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四)

“不让我做人,那我便去做神。高天原才是真实的世界,你们才是虚妄的鬼魅!”

通天巨木之下,明智晴秀神色癫狂。

不可计数的八咫乌如同无边黑云,朝着陈乞生和邹四九倾轧而来。

“该我干活了。”

邹四九缓缓将双手从裤兜中抽出,贴着刮得铁青的鬓角捋过,于身前结成一个含义不明的手印。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五冉遗之名,取此方梦境权限!”

朗朗声中,有洁白云气从下方的瀚海云层飘荡而起,在邹四九的身后凝聚成一个硕大的‘凶’字。

云字并非固定不动,而是时刻处于变化之中,以缓慢的速度逐渐朝着一个‘咎’字过度变幻。

陈乞生以前并没有和阴阳序在黄粱梦境之中交过手,但不妨碍他知道这些云字所代表的含义。

这是阴阳序窃取黄粱权限的进度标志,当邹四九身后的云字变为‘大吉’的那一刻,便是这座黄粱梦境彻底易主之时。

“一头序五冉遗,也想在我的手里偷的东西?不自量力!”

明智晴秀尖锐的声线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外形与乌鸦相差不多的八咫乌群同时张开锋利的尖喙,发出穿金裂石的刺耳的厉啸。

音波汇聚成无形的巽风,所过之处,如同利剑剖开厚重的云层,露出下方雷火地狱一般的恐怖世界。

飞剑之上,陈乞生双眼微眯,两条手臂上的道文宛如活物一般,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不定。

“别着急,这点风浪还不算大。”

邹四九淡定的话音从后方传来,陈乞生眉头一挑,眼角余光瞥向身后。

只见那枚硕大的云字并没有在巽风之中崩溃,甚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依旧流转如意,缓缓凝成‘咎’字。

“怎么可能?”

明智晴秀错愕的惊呼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知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后门?”

邹四九掏了掏耳朵,慢条斯理道:“看你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了,不过也正常,毕竟你只是头黄粱鬼,又不是地道的阴阳序。”

什么是后门?说白了本质就是一种特殊的法门。

这种法门十分诡异,可以绕过梦境的构筑者,直接从对方的手中抢夺梦境的权限。

这是阴阳序在黄粱梦境之中埋下的后手,也是当年他们和道序翻脸之后,还能继续生存的最大依仗。

在龙虎山中,陈乞生曾经听自己的师尊说过,其实在最初构筑黄粱梦境的时候,道序只是起了一个协调统筹的作用,皇室和法家只是监工,就连墨序也只是负责黄粱主机的制造。

在整个建造过程,主力最多的其实是阴阳序。同样,第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也是他们。

这些年道序之中始终流传着一个说法,如果不是道序下手更快更狠,那如今三教之一就不会是他们,而是阴阳序了。

而陈乞生在成为正式人仙之后,也知晓了白玉京里的那些地仙们在梦境中轮回修炼的同时,也在不断寻找各种后门。

发现一个,便果断销毁一个。没有任何情面可言。

不过这些行为都发生在台面之下,明面上道序已经和阴阳序化干戈为玉帛,至少在两方的高位序列看起来是一团和气。

当然,陈乞生还听过另一种更为骇人听闻的传言,说如果阴阳序掌控了整个黄粱梦境,那梦境和现实将再无分别,人和神将再无区别。

这种传言虽然无法考据真假,但陈乞生总觉得这恐怕才是阴阳序被针对的主要原因。

对于三教乃至于皇室来说,他们都无法接受道祖、佛陀、圣人、天子沦落为凡人。

虽然这些序列的最终梦想都是以凡人之躯成为神祇,但在他们能够取而代之之前,都需要在冥冥之中塑立出一尊高不可攀的,用来稳固整条序列的信仰或者是思想。

毕竟基因对于序列的影响从来都是契合或者更契合,而非绝对的能与不能。

影响一个人序列选择的关键,便是他的信仰和思想。

这才是三教九流各家抢占基本盘的真正原因。

而历史给出的答案,也从某方面印证了陈乞生的猜想。毕竟当初道序对阴阳序下手的时候,无论是其他序列还是皇室,不约而同都选择了袖手旁观。

“伱找死!”

