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3.第1158章 尧舜之君

第1158章 尧舜之君

先是坐了马车,到了一处地方与弘治皇帝会合。

弘治皇帝果然是一身便装,方继藩见了陛下,一阵苦笑,最近陛下的恶趣味有点重啊。

可他能体谅弘治皇帝的心思。

体察民情嘛,说到底,还是被自己带坏了。

弘治皇帝显得心情不错,他和方继藩同车,每每方继藩和弘治皇帝同车的时候,他都能看到,萧敬一脸幽怨的眼神。

弘治皇帝坐在车里,他淡淡的道:“朕记得,你的门生唐寅曾有奏疏,厉数过卫所制的不合理,朕当时,不以为意,今日……倒是想要亲见。”

方继藩笑吟吟的道:“伯虎这个人,在宁波带兵,自是看不惯,内陆卫所的习气。”

弘治皇帝便沉默不言了。

此次去的,乃是永清左卫,永清左卫在京里并不起眼,此前,他们只拱卫京畿的外围。

只不过……随着新城的开发,这永清左卫,却因为距离新城颇近,反而变得重要起来。

车马很快抵达了永清左卫的地盘,这里和寻常的农庄,没有太大的分别,放眼看去,是连绵无尽的麦田,似乎到了收割的季节,无数衣衫褴褛的人,在收割着麦子。

这都是军田,弘治皇帝坐在马车里,一路至永清卫的大营。

只是那大营,早已残破了,营门前,也没有人守卫,只一个老军卒,搬了长凳在此。

弘治皇帝下了车,方继藩随即跟了下去。

他猛的想到,好像自己才是钦差,弘治皇帝不过是自己的随员,便又乖乖的走到了前头,一个眼色,便有禁卫上前,朝那老军卒吼道:“齐国公钦命奉旨来巡营,人呢,人都在哪里?”

“啊……”老军卒一愣,瞠目结舌了老半天。

“巡营,为何不早说,陈指挥使还在家呢?”

方继藩便上前:“他家在哪里,让他给我滚过来。”

“……”老军卒是听说过方继藩的大名的,吓得面如土色:“这……这……在新城。”

新城……

方继藩咬牙切齿:“那同知呢?”

“指挥刘同知,也在家呀。”老军卒战战兢兢的道:“要不,卑下去喊他?”

方继藩回头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弘治皇帝懵了。

武官们……根本就不在营里。

方继藩眯着眼:“他们几时会来营里?”

老军卒吓得身如筛糠,不敢说。

方继藩便厉声道:“你们的指挥厉害,还是老子厉害,瞎了你的狗眼,不知道我方继藩是谁吗?”

“说,说……”老军卒吓尿了,方继藩三个字……真听说过:“一月会来两趟。”

方继藩便左右四看:“士卒们在何处?”

老军卒踟蹰道:“都去收麦子了。”

方继藩道:“这营里只有你?”

老军卒道:“卑下腿脚不便,上官怜惜卑下,让卑下在此看门。”

方继藩不禁道:“平时营里几日一练习,几日一操?”

老军卒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味了,可看着一身蟒袍的方继藩,居然出奇的顺服:“三五月吧,兵部来人的时候。”

方继藩还要问,回过头,却见弘治皇帝已是拉着脸,转过身走了。

方继藩已是顾不得老军卒,忙是追上去,低声道:“陛下,这……不去营里了?”

弘治皇帝抬头看着这炙热的太阳,下车之后,其实他已是汗流浃背了,只片刻功夫,便觉得身子有些吃不消。

弘治皇帝道:“还去营中做什么?”

方继藩尴尬笑道:“是,是,陛下真是圣明哪。”

弘治皇帝怒道:“再说圣明,切了你的舌头。”

方继藩头皮发麻,知道弘治皇帝又动怒了。

萧敬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心里嘀咕,你方继藩也有拍到马腿上的时候。

方继藩顿时,拉起脸,振振有词的道:“哪怕是切了舌头,儿臣也要说,陛下圣明如尧舜,禹汤不能及!”

