两三年内,他会对江东各处展开高烈度的袭扰,破坏其生产,动摇其人心,收买其官员,以便三年后集结五万以上的战兵、三万水师,外加二十余万后勤辅助人员,一击破敌。

只不过没想到敌人连第一次袭扰都没挺过去,进而演变成了大规模叛乱,不到一年就亡国了。

之前在巴陵、鄱阳等地安排的后手一个都没派上用场,整个战争他打成了添油战术,敌人也乱得可以,稀里糊涂就没了。

一年灭李成,一年灭司马晋,固然爽快,但民生的压力非常巨大。

而今最主要的是消化新得之地,同时休养生息,让老百姓喘一口气,才有能力发动灭慕容鲜卑之战——打慕容鲜卑军事上问题不大,但消耗会很大,且大部分消耗定然是在路途上。

“所以你就和人清谈去了?”羊献容说道。

“第一天还有兴趣,谈得还算言之有物。第二日、第三日也还凑合,后面就不行了。”邵勋说道:“还不如回来陪陪你们。”

说完,他轻轻搂住山宜男的腰肢。

山宜男腰僵硬了一下,很快又软了下来。

“《世说新语》如何了?”邵勋看向山宜男,问道。

“新增了《道理》篇,按你要求重写了曹冲称象之事。”山宜男说道。

“《世说新语》你自署名,或者找个嘴严实的山氏、羊氏族人署名,不要写朕的名字。”邵勋说道。

“为何?”山宜男问道。

“贞明改元制提了实事求是,我又要求质疑、实证之精神,没有根据的事情不能乱说,否则便是我带头破坏风气。”邵勋说道:“故只能以逸事集的方式传播。”

“你想得还挺多。”羊献容忍不住吐槽道。

邵勋笑了笑,道:“那是自然,因为我有充足的余裕这么做。如果这会大梁朝从外洋沉船上打捞出一可用于军争之物,却只能仿制、改进,而不能先一步在图上自己营构出来,便已经在道理上落后了。那会该着急一些,什么都不用管,先救命要紧,而今却有太多余裕了,便是原地踏步数百年,都不一定落后于人。既如此,便把事情从根源上做好。”

羊献容听不懂这句话,但她没兴趣深究,只道:“你和宜男谈道理吧。”

说罢,冷笑着看了二人一眼,走了。

山宜男亦想起身,被邵勋拉住了,跌坐在他怀中。

蕉葛衫薄透无比,又极为光滑,一如里面的肌肤。

“万物皆有道,人亦有道。”邵勋说道:“你为何很排斥此事?”

山宜男慢慢平静了下来,半躺在邵勋怀里,轻轻摇头道:“不舒服。”

“那今日……”邵勋说道。

山宜男沉默许久,道:“你是天子我一介妇人,只能从命。”

邵勋贪心不足地问道:“就没有别的原因?”

山宜男扭过头来看着他,道:“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比如……”邵勋说道:“比如你心甘情愿?”

山宜男眼中带着明显的笑意,道:“我若不心甘情愿,陛下是不是会放了我?”

“不放。”邵勋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辈子最重要的纪念章之一,如何轻纵?

山宜男将头又靠回了邵勋怀里,道:“其实,晋亡之前两年,我就已经心力交瘁,时常中夜起身,难以入眠。来这里大半年却甚少梦中惊醒,姨母也时常陪我游玩。既来之,则安之。最坏也不过——”

说到这里,她又转过头,看了邵勋一眼,道:“最坏也不过是服侍你。”

这一眼,竟然带了点妩媚的风情,与她一贯刚强的性格大异。

“我没勇气自杀,因为我总觉得我以前是白活了,吴烟越水没好好体味过,大漠孤烟也没欣赏过,我不是很甘心……”山宜男继续说道。

“你若自杀了,我到哪去寻你。”

“寻我作甚?”

