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亡羊补牢

七月初六,华清宫。

袁思艺趋步到了后殿,低声道:“禀圣人,吴道子回来了。”

李隆基正在看一封奏折,脸色不豫,闻言丢开手中的奏折,疑惑了片刻,问道:“他是从何处回来的?”

“回圣人,天宝五载,圣人遣他到嘉陵江写生,将蜀中美景呈于御前。”

“是吗。”

事隔多年,李隆基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了,但听说吴道子回来了,还是颇为高兴。

宫中不缺供奉,擅画者极多,虽然张萱告老了,还有以画《九马图》闻名天下的曹霸,画《八公图》的陈闳,画《双骑图》的韦偃,画《牧马图》的韩干,画《异兽图》的韦无忝。

这么多供奉之中,吴道子算是受到李隆基偏爱的一个,因他曾参与画下了李隆基最辉煌的时候,那是在开元十三年,李隆基封禅泰山,回京时经金桥,见三十万羽卫列队数千里,旌旗整肃,非常兴奋,让吴道子、韦无忝、陈闳共同画了《金桥图》。此后,李隆基每次见到吴道子,都会想到当时的盛况,心中愈添一份豪情。

相比而言,方才在看的那封奏折就不那么让人高兴了。

那是安西发来的,内容是弹劾高仙芝。称石国已降服于大唐,高仙芝却以欺诈之手段灭其国、大肆杀戮,导致石国王子将此事宣扬于诸胡,诸胡遂联合大食进攻安西四镇。

事实上,高仙芝根本不是坐着防守的性格,得知消息之后,已于四月亲率三万兵马进攻大食,深入其境。而在这种时候,突然有人弹劾他,显然是不看好这场战事,要与高仙芝划清界限了。

对此,杨国忠不敢擅专,请圣裁。

李隆基这些年很喜欢高仙芝,因为没有一个别的将领能像高仙芝这般动不动就传回捷报。还都是灭国、俘虏其国主的大捷。

小勃律王、突骑施可汗、石国王、朅师王,数年来李隆基在长安一次次下令处死了这些敢背叛他的小邦酋长,享受着天俾万国的高高在上,已经很不喜欢听到坏消息。

于是,他提起御笔,在那封奏折上划了两笔,表示驳回,然后丢开这奏折,道:“传旨,召吴道子。”

“宣吴道子觐见!”

当心思从有可能到来的坏消息上转回舞乐、绘画等艺术之事上,李隆基的心情便好了起来,恢复了元气。

吴道子已经年近七旬,头发苍白而稀疏,由一块幞巾包着,仿佛随时要掉下来。他的眼眶旁满是皱纹,但一双眼却还熠熠有神。

虽已多年未见,李隆基一见到这双眼睛,马上有了熟悉之感,朗笑道:“朕的‘画圣’回来了。”

吴道子目光向御榻上瞧去,愣了愣,不由讶道:“圣人竟比以前更年轻了。”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他才想起还没来得及行礼,连忙叉手作揖,道:“臣已然垂垂老矣了。”

李隆基闻言大喜,不等吴道子献上在嘉陵江的写生,已传旨重重有赏。

袁思艺低下头,心想衰老不可避免,圣人这五年多以来还是肉眼可见地老了很多,包括精神就大不如前。可见吴道子虽醉心作画,并不是毫无城府。

“卿一去便是五载光阴,朕还当卿不愿在宫中供奉。”李隆基莞尔道。

“回圣人,乃嘉陵江山水秀美,臣流连忘返。”

“好一个流连忘返,且将画稿呈来,让朕也饱饱眼福。”李隆基说着,不忘吩咐内侍去把宠妃们也唤来。

吴道子却是答道:“回禀圣人,并无画稿。”

李隆基讶道:“你去写生,你五载以来一幅画都没有?”

吴道子从容应道:“三百里嘉陵江,皆在臣心里。”

“好!”

作为天子,李隆基很喜欢这种虽不完全遂他心意却能给到他惊喜的感觉。这一点,庸臣是做不到的,只有极聪明的臣子能有这般妙语。

他不由抚掌大笑,道:“吴卿这是要当场为朕挥毫啊。”

吴道子脸露笑容,答道:“此殿太小,不够臣动笔。”

“哈哈哈。”李隆基心情愈发畅快,道:“到后殿画,殿内的整面粉墙,都会是画圣的画纸。”

说到纸,他便想到了薛白。

今日竟有画圣为他作画,自该也要有人为他弹奏曲乐歌舞,还得有人为他作诗填词。

“把李龟年、贾昌、薛白等人都召来,御宴提早操办,朕边对酒当歌,边赏盛唐诗画。”

可笑薛白,忙来忙去,到头来依旧是与供奉、狎臣们并称。

很快,李龟年、贾昌分别带着舞乐伶人、斗鸡小儿入了宫来,摆开阵势,笙簧一动,当即妙趣横生。

宫中的妃嫔们也纷纷打扮,于是宫娥们端着温泉水来来回回,待把盆中水一泼,洗掉的胭脂的香味都在后宫弥漫开来。

吴道子手持画笔,在木桶中一洗,漾出胭脂一样的红。

小宦官们把各色颜料研磨好了,摆得五彩缤纷,吴道子持笔一醺,果断往洁白无瑕的墙面挥去。看得众人忍不住屏息以待,生怕他这一笔画歪了。

李隆基龙颜大悦地看着这一幕,又过了一会,侧头问道:“薛打牌还不到?”

