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卖国无门

“尉迟大总管,恳请您再替在下打听打听。陛下这……到底是何意呀?”

被李明陛下称为“旅店”的鸿胪寺别馆,专供外国使节下榻的客房内。

一位老翁向一位意气风发的黑炭头深深地拱手。

老翁儒雅随和,汉语说得几乎听不出口音,身上穿的绸缎料子也很考究,脖颈处围了一圈貂,平添了一丝异国的气息。

他便是代表新罗和百济两国国主出使、请求大明把自己国家吞了的使者,同时也是百济国的宰相,扶余比流。

老翁还有一层身份,那便是尉迟循毓的下线,大明埋在半岛上的最高级别细作。

“在下自从有幸踏上贵地,双手呈奉国书以后,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这几日里,未能承蒙陛下召唤。

“不知在下哪里做得不到位,或者新、百两韩哪里侍奉大国不勤?还望大总管不吝赐教!”

扶余比流的态度很是谦卑,但是不解和焦虑也是写在脸上的。

我们带国来投了啊,免费白送的领土啊!

怎么上面的态度这么冷淡呢?

尉迟循毓满脸尴尬,挠着脑袋:

“那个,应该是明……陛下最近比较忙。

“你知道的嘛,打倭人啊,搞水利啊,还有洪灾的扫尾啊什么的……”

这借口找的,尉迟循毓自己都不信。

莫非明哥还想敲打敲打韩人,再多榨一点好处?

可人家都已经把自己国家都献出来了,都躺平任搞了。

还能再榨点什么东西出来?

一滴也没有了啊……

“加入大明,乃是全体韩人的悲愿。

“请总管阁下务必……”

扶余比流再次深深地弯腰。

“不……不必这样……”

尉迟循毓心虚地扶起老登。

他也是很尴尬的啊,脚趾都快把鞋底给抠穿了。

自己的下线,终于完成了最高难度的工作,把国家都双手送上了。

结果这边却已读不回,就这么钓着人家。

万一把翘嘴都给放跑了怎么办啊!

李明那厮在搞什么啊!

开疆不积极,思想有问题啊!

“我……我今天一定要当面和他说说,问个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尉迟循毓一跺脚。

敢在四处都是耳朵的衙门里对神皇陛下这么大不敬,充分说明了他作为陛下心腹的地位。

“不不不,都是在下的不是。请切莫为了我等韩夷的一点小事,耽误了大明的军国大事……”

扶余比流在一旁很绿茶地劝解尉迟心腹道。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个义愤填膺的声音:

“让我看看是谁敢在背后对圣人不敬!”

门开了,一张古板的山羊胡子脸探了进来,不苟言笑,完美符合一名中年官僚的刻板印象。

这位官僚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了室内的黑炭头上,微微愣了愣。

但他旋即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整个人挤进了房门,严肃地捻着胡须:

“即使贵如尉迟公,亦不得犯忌!”

是鸿胪寺卿唐俭啊……尉迟循毓撇了撇嘴,黑脸愈发黑了。

唐俭这人死板得很,在前朝就是一个“犯颜直谏”专业户了。

屡次把时任皇帝的李世民陛下喷得恼羞成怒,差点动刀剁了他。

和他一比,魏征都显得温文尔雅了。

能让这位仁兄没有停止新陈代谢,甚至还能继续在衙门里当官,老李家父子的器量确实都是杠杠的。

这位爷既然敢喷皇帝,那皇帝麾下的喽啰们,自然也是难逃其毒舌的。

“我把话先放在前头,《大明律》可没有什么大不敬之罪嗷!”尉迟循毓做好舌战的准备,先给自己套层甲。

“所以我说犯忌,又没说犯法,对陛下总得敬重……算了,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唐俭这次罕见地没有较真,只是口头批评了一下,便转向了尉迟循毓身旁的百济使者。

扶余比流眼睛一眯,当即躬身道:

“唐公,在下借居京城的这几日,多有叨扰。”

外交部长在这时候突然来访,多半是有重要的事项要传达,绝不敢懈怠。

他表面沉静,心脏却是跳得飞快。

百济、新罗两国的命运,就在此举!

