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大唐双龙传(侯希白 上)

易华伟那声轻笑犹在耳畔,师妃暄尚未来得及咀嚼他话语中关于巴蜀风云的深意,便见他忽然微微侧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雅间内那装饰精美的楠木房梁,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听了这么久,还没有听够吗?”

他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如平地惊雷,炸响在静谧的雅间内。

师妃暄闻言,澄彻如秋水的眸子骤然一凝,心下骇然。以她“心有灵犀”的敏锐灵觉,竟也丝毫未曾察觉梁上竟藏有人!此人隐匿功夫之高,实在骇人听闻。

未等她念头转完,只见易华伟右手随意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似慢实快地朝着房梁某处虚空一点。

一缕细微到极致的空气波动,一道凝练如实质、却近乎无形的指劲已然破空激射而出。那指劲中正平和,却仿佛锁定了那方空间的一切气机。

梁上之人显然也未料到自己的行藏竟如此轻易被勘破,更未料到这看似随意的一指竟如此可怕!

“唔!”

仓促间,只听得一声闷哼,一道身影再也无法保持隐匿,狼狈万分地从梁上翻滚而下,衣袂飘飞间,带落些许微尘。

那人身法倒也轻盈,于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试图稳住下坠之势,足尖眼看就要悄无声息地点落地面。

但易华伟的那一指,又岂是仅仅逼他现身那么简单?

就在那身影即将落地的瞬间,那股看似已发射出去的指劲竟似有余韵未绝,于空中微妙一转,不轻不重地恰好拂过他足踝的环跳穴。

来人顿时觉得半身一麻,真气一滞,原本潇洒漂亮的落地姿态再也维持不住,“噗通”一声,竟是双足踉跄,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全靠手中一物猛地撑地,方才勉强站稳,已是狼狈不堪。

师妃暄此刻已然看清来人相貌,不禁微微睁大了美目,脱口轻呼:“侯希白?”

只见来人身形高挺笔直,一身儒生袍服更衬得他丰神俊朗,相貌英俊不凡,若非此刻鬓发微乱,呼吸稍显急促,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与羞恼之色,端的是位翩翩浊世佳公子。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造型精美的折扇,方才正是以此扇撑地,避免了摔得更惨。

不是那位与她曾共游三峡、谈诗论画、被誉为“多情公子”的花间派传人侯希白,又是谁?

侯希白站稳身形,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但脸上的那抹潮红却一时难以褪去。他飞快地瞟了师妃暄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尴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随即猛地转向易华伟,冷哼一声,那双本应多情风流的桃花眼中此刻充满了质疑与警惕,更深处还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自负轻功与隐匿之术尽得花间派真传,精妙无比,即便不如师尊石之轩的幻魔身法鬼神莫测,也绝非寻常高手所能察觉。更何况,他方才已极力收敛气息,自信便是宗师级人物,也未必能轻易发现。可眼前这人,不仅轻易点破他的行藏,那随手一指更是玄奥得超乎想象,竟能隔空影响他真气运行,让他如此出丑!

更让他心神震荡的是,他方才在梁上,将易华伟重伤其师石之轩的言语听得清清楚楚!初时他只觉荒谬绝伦,师尊石之轩在他心中几近无敌,岂会败于这来历不明的天道盟主之手?定是此人夸大其词,或是用了什么阴谋诡计!但此刻亲身感受了对方那深不可测、轻描淡写间便将自己逼入如此境地的实力,那股坚定的不信,竟开始动摇起来。

“阁下便是天道盟盟主?”

侯希白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绪,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美人侧影,意态朦胧,风情万种。他以此扇微掩胸前,姿态看似恢复了潇洒,实则已是全神戒备:

“背后议论他人,岂是君子所为?更何况是诋毁家师清誉!”

易华伟安然坐于椅上,闻言只是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本座是否君子,无需向你证明。至于石之轩…他的伤,需要你亲眼去见见,才能确认吗?”

侯希白脸色一变,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俊眉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如此,便让侯某领教一下盟主高招,看看是否真如所言那般神通!”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动,踏着玄异精妙的步法,身影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瞬间绕至易华伟侧方。手中美人扇合拢,以扇代笔,斜斜点向易华伟肩井穴。这一式看似风雅,实则是花间派极高明的点穴手法,蕴含数种后续变化,更暗含一股诡异的卸力、借力之巧劲,寻常人若是贸然格挡,力道极易被引偏,甚至反伤自身。

师妃暄见状,不禁轻呼:“希白兄,不可!”