“老奴再派人去催。”

“他当自己是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李隆基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不高兴了。

袁思艺当即改口道:“老奴亲自去过问。”

他小步退出殿,招过一名心腹,问道:“确定薛白已不在骊山?”

“有两三日无人见到他了,若非在虢国夫人榻上起不来了,便已不在骊山。”

“继续派人去催,圣人等不及了。”

袁思艺与薛白不算有私怨,近来对薛白却是十分好奇,他想不通,这个原本可以前程无量的年轻人为何屡屡要惹是生非,站在太子、安禄山的对立面,与杨国忠也是面和心不和。

一個人倘若太特立独行,往往就会让世人容不下。

等了许久,诸多公卿匆匆赶来赴宴。

袁思艺立在宫门处看着他们紧赶慢赶的样子,有种滑稽感,就像是周幽王点烽火后,看到了狼狈赶到的诸候们。

天色马上要黑了,薛白还未到。

“落宫门,薛舍人该是不来了。”袁思艺吩咐了一句。

中舍书人的本职便是随时待圣人召唤,薛白今日不来已是渎职,杨国忠已有了罢免他的理由,若圣人不高兴,只怕还要治他的罪。

然而,话音方落,有人策马往这边奔来。

“吁!”

不等宫门关闭,一道矫健的身影翻身下马,奔至袁思艺面前,正是薛白。

“薛郎这是踩着闭宫门的鼓点来啊。”

“袁将军见谅,我为圣人准备了七夕礼物,故而来得迟了。”

袁思艺提醒道:“七夕祈巧节,不由你给圣人献礼。”

薛白一愣,依旧抱着一个大包裹要入宫。袁思艺拦下了他,道:“薛郎到内宫觐见,恐不宜携带外物。交给我吧。”

“这是我要进献的礼物。”

薛白道了一句,见袁思艺依旧伸着手,遂坦然大方地把包裹递了过去,笑道:“那就请袁将军小心保管,此物有些危险……”

~~

绘画与音律都是风雅之事,有相通之处。

李林甫也擅长绘画,且他家中有五人以画技扬名,被称为“五李”,分别是李林甫、其父李思诲、伯父李思训,堂兄李昭道、侄儿李凑。

其中,李思训画技最高。

李思训早在开元六年已去世了,但其一生成就甚是了得。在唐中宗朝就是宗正卿、陇西郡公。当今天子即位之后,封彭国公,官至右武卫大将军,去世后谥号“昭”,陪葬桥陵。他擅画山水楼阁、花木走兽,时人评为“国朝山水第一”,可见其能。

早年间,李思训也曾为圣人在宫殿中画了嘉陵江的山水,花费了数个月的时间,笔格遒劲,意境奇伟。圣人极是喜欢那幅壁画,以“青绿山水,金碧辉映”盛赞之,世称“李将军山水”。

待到开元八年,兴庆宫改建,大同殿重修,那幅壁画没能保存下来。李隆基大为遗憾,才有了后来让吴道子往蜀中写生一事。

故而,吴道子对此事极感压力。为了不逊于李思训,在蜀中待了足足五年,日夜观嘉陵江,将它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铭刻在心中了才敢回来。

日复一日的月沉日升,他看过星光下无数的浪花,终于挥毫泼墨。

笔尖灵活地在墙壁上游走,不像是在作画,倒像是把吴道子心中的嘉陵江水倾泄而出。

薛白进入华清宫后殿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吴道子的背影在他眼中一点都不显得苍老,像是嘉陵江上空的一只仙鹤,口中衔着草木,搭建着一丘一壑。

“圣人七夕安康,臣……”

李隆基正负手站在吴道子身后专注地看着,抬起手,打断了薛白的行礼,示意他安静。

这个皇帝有着极高的艺术造诣,此时已被吴道子的画技深深地吸引住了,感慨道:“道玄之画艺,更上数层楼了啊。”

因圣人如此姿态,贾昌也不敢斗鸡,整个后殿十分安静。

偶有赶来赴宴的妃嫔到了,惊讶之余也放缓了脚步,提着腰间的彩练,轻柔地入座。

只有袁思艺懂圣人的习惯,时不时斟一杯酒递到圣人手中,让他边看边饮。

“听。”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隆甚忽然开口,环顾殿内,问道:“听到了吗?”

诸臣愕然。

李隆基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放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让众人用心去听。

“朕听到了嘉陵江水的声音,你等听到了吗?”

薛白目光落处,吴道子已画了半面墙,嘉陵江水已蜿蜒于大殿之上。

他没有听到水声,只感到艺术的气息浓郁。

“臣听到了。”杨国忠应道,“臣见了吴公的画,仿佛回到了蜀中啊。”

“拿琴来。”

李隆基兴致很高,轻拢慢捻,连着弹了好几曲。琴音袅袅,使得众人仿佛真的置身于悠然的山水之间。

月华渐浓,吴道子也落下了最后一笔。

顿时,三百里嘉陵江风光跃然于墙面之上。

“妙哉!”