“这般美人,香消玉殒着实令人痛惜。”

“就没有别的原因?”山宜男反问道。

“能有什么别的原因?”邵勋笑道。

山宜男亦笑。

“其实,以前是不明道理,方法不对。”邵勋在山宜男耳边轻声说道。

说话之间,邵勋已然动了起来。

黄昏的灯光下,天幕被轻轻揭开,圣洁的雪山傲然挺立。

“不明道理,事不济矣。”邵勋继续说道:“多费些工夫,感觉会好很多。”

山宜男微喘起来。

她觉得耳根处传来的动静让她很是难受,隐隐中似乎又有些期待。

那声音像是发自心底的呢喃,热气仿佛要把她全身都烤得炽热难当。

“那天在廊下折冰锥相戏,我便知你如何。”邵勋的声音很轻:“后来你在落花中笑容满面时,我更确定了。比起刚来时,那会的你才是真性情,没有丝毫束缚。”

山宜男仰头看向邵勋,眼神颇为复杂。

“别想太多这辈子还长着呢。”邵勋几乎贴在山宜男的耳上,轻轻咬了一口耳垂。

山宜男猛然颤了一下。

许久之后,邵勋感慨道:“水到,渠成矣。”

山宜男躺在榻上,难堪地别过脸去,满脸羞涩。

“现在可以了……”邵勋轻声道。

又是许久之后,山宜男猛然回过神来,双手轻轻推着邵勋的胸膛,道:“陛下,停一下。我有点害怕,有点奇怪的感觉。”

邵勋没理她。

片刻之后,山宜男猛然瞪大眼睛,脊背微微拱起,双手在邵勋背上用力抓着,划出了几道血痕。

当弓起的脊背重新落下时,她的眼神涣散无比,嘴无意识张着,仿佛离了水的鱼一般。

……

清晨时分,尚食局又把早饭送了过来。

羊献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脸上刚硬线条愈发稀少、柔和妩媚了许多的山宜男气不打一处来。

狗男女之间的气氛融洽、自然了许多,都不用说话,眉眼间的些许小动作就让对方会意。

“食髓知味了。”羊献容冷笑一声。

山宜男轻轻坐到羊献容身旁,附着她的耳朵说了好一会软话,才把她的脾气顺过来。

邵勋泰然自若地吃着早饭,心中满是愉悦。

接下来数日,他每晚都宿在芳华院,以至于六月初一时,差点不想上朝。

不过他终究知道轻重。

这一日的大朝会,由太子亲笔所拟,邵勋批阅后发往门下省的诏书当庭宣读。

《革除弊风诏》——

“朕肇基创业,夙夜惕厉。每览晋末以来典册,未尝不扼腕长叹。永嘉板荡,中原罹难,衣冠南渡之际,犹见诸生执麈尾而谈虚诞,持象笏而论逍遥。清谈误国,竟成胡人笑柄;玄虚害政,终致神州丘墟。”

“……或披发跣足以标旷达,或酗酒服散而称风流。冠带不整则曰任诞,产业荒废反号高洁。庠序之间但论老庄,州郡之上空谈易理。致使南亩多蒿莱,仓廪乏粟帛,舟楫滞商旅,甲胄锈锋镝。此非越名教而任自然,实乃悖人伦而废纲纪!”

“……三吴沃野宜广开阡陌,荆扬川泽当大兴陂塘。凡百工技艺,皆可穷究道理;天文历算,务求实测精微。墨家三表之法,当为格物圭臬;荀卿解蔽之论,可作求是准绳。”

“……自今临轩策问,惟考钱谷刑名;铨选授官,先验垦田户数。其有玄谈废务者,发往闽越教民梯田;巧言惑众者,遣至交广督造海舶。庶几礼乐可兴于仓廪实后,文章当成于甲兵足时。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大部分内容都是太子写的,邵勋只修改了很少一部分,主要是第三段。

