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6章 万仙之仙

七恨唯一忌惮的是孔恪!

祂不知这位儒祖是否醒来。

因为左丘吾布局为书院剜疮,无论做到什么程度,都算是能够理解的事情。

【子先生】最多是左丘吾请来清理魔疮的帮手,借此就要布局杀祂这尊超脱之魔,却是有些莫名。超脱之下如微尘,哪怕【子先生】这般登圣不知多久的人物,也和祂间隔万里——祂不得不想,书山的底气到底在哪里。

祂口口声声的“孔恪”,当然只是试探,但凡现场有谁心中想到了孔恪的问题,祂便能窥知关于孔恪的真相。儒祖若是真个已经苏醒,那自是没什么好说,撒丫子跑就是,断胳膊断腿都忍一忍,能少流一点血,就尽量少流一点。

但敢参与这一局的,都是对超脱者有深刻认知的,也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人回应祂。

“姜望!咱们是老朋友了!犹记旧约乎?!”七恨的声音,在暗金色的闪电流光中响起,仍然不失从容。

说起来他们还真有一场约定,关于阻止魔祖归来。

但这厮竟然还好意思提!当初给出《苦海永沦欲魔功》的线索,也是为了把姜望推上欲魔君的宝座。祂口口声声说要阻止魔祖归来,却一手推动了好几尊魔君的归位。口口声声“使不得”,一个个的魔君红包收到手软。

姜望立于凌霄阁内,将瑟瑟发抖的白云童子拨到一边,只笑道:“前番多次接触,都未能招待好尊上,今来人间,何妨久坐?”

“招待的事且不说——”七恨笑问:“我助你灭杀欲魔功,天魔对炼,万界登顶,威震诸天。今以何报?”

姜望遥指千秋棺,又加了一道专门为七恨研究的【恨情镇】:“敬而奉之!如何?”

“为我上香呀!”七恨直笑:“活恩死偿,未免太不厚道!”

魔猿忽地窜出:“给你上香就很不错了!算是记得吴斋雪!要俺说,骨灰都给你扬喽!”

七恨眸光一闪,瞥了过去,却见魔猿掌中,隐见白色锁链,像一条藏于山体的蛇。锁链的那一头,穿在虚空里——【法无二门】的锁链,早就连接太虚阁众人。八人同在,万事不改。

看似得见圣魔功,而为魔意所激的魔猿,其实是一次关乎魔性的试探。试探祂是否愿意稍稍违规,出手吞下此饵。

今日这一局,不止是【子先生】他们动了心思!

看来接连几尊超脱者的陨落,已经让人们对不朽的存在,失去了敬畏之心。

诸葛义先焚命所完成的事情,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既怀此傲慢之心,有的是机会叫他们吃亏,倒不必急于此刻。

“姜望啊姜望,我可句句真意,为何你杀心似铁!”七恨的声音在那暗金色的闪电中响起,似等姜望的回应。

而属于吴斋雪的一只手,却在闪电里探出来,在凝固的冰棺里,乒乒乓乓地以冰的形态移动——

手握半白半黑、文气与魔气错杂的狼毫,狂恣一笔。

“曾记否!”

那茫茫的仙念雨珠中,悬见亿万纤毫,真如横剑。

雨又开始落下,仙宫却在上抬。

仅以绝巅层次的力量,这样轻描淡写的一笔,竟然点破万仙来朝,按停了云顶仙宫!

暗金色闪电中的一缕黑芒,仿佛一双注视着姜望的眼睛。

这一幕何似当年!

当年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里,七恨尚未超脱,在一缕魔念被观衍以佛唱阻止,意志被现世意志阻隔的情况下,仍以一缕连游脉境小修士都无法影响的魔气化为魔枪,跨越现世出手。甚至这支魔枪在失去七恨控制的情况下,仅以早先发出的惯性,就将彼时已是黄河魁首的姜望一枪贯穿!

但今时岂是当时?

那时候的姜望,还是第一次接触魔君级别的存在。现在的姜望,超脱战场里都滚过好几回合。

湖心亭外的雨,只是仙术在这个时代的初响。

真正的“仙”,此刻才正要被人看到。

姜望半点不让地与七恨对视,只笑道:“记得!都记得!”