易华伟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依旧保持着端杯的姿势,只是在那柄蕴含着巧妙劲力的美人扇即将及身的刹那,拿着茶杯的左手小指似是随意地向外一弹。

时机妙到巅毫!恰好弹在侯希白扇势将变未变、劲力将吐未吐的那一微妙节点上。

侯希白只觉得扇尖传来一股极其细微、却精准无比的震荡之力,如同撞在了一张无形蛛网最脆弱的那根丝线上,自己苦心酝酿的变化与后续劲力竟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弹彻底打断、消弭于无形!

他心中大骇,步法再变,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同时折扇疾挥,幻化出重重扇影,如同无数美人翩翩起舞,令人眼花缭乱,虚实难辨。每一道扇影都带着不同的劲力,或吸或引,或卸或缠,正是他自创的得意扇法,旨在扰乱对手感知,伺机而动。

易华伟放下了茶杯,但也仅仅是放下了茶杯。

面对那漫天袭来的、足以让寻常高手陷入绝望的虚实扇影,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微张,然后朝着那扇影最密集处,轻轻一按。

侯希白那精妙绝伦、虚实相生的漫天扇影,就像是艳阳下的冰雪,遇到了某种绝对的力量领域,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还原成那一柄孤零零的美人扇,被他握在手中,进退维谷。

侯希白只觉得周身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又像是被万丈深海的水压所笼罩,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他引以为傲的、可卸千斤力的奇妙步法,此刻竟寸步难行!他拼命催动花间派心法,体内真气澎湃运转,试图挣脱这无形的束缚,却如同蚍蜉撼树,那按压下来的无形气机巍然不动,反而愈发沉重。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侯希白英俊的脸庞涨得通红,握扇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已尽了全力,却连让对方站起身都做不到!

易华伟依旧安坐椅中,那只按出的右手甚至没有接触到侯希白,只是虚悬于空中花园,神色依旧平淡。

“花间派的功夫,灵动有余,根基不足。石之轩没教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巧技皆是虚妄吗?”

易华伟淡淡开口,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侯希白咬紧牙关,羞愤交加,却连开口反驳的余力都几乎没有。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对方那看似平淡的气息之下,隐藏的是何等浩瀚如渊、磅礴无匹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技巧、超越了变化的、本质上的碾压。

师妃暄眼见侯希白在易华伟那无形无质却又重如山岳的气场镇压下苦苦支撑,面色由红转白,显是已到了极限,再下去恐怕要伤及经脉根本。她心中不忍,毕竟侯希白虽出身魔门,却多次对她表示善意,更曾与她诗意同游,与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迥然不同。

她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易华伟盈盈一礼,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恳切:“先生,请手下留情。希白兄他…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此番冒犯,或许仅是出于对师长的关切之情,心急之下方才失礼。还请先生念在他平日并无恶行,且与妃暄尚有数面之缘的份上,饶过他这一次。”

易华伟闻言,目光微转,落在师妃暄那带着恳求的绝美面容上,又扫过侯希白那倔强却已难掩痛苦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那凝固空间的磅礴气机忽如潮水般退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侯希白正全力抗衡,忽觉压力一空,体内奔腾的真气顿时失去对抗的目标,不由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急忙用折扇再次撑住地面,才避免摔倒。他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看向易华伟的目光中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与震撼,先前那丝质疑早已荡然无存。

能如此举重若轻地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其实力,恐怕真的…足以重伤师尊!

易华伟看着狼狈不堪的侯希白,缓缓开口:“看妃暄为你求情,今日便小惩大诫。侯希白,念你素有雅名,未曾为恶,本座给你两个选择。”

“一,立刻离开巴蜀,回你的小画舫上去做你的多情公子,莫再掺和天下之事。”

“二,若心有不甘,或仍存疑虑,可留在成都,亲眼看看本座如何行事,看看这天下,最终会走向何方。”

“至于你师尊之事,真假与否,你自行判断。但若想替他报仇…”

易华伟放下茶杯,目光如古井深潭,幽深难测:“…本座随时恭候。”

易华伟的目光从侯希白身上淡淡扫过,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碾压的侯希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花间派传承,讲究的是风流倜傥,寄情于艺术,而非争强斗狠,卷入是非。”

易华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雅间内回荡:“侯希白,你本性尚存几分良善,莫要自误。这天下大势,浩荡前行,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微微停顿一下,易华伟语气骤然转冷,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棱凝结:“若你执意步上杨虚彦的后尘,一心只知愚忠复仇,罔顾苍生大义,不行光明之道…”

“…那便是取死有道,届时,休怪本座手下无情。”