弘治皇帝:“……”

他脸色温和了起来,看着一脸悲壮的方继藩,露出苦涩的笑容,他拍了拍方继藩的肩:“哎……”

萧敬:“……”

萧敬有点懵,此刻,他心里笑不出来了,这方继藩……真的神了。

弘治皇帝打起了精神,方继藩的话,给了他几分温暖。

或许……这真的是出于方继藩的肺腑吧。

他是自己的女婿,当初……也是朕,看着他长大的,那时候……弘治皇帝心里想,那时候,他才十一二岁呢,一脸稚嫩,在他的心里……或许……朕就是圣明的。

一念至此,弘治皇帝心里,有了几分涟漪,他背着手,不错,在孩子面前,那就圣明给他看看。

迎着弘治皇帝温柔的眼神,方继藩道:“陛下,接下来……我们……是不是……”

弘治皇帝道:“四处走走。”

“遵旨!”方继藩恭顺的道。

说着,弘治皇帝先行,萧敬想追上去,弘治皇帝却朝方继藩招手:“继藩,你到跟前来。”

“噢。”方继藩将萧敬推到一边:“让一让,别挡道。”

萧敬面带笑容:“好的,好的,齐国公,您先请。”

眼神……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一路……漫无目的的走。

弘治皇帝已是浑身热汗,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太酷热了,他深深的呼吸,一面道:“这还是卫戍京师的卫所,天下其他的卫所,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方继藩想了想:“是的。不过,倒有不少军户,随家父出海去了。”

“难怪……当初倭寇肆虐,如入无人之境了。”弘治皇帝的话,显得平静,他似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看来,不是倭寇凶残,也不是,他们有什么了不起,追根问底,是根子烂了。”弘治皇帝居然微笑:“继藩你怎么看呢?”

方继藩道:“世上没有不变的成法,太祖高皇帝在时,这一套,是有效的,那时刚刚平定天下,国家需要安养生息,只是……”

弘治皇帝点点头。

很快,便到了营地附近的田埂处,这里,无数军户正在抢手着麦子。

一个老汉,手持着镰刀,上身赤裸,露出的皮肤,被晒得如黑炭一般。

这老汉年纪显然也不小了,见有人来,只瞄了一眼,继续收割。

弘治皇帝只背着手,站在一旁看。

天气酷热的不行,片刻之后,弘治皇帝的衣衫,便已湿透了。

萧敬忙是去附近,取了冰凉的清泉水奉上。

弘治皇帝摇摇头:“去问问继藩喝不喝。”

方继藩不客气,一把抢过萧敬的水,咕哝咕哝便一口喝尽:“好喝,再去取一盏来。”

“这是陛下喝的。”萧敬不禁道。

弘治皇帝却依旧伫立,足足凝视了小半时辰,他已吃不消了。

建弘治皇帝不吭声,其他人哪里敢说话,都耐心的等候。

此时,那老汉终于受不住了,方才放下了镰刀,奇怪的看着这田埂中数十个奇怪的人。

想了想,他到了田埂处来,行了礼:“不知诸位老爷……”

他一看方继藩所穿的蟒袍,就觉得不一般。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你继续割啊,我们在此看着,不妨碍你。”

老汉:“……”

弘治皇帝瞪了方继藩一眼,却道:“给他一点水,再取点吃食来。”

“啊……”老汉一愣。

便见有人从包袱里取出几张饼,盛了清泉,送到了老汉面前。

老汉倒是没有客气,虽是显得迟疑,却忙是千恩万谢,接过了饼,舍不得吃,却是收起来,只喝了一口水,放在口里咂巴咂巴着。

萧敬忍不住道:“赐你饼,你藏起来做什么?”

“回去给我孙儿吃。”老汉道。

孙儿二字,像是触动了弘治皇帝的心事,他笑了:“我也有孙儿,今年已有十岁了,个头不小。”

老汉道:“贵人的孙儿定是不凡。”

弘治皇帝似乎被这不凡二字所打动,面上带着笑容。

那个小家伙,文武双全,当然不凡,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过于冲动,当然,这是少年人当有的样子。

弘治皇帝笑道:“不知老汉高姓大名。”

“小的叫高老和。”

高老和……

这名字,倒是挺稀罕。

弘治皇帝道:“这样的天气,真是酷热啊,若是下一场雨就好了。”

高老和却是乐了,咧嘴,露出了黄牙:“这可使不得,若是突然下一场大雨,麦子来不及收,是要烂在地里的。”

弘治皇帝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来,坐下说话。”

他说着,也不避讳,大喇喇的坐在了田埂上。

高老和却不敢坐,只蹲下来:“贵人们来此……”

弘治皇帝道:“路过此地,只想来看看,这是永清左卫吧,这里比邻京师,真是个好地方啊。”

“这是当然。”高老和连连点头:“算起来,也是天子脚下呢。这些年来,虽不是风调雨顺,世道却是太平,托朝廷的洪福,大家伙儿,总算过了几年安生的日子。”

弘治皇帝笑了,当然,他没有被这太平安生的日子所触动。

若这便是太平安生的日子,那么……这所谓的太平盛世,实在太不值钱了。

(本章完)