明智晴秀癫狂的喊声钻入耳中,打断了陈乞生繁杂的思绪。

邹四九的每一次挑衅都极具杀伤力,轻而易举便能让明智晴秀处在失智的边缘。

倏然间,八咫乌群组成的黑云已经扑杀到眼前。

“这头黄粱鬼怕是快失心疯了,她越疯我越好偷,牛鼻子,给我争取点时间!”

邹四九神情凝重,额头汗出如雨,身后的云字不断扩散再凝实,却始终无法顺利跳转到下一个进度。

显然窃取高天原的权限对他而言,也并不是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打完现实打梦境,真是一刻不得闲啊。”

陈乞生叹了口气,双手撑着膝盖,于飞剑之上站起身来。

只见他单手掐出剑诀,右臂上篆刻的细微道文纷纷飞出。

十字,百字,千字。

密密麻麻的是青色道文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朝着八咫乌群飞射而去。

龙虎山斗部道祖法器,诛魔斩邪咒。

如果说李钧和荒世烈在天保山上是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武夫搏杀。

那此刻在高天原之中,那就是穷尽想象的神仙斗法!

一黑一青两道浪潮悍然对撞,八咫乌和诛魔道文互相碰撞泯灭,血肉被洞穿的噗呲声不绝于耳。

陈乞生的祭起的经文青浪显然要更强一筹,以不可阻挡之势从八咫乌群中冲刷而过,卷碎成一团团黑色的雾气。

与此同时,邹四九身后的云字也终于从‘咎’变到了‘厉’。

高天原的权限,邹四九已经到手三成!

“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事,到最后连一条活路都不愿意给我?”

涌动的黑雾之中,白衣绯袴的明智晴秀浮现而出,一张清丽的面孔上满是疑惑,眼珠死死盯着邹四九。

“你不是为我,我也不是他们。”

邹四九语调肃穆,沉声道:“是错误,就该被修正。”

“为什么我一定是错误?难道梦境造物不是阴阳序的梦想?”

“我不是他们。”

邹四九没有做其他的解释,只是平静的重复这句话。

“既然你不认可我,那你就去死吧!”

愤怒至极的声音响彻天地。

扩散的黑雾如同沸水翻涌,一颗硕大无朋的恐怖兽首突然跃出雾面,将明智晴秀一口吞下。

兽首之后连着修长的蛇颈,舞动盘绕,垂首俯瞰前方两个渺小如尘的身影。

黑雾消散,又是七颗如龙似蛇头颅显露而出,血眸重重,庞大的蛇躯上覆盖着雷火,崩碎的甲片下涌出刺目的红血,剧痛刺激着这头恶兽不断发出嗜血的怒吼。

倭寇恶兽,八歧大蛇。

“虽然现在是在做梦,但弄出这么一个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陈乞生揉了揉眉心,身为老派修士的他,对黄粱梦境修炼的并不多。

对于眼前这头通天彻地的狰狞恶兽,陈乞生此时的心中除了震撼以外,更多的是无奈。

这么大,怎么打?道爷我不擅长啊。

就在他迷茫间,身后传来一声嬉笑呼喊。

“喂,牛鼻子,想不想过一把做神仙的瘾?”

“嗯?”

陈乞生错愕回头,只见邹四九解开外套纽扣,扯散脖间的领带,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散落在眼前,略略泛白的面容上带着笑意。

而那枚巨大的云字,不知何时已经从‘厉’变为‘吝’!

“四成权限,应该足够了。”

邹四九低头轻声细语,五官神色陡然一肃,怒声喝道:“大傩行梦,饿兽吃鬼。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五冉遗之名,取此方梦境权限,诛杀黄粱恶念!”

“道门王灵官,起!”

随着一声暴喝出口,一道粗如廊柱的雷霆从云霄直直轰下,邹四九身影在刹那间爆散成一团刺目金光,笼罩在陈乞生身上。

吼!

恶兽抢在此刻率先发难,一颗山峰大小的恐怖蛇头怒张大口,朝前那道还未凝实的巨大身影吞噬而去。

噗呲!