“咳咳,这个……”

唐俭古板的脸上,居然也闪过了尴尬的表情,为难地假咳几声,道:

“关于阁下呈交的国书,陛下在经过深思熟虑以后,觉得……”

这一开场,就让扶余比流的心凉了大半。

“觉得此事的时机,恐怕尚不成熟。

“阁下觉得呢?”

说得比较委婉,但也明确表达了上头的态度——

想并入大明?没门儿!

我能觉得什么呢,我难道还能拗过神皇的大腿不成……扶余比流的脑子一片空白,痴痴地呆立在原地,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不仅是他,连向他宣布这条消息的唐俭,也同样是脑子空空。

他实在想不明白,人家都把国家给白送上门了。

为什么要拒绝?

难道百济、新罗是什么鞭长莫及的边远之地吗?

是,也不是。

对以前的华夏王朝来说,燕山以外基本就是实际控制的边界了,半岛实属天涯海角。

但对大明来说,辽东正是龙兴之地,东北才是大后方,两韩就是家门口的两位邻居,出平壤城往南也就一脚油门的事情。

地方不远,习俗差不多,物产虽然说不上多丰饶,但能住人、能种地、能挖矿,也不能说是负资产吧!

搞不懂,搞不懂……

“这……不对吧?”尉迟循毓迷惘地挠着头皮。

送上来的国土不要?

这还是“我全都要”的那个饕餮……不是,明哥吗?

“一定是奸臣从中作梗!我要亲自见他!”

黑炭头丢下目瞪口呆的百济使臣,气呼呼地就冲出房门了。

临行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唐俭一眼。

别瞪我啊,我只是一个无辜的传声筒……唐俭转过脸去,不搭理他。

“哼!”

尉迟循毓风风火火地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鸿胪寺卿和百济宰相,两个不太熟的中老年,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尉迟总管真是,一如既往地莽撞……唐俭心里吐槽,目光转向房间里的客人。

“咳哼!那个……”

他组织着语言,不太确定地向对方说道:

“应该……恭喜吗?”

按照正常的外交逻辑,国家保住了,没有失去独立国格,这总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吧?

然而,原本长袖善舞的百济宰相,现在就像整个人的魂灵儿被抽空了似的,仍然目光虚浮地傻站着。

这幅犹如丧家之犬的可怜模样,让唐俭都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陛下的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并没有。

“事情还没有定论,阁下先……再等一会儿通知吧。”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走的时候还在心里直纳闷儿: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一个白送不要,一个卖国无门。

说好的以利益核心的外交呢?

一个个都学孔融,谦让起来了是吧!

“这活儿不好干,这活儿不好干啊……”唐俭愤愤不平地嘀咕着。

…………

送走了两位客人,扶余比流整个人都是麻的。

同时身兼百济宰相和大明细作,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二五仔。

相反,他觉得自己才是百济真正的爱国者。

两韩蜷缩在半岛南端,土地贫瘠、物产匮乏,就这么在一亩三分地过家家是没有前途的。

要想有所发展,必须彻底融入华夏大陆!

就是为了践行自己的理想,他才以皇族宰相之尊,甘愿屈居尉迟循毓之下,当一个小小的线人。

不然他图什么,图那点活动经费吗?

而这一路的经历也证明了他策略的正确性。

跪舔大明以后,钱有了、米有了,甚至普通百姓偶尔还能吃点肉了。

这是过去根本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啊!

这就给两韩人民打下了思想钢印——

跟着大明混,有肉吃!

而更坚定两国人民“投明”的契机,莫过于这次倭人入侵了。

倭人登陆,一开始确实所向披靡,杀得韩人哭爹喊娘。

所幸韩人攒够了皇恩,召唤出一记皇恩碎地拳,直接把倭人砸得碎了一地(物理)。

有这么一根文能富国、武能定邦的粗壮大腿,没有人比他更懂做狗的韩人,能不紧紧抱住吗?

而什么样的抱大腿,能比“直接加入大腿”本身更忠诚、更彻底呢?

只要加入了大明,直接泡在皇恩里了,到时候谁还敢欺负咱啊!

“都没了,都没了……

“呵,呵呵!”