殿内响起了无数的赞誉之声。

吴道子气力用尽,手中画笔落下,人也跌在殿中厚厚的地毯上。

李思训画嘉陵江用时数月,极是缜密工细,连草木上小飞虫也纤毫毕现,又以无数细节堆垒成了金碧辉煌的巨作。吴道子心知在这种画法上李思训已做到了登峰造极。因此,他反其道而行之。

他只在一日之间,用粗简的笔墨,画出了嘉陵江的意境。把山的壮丽、水的旖旎,凝注在每一笔每一划里。

酣畅淋漓,一挥而就。

这是吴道子用毕生功力与那逝世多年的李思训做的一场较量,无关胜负,只关乎于对绘画的热爱。

“哈哈哈哈。”

吴道子看着眼前的山水,忘情地大笑。一壶酒被递到了他的手里,他看也不看地接过,仰头痛饮。

直到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知道方才是谁给自己递的酒壶。

“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玄一日之迹,皆极其妙也!”

李隆基也是哈哈大笑,抬起酒杯,与群臣提了一杯,道:“诸卿可看到了,朕的大唐,不仅是文治武功的盛世,是开疆扩土的盛世,也是诗词歌赋的盛世,书法绘画的盛世。”

“臣等为陛下贺!”

杨国忠当即提杯,又是一顿盛赞。

之后众臣再看那壁画,纷纷给出评价。

“吴公之笔,笔胜于象,骨气自高。”

“道玄之笔法高下曲直,折算停分,游刃有余,运斤成风。”

“不愧是吴带当风……”

赞誉声中,吴道子却是回过头环顾了殿内一眼,目光落到薛白身上时一顿,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薛白知晓这是为何,他受过张九龄、贺知章的保护,吴道子曾师从贺知章,也许是隐有听闻此事。这些年彼此虽未见面,但可能听说过。

“道玄,在找什么?”李隆基忽然问了一句。

吴道子回过神来,应道:“臣许多年未见到公孙大娘了。”

他正是从公孙大娘的剑舞之中,领会到了吴带当风的笔意,好不容易回来,自是盼着一见故友。可他却不知,圣人如今生怕患病之人吸了天子元气。

李隆基很喜爱吴道子这幅画,还没来得及赏赐,便向袁思艺问道:“公孙大娘可痊愈了?”

“回圣人,她只是偶有小恙,已痊愈了。”

“召她明日来见见道玄,看看这画。”

李隆基依旧不见公孙大娘,转头向薛白问道:“你今日又醉在何处?天子呼来也敢迟了。”

“臣不敢,臣特制了一个七夕礼物,想进献给圣人。”

“太真的生辰,你不送份大礼。如今才想起亡羊补牢。”李隆基莞尔道:“晚了,朕贬了你的中书舍人。”

他是真有这心思,且早便吩咐了杨国忠。

薛白心想着,六月初王忠嗣还没“死”,很多事可以徐徐图之。如今不同了,自然要对这大唐社稷“亡羊补牢”。

“答圣人,臣这份礼物,一定得要夜里才能看到,故而适合在七夕宴上,观牵牛、织女星时看。”

“呵。”

李隆基打定主意让薛白当个狎臣,要贬了其正经差职,好不容易捉到把柄,并不轻易放过。

杨玉环见状,不动声色地道:“圣人既说晚了,管你白天还是夜里献礼皆不看,除非写首诗来。”

“不错,今日画圣来画,也该到薛郎写首诗来!”

此时附和的却是驸马崔惠童,此人没甚权术,纯粹就是凑趣。

薛白故作无奈道:“我为圣人献礼,却还要写诗才能把礼物献上。”

这种并不严肃的、嬉闹的语气能让李隆基感到轻松,他遂道:“正是如此,今夜诸卿都该一展所长才是。”

总之又到了让臣子们表演才艺的时间,仿佛献艺就等同表忠。

薛白如今对御前写诗兴趣缺缺,他提起笔来,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正在跳着胡旋舞的安禄山。但安禄山既能用不停旋转的舞步来掩饰其谋逆之心,薛白也不耽于写首诗词来效仿。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过了子午,已经是七月初七,这样一首诗倒是应景。

杨玉环低声念了,却也微觉有些不妥。认为此诗美则美矣,其中的用词却显得有些凄凉,倒像是描绘一个失意的宫人在冷宫里独自过七夕。

“发牢骚。”李隆基指着薛白,叱道:“朕还未贬伱,你便敢抱怨。”

“臣不敢,只是有感而发。”

虽是批评了一句,李隆基却是认可这首诗的水平,道:“好了,把你的礼物献上来,莫再这般又冷又凉的。”

“圣人放心,这礼物一定热闹。”

~~

礼物一直由袁思艺的人保管着。

他并不知那是什么,因薛白称它危险,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看了之后,并不敢继续拆开它。只知那是一个纸匣子,颇为沉重,凑近一闻,还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怕不是有毒吧,万不可让它接近圣人。”

有了这样的先入为主的印象,袁思艺听圣人想看薛白的礼物,便准备开口提醒圣人。

薛白却抢先开口,主动告知,道:“圣人,臣的礼物有些危险,圣人可站在殿门处观看。”

“朕何等风浪未见过,惧你这小小物件。”李隆基不屑地讥笑一声。

薛白继续提醒道:“它的动静有些大,还望禁卫们不要大惊小怪。”

陈玄礼没说话,只是转头向部属们看了一眼,像是在问他们“你们会被吓到吗?”