一道剑影撞出金光,从蛇口中贯入,崩碎一口利齿,直接枭首!

恶兽发出痛彻心扉的嘶吼,被斩首的蛇颈兀自疯狂摆动,喷洒出的鲜血如同下了一场淋漓大雨。

咚!

天地震荡,雷火肆虐。

躯体巍峨如山的陈乞生震碎一身金光,身上道衣赫然已成金甲红袍,手持长剑,之前篆刻双臂的咒文此刻缠绕在锋刃之上,神目如电,睥睨四方!

“诛!”

“吼!”

两尊神魔同时而动,剑刃和利齿毫无花哨碰撞,碰撞之音如天雷轰鸣。

陈乞生双持长剑,大开大合,将一头头袭来的蛇口从容不迫的全部劈退。

剑身上浮现的道文对于恶兽的克制极强,鳞甲的强度根本无法阻挡剑刃的锋芒。

激战不过片刻,明智晴秀变化的恶兽已经是伤痕累累,八颗兽首已去其五。

可即便伤重如此,她依旧没有停下进攻的步伐,两颗蛇头拼命咬住法剑剑身,庞大如山脉的躯体从雷火地狱之中抽拔而出,将陈乞生的下半身死死缠绕。

咔咔咔咔

刃口磨擦着利齿,蛇躯碾压着甲胄。

两头庞然大物彼此较力,寸步不让。

吼!

最后一颗蛇头蓦然抬高,猩红的蛇目一如明智晴秀癫狂的眸子。

吼!

陈乞生突然撒开持剑的双手,左手横挡向噬咬而下的蛇头,合拢兽口之下鲜血喷溅,甲胄和血肉同时糜烂如泥。

陈乞生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如同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右手五指紧握成拳,不断挥砸在正在撕咬自己左手的蛇上。

咚!咚!咚!

锤砸声宛如天人擂鼓,如雷的闷响激荡天地。

咬臂的蛇头双眼爆裂,鲜血滚滚,紧闭的蛇口却始终咬着不放。

另外两颗头颅连忙吐掉口中的长剑,一左一右咬向陈乞生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隶属于陈乞生的‘邪祟离身’和‘诛魔斩邪’两道咒文同时脱离剑身,他在身后凝成两条手臂,分别扣住两颗袭来的凶恶蛇头!

陈乞生对身周的惊变视若无睹,眸光沉寂如平湖,拳影却暴烈如天雷齑落,一拳重过一拳,不断挥砸在蛇头之上。

就在恶兽再也承受不住,选择狼狈松口,准备抽身后撤之时,却被陈乞生已成白骨的左臂一把架住,按在怀中继续抡拳。

而就在此刻,那枚漂浮在远处的云字已悄然从‘吝’字变为‘悔’!

权限已窃五成,此刻高天原再无真正的主人!

吼!

充满暴戾的吼声陡然响起,原本吞咬陈乞生头颅的两颗兽首突然挣脱束缚,却不是逃窜,而是调转方向冲向陈乞生的怀中。

陈乞生猝不及防,被蛇头撞碎胸甲,踉跄后退。

一击得手的恶兽出乎意料的没有选择趁机进攻,而是向后退却,和陈乞生拉开距离。

仅剩的两颗完整蛇头交错盘旋,望着中间那颗几乎被砸成一团烂肉的头颅,口中发出意味古怪的低吼。

像是阔别已久的老友,在向对方兴奋的打着招呼。

“是你?!德川宏志,你还没死?!”

尖锐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当然没有死,而且我还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拿回来!”

快意的大笑声中,两张血盆大口疯狂撕咬位于中间的蛇头。

“快,老陈,这孙子想截咱们的胡!”

邹四九急促的喊声在耳边响起,陈乞生眼中平湖骤起惊浪,跨步前冲,抬手抄起插在山峰上的长剑,错步拧身,扬剑横斩!

铮!

高亢的剑吟之中,陈乞生却感觉身体蓦然升起一股强烈无比的失重感,如从天界跌落凡尘。他视线所至的一切,都在以极快的速度放大。

转瞬之间,那头正在对着自己身躯大快朵颐的巨兽彻底占据了他的视界,而在片刻之间,自己和对方的身躯大小不过在伯仲之间。

是它变大了,还是我变小了?