通过草拟诏书的过程,邵勋也窥探到了太子的内心。

这段时间的论道,对他还是有影响的。

他看到了崇玄尚虚的危害,知道要革除弊风,但仅此而已。

总体而言,太子其实是一个还算合格的封建王朝守成者。

不昏庸,也不怠政,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样保持稳定。

国家交到他手里,不会二世而亡,但他也没兴趣做一些别的事情。

邵勋甚至怀疑如果他在世时没攻灭慕容鲜卑,或者到死都没派兵控制西域,太子会不会去做这些事情。

罢了,往好的方面想,太子才十八岁,还有可塑性。

再者,有些仗在他这一代人打完就是了,然后把完完整整的版图交给下一代。

第二代所要做的就是移风易俗,加强实控,这是繁琐细致的工作,反倒适合太子。

六月十五日,皇后庾文君请以秘书监卢谌小女为太子妃,邵勋许之。

太常寺当即派员与卢家商议一应礼节事宜。

与此同时,邵勋将几个成年儿子召唤入京,对他们的工作进行新一轮调整。

(本章完)

第1283章 亲情

几个成年皇子中,齐王邵璋已在青州选定一海浦,并监督当地官府修造。

楚王邵珪最近在南阳,监督地方官府、大族疏浚河道,修建陂池及灌溉渠网。

赵王邵勖之前在京,这会刚去洛阳,巡视坊市,再度干起了他的老本行。

燕王邵裕则在蓟城,时而去燕山苑,练兵的同时结交宇文部贵人,同时还要抽空去渔阳国,监督王国军的训练。

韩王邵彦之前回了一趟京,与北宫氏完婚,后来再赴弘农,清点左羽林卫余丁数量。

吴蜀巴荆四公没有差遣,于是自己折腾买卖的同时,派人打理位于竟陵、江夏、南郡的庄园。

汉王自然在京了,一边学习文武本事,一边跑到邵勋身边,时时请教。

就在本月,邵勋又分别册封皇十二子、十三子为夔公、宋公。

十二子邵瑱,生于神龟七年(323)八月,母刘野那;

十三子邵纪,生于神龟八年(324)十月,母羊献容;

又册封皇八女邵荑为巴陵公主——生于神龟七年四月,母宋祎;

册封皇九女邵彤为建平公主——生于神龟八年十二月,母殷琪娘。

而在去年腊月,淑仪庾氏还生下一女;今年正月,修华荀氏诞下一女;四月,美人崔氏诞下一子。

七月初七,皇后庾文君于甘露殿含莲亭召开游艺,在京官员女眷大多与会。

邵勋则在与含莲亭旁边的玉芙亭内,默默看着。

“陛下,那位着绿色箭衫者便是卢氏了。”侯三悄悄说道。

“唔,看到了。”邵勋微微点头。

身量挺高,仪态雍容,不过怎么看起来有点忧郁的样子?难道不想当太子妃?

邵勋暗暗猜测着不会皇后给太子定下的这门亲事横刀夺爱了吧?

娘的,那又如何?老子横刀夺爱的事情做得多了,梁奴须不能怯了场。

人群之中,邵勋的几个儿媳也在。

她们去游艺了,孩子全扔在乳娘手里,方才一通哭闹,弄得邵勋头大。

孙子孙女们好玩是挺好玩的,但邵勋只想玩一会,过完瘾就不想玩了。

齐王妃和夫人都在。

继五年前生下长女后,去年十月齐王妃又生下一子,被立为齐王世子,夫人小刘入府后也很快进入角色,今年二月生下一子。

这对姐妹为金刀生了二子一女,让他成为诸王中子嗣最多之人。

二儿媳祖氏不在,她去南阳了,前阵子为獾郎生下一子,目前有一子一女。

三儿媳沈氏也不在,不是因为去外地了,而是怀孕了。

燕王妃糜氏、韩王妃北宫氏手挽着手,说说笑笑。

邵勋就无奈了,五郎就不说了,要到处跑,四郎常年待在蓟城,也不把老婆带去,何意?听闻他在那边纳了两个夫人,分别是宇文氏和田氏,看样子是乐不思蜀了。

邵贞之妇吴氏跟在二人身后,时不时也搭上一句话。

她半年前生下一子,这大概是生完孩子后首次出来游艺。

邵勋收回目光,不看了。

几个成婚的儿子、义子才为他贡献了七个孙辈,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人战斗力强。

难道是他天天练武搞得欲望超强,而儿子们却不这样?

