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2.第1010章 用长(中)

第1010章 用长(中)

临安。

因为商贸发展的需要,这几年来负责管理邮驿的人手越来越多,机构也渐渐地庞杂。从去年起,三衙下属的提举马递司就一直叫苦,说原本摆在在枢密院驾阁库附近的仿射不敷应用。不久后朝廷索性下令,把提举马递司从南面的和宁门搬出来,与兵部下属的监司合并到天水院桥附近办公。

这地方三面环水,西边因为靠着草料场和淳祐百万仓等粮草仓库,日常的道路维护格外用心,非常便于快马驰骋传信。

由他们管理的邮驿体系,规模也急速增长。尤其从港口庆元府到中枢临安府这一线,因为关系到朝廷的大人物们能否及时了解大宗物资的出入和成交价格,摆铺的数量每年都增长二十座以上,所用兵卒则增加了五百多人。

光是作为重要中转地的会稽一地,如今便有摆铺四十三座,铺卒四百八十一人。

与之相比,西向的摆铺体系。规模倒没什么大的变化。毕竟东面南面临海,随便什么消息都关系钱财。就算朝廷不管,许多大人物自家都会往摆铺里塞人。西面的承传文书都是正经军政事宜,早点晚点,干系不大。

话虽如此,水涨船高。因为朝廷马匹渐多的缘故,湖广四川等地军情传递的速度较以前提高了许多。原本就算持朱漆金牌或雌黄青字牌的使者,顶多每日传送三百五十里;如今靠着频繁换马,已经恢复到了国初时日行五百里的速度。

只不过,那些用最快速度传到的消息,通常第一时间先去史相或者某位大员的宅邸。天水院桥这边只能事后收受文书归档,主要的工作好像成了养马。

而最近数日,接连十数通的紧急文书,以八百里加急的最快速度从四川发来,全都直接进了史相私门,一点额外的消息都没传出。

外界只听说,为了这些消息,多所摆铺的累倒了骑术出众的精干节级,累死的战马更是多达数十匹。究竟四川那里发生了什么,旁人又不敢问。

这一日四更时分。

史弥远竟然没有睡,还让特意让人把内外几道门都打开。他斜倚在一座锦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人闲聊。看神情,不止他老人家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此刻正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仆役们在门里门外安置了几个大火盆,以供取暖。

阵阵夜风吹过,将火盆中的火焰带得奇形怪状,映射四周墙壁上的光影,也仿佛群魔乱舞。侍从在一进进院落的护卫们只觉寒意彻骨,时不时稍稍跺脚,以活动血脉。

年轻力壮的护卫们如此,年老的宣缯更是吃不消。他时不时看看史弥远,几次想要开口请他回屋关门,好好歇息,只消留几个人等待军报即可。但看着史弥远毫无表情的面容,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奔雷般的马蹄声忽然传来,毫不停顿地越过一重重门户,直到内院方止。在院门处的护卫首领低声询问几句,疾步回来,双手奉上文书。

史弥远的双眼寒光一闪。

藉着晃动的火光,宣缯依稀见到他文雅的面庞在一瞬间变得狰狞,额头的青筋也暴了出来。但这应该是错觉,眨眼间,史弥远安然起身,很平静地取过文书看了看。

文书是四川制置使聂子述发出的告急文书,说有蒙古大军忽然突入蜀口,肆意烧杀掳掠,因蜀口驻军兵变尚未平息,地方上无以抵抗,已经接连丢了城寨一百四十余座。

落在史弥远的眼里,这文书却有另一重意思。他仔细端详两遍,注意到文书里有几个字,写得比正常字体略粗大些。

聂子述去往四川就任前,曾以史弥远私下所作的一首小令为号,约定仅有两人知晓的名递之法。这会儿几个字入眼,史弥远立刻就知道了文书里表达的真实内容。

“蒙古军铁骑数万依约东进,已经越过了饶风关,沿途屠了多座城寨,势头猛烈。很好,算算时日,他们马上就要突入唐邓一带,威逼汴梁了。”