回应他的是一双双带着骄傲之色的眼睛,禁卫们显然都认为薛白轻视他们了。

当然,内心里,他们还是十分谨慎的,已有披甲的禁卫无言地站到了殿门处,挡住了圣人。

薛白遂下了台阶,从一个小宦官的手里接过那大包裹,走到台阶下方打开,放在地上。

“灯笼借我一下。”他向身后的小宦官道。

接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卷成小纸棒,在灯笼里引了火,点燃引线,捂着耳朵跑到一边。

众人得了薛白的提醒,又见他这等作派,都以为要有大动静,纷纷严阵以阵。

有些刺鼻的烟气冒了出来。

气氛逐渐紧张。

“咻。”

伴随着这一声口哨般的轻响,有火光在黑夜中亮起,直冲云宵,在空中“砰”地炸开,炸成点点星光。

薛白放下捂在耳朵上的手,仰头看着,觉得这烟花实在是有些简陋。

但,太久没见到了,还是好看的。

众人皆愣了一下,发现预想中的大动静不过如此,有些失望,可下一刻,便看到了空中那绚烂的烟花。

杨玉环一直知道薛白只要肯就能搞出让她耳目一新的东西,因此一直是带着期待。

可当烟花印入眼帘,她还是感到了惊喜。

她喜欢世间一切美的事物,漫天的星河、西绣岭的剪影,以及绽放在这中间的夺目的光彩,这让她忍不住提着裙摆,跑出了大殿,往阶梯下跑去。

像一个好奇的孩子,想要在近处看得真切些。

可才跑了几级台阶,那烟花已然消逝了。

杨玉环瞪大了眼,盯着黑乎乎的天空,下一刻,“咻”地一声,又是一颗烟花窜起,比上一朵还要高,还要大。

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比烟花还要美。

“咻。”

“砰。”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骊山周围,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同时抬头看着烟花,有人低声念了这样的词句。

~~

一颗又一颗,烟花再好看,还是很快就停歇了。

薛白捂着耳朵站在那,刻意不去听周围那些惊奇的赞叹、欢呼。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刚跳完了胡旋舞的安禄山,心里已经气喘吁吁了。

“薛郎,薛郎,手放下吧,这才多大动静。”

袁思艺脸上挤出笑容来,上前领着薛白回殿上面圣。

他们登上石阶,只见杨玉环还站在那看着天空回味。

见到薛白,她径直道:“阿白,我还要看。”

“眼下制得还少,下次让阿姐看个够。”

杨玉环不由展颜欢笑。

她始终保存着单纯的一面,这一笑比烟花还美。

但薛白脑中想着别的事,很快克制了心情,与她擦肩而过,随着袁思艺走到了李隆基面前。

“此物名为烟花?”

“回圣人,是。”

“很好,朕封你为烟花使,为朕制烟花。”

“臣领旨,谢圣人恩典。”

薛白的余光能看到元载也在,但不知元载那花鸟使、与自己这烟花使相比,谁的差遣听着更不正经。

李隆基见他愈发听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既回来了,游冶使你也继续兼任吧。”

杨国忠一愣,目光一瞥,心里再次感到了薛白带来的威胁。

薛白则知这是李隆基故意的,却也是准备宠信他的意思。皇帝不希望最受宠信的臣子走得太近,有意无意地便要让他们对立。

“臣领旨,谢圣人恩典!”

“今年的千秋万岁节,改到夜里设宴。”李隆基负手道:“朕要与民同乐,到时,朕要长安城的上空绽放出最美的烟花。”

“臣领旨。”薛白依旧是那克制的语气,缓缓道:“臣一定不让圣人失望。”

距千秋万岁节只剩不到一个月,而依照他的计划,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准备完。

陇右的将领还得联络,关于他的身世也要开始透出一点风声……

~~

烟花带来的欢快还未完全散去。

袁思艺无意中看了一眼伴驾的诸多公卿,并未在其中看到太子李亨。他不由心想,太子的处境愈发不妙了。眼下愈发得圣人宠信的薛白很明显是庆王一系。

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还是因为李林甫死前调阅的那些文书。但袁思艺已经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却说不上来。

待到天亮,感到疲惫的圣人歇下,轮到了高力士值勤。

袁思艺回到了住所,第一件事就是问辅趚琳回来了没有,得知辅趚琳已等候了他一整晚。

“如何?”

“阿爷,事情只怕不是那般简单,水很深。”

辅趚琳没有直接说他去找张萱的情形,而是道:“孩儿重新查了,依照那幅画的时间,薛妃怀里抱的孩子并不是废太子的第四子李俅,另有其人,”

“那是谁?”

辅趚琳转头看了一眼门,确定无人偷听,才小声道:“阿爷可还记得吴怀实说过之事吗?”

袁思艺目光闪动,明白过来。

他迅速走到案边,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那些文书,翻到了那份富平县檀山的舆图,喃喃道:“如此看来,这是那孩子的埋葬地,哥奴还真是认为他没死啊。”

“可若没死,在哪儿呢?”

辅趚琳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又道:“孩儿在终南山,发现一个人也去找了张萱……”

(本章完)

第386章 长恨歌

“薛白?”

