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朝堂争锋(三)

左仆射是百官之首,除了统领六部外,对中书和门下两省的官员,也有很大的发言权,是当之无愧的皇帝之下第一人,这也是为人臣者所能达到的最高权力位置了。

如今,长孙无忌已经被内定,马上就要荣升左相,可他这些年远离朝堂,却差那么一份功绩。

当然了,若是被皇帝强行任命,也可以,却会让人垢病,托于裙带,这是自信的长孙无忌无法接受的。他要扎扎实实的踏上左仆射的位置,实致名归,让文武百官心服口服。

若是为大唐打回一个财源之地,让大唐税收膨胀一倍。

如此,再取代房玄龄就顺理成章了,有了这样的赫赫功绩,就算皇帝也压不住,更没人会说什么。

历史上,李治上位后,采取了退缩的保守态度,让长孙无忌逞凶了一段时间,而后无情的将其扫除掉。

在李言看来,无论是前面的退让,还是后面的清除,都说明李治的政治水平不够,无法镇摄长孙无忌,甚至收服其人,这才采用这些极端的手法。

而真正的高手,即有霹雳手段,又有菩萨心肠,可获全胜。

李言个人对于那些用人在前,推崇备至;不用人在后,卸磨杀驴的上位者也十分不耻,说到底还是自己能力不够,最后弄得一片狼藉,君臣蒙羞。

还找出种种借口,说什么为了大局和长远,为自己的卑劣龌龊行径做掩饰。

什么叫功高盖主?

什么叫赏无可赏?

臣下积极进取,努力建功立业还有错了?

说到底,还不是君主太过无能废物,嫉贤妒能,最后还搞出来了一套所谓的屋檐生存法则出来。你有本事就是罪,你的本事超过了我,更是罪上加罪,真是悲哀。

岂知鸿鹄安肯屈居燕雀之下?

这也是为什么自古大才,必然要找能力最高的老板,不然自己早晚被压制的窝囊死。

李言自认为是一个天花板极高的老板,对于下面的人都轻松驾驭。依他现在的政治智慧,自然知道,若是任由长孙无忌这样无序的肆意膨胀,最后必然会走向他的老路。

高层斗争关系十分复杂,不是那么容易搞清楚的。

就像李言和长孙无忌,一个皇帝一个宰相,两人关系亲近,即有联合一致驾驭群臣,治理天下的需要;同时,又有相互竟争此消彼涨,互相制衡的客观现实。

从李言特意擢升岑文本为中书令的时候,两人心中都知道了这一点儿。

所以在今日的朝堂中,两人各自相争了起来。

当然,这种竞争也并非就是恶性的,只要引导的好,控制的好,上位者有足够的智慧和包容度,也会有积极的一面。能使得朝堂上的官员水平,往上提升一大截。

同时,这种竞争也并不妨碍在大局上,两人的利益是一体的,争的只是未来的话语权罢了。

或者说此时的博弈,就是为了确定未来朝堂上的权力格局,长孙无忌想要的是三七分,自己拿大头,势压君主;而李言想要的是五五分,一家一半,并不弱于长孙无忌。

其实,做为帝王,与臣子一家一半,已经是弱了一筹。

不过李言性格惫懒,本身就不想操心,把政事托付给长孙无忌也无不可。反过来,若是权力过重,就会像李世民那样,事事都揽到自己头上,精疲力尽之下,自然寿不长久。

不但影响到自己享受生活,还会引发臣子们的排斥,最后被无情的抛弃。

所以,在李言的心中,自己最多争取五分,多一分也不要,甚至三分也可以。

不过,多余的那些权力,哪怕以后要让出去,却不影响自己现在去尽全力争取。

就像后世公交车抢座一样,有些年轻人一看有老弱妇嬬,自动就站在边上不抢了,美其名曰,尊老爱幼,我让给她们。

呸.

李言对此是极为不屑的,什么叫让,是你先要抢到手。抢到手的才是你的,是你的,你才有资格去让。你都没有抢到手,东西没有落到你的手上。

权属未定,凭什么说是你让的?

人家还会觉得是自己抢的.

所以,李言遇到类似的情况,一般都是尽全力去抢,不顾吃相的去争,最后拿到手,再根据情况做出谦让。

权力更是如此!

想要让,就得争,让之前必须得激烈的争。争到手是你的能力,而让出去,是你的恩德和大度。

没有争的让,就等于没有能力的谦虚,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如何能服众?