史弥远满意地叹了口气。

最近几月最令他烦恼伤神的事情便是这桩,如今得到了顺利推进,他心中的块垒似乎消失了许多。

见宣缯在旁,满脸是惊讶和不解,他将文书随手递过去,躺回锦榻。

左近的护卫仆婢们随即开始关闭一道道门户,又有人上来般起锦榻,将之稳稳地安置回温暖的重重帷幄里。

门扉合拢,寒风被隔断在外,帷幄停止飘动。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安静下来,偏偏宣缯跟随在后,脚步声有点沉重。

“宗禹,你被吓着了么?要不要喝一点汤,定定神?”史弥远半开玩笑地问道。

宣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和史弥远的关系亲近,素来被视为心腹中的心腹。但因为专门负责与北方的贸易事务,常常奔走于江海,回到临安的时间很少。所以有些事他并不知道,只隐约听说一点风声。

近年来大周藉着海上贸易,不断扩张在大宋沿海的影响力。他们甚至在很多地方打着海寇旗号滥用武力,扰动地方安宁,引得地方上告急文书如雪片飞来,大大地影响了大宋政局的稳定,也使得有些人藉此攻讦史相执政不力。

宣缯听说,史相对此极为不满。

其实周人的海上力量,本来殊不足道,但他们不断重金诱引宋人工匠和船工北上投靠,据说在山东和辽东,都建了大规模的船厂。由此带来的,是他们的船队急速扩充,而且活动范围已然抵达南方的广州,等若是在与大宋海商争利。

宣缯听说,与史相亲近的海上豪商们对此极为不满。

除此以外,还有不少零零碎碎的事情。与周国的商贸往来给史相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也渐渐显现了恶果。说到底,周国的力量未免太强了,他们的行动之积极,进取心之强烈,也实在超过了先前的预料,对于从来都是一潭死水的大宋来说,他们带来的扰动过于激烈了。

对这种局面,史弥远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两家又不是什么歃血为盟的伙伴,靠利益牵扯到一处,也随时可以因为利益翻脸。至于一边合作,一边对抗,那更是小菜一碟,根本没有任何顾忌。

只不过周人多是草莽出身,又仗着强悍的武力,行事风格猛烈而粗糙。而在史相这种政坛老手的眼里,要压制一下他们攫取利益的势头,稍稍给周人一点惩戒,有太多可用的办法。

但宣缯真没料到,史相一动手,就动得这么大?他竟然把北方的鞑子军队指使于股掌之间,让鞑子动用数万人和周人拼命?

怪不得董居谊和聂子述两个,先后被派去了四川。怪不得董居谊丢官罢职以后的行踪不明。原来史相早就有了谋划,要趁着朝廷梳理蜀地的机会顺便……

这,这岂是能随便做的?

宣缯真被吓着了。

他的脑子里猛然想起,当年道君皇帝与女真人订约伐辽的旧事。

那回的海上之盟,大宋也以为能把女真人引为己用,结果闹得半壁江山易手,两位皇帝北狩,而国势从此不可收拾。史相与蒙古人订的又是什么约?结果会如何?难道史相对靖康年间的惨痛,竟不忌惮?他就算不忌惮,也该明白朝野对此的忌惮吧?

不不,莫说结果了。光是引入蒙古人穿越蜀口,便与引狼入室何异?

从听到这消息开始,宣缯就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脑仁疼得厉害。他虽跟着史相入来,却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待到史弥远发问,他才悚然惊醒。

以史相之明智,不可能想不到如此行事的后果,但他依然驱使蒙古人与大周对上了……其原因在哪里?

宣缯不愿问得太过直白,先绕了个弯子道:“适才说,蒙古人屠了四川的城寨?不知地方上损伤多少?相爷既用他们,总不会没提供粮秣吧,怎么他们还这般行事?”