这后生晚辈在凌霄阁里站定了,仿佛站在茫茫宇宙的最中心。

一个时代的辉煌,具体在此刻,具现在此身。

他的衣角有仙光,他的头发丝都冒仙气,他的七窍都是白玉京,尽为仙人居!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眉亦仙人,指亦仙人,脐亦仙人,腋亦仙人,心肝脾肺肾,何处不是仙朝!

当初他在五仙门得到一卷《万仙来朝图》,一度惊为天书,从中获益匪浅。而那只是一卷不知复刻了多少轮的临摹本。

此时此刻,他往那里一站,这幅情景,就是真正的《万仙来朝图》。

只要能把这幅画面画下来,就能从中得到几分万仙宫的真意。

在从许怀璋手里接过《仙道九章》之后,姜望便以仙道总纲“凌霄章”,真正唤醒了云顶仙宫,也真正开启了仙道的修行。

或是因为早早修成耳仙人、以声闻入仙道的缘故,在【长寿章】、【如意章】、【万仙章】之中,反倒是只得半卷的【万仙章】,为他带来了最大的战力层面的提升。

【长寿章】更在于修行,【如意章】更强调变化,唯独【万仙章】,只强调一个“强”字,万仙之所以来朝,是因为打得万仙都拜服。

一法通,万法通。姜望手持仙道总纲,于绝巅之后再修仙,短短一年时间,就已经修成这“万仙之仙”——仙人时代,号称“一世无敌”的仙身。

漫天坠落的仙念之雨,不过是飘扬衣角上暂歇的晨露。

他一步走进冰棺里,仙宫也寄居在他的仙身。

这让他的脚步,重逾万山。可是他的步履,偏又飘渺。实是万山之重,也早就不够压肩。

所谓“万仙之仙”,开拓的是人身宇宙,能在一粒微尘里,开拓无边的恢弘。

当代云顶仙宫之主,行走在暗金色的闪电里,在计以亿兆的微光颗粒中……去寻仙!

寻一尊吴斋雪体内的仙,要将这尊超脱之魔的过去投影,炼成过去的仙,进一步摆脱七恨的控制,将这吴斋雪留下来,成为七恨永远的弱点。

“破落时代的货色,已经被淘汰的东西,你还捡起来当个宝用!所谓‘时代骄子’,也没有什么新时代的东西嘛!”七恨的声音里,满是嘲弄。

但这个世界上,值得七恨张口嘲讽的东西,又有几样呢?

那冻结在千秋冰棺里,视觉意义上十分细小、不过一拃长的暗金色闪电,因为万仙之仙的踏入,仿佛成了天地间最长的峡谷。

姜望的声音和七恨的声音都在其中恢弘。

“仙,亦我剑也!神,亦我剑也!”

“世间万物,何事不可为剑?”

“古今大道,何路不能行人!”

“你拿着上古魔祖的遗留,一跃成就了超脱。今言近古,称为破落,还真是不太有说服力!”

姜望说着便是一抓,他没有拔出长相思,而是抓住了一柄燃烧着红尘劫火的魔剑,在这瞧来无尽的长峡里一剑劈落:“魔,亦我剑也!”

七恨才刚刚剥走了吴斋雪身上的礼崩乐坏之魔意,又特意借着这场战斗将魔意清除,姜望便将这至情极欲之魔意为祂送来。

但见那暗金色的闪电,就此隙断于中。

【天地时光炉】里,新生的圣魔迈开大步,左丘吾还攥着魔躯里的暗金色书简,却被这般推着往前。

“今之为圣,难言德矣!”熊熊烈焰中,魔瞳嘲弄:“我见世人多伪饰,世人见我更怪怖。左丘吾,揭开你的面具,不必压制你的嫉妒心。它才是你的力量来源,是你成长的原因。”

“你嫉妒司马衡,嫉妒得快要发疯。你嫉妒他的才能,嫉妒他为什么这么被拥戴。勤苦书院的院长都是他让给你,他不要了,你才有机会。你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却是在吃他的剩饭,受他的施舍!你从来没办法甘心。你嫉妒他的力量,还嫉妒他的名声。所以你不仅要比他更强大,还要比他更伟大——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基于责任,认清你的本心,你才能看见真正的永恒!”