是以,哪怕李言出于自己的各方考虑,要把权力让出去,也并不影响自己现在去争抢。

试想,自己若击败了长孙无忌,拿到权力后,再让给他,他会更加敬畏和感激涕零,还是现在主动选择退让,让他直接一步到位的拿到手,他会更尊重自己这个皇帝?

毫无疑问,前者和后者的地位是天差地别的。

做好了和长孙无忌放手一博的打算后,李言就开始分析长孙无忌背后的倚仗。

长孙无忌比资历和功劳,朝堂中很多臣子都不下于他,就算比智慧和手段,也有比他强的。

而他所依仗者,无非两处,一是皇太后和皇帝的私人亲戚关系,而这一点儿在自己和他相争时,就已经不存在了。长孙无垢再亲近他这个哥哥,还能比自己这个亲骨肉更加亲近?

自己和长孙无忌相争,长孙无垢只会站在自己儿子一边,劝长孙无忌退让。

长孙无垢本身就是贤后,不争权不夺利,多次劝谏李世民消弱长孙家族的荣耀。

怕长孙家族恩荣过盛,盛极而衰,遭来大祸。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能看到这点儿,并克制自己的欲望,长孙无垢就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

而长孙无忌依靠的别一方面,就是关陇贵族。

这一块儿力量确实强大,也难办,可关键在于,关陇贵族会不会完全相信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一脚踏两船,当皇权和世家之权相争时,他到底站在哪边,恐怕连他自己也难以决择。一边儿是自己家族所在的利益群体,一边儿是自己的外甥,又掌握了皇权的大义。

历史上的长孙无忌,就在这两条钢丝上跳舞。

最后一时显赫后,被皇权和世族同时抛弃,被时任中书令的许敬宗诬陷谋反,自己被流放,全家死伤殆尽。长孙家族终于走向了长孙无垢担心的境地。

此后有唐一朝,长孙家族受其谋反罪名牵连,再无后人走向朝堂,长孙家族也消亡于历史的长河中。

从这点儿就可以看出来,长孙无忌虽然聪明,却智慧有限,机缘巧合下,自己的妹妹嫁给了李世民,长孙家族从此站在了风口儿上,就此飞上了天。

后来靠着给李世民出点主意,玄武门立下大功。

侥幸获得恩宠,显赫一时,其实际的执政能力和权谋水平并不是太强,所以才在长孙无垢和李世民先世离世后,占据那么优越的地位,拥有那么强的实力。

却经不过惊涛骇浪的权力博弈,第一回合就倒在皇权和世族争斗的倾轧之中。

他的出身就决定了,长孙家族只能坚定的站在皇权之后,而不能首鼠两端,左右逢源。

世族给了一点儿橄榄枝,长孙无忌就觉得能获得他们的支持,不过是痴心妄想。世族们不过是想利用长孙无忌的一点儿小心思,来牵涉皇家,挑拨离间罢了。

长孙无忌连这点儿都看不明白,还想玩儿高端局,最后落得身死族灭的下场,也就不奇怪了。

要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族长和掌权人们,都不在朝堂中任职,深藏于后。不居其职,就不受其累,推出几个晚辈和代言人,遥控局势,进退两便,攻守从容。

而长孙家族呢?

长孙无忌是族长,另一个扛大梁的长孙顺德掌军,一政一军,都在朝中。这就说明,长孙家族并不安稳,还处在世族发展的初极阶段,如何能和五姓七望那些贵族们相提并论?

若李言是长孙无忌,肯定第一时间退出朝堂,有司徒的爵位,足以显赫门庭。

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

把自己出仕的机会,换取一批族中优秀的晚辈进入朝堂。然后再利用自己国舅的身份,间接参与朝政,一点儿点儿的把那些晚辈给提携起来,壮大家族。

没有了宰相的实职,就不受各方派系的约束。

在外甥皇帝那里,也就有了超然的地位,进退之间,更加从容,帮助外甥掌控朝堂,一点儿点儿收回皇权的同时,自己的子侄辈也跟着发展起来。

等到寿终正寝的那天,自然能获得皇帝的认可和朝堂的尊崇。

可惜,长孙无忌贪恋权位,一家独大,被后落得惨淡收场,也是注定的。

李言暗暗摇了摇头,表面上看是长孙无忌进入朝堂为自己保驾护航,实则他还要靠自己的暗中照拂。若是没有自己把岑文本提起来,等到房玄龄退下后。

他必然会走到进退两难的众矢之地.

(本章完)

第1023章 朝堂争锋(四)

唉.