老宰相凄苦地一笑。

他恍然感到,长久以来支持着他的信念,开始轰然崩塌了。

…………

“问题是,后勤补给要怎么运上岛去。”

夕阳西下,到了理论上的下班时间。

可国务衙门依旧忙碌。

最上层的书房里,李明正在和两位首相就出兵倭国的后勤问题激烈地讨论着。

“征倭的关键不在战场——你们二位也看到了,倭人的战斗力稀烂,根本不是我大明天兵的对手。

“可是征倭也难,难就难在后勤。

“倭国是岛国,又贫瘠多山,因粮于敌是不可能的。

“我们必须保证后勤供应充足,要把粮食和装备,足额实时地运到岛上去!”

李明唾沫横飞地说着大道理。

粮食和装备,对大明来说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是怎么把这些后勤物资运送到前线去。

而在交通基本靠走的古代,民夫是唯一可以依赖的运输手段。

因此,李明最后强调道:

“因此,我们必须往半岛和倭岛同时征调大量民夫。

“谁赞成,谁反对?”

房玄龄面无表情道:

“臣反对。”

李明眼角一挑。

“说出你的理由。”

“很简单,没人,没钱。”房玄龄两手一摊。

“全国不是只有征倭一件事,尤其是今年冬季。

“让大河重回故道,这也是一件劳力伤财的大事。

“如果将大量民夫抽调上半岛,那么国内的水利工程,谁来建呢?”

李明反问:

“就不能多征募些民夫吗?”

“恐怕不能。”长孙无忌接话道:

“今年——请恕臣直言——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上半年战事频频,下半年又天灾不断。

“重建需要人力,战争需要人力,而民间需要休养了,陛下。”

房玄龄微微点头,表示对同僚的同意。

一旦牵涉到“人”的问题,成本就低不了。

但李明不干了:

“那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没有民夫,谁来给军队运粮?难道让天兵也像倭人蛮子一样吃草吗?”

对陛下意料之中的反问,房玄龄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们可以放弃半岛,在扬州、青州建立仓库,以那里的港口为出发点。

“虽然距离倭岛的距离比半岛远一些,但胜在靠近人口腹地,可以就近征调人员,避免长途的人力物资消耗,成本低。”

长孙无忌附和:

“臣附议。”

李明敲了敲地图:

“这两地离倭岛主战场还很远,运送补给来得及吗?

“战争首要考虑的应该是怎么保打赢!”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寸步不让:

“可是经济问题也必须考虑进去,否则容易让国力透支,国民不得生息啊陛下!”

就这个后勤补给基地位置的问题,两边针锋相对。

就在相持不下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一张古板的山羊胡子脸探了进来。

“陛下,您要交待的事情,臣已经告知了百济使臣。”

是唐俭,他来复命了。

然后,他就看见皇帝和两位首相缓缓转过脑袋,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盯得他瘆得慌。

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哦。”

李明最后点点头,就当是知道了。

而两位首相对此也没有什么表示。

韩人嘛,能闹出多大点事?

水利、重建、征南蛮、征东倭……哪个不比那俩犄角旮旯的附庸重要。

国家一大,摊子就大,事情就多。

尤其是现在,正是讨论征倭策略的关键时刻。

他们实在顾不上韩人了。

无非是让鸿胪寺卿传个话而已,能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那,恕臣告辞!”

唐俭如释重负,转身就要走。

前脚还没离开,后脚尉迟循毓就冲了进来。

“不好啦!百济使臣寻短见上吊啦!”

阿西巴……李明在心里骂了一声。。

传个话,都能整出幺蛾子?

“他人怎么样?”

长孙无忌有些紧张地问。

大家虽然平时看不起两韩之地,但韩人的宰相要是死在大明衙门的地盘上,那还是能算一桩大事的。

这可真是黄泥拉裤兜,有理说不清,指不定还会平白吸引新、百两国的仇恨。

值此征倭时刻,韩人如果在腹背反水,那还是挺麻烦的。

“所幸发现及时,把那使者从绳子上放了下来,他无事。”尉迟循毓心有余悸道。

大明作为特务统治的样板(正面)国家,其招待别国使者的鸿胪寺别馆完全处于谍报机构的监视之中,是十分正常的。

里面的密探细作都扎堆了。

这是为什么尉迟循毓能第一时间发现百济使者自残。

也是为什么来汇报此事的是尉迟循毓。

李明瞪了唐俭一眼。

“你怎么和他说的?”

唐俭很是冤枉:

“不是……我只是很礼貌、很客气地向他转达了陛下的意思啊!