第1159章 好皇孙

弘治皇帝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他的内心,似乎有所触动。

那高老和,却是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虽是他肤色黝黑,那背脊上的皮肤,因为暴晒,脱下了一层层皮,宛如孩童的涂鸦一般,新的、旧的皮肤交错一起,看得让人渗的慌。

他的手上,满是老茧,手指,几乎已经磨得指上看不到纹理,手背上,有一道道的口子,天知道是不小心被镰刀留下的划痕,还是那麦叶子割的。

几张饼,他如获至宝一般。

可他浑不在意,面上,露出来的却是满足的笑容。

弘治皇帝道:“你家里,世代是军户吧。”

“是的,从太祖高皇帝时,就奉命卫戍京师,不,那时候京师是在南京,我们一家老小,是自南直隶迁徙来的。”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不易啊,背井离乡,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这里……他们过的并不好,这也是弘治皇帝说不易的深层次原因。

弘治皇帝笑了:“我看你不像一个军户,倒像是个庄稼汉。”

“本就是庄稼汉。”老汉又乐了:“种了一辈子的地呢。”

弘治皇帝:“……”

他已经不忍心继续问下去了。

方继藩却在旁道:“我瞧你如此娴熟,不如去西山种地吧,西山广纳贤才。”

“呀。”老汉眼里露出了向往之色:“那是个好地方,可惜,我是军户,不然,真要去了。”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草鞋硌得慌,竟自顾自的脱下鞋来,取出麦秆,刮着草鞋里的泥:“不过……现在在这永清卫,也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你是不知道呢……”

说到此处,老汉顿了顿,他突然眼眶有些微红,道:“皇孙垂怜咱们这些军汉,前些日子,去兵部闹了,让兵部,发饷……”

弘治皇帝皱眉,永清左卫乃是寻常卫所,他们是授了军田,自给自足的,这是他们和十二团营的区别。

十二团营,或是骁骑营、三千营之类,都属于精锐,是从各卫里选拔出来的,他们和永清左卫这样的卫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钱粮几乎谁都是朝廷供给,而永清左卫除非作战,否则是不会给任何饷银的,都是自己种植土地,养活自己。

朱载墨是为了十二团营争取饷银,按理来说,和永清左营没有关系。

弘治皇帝道:“永清左卫,也发饷。”

“不发。”老汉摇头跟拨浪鼓似得。

方继藩一脸同情的看着老汉,这人……智商有点低啊,你不发,高兴个什么劲。

“可是……”老汉咧嘴,又笑:“可是昨日,听说了消息,咱们指挥已经放了话下来,要多给咱们发点粮,百户、千户都去了,被指挥痛斥一番,说是他们只知压榨军汉,不将咱们当人看,若是咱们军汉吃不饱,这千户、百户,统统扒掉一层皮,昨日,百户官就每家多发了二十斤米。”

“你看,这可不是皇孙的功劳吗?不是皇孙为咱们军汉说话,还打到了兵部,听说兵部的老爷,被打的面目全非,啧啧……皇孙威武啊,咱们这些军汉,往后有福气了。”

弘治皇帝瞠目结舌。

连方继藩此刻,都开始歪着脑袋,联系起了前因后果。

细细一思量。

还真是这么回事啊。

在大明,军户在别人眼里,几乎和贱籍没有分别,不会有人去关心,没有人会去理会,武官们呢,将他们视做是自己的佃农,可怎么交租,却几乎是武官自己做主,让你交多少就交多少,否则,就是军法伺候。

可堂堂皇孙,天潢贵胄,当今皇帝的亲孙子,太子殿下的嫡长子,未来大明的继承人,就为了一群丘八,冲进了兵部衙门,将此事,闹得这样的大,兵部有人挨了打,而部堂里,更是一片狼藉,下头这些指挥,难道是瞎子?

皇孙垂怜这些丘八啊。

倘若这个节骨眼上,哪一个卫里,闹出点丘八们生活无望,上吊自尽,或是因为实在饥饿,家里饿死了人的情况。

这……不是找死吗?

一下子,各卫都开始紧张起来,卫指挥找上了千户、百户,自是摆出一副自己维护丘八利益的姿态,痛斥一番。千户、百户们,自然也觉得不对头,生怕惹事,自然也就召总旗和小旗,无论他们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可粮食……还是发了下来。

军汉乐呵呵的道:“就在前几日,咱们的总旗官,可凶狠了,动辄打人、骂人,可今日清早,大家见了他,他还对咱们笑呢,都说兄弟们辛苦……听说……是兵部可能要清查了……”

“清查?”弘治皇帝一愣。

自己怎么不知道?