耳边风声呼啸,解开了陈乞生心头疑惑。

因为拟神而陷入冰冷僵化的思绪也在此刻渐渐恢复,陈乞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从灵官状态变为的本体,正在朝着深不见底的雷火地狱不断坠落。

轰!

一团雷火飞掠而来,将重伤无力的陈乞生瞬间淹没。

视线一暗一明,鼓噪的风声由近及远,变得渺不可闻。瓢泼的雨声由远及近,转瞬间震耳欲聋。

冰冷的空气钻入肺腑,陈乞生猛然回神,眼前赫然是大阪城宣慰司衙门!

他们被扔出了高天原!

“只差一层就成了啊.”

面色苍白如纸的邹四九瘫坐在身后,气若游丝。

陈乞生此时却无暇顾及对方,因为那具卧在官椅之中残缺躯体已经被一枚符篆托着漂浮而起。

一股属于道序四的威压弥漫开来。

没有五官的恐怖面容上浮现出一条漆黑裂口,传出的却是一道苍老的低沉男声。

“原来这就是你渴望的东西?你这头黄粱鬼还真是没有出息啊。”

陈乞生如临大敌,以剑杵地,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原来还真他妈的是个凶卦”

邹四九苦笑道:“牛鼻子,看来咱爷俩今天要栽在这里了。”

陈乞生头也不回:“你们阴阳序有没有类似兵解的手段?”

邹四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浮现惨淡笑容,嘴上却笑道:“当然有了。”

“那你先走。”

“你先走。邹爷我得看看这个坏了我好事的龟儿子到底想干什么!”

“那就都别走了。道爷我也不怎么想放过他!”

陈乞生重重吐了一口气,颤抖的剑尖一寸寸抬高。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在官衙门外响起。

只剩一条独臂和半张面孔的老人缓缓跨过高高的门槛,和呆愣原地的陈乞生擦肩而过。

“原来你真的没死啊.。”

低沉的话音中带着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复杂情绪,丰臣远疆怔怔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德川宏志。”

此刻发愣的陈乞生猛然回神,一把抓起在地上挤眉弄眼的邹四九,头也不回的夺门狂奔。

(本章完)

第468章 新仇旧怨一并了结(五)

在丰臣远疆跨进官衙的时候,那颗无面的头颅上蠕动的漆黑缝隙陷入了短暂的平静,不过并没有持续太久,最后慢慢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又见面了啊,丰臣!”

“是啊,又见面了。”

丰臣远疆的话音很轻,憋涨在心头的郁气让他第一次感觉说话是如此的困难。

尽管早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当自己真正亲眼看到这一幕,重新再次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丰臣远疆依旧感到到荒谬和苦涩。

丰臣远疆满是自嘲的笑了一声,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德川宏志浑身寒意直冒,暗自小心戒备。

以他对丰臣远疆的了解,接下来自己恐怕要面对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不死不休。

可出乎德川宏志的意料,眼前的老友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行为,甚至连一声愤怒的质问都没有,只是双手按着膝盖,静静跪坐在官衙大堂之外。

他,变了。

德川宏志脑海中蓦然跳出这样一个念头,紧绷的心神稍稍松缓。

看来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对方的想法。不管是在哪一方面,至少现在看来丰臣远疆对自己的恨意并不算太强烈。

或许只要自己能够给出一個他想要的答案,就能重新取回这个曾经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

而答案这种东西,这对于自己来说再简单不过。

德川宏志略显笨拙的操控着身下的雕版符篆,故意让自己的如今身体狼狈跌落在椅子之中,左右晃荡,差点掉落在地上。

他睁开两条不能称之为‘眼睛’的缝隙,却在就要开口的瞬间,没来由感觉眼前的情境莫名的熟悉,但又想不起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跪坐在地的丰臣远疆先一步开了口。

“这么多年来,我始终视你为师,无论你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都始终没有动摇过对你的忠诚,以你马首是瞻。在得知锦衣卫向你动手的时候,我一度因为自己营救迟缓而无法原谅自己。”