辅趚琳说了两个问题,袁思艺听到后当即吐出一个人名来,倒不知这应答的是“皇孙若没死,在哪儿”还是“有人去找了张萱”。

“阿爷妙算,正是此子。”辅趚琳道:“我赶到终南山时,恰见到薛白从赤峪口下来。”

“你看到他,他可看到你了?”

“未看到,当时我腹内不适,隐在林中。何况我着小民装束,他便是见着了,如何认得出我?只会以为是行路的客商。”

辅趚琳对此很确定,毕竟他又不像薛白那般显眼,只是宫中无数宦官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往日也不曾与薛白有过接触。这还不是此行中他打探到的最大秘密,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起他的经历。

“待我登上了山,找到了张萱隐居之地。却发现,张萱已被薛白抢先一步灭口了,包括张萱留下的画作,俱被薛白毁了。另外,薛白马鞍上挂着一个卷轴,想必是他从张萱处带走的重要物件……”

袁思艺眯起眼,从辅趚琳的神态中看出了端倪,辅趚琳分明是晚到了一步,却在言语之间将此事形容为他的偌大发现。

回到事情本身,薛白为何要参与到这等天家秘事,甚至不惜杀人灭口?他到底在隐藏什么?

一個想法当即浮上了袁思艺的脑海,似飘浮在水面上的浮木般摁也摁不下去。

“三庶人案我参与得不深,可我记得,那孩子当年确是死了,高力士、陈玄礼亲自处置的尸体。想必便是葬在这富平县檀山。”

“那……或许是鱼目混珠?”

“事隔多年,如何还能查清?”袁思艺喃喃道。

他随手翻着李林甫临死前调阅的文书,发现张萱那幅薛妃抱子图虽也是写意,但寥寥数笔之间,却把薛妃的气质勾勒得极为到位,让他一眼就认出这是薛妃。

当把这幅画与埋葬地的舆图摆在一起时,他忽然灵光一闪。

“有办法。”

“阿爷是说?”

“这是皇孙李倩的相貌。”袁思艺指了指图画,道:“只需持这幅画问一问当年埋葬尸体的人,自然知晓当年死的是否是真皇孙。”

辅趚琳不由赞叹,问道:“可如何知晓当年是何人埋葬的尸体?”

“你去找陈玄礼……”

话到一半,袁思艺摇头道:“不,我亲自去找他问问。”

~~

海棠汤殿。

杨玉环午寐过后,想到今日是七夕,她却还未到长生殿去还愿,向侍婢问道:“圣人呢?”

“圣人召见了元载,交谈甚欢,正要赐宴呢。”

“那是这位花鸟使办事得利,深得圣心了。”杨玉环捻酸讥了一句。

她是悍妒的性子,换作往常难免要闹将一场,今日却是兴致缺缺,事实上,她哪能真介意圣人找新欢,亦不可能拦得住,无非是闹个意趣罢了,过犹不及。世人都说她独得圣宠,仿佛圣人唯独钟情于她,倒让人忽略了花鸟使每年进奉的无数美人。

心思一转,莫名地想到了昨夜听到的那句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她确定薛白是以一个掖庭宫女的角度写的,隐隐有种孤寂幽怨的凄凉,也是她最害怕落得的下场。

记得那年七夕,她在长生殿许愿,该是流露出了这种害怕……所以薛白写进诗里吗?

杨玉环翻了个身,驱散这种无稽之谈般的念头。自知这辈子只有侍奉老朽君王的命,与英俊少年谈情说爱的自由,只属于那些幸运的少女。

虽贵为贵妃,她自诩是一个遭逢了许多不幸的女子。

“今日可还有烟花看?”杨玉环并不沉溺于她的不幸,有意放纵着自己的玩心,“去问问阿白,可造出来了。”

“奴婢这就去问。”

那边,张云容过来,轻声道:“贵妃,杜秋娘入宫了,制了祈巧糕送来。”

杜秋娘是杨玉环的一个弟子,因被陈玄礼看中,李隆基遂作主,把杜秋娘赏赐给了陈玄礼。杨玉环虽不满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弟子被当成物件般送来送去,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陈玄礼非常宠爱杜秋娘。借着此事,杨玉环也不时借杜秋娘之耳探听些龙武军大将军府之事,如此很容易便能掌握圣人行踪。

这是宫中妃嫔最严禁做的事,一旦被发现必有严重后果。杨玉环偏是因它所蕴藏的危险而乐此不疲。

是日,她从杜秋娘手里接过祈巧糕,便问道:“圣人这几日有些忧心,陈大将军可知是为何事?”

“将军私下从未提过此事,他不是多话之人。”

杜秋娘所能听到的消息往往都是旁人与陈玄礼对话时她特意去偷听的,比如今日,她便冒了极大的风险去打探了一件事。

“弟子今日来,是请贵妃小心的。”

“怎么?”