“蜀口边州疲敝,一时凑不出许多粮秣。那蒙古人与野兽无异,自家动手抢掠也是理所当然。”

史弥远抬手梳理自己丰润的胡须,继续道:“咱们用其所长,不要计较些许陋俗……纵有损失,也是划得来的。”

1013.第1011章 用长(下)

第1011章 用长(下)

说到这里,史弥远抬头,见宣缯满脸地神不守舍。

以宣缯的见识、资历和地位,一向被外人视为史党的重要谋主。这几年来史相的威势越来越盛,按说宣缯在史相跟前,应该越来越得力,也越来越懂得史相的心意。

但近年来史党的利益越来越多地出于海上,于是无数部属都像盯着腥气的苍蝇,整年整月地盯着好处。如宣缯这种专门受命负责与大周外来的人,一年里倒有大半年不是在庆元府就是在海上。

或许视线放出去久了,看多了大风大浪,难以收回来投注到临安府里的精巧判断。以至于此刻史弥远真想和他讨论大事,他却有点反应不及的样子。

一旦蒙古人和北方强敌大打出手,大宋有多少事要做!我史弥远门下有多少事要做!

这时候,管蜀口那些死人做甚?基本的轻重缓急,都闹不明白了吗?

史弥远微微皱眉,但他有事情非得吩咐给宣缯这等心腹,于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蜀口那边,自吴曦受诛,一直动荡不安。之后继任的安丙,也是个心底里想要割据的。安丙去职以后,川蜀叛乱此起彼伏,尤其张福、莫简二贼杀官造反,至少有六个军州的兵士大批响应,十余军州人心动摇,糜烂不堪。分明是蜀中军民百姓意图逼迫朝廷,迎回安丙,继续在川蜀划地自雄,以至于董居谊去了四川两年,事事皆遭掣肘,处处都阳奉阴违!”

史弥远拍拍卧榻的扶手,冷冷道:“董居谊这厮,捞钱的心思重了点。后来聂子述去四川替他,自以为离我远了,办事也没个轻重。但四川本地的这批人既不忠于朝廷,便如人体生出了久治不愈的脓疮。不以利刃及时割除,难道还要等着他们愈演愈烈,危及性命?就算蒙古人不动手,朝廷迟早也要施以斧钺,狠狠地弹压!”

文书上毕竟言辞寥寥,宣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好拿这做由头去和丞相争辩。但在他心底里,就是觉得这情形大有问题,当下又争辩:

“蒙古人毕竟是异族!纵放他们来这么一通,等若自启门户,让鞑子的军队轻易觑探蜀口百年经营的三关五州虚实,这可就……”

“那又如何!”

史弥远有点不耐烦。他略提高嗓门道:“蒙古人和周国是死对头!这两家还都在方兴未艾的时候,斗起来必然血流成河,这对我们大有好处!要知道,我们担心的,从来就不是蒙古人!”

宣缯倒抽一口冷气,试探地问道:“难道相爷有意和北人敌对?”

问出这句的时候,只要史相稍有赞成,哪怕只微微一点头,宣缯就敢断定,史相发疯了。

明面上,大宋自居正统,以临安为行在;北伐收复中原是大宋的大义名分和立国根本,不容反对。但现实是,自南渡以来,大宋就没有从战争中获取过任何利益。而且任何将战争付诸实施的举措,都必然会影响多方的利益,最终带来惨痛的结果。

朝廷不想见到战争,因为战争必然带来武人地位的提高,导致大宋稳定的内部失去平衡。百姓们不想见到战争,因为伴随战争的是血流漂橹,是横征暴敛,习惯于安逸的百姓们承受不了。军队本身也不想作战,因为大宋的军人普遍只为一口饭吃,哪有为一口半饥不饱的杂粮饭,上赶着送命的道理?

至于史相一党的所有人,都是这几年南北贸易最大的得益者。每年里能够传给子孙后代的家财打着滚也似地增长,谁舍得打断这种好日子?

大宋境内只有两种人会跳着脚说要打仗。一种是读书读迂了的太学生,另一种,就是站在他们背后搅风搅雨的货色。那些人叫嚷着战争,目的可不是战争本身,而是冲着史相来的,是想夺权。真要两家打起了仗,宣缯不信他们敢上战场。

所以,两家的和平局势维持下去,不是最好么?