“取死有道”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杀伐之意,让侯希白的心脏猛地一缩。

师妃暄亦是眸光一凝,感受到话语中那不容置疑的凛冽意味。

易华伟说完,不再多看二人一眼,缓缓起身,袍袖轻拂,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风,举步便向雅间外走去,身影在门口略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

“妃暄,夜色已深,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他人已消失在门外,最终融入楼下隐约的喧闹与潺潺溪声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雅间内,只剩下师妃暄与惊魂未定的侯希白。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感,以及易华伟离去前那句冰冷警告的回响。

窗外的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入,映照着侯希白变幻不定的脸色和师妃暄微蹙的秀眉。

侯希白剧烈地喘息了几声,才勉强平复了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难以言喻的惊悸。他直起身,有些颓然地整理着凌乱的儒袍,原本风流倜傥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他下意识地“唰”一声展开美人扇,想要习惯性地摇动以掩饰内心的震动,却发现扇骨竟有些微微变形,显然是方才强行支撑身体所致,这让他心中更是骇然。对方甚至连他的兵器都未曾直接接触,仅凭无形气场就造成了这等损伤!

侯希白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投向静立一旁的师妃暄,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急切。

“师仙子,此人…此人究竟是谁?!他…他刚才所说,关于家师…难道…难道竟是真的?!”

“呵~”

师妃暄轻叹一声,走到窗边,望着楼下浣花溪上浮动的月影,溪水潺潺,仿佛能洗涤世间的纷扰,却洗不尽此刻心中的波澜。

“他自称‘无名’。”

师妃暄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数月之前,这个名字还无人知晓。如今,却足以令天下震动。”(本章完)

第1017章 大唐双龙传(侯希白 下)

师妃暄转过身,月光在她绝美的容颜上投下淡淡的光晕,使她看起来更加出尘脱俗,却也带着几分朦胧的神秘,红唇微张:

“侯兄,你久在巴蜀,或对中原剧变所知不详。这数月间,他如彗星般崛起于南方。先败‘天刀’宋缺于岭南,宋阀主傲绝天下,却甘愿率整个宋氏山城归附其麾下。”

侯希白瞳孔骤缩。宋缺之名,他岂会不知?那是与他师尊齐名的绝代宗师,刀道巅峰的存在!

师妃暄继续道:“随后入竟陵,飞马牧场亦望风而降,献上战马无数。南下江都,于万军之中格杀逆贼,将其势力连根拔起。继而西进,与‘阴后’祝玉研论道于襄阳,自此,整个阴癸派…亦宣誓效忠于他创立的天道盟。”

侯希白手中的折扇彻底停滞,宋缺、祝玉研…这些都是天下顶尖的枭雄巨擘,竟都折在此人手中?阴癸派全体归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这怎么可能?他才出现几个月?如何能…?”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战,发生在我师尊梵清惠与散人宁道奇面前。”

师妃暄的语气带着一丝波澜:“宁真人亲自出手试其修为,双方于洞庭湖上论道较技。具体过程无人得知,但最终,宁真人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评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宁真人说:‘深不可测,犹在天下众生之上’。”

“宁道奇…也奈何不了他?”

侯希白哑然,宁道奇乃是中原武林至高无上的象征,是正道的精神领袖,其武功修为被誉为中原第一人!连他都给出如此评价?

师妃暄缓缓点头,眼神复杂:“如今,天道盟势力已囊括大半个南方,整合了除李阀、窦建德、王世充等北方军阀外最强大的力量。其法令所至,盗匪敛迹,豪强俯首,虽乱世之中,竟显几分奇异秩序。他此行入蜀,目的不言而喻。”

侯希白彻底沉默了。这一切信息太过震撼,几乎颠覆了他对天下局势的认知。一个凭空冒出的人,竟在短短时间内,做到了无数枭雄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事情?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他重伤自己那位几近无敌的师尊,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侯希白的脊椎爬升,想起易华伟那平淡却睥睨天下的话语,那轻描淡写便将自己彻底镇压的恐怖实力,那谈及石之轩伤势时毋庸置疑的语气……先前那股强烈的质疑,此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侯希白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师仙子,你与他相识,可知他师承何处?武功路数究竟为何?天下间从未听过有如此人物!”

师妃暄轻轻摇头,眸中亦是迷雾重重:

“无人知晓其来历,仿佛凭空出现。其武功…更是博大到难以想象。我曾与他坐而论道,其言谈间,于佛、道、儒、乃至百家杂学,无不精通,见解之深,往往发人深醒。其武功路数…看似平淡无奇,举手投足间却已近乎‘道’,包容万象,无迹可寻。方才他制住你的手段,你亲身经历,可看出半分来历?”