杜秋娘上前,附耳道:“袁大监一早就来找了将军一趟,我奉茶时,听他提及了吴怀实。”

吴怀实的案子使得寿王李琩被赐死,杨玉环也险些受到牵扯。因此,杜秋娘听到“吴怀实”三个字之后,不顾陈玄礼屏退左右的吩咐,绕到了厅后偷听了许久。

杨玉环坐在那听着,眼中的好奇之色逐渐变成了凝重,还带着些许惊慌。

事情很复杂,但她听懂了。在吴怀实已经身死了快两年之后,袁思艺终于是相信了他所说的荒谬之事,废太子李瑛被误杀的那个儿子可能没死,有可能就是薛白,而袁思艺也找到办法证实此事了。

“这是机密,你万万不可告诉旁人,切记切记。”

杨玉环嘱咐了杜秋娘,让她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之后,使人去把谢阿蛮招来。

“你去一趟三姐处,与薛白言……”

杨玉环话到一半,想到事涉机密,不宜让人代传,遂话锋一转,道:“告诉薛白,务必要带着烟花进献。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告知他。”

谢阿蛮听了,笑道:“贵妃为了看烟花,打算诈薛郎一诈吗?”

“就当是吧,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带进宫,哪怕是绑也将他绑来。”杨玉环不作解释,挽着彩带起身,“我去央圣人,今夜再看烟花,他若不来便是欺君。”

~~

李隆基也喜欢烟花,但并不是因为爱看那璀璨夺目的光彩,而是因为烟花能为他璀璨夺目的功绩添彩。

他今晨做了个梦,梦到高仙芝击败了大食,把那黑色的旗帜当作战利品,与沦为俘虏的大食国王一起送到了长安。献俘大典上,有漫天的烟花腾空而起。

如今他愈发自认为已得天眷,觉得梦是一种预兆,这场胜利是必然的。醒来后,此事便暂时被抛诸于脑后,享受了元载进奉来的美人的服侍,十分满意,遂把这位新任的花鸟使召来勉励了一番。

朝中有臣子众多,在职位上做得再出色,能得圣人召唤的机会也是少之又少。元载把握住了这个机会,觐见时妙语连珠,使得李隆基甚是开怀,吩咐赐宴。

正此时,宫人禀报,贵妃求见。

李隆基哈哈大笑,与元载莞尔道:“太真一向悍妒,这是要来寻你这花鸟使的麻烦了。”

“那,臣告退?”

“退什么?”李隆基脸一板,“你可得替朕扛住太真的怒火。”

元载一愣,接着见了圣人眼中的促狭之意,方知这又是一句玩笑话,连忙苦笑道:“臣惶恐。”

他觉得圣人真是个妙人,不仅是从古未有的贤明,还平易近人。

不多时,杨玉环到了,但并非来找麻烦的。她看也不看元载,只顾着向李隆基万福,道:“三郎,天很快就要黑了,臣妾想看烟花。”

李隆基反而能体谅烟花使的难处,道:“烟花不易造,薛白手里恐是不多,离千秋节也不剩几日……”

可说着说着,他见杨玉环那可怜巴巴的神色,当即大手一挥,豪气冲天道:“放!下旨召薛白入宫,告诉他手里还有多少烟花都放给太真看。”

“三郎真好。”

元载垂首在旁,见此一幕,再次意识到了他与薛白的差距。他任花鸟使,挑选出绝世的尤物献入宫中,只能算是比普通人做得好些;而薛白所做的却是旁人根本无法做到之事,乃是世间独有,故能得圣人、贵妃都看重。

若无意外,今夜又会是一场欢宴,李隆基已做好准备享受这份轻松愉悦。

可偶尔总会有一点意外出现,杨国忠再一次送来了一封“不敢擅专”的奏折,李隆基打开一看,脸色瞬间阴翳了下来。

“这是真的?”他的语气像是暴雨前的天气,沉闷隐隐蕴含着惊雷。

杨国忠连忙低下头,答道:“臣已遣驿乘前往安西确认,或需一些时日……”

话音未了,那奏折已砸到了他的头上。

李隆基含怒叱骂道:“伱这宰相是如何当的?!”

在他眼里,杨国忠最不如李林甫之处,就是还不能独自处理好所有政事,让他安心放权,眼下竟拿出如此糟心之事让他头疼。

“臣……高仙芝跋扈,并不听臣的政令。”杨国忠无奈,只好把责任都推到高仙芝头上。

李隆基挟怒道:“把军使召来,朕亲自问话。”

见此情形,杨玉环不敢再叨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大殿。

她知圣人心情不好,该是不宜再放烟花的。可正因为圣人心情不好,更不能让袁思艺在查的事爆出来,遂又遣人去催薛白入宫。

~~

薛白是日正在陪颜嫣、李腾空一起画画,画的是昨夜的烟花。

她们两人都很擅长书画,其中,颜嫣擅画是薛白早便知晓的,而李腾空擅画则是这几日聊到李思训之事,薛白才逐渐了解的。

他愈发觉得李腾空是一个宝藏,有许多可以发掘的地方。

“小仙姐画的更像是灯市。”颜嫣探头往李腾空的画上看了一眼,说道。

薛白目光去,见李腾空的画上不仅有柳树梢,还有花灯,花灯之上才是那如星如雨的烟花。只一眼,他便懂了她的心意,而李腾空也感受到他的目光,耳根都红了。

两人最近正在突破关系的边缘来回试探,最是想黏在一起的时候,薛白不由想着今夜也许能到她屋子里去……

谢阿蛮正是在此时到的。

薛白听了她的转达,并不认为杨玉环是为了看烟花而诈他。他给她送过的礼多了,可之前并未见过杨玉环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讨,从来都是光明正大地要。

“确是还有一颗烟花,那我带进宫中。”

薛白今日带的烟花竟是比昨夜的还大些,但进了华清宫,却得知圣人正在商议重要朝政,不便打搅。

他遂向高力士问道:“臣为中书舍人,圣人是否召我拟旨?”