“尉迟大总管可以为我作证!别馆里安插的钉子也可以为我作证!”

他也是急坏了。

不管那使者有没有把自己搞死,他这口“破坏两国关系”的锅是背定了……

“行罢,请唐公一会儿随我一道去探望那使者,给他压压惊。”

长孙无忌挥挥手,要把那唐俭打发走。

“啧!手头上的事儿已经够多了,现在又平白生出一桩事来……”

唐俭低着头站在一旁,活像挨训的小学生。

李明眼睛一眯,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勾勒。

长孙无忌凑了上去。

“陛下有妙计?”

“有。不就是腾不出民夫吗?这事儿好办。”

李明指了指傻站着的唐俭。

“前线的劳力,不有的是吗?”

唐俭愣了愣,傻傻地指着自己:

“我吗?把臣流放到新罗去扛大米?”

(本章完)

第450章 官场PUA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咳咳!”

扶余比流摸着脖子,上面还留着淡红的印痕。

“您没事吧?”别馆的侍女声音温柔,用流利的扶余语安抚着贵客。

“奴婢正要进屋洒扫,却见您不慎把脑袋钻进了绳结。

“当时事态紧急,奴婢急着为您脱困,可能弄疼了您,还望恕罪。”

真的吗?我不信……扶余比流看了那擅自闯入的侍女一眼,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

据他所知,刚才的事情经过与侍女所说有“亿点”小出入。

他刚因为卖国被拒,心灰意冷之下,抽下一尺白绫,在房间里自挂东南枝。

结果椅子都还没来得及踢倒,门外就突然冲进来一群大汉,七手八脚地把他给抬了下来。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回到了座位上,在接受温柔婢女的话疗了。

很明显,自己正被人严密监视着。

“呼……”

扶余比流轻出一口气,面有歉意地对那婢女道:

“抱歉,将诸位牵扯进来,耽误你们工作了。”

关于在别馆被大明密探盯梢这件事,他是有所察觉的。

毕竟他自己就是一名大明密探。

别馆这些假扮成侍从婢女的探子,其实都是他的同行。

也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正被同行们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才敢冒险整这一出“自寻短见”的闹剧。

为的就是把事情闹大,逼上头表态。

“婢女”的表情顿时玩味了起来。

坏了,好像遇到懂行的了。

“阁下就不怕我们搭救不及吗?”

她压低了声音。

“呵呵,不怕。”扶余比流苦笑着摇头。

作为这行当的资深从业人员,他对大明特务的专业能力是深信不疑的。

没有救不成,只有不想救。

而如果对方真的见死不救,那其实也代表了上头的表态。

若真如此,那他还真不如一死了之算了。

他好歹是一国的宰相,如果连卖国……不是,“白送国家”这种零难度的事情都办不好,那真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了。

这时,房门敲响了,侍从通报鸿胪寺卿来访。

扶余比流松了口气。

自己这番作,看来还是起到了效果的。

如果能争取到面圣的机会……

“陛下有些话语,着我向你直接传达。”

鸿胪寺卿唐俭没有和他多客气,直入主题。

扶余比流眼皮微微一跳。

算盘落空,让他心中有些失落,缓缓起身一躬。

“臣,接旨。”

“没有经过门下省,称不上旨意,只是一番训诫如下。”唐俭古板地纠正了对方的错误,道:

“陛下云:‘尔等想要并入我天朝,居心不可测。是为搭便车,赚取财政补贴耶?抑或是为曲意逢迎,取得天朝的保护耶?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山间有远亲。如今大明强盛,周边蛮夷咸来归附,中书省审核都审不过来。可患难才见真情,有几个蛮子能与我华夏共患难呢?’”

大意就是:臭外国的,上我大明要饭来了?

我不是,我没有……扶余比流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局面,张了张嘴,但终究没有把反对意见给表达出来。

Big胆!

开玩笑,那可是陛下的金口玉言!

你敢说不,你算老几?

可是,可是……

老使者噗通匍匐在地上,哇哇就开始哭。

“韩人虽是东夷,但对华夏孝心可鉴……”

“哪里可鉴了?”唐俭冷冷地打断了对方的吟唱。

“大明征高句丽时,尔等为华夏出力了吗?”