侯希白苦涩地摇头。那如山岳般沉重的无形气场,那轻描淡写破去他精妙扇法的一指,根本看不出任何熟悉的武学痕迹,仿佛只是纯粹的、无法抗拒的“力量”的体现。

“我曾暗中查访……,”

师妃暄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天下各大门派,隐世家族,均无此人丝毫记录。他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携着雷霆万钧之势,便要重整这乾坤寰宇。”

雅间内再次陷入沉寂。

侯希白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乱如麻团。师尊重伤下落不明,师兄杨虚彦已命丧其手(此刻他对此已完全信了),而对手却是一个如此恐怖、神秘,甚至无法理解的人物。

他该怎么办?是如对方第一个选择所言,立刻逃离巴蜀这是非之地,继续做他那逍遥自在的多情公子?还是…留下看看?看看这位神秘莫测的无名盟主,究竟要将这天下,带往何方?

师妃暄看着他脸上挣扎变幻的神色,轻轻开口:“侯兄,妃暄言尽于此。此人乃千古未有之变数,其心其志,深如渊海。何去何从,望你……好自为之。”

侯希白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静立窗边的师妃暄。

月光勾勒出她清冷出尘的侧影,宛如月宫仙子临凡,但那微蹙的秀眉和眼底一丝难以捕捉的波澜,显露出她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师仙子,”

侯希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难道…难道慈航静斋也要对他…俯首称臣吗?”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慈航静斋在他心中,一直是超然物外、秉持正道、甚至代天择主的圣地。若连静斋都向这位来历不明、手段莫测的天道盟主低头,那这天下,还有谁能制衡他?

师妃暄缓缓转过身,月华在她月白色的留仙裙上流淌,泛起清冷的光泽。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侯希白关于慈航静斋立场的问题,那涉及到师门最核心的决策,非她所能轻易对外人言明。

澄澈的目光落在侯希白那张写满惊疑与不安的俊脸上,沉默了片刻,师妃暄才轻启朱唇,声音空灵而缥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妃暄的打算么…”

她微微侧首,望向易华伟消失的楼道方向,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我想跟着他。”

“什么?”

侯希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向前一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跟着他?师仙子,你要…你要跟随这位无名盟主?为什么?你难道不怕他…他或许比魔门更具威胁?他的力量,他的手段,你我都亲眼所见!那绝非寻常正道!”

师妃暄并未因侯希白的激动而动摇,她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唇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正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妃暄才更觉…有必要跟着他,看清楚。”

“侯兄,你可知他方才与我谈论了什么?”

师妃暄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再次在侯希白心中荡开涟漪:“他谈的不是江湖恩怨,不是门派之争,甚至不是简单的天下霸业。”

“他谈的是…秩序。一种基于法度而非人治,基于公理而非强权,能最大限度保障生民之权,能让人人皆有凭借自身努力向上之阶梯的…新秩序。”

这些词语从师妃暄口中缓缓道出,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侯希白愣住了,他出身花间派,虽自诩风流雅士,不喜那些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但也从未听过有人从这样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这已然超脱了寻常江湖草莽或是争霸枭雄的格局。

“他说,天道盟并非只是一个江湖帮派,它是一个尝试,一个雏形。”

师妃暄继续道:“他整合南方武林,约束豪强,清剿盗匪,并非只为扩张势力,更是为了实践他口中的‘秩序’。他甚至…甚至意图约束、转化阴癸派的力量,将其纳入规则之下,引导其用于…正途。”

提到阴癸派,侯希白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显然对此深表怀疑。

师妃暄看在眼里,轻轻叹息:“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魔门积习已深,岂是那么容易转化?他的想法或许过于理想,甚至…狂妄。”

“但是,侯兄,你难道不觉得,这乱世之中,所有的旧路似乎都已走到了尽头吗?门阀割据,枭雄混战,百姓流离,如同一个无尽的轮回。我们所秉持的正道,固然光明,却似乎总难以彻底根除乱象;而魔门之道,偏激诡诈,更是祸乱之源。”

“如今,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他拥有足以打破一切格局的绝对力量,却似乎并未单纯地沉醉于力量本身,反而提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甚至惊世骇俗的新路。无论这条路最终是通向天堂还是地狱,难道不值得我们去亲眼看看吗?”