“不必为礼也!”

圣魔抬手一指,点亮了左丘吾身上的嫉妒灯。嫉妒的火焰,是暗绿色。

这焰光不仅晕染了左丘吾,让左丘吾的攻势暂止,还在吴斋雪身上亮起。

嫉妒是常情!妒火常焚身。

吴斋雪喃喃的声音响起:“我何时才能像大哥一样强大?为何二哥的人生这样圆满?为什么我……什么都得不到。”

七恨本还有几分拿着吴斋雪之身跟姜望过几手的心思,在万仙之仙出现后,倒也没有什么必要了——确实打不过。

当初在天道深海的那一阻,看来已经被完全消化。

无论是许怀璋的隔世赠礼,还是姜望这段时间在仙道上的极度专注,都可以算得上是对那一阻的反扑。

时代浪潮的力量,的确不容小觑。

这具“吴斋雪”的投影又太弱了,无法承受更多的力量,不像圣魔功能够几不设限地灌输。

但打不过归打不过,逃脱却不算难。

虽有【黑白法界】、【时窗棋局】、空间封锁、法无二门、千秋冰棺……这重重叠叠的囚镇,但这具囚身却也不必逃狱,只求自焚。

谁能关得住,一颗想死的心?

那被一剖两半的暗金色闪电状流光,被暗绿色的火焰一燎就燃尽。

七恨转借圣魔之力,点燃了“吴斋雪”的嫉妒,瞬间以妒火毁灭此身!

这一下姜望都措手不及,但他行走在暗绿色火焰燎过的暗金色长峡里,站在千秋冰棺里的这处空洞中,却只是略略一抬眼。

一卷黄披,便从眼前掠过。

冰棺之上还开着菩提树,菩提树下满面是血的黄舍利,却已经跳进了冰棺中。

大而有神的眼睛,闪烁着对“万仙之仙”的欣赏。嘴角洋溢着自信又大方的笑容。绝巅的气息,在她的身外流动。

不知山外花何事,如今悟菩提。

她张开五指,遥按这一无所有的空洞,慢慢将这只手,自右向左地平移——

【逆旅】!

忽然流光万道,忽有无尽波涛。

那暗绿色的火焰重新出现了!又一点一点地回退,“吐出”了暗金色的闪电状流光。

嫉妒之恶兽,将吴斋雪还归冰棺中。

“你可以再试一千次,一万次。”

“这段时间是你永恒的苦旅。”

注视着逐渐清晰的暗金色流光,黄舍利长袍猎猎,气势煊赫:“不以超脱临世,你怎么逃出我的时间?”

千次万次当然是虚言,她不可能支撑得起这样的消耗。但今天的太虚阁是何等兵强马壮,吴斋雪哪有那么多次试错的机会?便是七恨代打也不成!

此时此刻,嫉妒灯还未点亮,嫉妒尚未发生。

立身长峡的万仙之仙,正持魔剑劈落,怒喝:“魔,亦我剑也!”

剑斩的同时,抬手就将妒火铺开,使之蔓延在千秋棺外。他所掌握的【妒火】之术,哪怕经过了无数次演化升华,也远不能跟七恨的嫉妒灯比。但用在这里,却能以火隔火。

这样一来,即便圣魔那边点亮嫉妒灯,触动的也是他姜望,须燃不到吴斋雪身上去。

“好一个【逆旅】!”暗金色的闪电状流光,瞬间化回了吴斋雪,身上缠绕着挥之不去的至情极欲魔意,使得此身在书生气质外,多了几分阴郁。

祂深深地看了黄舍利一眼,眸光危险而郁冷。

黄舍利大大方方地与祂对视,高兴地道:“你还蛮英俊的嘛!”

“……”吴斋雪挪开了眼睛。

此时此刻,祂想焚身养魔不成,与圣魔之间,间隔不断延展的空间。想要灭杀此身也不成,无论想出什么办法,【逆旅】都能叫祂重来。没有任何一种法子,能够在姜望面前突围两次。

甚至于……

这身上如附骨之疽的至情极欲魔意,正是祂当初所驱逐的。彼刻以七恨魔意替代至情极欲魔意,抢占了不朽之性,得到《七恨魔功》,给自己松了绑。这才有后来真正跳出命运的那一步。

现今在这勤苦书院的历史篇章里,祂为了消弭旧患,舍弃圣魔,剥开礼崩乐坏之魔意,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吴斋雪——此身却为魔意所染,眼看着便要沦为欲魔!