“这件事你不必自责,苏策已经起了杀心,我注定难逃一死。如果你当时贸然出手,也不过再搭上一条命罢了”

丰臣远疆对德川宏志的劝慰置若罔闻,依旧平静说道:“当锦衣卫宣布是以鸿鹄叛逆的名义将你剿灭的时候,我依旧坚信伱是被人陷害,被明智晴秀那个女人出卖。所以我毫不犹豫选择再做了一次曾经自己最为厌恶的决定。”

“你”

“我又一次向明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亲手奉上了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三川重工,只为求得一个能够替你报仇的机会。”

丰臣远疆话音陡沉,五官狰狞扭曲,愤怒的目光中混杂着无法释怀的悲戚。

“德川宏志,你为什么没有真的死去?”

“因为我还不能死。”

德川宏志回答的毫不犹豫:“我不能就这样看着我们未竟的大业就这样夭折在两个叛徒的手中。”

“可这两个叛徒是你亲手扶持起来的!”

德川宏志想要装作痛苦的闭上眼睛,却突然想起自己如今的状态根本无法通过表情传达出这样的情绪,只能用无奈的语气说道:“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以后我会一五一十的慢慢告诉你。”

“就在今天,就在现在!”

丰臣远疆神色坚定,态度十分强硬。

“无论是那些道序也好,锦衣卫也罢,今天没有人敢靠近这里,我和你有足够的时间。”

虽然德川宏志不知道他从何处而来的底气,但显然自己如果想要过了眼下这一关,就必须解开丰臣远疆心中的一些疑惑。

“明智晴秀的本体是一头黄粱鬼,这点你应该早已经知道了。但她其实并不是荒世烈自己订制培养而来,那样的黄粱鬼也不可能有能力夺舍真正的‘明智晴秀’,在无声无息之中取而代之。”

德川宏志加重语气:“她是有人特意送给荒世烈的礼物,或者说是一个实验品。”

“是谁?”

“不知道,我是知道他是自东皇宫中的一位阴阳序的大人物。”

丰臣远疆没有纠结这位所谓‘大人物’的身份,而是直接问道:“既然你知道对方别有用心,为什么不尽早处理了那头黄粱鬼,反而放任她迷惑荒世烈,甚至掌控了整个明智家族?”

德川宏志显然很不喜欢这样刨根究底的追问,特别是发问之人还是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追随者。

“明智家族本就是阴阳序中人,这是别人序列内部的事情,我们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而且如果我们掺和其中,那下一个被夺舍的可能就是你和我!”

他的吐字故意咬的很重,暗示丰臣远疆其中的危险性。

“还有一点你没有说。”

丰臣远疆缓缓道:“荒世烈是黄天门精心培育,用来治愈自己伤势的药材,迟早有一天会被摘去五脏六腑。这样一个无法摆脱宿命让他的心智变得畸形扭曲、嗜血亡命。”

“而这头黄粱鬼的出现,恰好能够他感情的寄托,等同于给荒世烈这头野性难驯的怒兽套上了一个项圈,从此有了一个可以轻易拿捏的致命弱点,这对于你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一针见血,鞭辟入里。

德川宏志不置可否,讪笑道:“丰臣,你真的变了。”

“变了吗?”

丰臣远疆摇了摇头,继续发问:“那鸿鹄镰仓?”

“一个空壳,由除你之外的三家轮流控制。负责处理一些小麻烦,同时用来转移锦衣卫和宣慰司的注意力。”

德川宏志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没有告诉你,是为了保护你。你的性格不适合做这种事情。”

“这么说高天原也是一个空壳了?或者说只是你用来交易的筹码?”

丰臣远疆话音中听不出喜怒。

“高天原是真的,但不是用来遮蔽帝国的视线,而是引爆道序和儒序之间的矛盾,从而搅乱整个倭区的局势。只有乱起来,我们才能有机会!”

“机会?”

丰臣远疆自嘲一笑,没有了昔日蒙蔽心智的狂热,此刻的他将一切的看得无比清晰,同样也无比绝望。

“我们不过是别人弹指间便能碾死的蚂蚁,就算这两头虎豹厮杀到奄奄一息,我们依旧连他们流出的鲜血江河都跨不过,又哪来的资格去撕咬血肉?”