从本心而言,他更想参与军国大事,而不是只被召来嬉游。然而,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冷冰冰的“圣人并未召见”。

一直等候到天黑,谢阿蛮重新赶过来,称贵妃已在长生殿还愿,还了愿已等不及看烟花了,让薛白带着烟花到西绣岭去放。

“那儿地势高,放起来才好看。”

“可是……”

“薛郎不必可是了,圣人已应允了。贵妃可已起驾登山,快去吧。”

谢阿蛮十分雀跃,恨不得伸手抢过薛白手里的烟花。

故地重游,西绣岭上已加盖了几道宫墙,守卫也比当年要森严了些。

薛白登上山时,只见长生殿内的女冠们都已经闻讯而来,拥在殿门前熙熙攘攘的,满怀期待地等着,一见他来便欢呼了出来。

“烟花使来了。”

谢阿蛮怕薛白被她们围住,连忙引着薛白往一旁的观星台上去。

那观星台建得甚高,登上之后可以俯瞰华清宫,在此放烟花,确实是最好的地方。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薛郎也喜欢太白的诗?”张云容早已候在观星台上,听了薛白吟诗,有些惊喜地道。

她是真不高声语,压低了声音,把一个火折子递给了谢阿蛮,道:“一会儿,你来点烟花。贵妃有要事与薛郎说,我带他离开一会。”

谢阿蛮听了前一句,先是惊喜万分。待听得后面一句话,脸色便奇怪起来。在她想来,贵妃这般费尽周折,偷偷摸摸地见薛白,还能有甚旁的事?

“是。”

接过火折子,她低声应了,目光盯着薛白的背影,暗忖不知他有什么好,竟是那么多女子都喜欢。

薛白由张云容引着,从观星台另一侧的小梯子下来,绕进了长生殿后方,有一道小门被打开,他悄无声息地进去,拐进了长生殿。

这一次,长生殿内比上一次明亮些。

杨玉环正双手合什,跪在神案前。见薛白来了,连忙起身到了帷幔后面,招手让他近前来,并吩咐张云容出去看着。

她穿的是他送她的襦裙,美得不可方物,动作时偷偷摸摸的,不由让人起了旖旎之念,误以为她招他来是为了佳期幽会。

薛白上前几步,感觉像是牵牛星迈过了银河,与织女星相会。

“阿姐。”

“你来了。”

杨玉环方才想到了薛白当年在此念的那首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定了定神,才记得要说的是何事。

她遂以姐姐教训弟弟的口吻道:“你又惹麻烦了知道吗?”

“还请阿姐赐教。”

“你先说,你可有未告知我的事。”

“有许多。”薛白问道:“阿姐想知道哪桩?”

“你的身世。”

“我就是薛锈收养的义子,不出预料,会是一个草民之子,芸芸劳苦大众当中的一个。”

“我不信。”杨玉环道,“吴怀实说你是皇孙,今日此间只有你我二人,你可敢与我坦诚以待?”

薛白摇了摇头,道:“我不是皇孙。”

对李腾空,他这般说是出于信任;对杨玉环,他这般说则是出于谨慎。杨玉环的身份太过复杂,他不认为她能为他守住秘密。

杨玉环已信过薛白一次,这次不再信他,悠悠道:“但这次你又被袁思艺盯上了,也不知他们为何总对你的身世感兴趣。”

薛白心念一动,问道:“袁思艺可有证据?”

“我可以告诉你。”杨玉环转身拿起酒壶,斟了两杯,捧起,将一杯递给了他,同时道:“但前提是,我得确定你的所作所为不是在利用我。”

贵妃赐酒,这是极大的荣誉,往往只有立了大功归来的名将能在御宴上有这样的荣幸。但今夜,杨玉环似乎不打算只赐薛白一杯酒,倒像是想灌醉他,逼他吐出真言。

薛白犹豫片刻,接过酒杯,端在手里,沉吟道:“我绝不会害阿姐,且会为阿姐好。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我得知道你的目的。”杨玉环已喝了她的那杯酒,“喝了。”

薛白无奈,举杯一饮而尽,发现这酒呛得厉害,一杯下肚他便感到暖流涌起,身子热乎乎的,脑袋也有些晕乎乎的。

下一刻,杨玉环又捧了一杯递给他。

“喝了。”

“我酒量只这么大。”

“不管。否则你便是让袁思艺弄死了,也休想我帮你。”

“阿姐放心,我不是皇孙,袁思艺找不到能弄死我的证据。”

“喝了再谈,除非你不信我。”

薛白目光看去,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凑得很近。杨玉环太美,让他对自己的定力不似往常自信,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她却又逼近过来,他退无可退,只好再饮了一杯。

“说吧。”

杨玉环的声音动听,像是在蛊惑他。

“你是废太子李瑛的儿子对吗?你侥幸活了下来,得张九龄、贺知章等名臣教诲,想夺回储位。所以你接近我三姐,利用我,是吗?”

薛白没答,抵着柱子坐在了地上,眼神迷离。

杨玉环低头看去,见他英俊的脸上泛着红晕,与往常完全是两种气质。

莫名其妙地,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和我三姐,杨玉瑶,睡在一起了吗?”