姜望的这一剑,到底是因为他超卓的战斗本能,还是那立于魔之尽头的……某种意志的影响?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注定的命运,好像在告诉祂,祂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即便祂已经如此强大!

第2597章 我愿如此

嫉妒……

左丘吾并不言语。

他想他的确是嫉妒过司马衡吧!

谁能不嫉妒那样一个人呢?

永远执笔如铁,永远不回头,永远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改变,他握住史刀,裁开了整个新历。现世万方,见古知今,自今能见近古、中古、上古、远古也。

自燧人点火,仓颉造字,人族过往,能为书载,迄今万万年矣。

司马衡尚未超脱,却已被公认是史家第一人!

写出了《史刀凿海》,历史便有了具体的模样。世间有了司马衡,史家就有了代表人物。

其他的便都只是其他。

在史学的领域里,写出《古义今寻》的陈朴,写出《时代建筑史说》的他,也都在“其他”中。

确实是嫉妒过的!

暗绿色的火焰,跳跃在儒衫上。好似休沐之时,蒙童成群结队,欢笑在野花盛开的山坡。

“可是世间若无司马衡,那些无人捡拾的真相,又未免太寂寞!”左丘吾在焰光中自语。

“什么?”圣魔没有听清楚。

说话间,他的脚步猛然一顿!因为不知不觉时,左丘吾已经被推到了【天地时光炉】的尽头。

锵!

左丘吾的身体撞上炉壁,竟发出此般金铁的声响。

此身有脊骨,其名为“节”。

昔有“节神”,自人们的怀念中诞生,终结了神道的蛮荒时期。

儒家颂节,修士以此铸骨。纵死不摧折。

以此骨填脊,几乎所有的儒家大术,威能都会得到增幅。

然而这【节字儒骨】,是极其难修的文骨,历来修节骨者,百无一成。能够有所成就的,莫不是天下名士。

“我说——”左丘吾看着他:“若是嫉妒能够给我力量,那就给我嫉妒。若是仇恨能够给我力量,那就给我仇恨。只要能够完成我想要的篇章,无论给我安上什么样的罪名。”

“可是——”

左丘吾的脸,忽然裂开了!出现了蛛网般的裂隙。

那是不断焚烧的勤苦篇章,堆叠了几无止境的力量,令刚刚入圣的他,都一时无法容纳——他也根本没有想办法去消化去容纳,而是不设限地爆发!

便在这裂脸的时刻,他喝问:“你有对等的觉悟吗?”

嫉妒的火焰燃烧着他,也向圣魔蔓延。

而【天地时光炉】的炉火,焚烧着这一切。

以历史为薪,时光为焰,这炉中的火,能够焚化世间所有。

今日圣魔死,勤苦书院为魔意所侵的历史,便要从故事里撕掉。此后院内再无魔患。再不用担心哪个平日乖顺的学生,转身便青面獠牙!

圣魔的眸光一时抬起,下意识地寻求命令,却看到赐予他新生的无上魔主……也在步履维艰!

极远处的如意千秋棺,在这棋格囚笼中,近乎无限地膨胀。

因为冰棺之中,姜望正推着吴斋雪走。

那尊三万年未现世的【万仙之仙】,哪里是一个人,分明一座人形的仙都!

宇宙之浩渺,尽纳于一身。

此刻身开仙朝,列仙齐出,连毛孔都在往外蹦仙术。铺天盖地的仙术,奔涌如潮。任是以七恨之能,将吴斋雪这具历史投影身催发到极致,也只能一退再退。

其身好似破皮囊,已然处处见漏!

而冰棺之外的空间,还在秦至臻的刀下不断延展,无论冰棺怎么膨胀,无论冰棺里的吴斋雪怎么后退、怎么腾挪。其身和圣魔之间的距离,只是越拉越远,永不可近!