“二兄。”身后响起一声轻呼。

“小妹。”邵勋回身一看,原来是妹妹邵莺。

“你怎不去游艺?”邵勋招呼妹妹坐下,问道。

“年纪大了,与她们合不来,怕败了众人兴致。”邵莺说道。

邵勋仔细看着妹妹面容,暗道她小时候很活泼的,便是刚来洛南住在绿柳园那阵,也和乐岚姬有不少话说。

嫁到袁家去这么多年,慢慢变得循规蹈矩了,再不复少女时的脾性。

“你才多大?在兄长心中,你就是从小跟在我后面大喊大叫的泥猴儿。”邵勋笑道。

邵莺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擦了擦眼泪。

邵勋一见,脸落了下来,问道:“可是袁能那厮让你不高兴了?”

“没有。”邵莺说道:“只是看到二兄高兴,一时失态。”

邵勋叹息一声,道:“这些年见得少了。以后就留在京中,时时看看爷娘,入宫与我说说话。母亲今岁身体又不好了,你就别去偃师了。”

袁能目前是司州别驾,与司隶校尉同治偃师,而不在洛阳。

邵莺自然也跟着在偃师安家。

“好。”提到母亲,邵莺又抹起眼泪来。

邵勋拿出一块丝绢,像小时候为妹妹擦眼泪一样,轻轻擦拭着。

自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情分自不一般。

“阿嫂前阵子去偃师。”邵莺擦完眼泪后,又道:“她年纪也大了,时病时好。却又不敢进宫找皇后,只能去偃师找我说说话,她现在头发全白了。”

邵勋默然。

他上一次和嫂子说话还是过年那会。当时她正与乐岚姬、宋祎聚在一起,头发白了大半,身边跟着儿媳杜氏和长孙媳杨氏。

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而他却过于疏忽了。

想起寒冬腊月里,嫂子晨起割苇草编席,邵勋心里也堵得慌,突然觉得眼前的游艺索然无味。

收拾心情之后,他问道:“去爷娘那坐坐吧。”

“嗯。”邵莺高兴地点了点头。

邵勋也笑了。

兄妹二人离了玉芙亭,自去看望父母。

******

七月中旬以后,诸子陆陆续续回京。

邵勋又带着他们一起来到仙居殿,看望祖父祖母。

邵母刘氏被宫人从榻上扶了起来,颤颤巍巍坐在院中,看到儿孙满堂之时,脸上绽放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儿子与诸孙,仿佛这样就无比满足了。

“金刀,你选东莱郡黄县为海浦,为父当初同意了,今还想问一问理由。”邵勋看着长子说道。

“阿爷,黄县东北海边有一内凹之处,水比较深,正合船队碇泊。钟离克六月率第一批船队起航,抵达此处后都说好。”邵璋说道:“站在岸上高处可看见海中一连串小岛。钟离将军说七八月间就遣人上岛,修建营房,囤积资粮器械。”

“北上可有损失?”邵勋问道。

“有,不多。”邵璋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那地方就是后世明朝的登州港了,其实不是一个优良的海港,因为淤塞较为严重,但这会似乎还可以,黄河还没来得及输送大量泥沙过去。

邵勋同意在此处建港口的最直接原因就是离辽东半岛近,中间还有一连串的岛屿作为中继,对航海技术低下的这个年代十分友好。

问明情况后,邵勋便不再废话,直接道:“金刀你且在京休养两三个月,十月出任青州观察使,兼领东莱太守,开始囤积资粮。冬日无农事,你可先操练丁壮。”

“是。”金刀应道。

说这话时,他的神色坦然,也没太过在乎他人尤其是太子怎么想,反正就这样了。

舅舅写给他的信早就烧了。就像父亲说的,你连家事都不能理,还能理天下?