史相为什么非借路给蒙古人?就算没有这条路,难道蒙古人和大周就不会打生打死了?那大周踏着蒙古人的尸骨崛起,两家早就不死不休了。史相暗中授意,让人借道给蒙古,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而如果大宋插手其间……天可怜见,这仗根本就没人想打,根本也没法打!

宣缯真不想见到两家和平的势头被打断,更不希望打断这势头的,是史相本人。说到底,所有人支持的是史相,可不是死鬼韩侂胄!如果史相非要往那条路走,就代表了整个政治版图的分崩离析!

不不,不可能,以史相的眼光,绝不至于干出这样荒唐的事!

眨眼间,无数个念头在宣缯脑海中转过,他忽然注意到,史弥远迟迟不语,眼中渐渐显出一点忧虑。

难道说……

宣缯整个人僵了下,压低了嗓音又问:“皇太子的身体……”

史弥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一日不如一日,很不好了。撑过今年冬天的可能,不超过三成。”

原来如此。

当年史弥远政变诛杀前任宰相韩侂胄,从而取而代之,成为独一无二的权相。在这过程中他最大的盟友,便是来自宫廷内的皇后和皇太子。但皇太子自幼体弱多病,虽然名义上得皇帝授予参政的权力,其实成年累月足不出东宫,还隔三差五传出病重的消息。

与此同时,皇帝虽然从不揽权,却有意无意地抬高沂王嗣子的地位,仿佛将要用他来代替储君。沂王嗣子本人就此具备了一定的影响力,还越来越明显地扯起大旗,站到与史相对立的位置上。

整军经武,收复中原失地,便是最好用的一面大旗。

有趣的是,因为如今控制中原的不再是茹毛饮血的异族,不少高喊正义口号的人因此胆量大了许多。大概他们觉得,异族只会用麻札刀劈头乱砍,而北方汉人其实挺把赵宋官家的威严当回事吧。

史党上下全都明白,这种想法愚蠢至极。

莫说现在了,靖康年间的燕云汉儿就已经不把大宋放在心上了。而此后中原汉儿心向大宋的那批,得到的回报又未免让人心寒。

一百年来,其中的是否对错谁也没法攀扯清楚。随便什么主张,支持的人说出百条道理,反对的人就能说出千条,接着支持的人报之以一万条。看似条条都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其实全都成了一锅粥。

“其实咱们大宋南渡以后,绝少以武力进取。局面建炎年间的将帅们何等厉害,可打仗动辄失败,死伤不计其数,还出现过几万精兵投北的事情……他们究竟有什么用?最终出现南人归南,北人归北的稳定局面,靠的还不是秦忠献公屈己求和,而在金国内部施展纵横挥阖的手段?所以说,大宋的难题,从来不在外界,而在内部;要解决大宋的难题,关键也不是外人,而是内部那些只会高谈阔论,而罔顾维持艰难的蠢货!”

史弥远说到这里,宣缯可就明白了。

他立即道:“过去数年里,我们不得不放任某些人一直高谈阔论。他们已然形成风潮,不断卷入有实力的官员。至于真德秀、魏了翁等人也跟着喊什么练兵选将,甚嚣尘上。往日里,咱们对此等风潮大可以徐徐分化,慢慢调治。但因为皇太子病重,身在风潮中的官员们一旦与皇帝重新立储的意图相聚合……”

宣缯猛一咬牙:“相爷,图穷匕见的事情随时可能发生!”

过去数年里,史弥远及其门下在获得巨大经济利益的同时,政治势力也扩张到了此前难以想象的程度。包括史弥远在内的所有人,决不允许大权旁落。

何况史弥远本身是靠政变上台的。他对政敌的打压手段之粗暴酷烈,大概只有秦忠献公差相仿佛。宣缯作为他的部下,越是了解这一点,就越不能接受己方的失败。

可麻烦的是,史党在这几年里,营造了太多盘根错节的关联。沂王嗣子真要振臂一呼,这个庞大的分肥体系有太多可供攻讦的地方。

沂王一党嚷嚷北伐倒也罢了,真到了沂王即皇太子位,走上前台了,其党徒必然挥动其它的旗帜,与史相正面对抗。到那时候,风潮绵延不休,史相门下所有人都难以自处!