还有虎视眈眈的太虚阁众人,蓄势未发的书山……

肯定有机会的,超脱的存在非我可以设想——圣魔正这么想,便对上了吴斋雪的眼睛。

暗金色的魔瞳,染上了七恨的黑。

仅以“吴斋雪”为凭借,绝对没有任何机会——这是七恨以超脱眼界做出的判断。

所以祂立即接掌了圣魔。

先前是遥控,现在是意临,这一步意味着,当祂的意志离去,《礼崩乐坏圣魔功》就会立刻崩溃。要想再次回归,少说也要万载时光,或者相类于万载时光的代价。

这是魔界难以承受之重。

但也是七恨这尊唯一的超脱之魔的选择。

所谓魔族的大局,当然在祂七恨身上。

左丘吾体内喷薄将出的力量,在这个魔瞳遽转的瞬间,竟都被压下了几分。

“如果觉悟有用,你就不会这样站在我面前。”圣魔此刻已经归显为原来的儒生样貌,那边吴斋雪还在姜望的攻势下左支右绌,分心于此的七恨,只是抬手在身上拂了拂,便将烈焰都拂去。

一尊历史投影,和一尊圣级魔物所能体现的力量,根本不能够相提并论。

“如果【节】有用,怎么只有司马衡不弯腰?”

祂说着,伸出手来,竟然跨过重重阻隔,在左丘吾的后脊,取出一块骨头……那正是左丘吾修成的节字儒骨!

“这东西,当年我也有。”祂淡笑着,将这节骨头,扔进了燃烧中的烈焰里。

烈火立炽三丈!

后面的话祂没有说,可修成节字儒骨的吴斋雪,后来怎么样了,所有人都知道。

同样是圣级力量,可是双方的运用不同,竟造就了碾压的结果。

但从始至终,左丘吾都死死地攥着那卷暗金色书简,在七恨予取予求的时刻,他的手也一直都在圣魔的魔躯内部,忍受着魔气的纠缠,试图调整这无上魔功的篇章——

他当然不可能改变《礼崩乐坏圣魔功》的本质,无法剥离它的不朽之性。但知道怎么讲一个故事,将这部魔功包裹,令它再现人间的日期,无限延长。

以丹血为墨,以指骨为笔,左丘吾的力量在暗金色的书简外“雕刻”。

这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故事,也是他这么多年的准备之一。他已经谋篇许久,此时认真书写,认同如飞。一旦故事完成,魔功便匿藏其中。恐要等到万载之后又万载,某个身怀魔缘的“读者”,才能将它寻觅。

而一旦此功匿藏,由这部魔功为基础新生的圣魔,自然也就不能再存在。

然而这个时候,从那暗金色的书简里,也发出声音——

“魔之圣者……不够面对你吗?”

左丘吾在《礼崩乐坏圣魔功》上所做的一切,瞬间就被七恨察觉。

儒家的手段,七恨太了解了。

暗金色的纹路,爬上了左丘吾的五指,如筋络般在左丘吾的手上蔓延。

“这么喜欢讲故事吗?”七恨恶劣地笑,圣魔的食指,点在左丘吾的眉心,祂的声音一下子恍惚起来,恍惚又恢弘:“你呕心沥血,只为挽救书院。你将勤苦书院写成史书,以此割除魔患。你做了你能做到的一切,可惜人力有穷,天不遂愿。”

“你牺牲了所有往前走,能够牺牲的,不舍得牺牲的,都牺牲了。走到最后,蓦然回首,却什么都没改变。山门寥落,死尽师生!”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你在这踽踽独行的时刻,在背着整个书院往前走的苦旅中,看清了世界的真相,你明白过往是何等的错误,你将开启真正值得的命运。”

七恨拨动天意,玩弄文字,祂比左丘吾更会写故事,祂侵入左丘吾的神通里,用左丘吾的故事,埋葬左丘吾自己。而后赐予左丘吾新生——

“你将为圣!亦将为魔!是儒道圣人,魔道圣魔!”

这一刻,仿佛时停。

暗金色的《礼崩乐坏圣魔功》,如同诞生了自己的生命,发出痛苦而又艰难的呼吸声。

书外的圣魔和左丘吾都静止在那里。

最终的变化,似乎就要在这静止里完成。

但却有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并非在这【天地时光炉】中起源,而是从那座遥远的冰棺传来。其声冷冽如寒霜,又带着缥缈云端的尊贵——

“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那声音笑道:“天不遂愿吗?”