“我们虽然是蚂蚁,但我们有绝对的数量优势,这才是倭区最大的价值所在。无论最终谁胜谁负,倭区都会彻底摆脱儒序一家的控制。到最后,他们终究是需要通过我们来控制倭区数以百万计的人口,那样我们也能有斡旋的空间和余地!”

“那只是傀儡。”

“那也是复兴!起码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不再是新东林手中可以随意宰割的猪狗!”

和丰臣远疆的平静不同,德川宏志的话音中充满着炽热的昂扬。

“如果事情发展的顺利,接下来我会安排你们转换序列,加入他们其中某一方,从内部一点点培植我们自己的力量。”

德川宏志兴奋道:“在帝国庞大的疆域之中,倭区毕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现在虽然看似是风暴聚集的焦点,但这样短暂的关注迟早会褪去。等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其他更重要的地方,我们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发展壮大。等到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出现,我们便能顺势揭竿而起,实现倭国真正的复兴!”

“可新政的实行,会让倭人慢慢忘却自己的根。等到你口中的转折点出现的那天,我们还是我们吗?”

丰臣远疆痛苦道:“你曾经说过,我们选择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用生命去开拓,用尸体去铺道。这些我从不畏惧,哪怕是让我再跪在明人的脚下,我也能忍受。可当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了倭国,我们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新政损失的只是一部分卑贱的愚民,要不了几代人的更替,我们就能带领着他们重新找回自己”

德川宏志的话音突然陷入一阵扭曲和颤动,紧接着戛然而止。

那张诡异面容上的裂隙还在不断开合,传出的却是明智晴秀急切焦躁的声音:“丰臣远疆,他跟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想要彻底吞噬我!德川宏志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现在依旧在捭阖你!快动手,这是唯一能够杀死他,为自己报仇的机会!”

嘶啦

又是一条裂口在‘嘴’上浮现,响起德川宏志阴恻恻的话语。

“黄粱鬼,你是想借丰臣的手重新抢回主导权吧?你到底不是人,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和信任,我和丰臣数十年风雨同路,你觉得他会相信你吗?”

下方的‘嘴’反唇相讥:“信任?他只是你眼中的工具罢了,一条忠贞不二的狗,你什么时候给过他信任?”

上方的‘嘴’义正言辞:“隐瞒不是欺骗,而是另一形式的绝对信任。我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低估了你的野心,才会让事态的发展糜烂到今天这一步!”

争锋相对的对话在同一个躯体内展开,而作为对话焦点的丰臣远疆却始终无动于衷。

唯一的变化,是他的脊背再不能像往日那样挺拔,而是像一位迟暮的老人那样弯曲佝偻着。

“丰臣远疆,你别忘记了,他是纵横序的人.”

尖锐的女声嘶吼着喊出最后一句话,便再次消失无踪。

如同在看不见的权限争夺中,德川宏志再次占据了上风,重新拿回了这具躯体的掌控权。

“他们不是卑贱的愚民。”老丰臣语气平静而执着。

“是也好,不是也罢,我无意与你争辩。但你要明白,这条路注定就是白骨累累,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百万人也都只是个数字,这样的结局我们根本改变不了!”

或许是因为权限的夺取已经进入尾声,德川宏志对于丰臣远疆的忌惮也随之消退,话语不复之前的柔和,变得强硬起来。

“你有想过他们愿意吗?”

“那当初倭国覆灭的时候,他们难道就愿意?”

德川宏志的话音越发不耐烦:“我们之所以能够成为从序者,而他们不能,就是基因注定了我们要为他们选择如何生存,这是我们的责任!这一点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透?”

丰臣远疆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以沉默回应。

德川宏志被他的沉默激得更加恼怒:“你想知道真相,现在我已经把所有的真相全部告诉了你。你要是信,今后我们依旧风雨同舟。你要是觉得那头疯癫的黄粱鬼说的对,认为我现在依旧在捭阖你,那你大可以就动手!”

“不屈的朝日终会撕破黑暗,荒芜的世界终会迎来春天!丰臣远疆,你是不是已经忘记了我们曾经的许下的誓言?!”