这……

正打算借痛哭流涕表一番心迹的扶余比流卡壳了。

明……不是,当时还只是辽东一造反割据政权的赤巾平州,鲸吞高句丽时不能说润物细无声吧,也能算是不知不觉了。

两韩还在半岛南端撒尿和稀泥玩,突然,北边那另一“韩”就没了,成了“明”。

“哼,你们什么也没有干吧?”

唐俭冷笑一声。

不是,我们啥都不知道啊,高句丽就没了,我们想表忠心也来不及啊……扶余比流正要哭诉。

唐俭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板着脸继续严肃地反问:

“上溯几十年前,隋朝三征高句丽,尔等可曾出力?

“哦,力是出了,不过帮的是尔等的扶余亲戚,反打我华夏。

“这一笔笔账,我们的史官都记着呢!”

一番话,就把老扶余的反驳给憋了回去。

冷汗浃背了。

华夏人可真记仇啊……

“上溯三百年前,晋朝八王之乱,尔等趁机攻打乐浪郡……

“上溯两千年前,周王封燕召公于辽东,建立燕国,受蛮夷滋扰……”

唐俭一件一件地述说着韩人及那块地方其他土人的黑历史。

“请唐公暂歇一会儿。”

扶余比流擦了擦眼泪,直截了当地问:

“陛下需要吾等韩夷,如何表露对陛下、对大明、对华夏的忠心?”

大家都不是傻子。

对方既然愿意和他说一大堆,就说明这不是纯粹的拒绝。

而是在谈条件。

“问我?我只是陛下的传话筒。”唐俭一本正经地说道,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仁慈,韩人既有皈依之心,亦不能让尔等继续在化外黑暗中徘徊千年。

“关键在于尔等自身,看尔等的表现。”

扶余比流支起了耳朵:

“愿闻其详!”

“我个人有一些建议。”唐俭压低声音:

“陛下将远征倭国,想必这你是知道的。

“只是倭国离大明路途遥远,又隔着一片大海。

“天兵再强,那也是要吃饭的。这后勤补给的问题……”

扶余比流敏锐地意识到,这是缴纳投名状的好机会。

他立刻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新罗百济必量小国之人力物力,结大国之欢心!

“陛下要多少,韩人必竭力满足!”

对,对,就是这样……唐俭俯视着韩人使者,且喜且怜之。

喜的是,自己总算不辱使命,完成了陛下交待的任务,把差点搞砸了的外交事务给扳回来了。

怜的是,韩人被陛下下套了啊。

接下来还不被逮着往死里用……

…………

得到了大明这边的暗示,扶余比流不敢懈怠,连夜启程,坐船回到了泗沘城,将神皇的意旨带到。

“什么?陛下不要我们?”

义慈王蹭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不是,陛下……

这可是白送的国土欸!

您的老表叔、老前辈隋炀帝杨广,为了打三韩,把国家都给打没了欸!

您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陛下嫌我韩人反复,心有顾虑,因此不愿收我。”

扶余比流直言道。

“哦……”义慈王又坐了回去。

虽然我三家姓奴,虽然我曾同时向大唐、高句丽和倭国进贡。

但我知道我还条好狗……

算了,这话说出去连自己都不信。

“那该怎么办?”

义慈王紧接着问。

本来嘛,他本人对“献国”这事儿并不是那么热忱,毕竟宁为鸡首不为牛后嘛,是被自家宰相推着走到这一步的。

但是事到如今,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卖国都没人要,这可不得被后人笑话死?

必须卖,必须卖成功!

“大明天朝接下去不是要征倭嘛,正苦于后勤困难。”

扶余比流把唐俭传达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了。

“该如何证明我等的一腔赤诚,就在此举!”

…………

次日,大明“婉拒”的悲报就在新罗、百济两国流传开来。

韩人闻之,抱头痛哭。

大明啊,我未曾谋面的故乡~

为了获得荣誉大明人的身份,韩人爆发了极大的工作热情。

全面登记男丁人口,提前组织起庞大的民夫队伍,并开展相关的业务训练——

比如扛沙袋、赶车、以及简单的速成汉语啥的。

以免上了战线啥都不会,连明大人的命令都听不懂,贻误了战机。

此外,趁现在冬季农闲,两国还全员调动,在最靠近倭岛的金城集中,疏浚航道、扩建港口。

提前为明军打造后勤基地,迎接他们的大驾光临。

总之一句话:

别让明大人久等了!