“那当然,这不是摆明着吗?皇孙小小年纪,固然是对咱们这些丘八们体恤,可是……您想想看哪,听说……皇孙是受齐国公的指使去闹的……”

方继藩立即道:“没错,就是齐国公指使的,我也听说了,我还看到齐国公拉了皇孙去面授机宜呢,说的口干舌燥。我二伯母的兄弟,有一个儿子,他家邻居就在西山当差,亲眼看到。”

弘治皇帝瞥了方继藩一眼,默然无声。

老汉乐了,似乎为自己的消息得到了印证,而颇显自豪,他随即道:“咱们虽是丘八,道理岂会不懂,老汉我活了一大把年纪,怎么会不明白这上头的弯弯绕绕呢,你看,齐国公授意了皇孙去兵部,而这齐国公,自得圣宠,不然,皇帝老子怎么会将自己的姑娘嫁给他?所以呢,十之八九,这是皇帝老子的主意,齐国公他简在帝心,皇帝不好出面的事,他摸透了皇帝的脾胃,方才指使皇孙干的。”

弘治皇帝老脸一红,朕……朕的主意?

老汉道:“这说明了啥?说明了陛下垂怜咱们这些军汉哪,他早对兵部的那些贪官污吏不满了,先借齐国公之手,让皇孙去敲打他们,想来……很快就要借着此事,狠狠的清查兵部和各卫了。现在咱们永清左卫,都在传这件事,听说指挥和千户、百官们,都急了,害怕惹出事来。咱们这些军汉,往后,定是有好日子过了。”

这难道……就是……方继藩脑子里转着,想到了一个词儿,田园键盘侠?还是原生态的,绿色无污染,这是键盘侠们的祖师爷啊。

方继藩几乎要跪了。

弘治皇帝却又沉默了。

他本以为,皇孙这么一闹,是令皇家蒙羞的事,这小子,过于冲动,应该好好的磨一磨他的性子。

可谁料到,这么一闹,竟闹出了这么个结果。

看着这老汉面上洋溢着激动之色,那眼里,似乎发出了希望之光。

“所以啊,咱们的皇上圣明,从前,谁管咱们死活啊,现在……皇上终究是看不下去了,咱们这些穷军汉们,有皇上的撑腰,有齐国公和皇孙,他们处处为咱们想着,咱们往后,还怕没有好日子过。昨夜子时的时候,千户所里的陈六,他的婆娘,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老汉的媳妇跟着去接生的,这陈六,还仰慕皇帝和皇孙之德,给他儿子,取了个名,叫沐恩,陈沐恩,你瞧,这名儿好不好。”

方继藩翘起大拇指:“还真巧了,当初我生儿子时,也想了一个名儿,叫爱国,只可惜……”

他摇摇头,现在看来,这沐恩更高级一些啊。

人群群众是创造力是无穷的。

老汉歇了一会儿,却忙不迭的起来:“这……这……时候不早了,要收麦子呢,各位贵人,老汉只是随口胡说,哈哈……谢贵人赏的饼,不过老汉得去收麦子了。”

说着,他回到田垄里,取了镰刀,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了额上的汗,开始劳作。

弘治皇帝站起来,沉默了片刻:“萧伴伴,去帮帮忙。”

“陛下,奴婢没有镰刀啊。”萧敬看着那麦子,有点渗人。

很多时候,跟着陛下微服私巡,看着这些劳苦大众,他心里是庆幸的,幸好自己的爹让自己来做太监了,割一刀,还是好的,至少不必……这一辈子如这些劳苦大众一般。

可现在好了,奴婢太监都做了,还要去割麦子?那咱还割啥?

弘治皇帝皱眉,阴沉着脸。

萧敬吓了一跳,忙是硬着头皮道:“奴婢去找找,去找找。”

忙是带着几个禁卫,匆匆去了,过一会儿,他寻了镰刀来,幽怨的看着坐在弘治皇帝一旁的方继藩,方继藩寻了蒲扇,优哉游哉的摇着扇子,他故意将风扇大一些,如此,他和弘治皇帝,都扇到了。

萧敬却提着镰刀,带着几个禁卫,进了田里。

方继藩道:“陛下,有时候真的羡慕萧公公,做啥都有模有样,就比如说这割麦子吧,瞧他这架势,还真能唬人。”

弘治皇帝道:“少说一点风凉话。”

“噢。”方继藩忙是点头道:“儿臣不敢了。”

“来,来,来,谁再打一点水来,不,去寻几个瓜来,最好要冰镇的,陛下要吃!你们这些狗东西,愣在这里做啥,木桩子一样,看看吧,咱们陛下都要渴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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