“我没有忘记,从没有。但我真的看不懂人心。”

丰臣远疆话音中泛着浓重的苦涩:“他们的生活不该再被你我这样的人裹挟。先生,我们已经输了,认输吧。”

“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认输’这两个字!”

德川宏志咆哮着:“当年你臣服在明人的枪口之下,甘愿当他们的走狗。你以为你是在保护他们,可你知不知道他们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是我救了你,是我给了你洗刷耻辱的机会!这么多年的卧薪尝胆如今已经有了希望,你却告诉我要认输?你有什么资格?!!”

嗡.

械心的嗡鸣声和符篆的激活音同时响起,终究无法达成一致的谈判演变成了刺骨的杀机。

“我们都没有资格,因为你我都是如出一辙的自私的人,你是为了自己的贪心。我是为了自己的名誉。我们同样罪无可恕。”

丰臣远疆只剩半张的面容上浮现洒脱的笑意,“欺瞒和愚弄我不想再计较了,如果你觉得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那我现在便还给你。德川先生,这一次,由我这个愚民来带你回头。”

破烂的羽编敞开,原本空空如也的窟窿中,一颗赤色的心脏正在飞速跳动。

这就是丰臣远疆用整个三川重工和丰臣家族换来的械心。

一颗不擅长战斗,威力却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四品顶尖人款械心。

神君陆逊!

惊恐的嚎叫炸响在德川宏志的耳边,基因的本能在催促着他逃离。

潮水般的恐惧淹没了德川宏志的心智,本该再无翻身余地的明智晴秀趁机冒头。

“快杀了他,快杀了他!”

“闭嘴!”

德川宏志怒吼着,在他身侧,有符篆呼啸着射向丰臣远疆。

“怯懦愚蠢的废物,你永远都是倭民的罪人!!”

噗呲!

丰臣远疆将独臂插入械心之中,硬生生将其撕裂大半,随手扔向前方。

飞射的符篆在那团械肉交杂的赤红物体前,如同遇见天敌一般,陡然落地,瑟瑟发抖。

熔岩般的纹路蔓延全身,将所有的血肉全部烧灼成为飞灰,沦为烈焰骷髅的老人放声大笑。

“我们的死,就不要再殃及无辜了吧。”

看着眼前那逐渐刺目的红光,德川宏志停下了癫狂的呼喊。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丰臣远疆跪在在门外的这一幕十分眼熟。

在倭国覆灭的那天,对方也是这样跪在神社外的台阶下,神色凄凉。

自己高坐在上,神色郑重的向丰臣远疆承诺,说自己一定会带着他复国。

一定会。

“那位大叔.现在应该死了吧?”

夏子紧张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的窥探着不远处静悄悄的宣慰司衙门,拿些凶神恶煞的官吏和戍卫都不知踪影。

放在往日,这里是她根本不敢靠近的禁区。

但今天,她决定为了日后的荣华富贵拼一次。

夏子低头咬着手腕处的管道深吸了一口,滚烫的酒液烧进肺腑,混杂其中的特殊药物将她心中为数不多的勇气放大的极致。

她如猫般垫着脚,一步步迈上那高高的台阶,最开始的怯懦和谨慎在几步之后便消散无踪。夏子昂首挺胸,步伐洒脱,眉宇之间尽是掩盖不住的喜悦。

似乎一笔泼天的富贵,此刻在那台阶的尽头等着她。

踏。

登上最后一阶的瞬间,夏子确实看到了光芒。

但不是象征富贵的金黄,而是无比刺目的红光。

轰!!!

天保山上,浑身浴血的荒世烈徒手攥住狂暴的枪尖,荒世烈突然心血来潮,顾不得眼前浑身戾气的李钧,蓦然回头远眺山下。

半空之中,已经油尽灯枯的袁明妃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在散开佛国之后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漫天暴雨不复存在,滚烫的夜风吹打着他的面孔。

荒世烈虎眸中猩红一片,死死盯着城中那团正在升腾的怒焰。

“晴秀!!!!”

噗呲!

枪尖撕裂桎梏的手掌,狠狠刺入他的腹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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