…………

“嗯,不错。

“韩人不愧是万年藩属国啊,当得一条好狗。”

李明对两韩人民的积极主动非常满意。

“现在前线基地有了,民夫也有了。

“你们看,两难这不就自解了吗?”

陛下座下二位护法,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一时沉默了。

陛下的办法确实很好,简直惊为天人。

韩人来傍大户,我所不欲也;征倭后勤困难,亦我所不欲也。

两份不快的事情叠加起来,居然变成了双倍的快乐,还有比这更大的快乐吗?

这番政治操弄,谁看谁不迷糊。

就是有亿点心黑了。

这么欺负纯朴又忠诚的舔狗,连两条老狐狸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过了半晌,长孙无忌小声提议:

“利用韩人皈依的热情来反向剥削奴役,会不会太伤他们了?”

“伤他们个头,他们自己还乐此不疲呢。”李明一语道破。

“只有努力争取过的才会珍惜,太轻松就让韩人当了大明公民,他们反倒容易起反心。

“只有让他们付出沉重的代价,费劲千辛万苦润过来,他们才能好大明顺民,不会造反——

“如果造了反,那之前他们为了润过来而吃的苦,岂不就白吃了?”

陛下确实对人心有独特的理解,使出的招数虽然腹黑,但确实有效。

“那……敢问陛下,待战争结束,真要纳二韩入华夏吗?”房玄龄问。

李明嘴角勾勒,呵呵一笑:

“那就看他们表现了。

“毕竟我们华夏文明滋养韩人这么久,他们地处大陆边缘,也就只有大明能依靠了,否则他们早就冻饿死了。

“所以,他们相应地为我们支付些血税,那也是应该的。甚至可以说是太便宜他们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虽然不知道“pua”这个概念。

但李明这套话术,莫名让这两位高级社畜感到哪里不对。

该不会陛下也在对我使用这套话术,让我乖乖“交血税”每天加班加到吐血吧?

“总而言之,征倭最大的后勤问题,基本解决了。

“大明还得有朕啊,要不是朕的主导,二位能这么圆满地解决这个问题吗?二位还得站位更高,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朕期待你们的发挥。”

李明顺嘴又pua了他们俩一把。

两位首相:“……

“陛下英明,这个国家不能没有您啊。”

姑且陪少主玩一会儿。

短暂的工作休息结束,李明的表情立刻严峻起来。

“农历十二月,东征倭岛。

“要赶在春耕以前荡平倭国,不可延宕。

“时间紧任务重,没有问题吧?”

倭国的问题,必须予以雷霆一击,迅速解决。

这才几个月,就让他们接连搞出了“刺驾”和“掘堤”两个重量级操作。

这再留他们过年,那就是在拿竹叶青当竹竿子玩儿,对自己生命和国家未来的不尊重了。

房玄龄提醒:

“大河改道工程也是定在十二月。”

这两件都是不可延宕的大事,撞在一起了。

“我知道。”李明一字一句道:

“我不认为国内建设会影响对外征战。

“还有意见吗?”

两人摇头。

既然神皇陛下决定,倭人不可活过今年。

那就只有全力以赴,让陛下的决定落实为现实。

…………

大明的战争机器全速开动,这次的冲量格外巨大。

和过去与突厥的相爱相杀、或者明唐一家人互殴不同。

此次征倭,是深仇大恨的灭国战。

中原几乎家家戴孝,甚至于连累了南方的救灾工作,始作俑者就是倭人。

不死不休之仇。

因此,这个国家迸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父亲推着独轮车为前线运粮,母亲连夜为军人缝制过冬被褥,子弟则踊跃报名参军。

都是不求报酬的自愿行为。

甚至连化外的韩人,在李明的指挥棒下也卷了起来,积极建设海港。

房遗则一核算,惊讶地发现,衙门的实际开支比预期的成本要低得多,账目漂亮得像作假了一样。

这是什么高级的财技?

他畏惧了。

…………

就在大明开始积极备战的时候。

鲸海的彼岸。

倭国都城,大和国大阪难波宫。

孝德天皇正在得意地仰天大笑。

“朕正在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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