李言在心中叹了口气,罢了,再怎么说,长孙无忌也是自己的舅舅,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母亲长孙无垢的份儿上,该护还是得护,该压还是得压。

压着他,其实就是护着他。

李言往下看了看,房玄龄和岑文本都低着头没有说话。本来李言想让岑文本出头的,不过想想,现在岑文本还太过弱小,过早的和长孙无忌对上,不是什么好事。

自己若是点他的名,他自然会出来和长孙无忌打擂台,唱反调。

无论他愿不愿意,皇帝如此信任提拔,他身上都盖上了皇帝亲信的印记。不管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这时候都只能站出来维护自己这个皇帝的利益。

不过,此时长孙无忌风头正盛,这件事情又牵涉到朝庭巨大的利益,岑文本明显顶不起这么重的锅。

很容易被长孙无忌抓住痛角,狠狠的剥下一层面皮,进而影响到以后的两人的搭配主政。

于是李言目光一转,看向房玄龄道:“房卿,听说当年在丰州,太上皇和突厥的右贤王曾当面相见,议定了一系列的合作事项,奠定了两国这么多年的和平。”

“如今,太上皇已然离开朝堂,而卫公也不涉政事,当年的三名亲历者,就只剩下卿一人了,此事该如何处置,朕还想听听卿的意见?”

‘呼’

岑文本暗暗松了口气,愧疚的看了李言一看,同时心里无比的感激,他知道,皇帝是在爱护他,不忍心他难做。

实际上昨晚回府经过一夜的揣摩后,岑文本就知道了,新皇对他寄予后望,是把他当做未来的右相去培养的。毫无疑问,他和长孙无忌是要长期对立。

此时,他应该站出来,驳斥长孙无忌,以确定未来的朝堂的格局。

可今天长孙无忌来势汹汹,又用巨大的利益裹挟了满殿的群臣。

堪比大唐一年府库收入还多的财富啊?

就连自己都动心不已,若是自己现在出面,违心的反对,很可能就会变成整个朝堂对自己的讨伐。

岑文本正忧心忡忡的时候,李言直接问了房玄龄。

岑文本内心蓦然一松,皇帝的问话很是中性,房玄龄又德高望重,资历深厚,在群臣中的威望极高。无论怎么回答,都不会受到长孙无忌强烈的排斥。

房玄龄出面确实比自己出面要合适多了.

谁都知晓房玄龄要不了多久就退了,长孙无忌太过咄咄逼人,显得刻薄,容易失去人心。

在岑文本放心的同时,长孙无忌内心蔚然一叹,衣袖中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同时隐诲的撇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岑文本,又眼神复杂的放在了李言身上。

李言猜的没错,今日长孙无忌确实有先声夺人的意思。

一方面通过压新君而抢夺话语权,竖立自己的威望,为接下来接手左仆射,主掌朝政做铺垫。同时设了一道陷阱让岑文本钻,只要岑文本按捺不住,想要出头为新君说话。

或者李言经验不丰富,催促岑文本出来制约自己,自然会落入长孙无忌的圈套中,迎来一系列的打击。

事实上,所谓的倭国遣唐使,早就来大唐了,或者说一直都没有断过。不管是突厥入侵倭地之前,还是大唐和突厥达成合作之后,倭人一直都滞留长安,苦苦哀求大唐为其做主。

今天让这人上朝面君,也并不是李言猜测的那样,想真的开启大战,或者用巨额的产银量来诱惑群臣,为接下来自己立功做铺垫。

实际上,长孙无忌此举,一石三鸟。

一来宣告自己的强势回归,吸引群臣依附,壮大实力;二来隐诲的消弱皇帝的权威,来为将来做一个强势首辅打基础;最后就是打击岑文本,把他的威胁消除在萌芽之中。

自从昨日李言在朝中提拔了岑文本,并加上了太子傅的职务。

长孙无忌就知道李言想做什么了,这不但是想让岑文本分自己的权,也是想让江南士族来制约关陇士族,这一招不新鲜,杨坚、杨广、李渊、李世民都是这么干的。

李言这么干,也不出乎意料。

李言不得不这么干,长孙无忌也不得不出面争,不单是为自己,也为了拉拢背后的关陇士族。他要做给这些人看,让他们把自己当做在朝堂维护他们利益的代表。

如此,自己才能获得更大的影响力。

至于,为了区区东瀛银矿,就和突厥这么一个不输大唐的庞然大物开战,除非他疯了,也除非李言疯了,最后朝中世家大族们都疯了,否则就决不会轻启战端。

在大唐所有人的眼中,倭地不足为虑,可北方突厥却不能不重视,右贤王更是个关键核心。

大家一直派人刺杀右贤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开战吗?