“瑶娘?嗯。”

“你和李十七娘睡在一起了吗?”

薛白摇头,略带着些苦恼之态,道:“没……她太害羞了。”

杨玉环不由轻笑了一下,再次问道:“你是皇孙李倩吗?”

“不是。”

“那你的父母是谁?”

“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人。”薛白闭上眼,喃喃道:“我很想他们……”

杨玉环一愣,有些着恼地咬了咬下唇,自语道:“你素来狡猾,我可不信你。”

她吃不准薛白是真醉还是假醉,眼波一转,道:“好吧,你也知我膝下无子,你若真是皇孙,我未必不能扶你一把,便当认下你这个好贤孙。”

“真不是。”

“你可能证明?”

说着,她又拍了拍薛白的脸。

薛白张开眼,目光落处,看到的是丰润的红唇。

他感到脸颊热热的,脑子也热热的,低语道:“阿姐。”

仅仅两个字,却莫名地饱含了某种感情,杨玉环竟是听得心中一麻,听懂了他想要亲上来,以证明他不是什么好贤孙。

酒壶落在毯子上,烈酒洒了出来,空气中遂醉意朦胧。

“咻——砰——”

突然,窗户被烟花炸亮了。

杨玉环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却只能隔着窗纸看到她心心念念的烟花。

“你厉害,我问不出你的底细……”

“咻——砰——”

烟花又响,一响又是许久,薛白依旧是醉着,却醉得自在了许多。

他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肆无忌惮地欣赏着杨玉环,看着她仰头的侧脸。他眼神深邃,像是带着千百年的好奇、遗憾、探究、喜爱、埋怨、同情……他两世为人,对杨玉环的所有印象在此时此刻才得以具化。

直到天地俱静,杨玉环才回眸来,笑了笑。

“你这个义弟,至少还是顺着我的意的。”

然而,话音未落,她竟是听到了薛白在轻声吟着诗。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

杨玉环呆愣住了,她忘了自己也是跪坐在地上与薛白面对面地看着对方,忘了他正在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脸,忘了地毯上的酒水已洇湿了她的裙摆。

她只顾着听着这首长诗,恍然明白了薛白对她的那莫名的深情是从何而来的。

她的感受没有错,他对她就是饱含了一种无法言状的,比男女之情还要深邃的感情,她有时以为是同情,有时以为是亲近,有时以为是爱慕,但无论如何,今夜她确定了他对她就是与世间所有人都不同。

否则,怎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就像他曾说过的“佳人相见一千年”,这诗也像是凝聚了千年。

“……”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才念到这里,张云容忽然跑来,打断了这场会面。

“贵妃,时间不多了,奴婢得送薛郎离开。”

杨玉环只觉得心被揪了一下,想着诗还没念完呢。

之后,她才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没告诉薛白,急得她四下一看,端起一杯冷水,径直泼在薛白脸上。

~~

富平县,檀山。

七月中旬,山脚下的麦地已是一片金黄,沉重的麦穗压弯了麦杆。

麦田边的农舍中,一名农夫正磨着镰刀,他那丰满的妻子正在缝补着麻袋,做着收成前的最后准备。

他们的一双儿女正在追逐打闹着,嘴里唱着奇怪的歌谣。

“我从山中来,带来兰花草……”

远远地,有五名骑士飞奔而来,直奔到屋舍前,才硬生生勒住缰绳。

“吁!”

马蹄踢飞了小石子,马蹄下的麦子落在了石土之间。

磨刀的农夫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麦子上,没有说话。

“陆十五,是你吧?!”马背上的骑士看着农夫,问道:“十多年前的北衙杂役,如今有屋有田,有儿有女了。”

“是小人。”

“我等奉贵人之命,来问你一桩事。”

陆十五放下了手中的镰刀,恭谨应道:“效用请问。”

“当年你是否埋葬了一个孩子,从此奉命在此守墓。”

“是。”

“你眼神可还好使,上前来看一眼吧。”

陆十五驼着背,指了指自己的屋舍,道:“效用,不如进屋喝杯水,容小人慢慢看吧。”

“也好。”

五名骑士遂翻身下马,走进了那屋舍。

陆十五畏畏缩缩地让开,拉过了妻子儿女的手,躲避到一旁。

不一会儿,屋中便响起了喝叱声、砍杀声、惨叫声。

“大胆,你们知道我是谁?!”

“噗。”

“噗。”

“快走!”

很快,方才问话的骑士踉跄奔了出来,身上鲜血淋漓,每拖着伤腿走一步,都有血淌进地上。

接着,脸上带着刀疤的高个汉子慢悠悠地走了出来,时不时咧嘴笑笑,扬起手中的陌刀前,还不忘与陆十五打个招呼。

“遮住孩子的眼。”

陆十五连忙照做。

那汉子这才走到骑士的身后,手中陌刀利落地斩下。

“噗。”

一颗头颅滚过,血滴在了地上的麦粒旁。

“五个了。”

杀人的汉子对屋子里喊道:“你把画收好就成。”

“收了,走吧,把证人带着。”

屋子有人走了出来,说话间带着浓重的陇右口音,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好的卷轴。

“尸体呢?”

“留着。”

这次,他们应对危险的方式是如此简单粗暴,仿佛怕事情闹得不够大,敌人怀疑得不够深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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