师妃暄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夜幕,看到那个负手离去的背影所指向的未来。

“妃暄奉师命入世,是为寻访真龙,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如今,这位无名先生,以其势,以其言,已然成为这天下最大的变数。他的出现,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天命’的昭示,只是这昭示的方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我想跟着他,”

师妃暄重复道:“并非代表静斋臣服,而是以一个观察者,或许…也是一个求证者的身份。我要亲眼看他如何行事,如何对待百姓,如何对待对手,如何一步步去实践他那看似虚幻的‘新秩序’。”

“我要看看,他究竟是在再造乾坤,开启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明盛世…”

她微微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还是在编织一个更为精致、也更可怕的罗网。”

侯希白听着师妃暄的话语,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刚才被易华伟武力镇压时更为剧烈。他从未想过,这位一向清冷自持、代表着正道最高理想的慈航静斋仙子,竟会生出如此…大胆甚至冒险的念头。

这无异于一场豪赌!将自身的安危、甚至静斋的清誉,都押注在那个神秘莫测、亦正亦邪的男人身上!

“可是…太危险了!”

侯希白急道,语气中充满了担忧:“师仙子,此人深不可测,心思难辨。他或许只是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论蛊惑人心!你孤身跟随,万一他……”

万一他有何不轨之心?后面的话侯希白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以易华伟那恐怖的实力,若真想对师妃暄做些什么,她根本无力反抗。

师妃暄却淡然一笑,那笑容中有超脱物外的宁静,也有不容动摇的决意:“妃暄虽不才,亦有自保之能。何况,观察,未必需要贴身相随。保持距离,冷眼旁观,亦是方式。至于危险…”

“为求证大道,纵有危险,亦是我辈职责所在。若因惧怕危险而固步自封,又如何能窥见真正的天命所归?”

侯希白看着眼前女子那绝美而坚定的容颜,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知道,师妃暄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极有主见,一旦认定某事,便很难改变。

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震惊于师妃暄的决定,另一方面,却又被她话语中描述的那种“新秩序”的可能性,以及那种不顾自身安危欲求证大道的精神所隐隐触动。

他自己呢?是该如易华伟给出的第一个选择,远离这是非之地,继续逍遥?还是……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柄微微变形的美人扇,扇面上朦胧的美人侧影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他,等待他的抉择。

雅间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师妃暄不再多言,她知道需要给侯希白时间消化这一切。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的成都城,似乎正随着那位无名盟主的到来,悄然酝酿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她,已决定走入这场风暴的中心,去看清那只执棋的手,究竟欲将这天下,引向何方。

………………

夜色如墨。

戌时过半(晚上八点左右),城内灯火渐稀,唯有城西“合兴隆”商号的后堂仍透出微弱光亮。

这处宅院外表寻常,与川中富户的宅邸并无二致,青砖灰瓦、朱门铜环,门檐下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灯面上墨书“合兴”二字。

然而穿过三重庭院,步入最深处的秘议堂,景象陡然一变。秘议堂四壁皆以玄铁木包镶,隔绝声息,地上铺着西域来的暗红驼绒毯,吞没了足音。

北墙悬一幅巨幅《墨莲图》,莲蕊猩红如血,瓣缘锐利如刃,正是天莲宗的象征。图下横一紫檀长案,案上置一尊青铜莲瓣香炉,炉中焚着“赤髓香”,烟气盘绕如蛇,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暖甜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凝聚,却亦隐有一丝燥意。

安隆便踞坐在长案后的宽大坐榻上。他身躯肥硕,叠脂累肉,裹在一袭绛紫团花锦袍中,活似一尊弥勒佛。但细看其面,圆胖的脸上虽堆着惯常的商人笑意,一双细眼却亮得惊人,开阖间精光流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叩,显是内心绝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安隆位列魔门八大高手第五,“胖贾”之名,江湖皆知,既是富甲一方的巨贾,亦是天莲宗此代宗主,一身《天心莲环》的功夫已臻化境。

下首左右,分坐着四人,皆是天莲宗在蜀中的核心人物,亦是安隆的心腹。

左首第一位,是个干瘦如柴的老者,穿着账房先生般的灰布长衫,指节粗大,握着一杆铁算盘,名为“铁算盘”孙槐,主管宗内财货往来、账目清算,心思缜密,算计精深。

孙槐下首,是个体态丰腴、眼波流转的妇人,约三十许岁,身着绛色罗裙,云鬓斜插一支金步摇,名曰“媚娘子”柳七娘。她掌管“合兴隆”旗下诸多酒楼妓馆,负责情报搜集与交际应酬,看似妩媚,实则手段狠辣。

右首第一位,是个面色蜡黄、仿佛久病缠身的中年文士,不时低声咳嗽,手中捻着一串乌木念珠,正是“病痨鬼”欧阳虚,专司宗内刑罚与隐秘行动,武功阴诡,尤善用毒。

欧阳虚下首,则是个精悍的短衣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名叫“穿云手”杜厉,负责护卫、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武力活计,是安隆的贴身护卫头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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