右贤王一被刺杀,草原群龙无首,诸侯并起,各自为战,大唐只需挑拨离间,锄强扶弱,自然会最大的消弱突厥。

等到突厥元气大伤的时候,大唐从西域、关中、辽东三路大军齐出,自能轻易平定。

这是所有大唐有识之士共同得出的,击败突厥的国朝战略!

这些年的和平下来,大唐固然人口、物资等各项财富大量积累。可突厥也不差,搭帮着大唐粮食、药品等关键资源的涌入,突厥的人口也是急聚增长。

若说大唐现在可抽出百万大军北伐,那突厥就可轻易招集两百万军队南侵,可用于作战的直接力量,堪称恐惧。

而且,在军队的组成上,大唐最多一半是骑兵。

突厥却可以轻易达到全民皆是骑兵,又在草原上本土做战,就是神仙也打不赢啊!

就连大唐军神李靖也曾有言,右贤王不死,大唐决不可兴兵北伐。

是以,在右贤王李言还健在的情况下,突厥就是一个整体,大唐也只能过其他手段间接扼制和消弱。

比如派高手伪装他国刺客刺杀,或者通过商业手段暗暗扶持左右两个大当护。

还有派人前往乌尔格给名义上的大可汗施罗叠吹吹风,指望施罗叠能雄起,打起诛奸臣,恢复先祖荣光的名义。发动阿史那氏最后的力量,和右贤王拼个你死我活,好让大唐渔人得利!

等等,都是非正面战场的动作。

是以长孙无忌压根就没想真的发动战争,只是想利用这个由头,达成自己的三项图谋。

即便李言当朝下了要出征的决心,事后长孙无忌也会劝其从长计议。

朝中不少臣子们,也都知晓这些道理,所以才暗暗怂恿,给长孙无忌摇旗纳喊。

就连长孙无忌也没想到,竟然在李言这里处处碰壁。

长孙无忌暗暗看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李言,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东西。

最明显的就是李言一个气血方刚的年轻人,一朝得势,又是天下独一无二的至尊之位,竟然不兴奋,不激动,也不亢奋,反而异常沉着冷静,行事十分稳妥。

稳的简直不像一个年轻人!

从一开始上朝就没有自己的主见,不管下面的臣子争论有多强烈,形势多一边倒,情绪也不受半分影响,从来都是虚心征询其他重臣的意见,从来不轻易决断。

长孙无忌瞳孔微缩,即感到震惊,又不可思忆,他仿佛从李言身上看到了李世民影子。

不.

李世民也没有这么沉着,长孙无忌和李世民打了一辈子的交道,深知李世民任侠豪义、快意恩仇,其性格是比较冲动的,不像李渊和李建成那么沉稳。

否则就不会在自己三言两语的煽动下,发起玄武门之变,又杀了李建成和李元吉全家。

其实真正威胁皇位的,也就李世民和李元吉两人。

他们一死,李世民登基,他们的子嗣自然轮为偏枝,根本就不用全部斩杀,或者不用那么急的全部杀掉。他们的存在,真正威胁的是长孙无忌和侯君集等这些近臣。

他们不敢报复李世民,肯定会借用宗室的名义,对付他们这些辅臣的。

长孙无忌怕兔死狗烹,这才劝服了尉迟恭和李世民除恶务尽。同时也让李世民把事做绝,没有了后路,只有依靠他们,才不会落到鸟尽弓藏的地步。

而后,两人君相依了十多年。

长孙无忌不但在朝中辅佐李世民,还私下替李世民办了很多私事脏事,他对李世民了若指掌,所以李世民对他稍有忌惮,他就借着妹妹的劝荐退出了朝堂。

他更知道李世民,甚至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而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李承乾,却如渊停岳峙,古井不波。不管朝堂发生什么事情,臣子们如何进荐,他都不急不燥,从容应对,显得含蓄内敛,没有半点烟火。

只要臣子们没有形成意见,他决不轻易发表结论。

长孙无忌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样表面上显得十分没有主见,实际上却是避开了臣子们争权夺利的正面战场,不会卷入其中,自然也不会落下责任。

如此超然其上,久而久之,大家便不会再去针对他,只会把注意力放到朝中的对手身上。

反正搞定了对手,皇帝自然从善如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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