真到了那时候,史相怎么办?总不见得学习秦忠献公,依靠北方的力量巩固自身权力?

不可能的。

当年秦忠献公能这么做,是因为北方的女真人没有治理中原的信心,所以才出了完颜挞懒这种内通大宋之人与秦相合谋,求南北和议。如今北方的周国……他们的皇帝姓郭,国号是大周,这意图简直明摆着!

大宋自家的阵脚如果乱了,大周会做什么,还用猜吗?

“所以,不能这样下去。不能给这群人拿刀子直冲我来的机会,不能给他们展开督亢地图的机会。”

史弥远重重点头:“我要抢在风潮起来之前,强行把水搅浑!有人想要煽风点火,我就提前把火点起来,逼迫他们应对!”

“现在,赵贵和那小子躲在后头,不允旁人把他的名字放在嘴边。这班人也就不敢明着说自己的目的,只拿着一面主战的大旗乱挥。既如此,我就提前动手,把他的羽翼一股脑儿地赶去江北前线……”

史弥远把锦被一扔,冷笑数声:“不是张口闭口说打仗吗?中原马上就要大乱。想打仗的,都给我滚出临安,去边境防备,看看别人怎么打仗!不是好吹整军经武吗?那就亲眼看看蒙古军和周国的大军,算算要怎么个整军经武法,才能顶得住!不是要收复中原吗?中原乱起来了,他们的机会来了,为什么不去试试?打蒙古人也好,打周人也好,随他们!”

宣缯听着史弥远的话,感觉史相不愧是大宋政坛最顶尖的人物。

史相的政敌们背后站的是沂王嗣子,沂王嗣子背后站的又是谁?分明是官家。

其实摊开来分析,皇太子的病重垂危,等于解除了皇帝对史相长期以来的顾忌。此刻情形不是朝堂上不同政治势力的斗争,而是极度伸张的相权与终于等到机会的皇权之间的斗争。

这斗争岂止你死我活而已?稍有不利,破家灭门都是轻的!

自秦忠献公以后,大宋还没有一个宰相能压制皇帝。但史相面对如此艰难的局势也没有丝毫慌乱,前后谋划既出乎常人所料,又几乎是滴水不漏。反倒是宣缯本人,挺费力才能跟上史弥远的思路。

当下宣缯忙不迭点头道:“那群人既然主战,就只能顺应枢密院和台谏的逼迫,去往缘边军州任职。他们只要一去,万难脱身。而相爷就能赢得时间在临安从容展布,以应对变局了!”

“临安这边,我已经有了成算,但需要时间。所以,中原越乱越好!”

史弥远沉声道:“蒙古人和那郭宁,厮杀的时间越久越好!若两家杀得尸山血海,引发百姓逃亡,边疆烽火连绵不息,那就更好!中原持续乱下去,枢密院和台谏才能抵住压力,把那些人死死地按在边地,再也管不了行在的事!”

“那,相爷需要我做什么?”

“北方周国士马精强,听说时常把蒙古人杀得狼狈。如今蒙古人倾巢而动,我们也要用其长处,别在小事上为难。你立刻去京西约束住赵方,叫他和他的部下让开道路,打开库藏,再撑蒙古人一把!”

“……遵命。”

“当然,也不要做得太露形迹,你懂么?”

“相爷只管放心。”

宣缯恭敬地拜服,倒退出室,细微的脚步声与袍服的摩擦声渐渐消失。史弥远靠在榻上,静静地坐了会儿。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儒雅而颇具威严的面容变得愈来愈狰狞。忽听见风吹动窗棂,他猛转头看向那处,深夜时分,重重帷幄之外,但见浓黑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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