没有那么多杂七杂八的想法后,感觉焦虑少了很多,与刘氏姐妹相敬如宾,不知道多快活。

就连父亲交给他的差遣,也办得妥妥帖帖,青州诸官对他刮目相看。

邵勋随即看向老二、楚王邵珪,道:“獾郎,这几年苦了你了。”

邵珪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道:“些许微劳全仗父亲指引。”

邵璋看了二弟一眼,心中暗哂:二弟啊二弟,你就不能实诚点么?终日套话、假话。

“都水监确实苦,为父也没指引你什么,自己的功劳就是自己的。”邵勋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然后说道:“你巡视荆北诸郡之余,还做了不少货殖之事,很有成效,不错。接下来——回京吧,都水少监之职继续领着,不过在汴梁办公多陪陪你阿娘,她前天感染风寒,身体不适。”

“能侍奉娘亲晨昏定省,实乃儿之夙愿。”邵珪说道。

邵勋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三子邵勖,道:“念柳,之前在汲郡做得不错,可敢去河西?”

“为阿爷分忧,有何不敢?”邵勖说道:“却不知是何处?”

“凉州。”邵勋说道。

“正愿去见识下大漠风物。”邵勖笑道。

“你知我让你去做甚?”邵勋笑道。

“莫不是通商?”邵勖问道。

“就你聪明。”邵勋忍不住笑了,道:“兹任你为河西安抚使,领武威太守。首要之事便是通商,朕总觉得西域商途还不够通畅,你去好好整顿一下。另,安抚诸部的事情也不要落下了。”

“是。”邵勖应道。

太子邵瑾适时说道:“三兄,此去保重。”

“六弟且放宽心,定弄回来许多财货。”邵勖笑道。

邵瑾也笑了,道:“一言为定。”

邵勋看向老四邵裕,道:“虎头,听闻你近来用心了许多,王府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便不错嘛。看来你是会的,只是不屑于做。你这惫懒性子啊,唉!不过为父还有些不放心——”

“阿爷尽管吩咐,儿照做便是了。”虎头说道:“今日还带了纸笔,阿爷说了什么话,儿可当场记下。”

“你是不是还要裱起来?”邵勋笑骂道。

虎头嘿嘿一笑,然后收起笑容,认真道:“阿爷,今年以来我在燕山苑住了数月,一起垦荒,颇知农人不易。阿爷你说吧,儿记得呢。”

“幽州采访使仍留着,再领北平太守,好生做事。”邵勋说完,顿了顿,又道:“也别急着现在就去。九月再走。先陪陪你母亲,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很想你。走的时候来见下阿爷有东西给你。”

“好。”提到母亲,虎头神色有些怔忡。

邵勋最后看向五郎邵彦,道:“春郎,听说你在弘农查余丁时很强势啊,谁的账都不买?”

邵彦心下一突,老老实实道:“阿爷,我……我其实也是硬着头皮做的。怕稍一软弱,就被人轻视,我做错了吗?”

邵勋大笑道:“没错,你做得很好,让阿爷对府兵家庭户口、田地有了了解,不被诸卫那些账本上的数字糊弄。但你以后做事要有技巧,不要一味强硬,有时候稍稍变通一些,手腕灵活一些,别人也不一定就轻视你,相反可能会很感激你,让事情做得更好、更圆润。”

见父亲没有全盘否定他,邵彦脸上浮现笑容,点头道:“阿爷,我知道了。我会请教杨公的,其实他提醒过我,但我听不进去,回去就向他道歉。”

“真是痴儿……”邵勋满意地笑道:“弘农查完,就回京交卸差事。”

“是。”邵彦大声应道,惹得其他人都笑了起来,就连老二楚王都不觉莞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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