竟有一滴仙念雨珠,落在了【天地时光炉】的炉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茫茫白气,蒸腾成了一柄剑,此剑空中横!

天道杀剑·天不遂愿!

在那如意千秋棺中,姜望正并剑指而横。

他还无法改变七恨所安排的天意,但吴斋雪在他手中。

在七恨掌控圣魔,碾压左丘吾的时刻。吴斋雪也被太虚阁众人碾压了。

此时便如一尊泥塑,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剑光,死死定在那里。破败的道躯,处处都是伤口。

而姜望张开五指,正按在他的面门。

就这样一只手拨动天意,一只手仙气纵横,口含天宪:“以凌霄仙令,敕尔……登仙!”

吴斋雪身上冒起了仙光!

在《勤苦书院》这本书的无数种可能中,有一段故事,可以是吴斋雪的投影,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登仙。他将永居在仙宫里,他将是七恨永远的罩门。

魔气如龙,自吴斋雪体内旋飞而出。

为了对抗仙令,七恨不得不调动祂事实上非常熟悉的至情极欲魔意,也在这种激烈的仙魔对抗里,距离欲魔更近一步。

在吴斋雪身上的这种对抗,终究影响了【天地时光炉】的局面,姜望的天不遂愿之剑,在炉火里横行,终是动摇了七恨所定下的天意——

左丘吾猛然抬头!

此刻他披发散乱,汗如雨下,但却立着眼睛,直视魔瞳,咬牙道:“在勤苦书院演化的一万多种历史可能里,没有一种,是我成了魔。”

七恨云淡风轻:“那些可能里,都没有我吴斋雪的亲笔。”

天意虽然被动摇了刹那,可是结果早已经注定。

左丘吾瞧着祂:“你真该看看你现在这张脸!”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七恨十分平静:“是隗圣风,隗二哥。很高兴还能见到故人——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祂笑了笑:“我习惯了遗憾,并不觉得遗憾。”

很显然,情感绝非祂的弱点。回忆也不能动摇七恨的心。

甚至于祂说祂还有一点遗憾,都是很奇怪的,因为魔已非人。隗圣风跟现在的祂根本就没有关系了。

左丘吾闭上了眼睛,他的眼皮像铁栅拉下,如此艰难地认了命。

礼崩乐坏之魔气,终于在他体内诞生!

“左院长——”七恨淡淡地说道:“你输了。”

左丘吾仍然闭着眼睛,甚至他的面容也在魔意中扭曲,但却抬起一只手来,握住了那只点在自己眉心的圣魔的手指头!“不,是我赢了。”

“你若在一开始,察觉勤苦书院这里有布局针对的情况下,就放弃这里的一切。没人能够把你怎么样。”

“可是你成功太多次了,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以为谁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局势永远被你把控。”

“你以为你不是【无名者】!”

“不朽是你傲慢的资格。”

“但傲慢是你走到这一步的缘由。”

他的披发猛然扬起,他的眉心亮起一点如烈阳般的炽光。那光芒甚至在刺圣魔的眼睛!

这炽光……

就在剧匮所坐的“矩位”之中,那困兽撞笼般的响,在【黑白法界】的支持下,变成了具体的声音——

“吾一心!续勤苦文章!”

哗哗哗。

再次响起翻书的声音。

每一页都有具体的声音响起。

“我愿勤苦书院,万古传名。先贤志气不朽!”

“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可是……可是!真希望一觉醒来,同学们都还在啊……”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这是一个庸才的极限……先生,我是您的骄傲吗?”

“不要死,不要——吴斋雪!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或于某一页的书阁,或在某一页的草堂,或就在此页,在湖心亭中响——

“金清嘉,愿天下无魔!”

史书千万笔,贯之一心。一字曰“勤”,一字曰“苦”,还有一字,曰“愿”!

在勤苦书院的历史篇章里,有太多的人,拼尽全力地挣扎,只为了书院的美好未来。

这才是贯穿《勤苦书院》的穿书索。

礼恒之固然是书山派来,垂钓七恨以超脱力量降临的那个鱼饵。

但左丘吾,也是那个成魔的可能。

姜望横来一剑的阻止过于精彩,抹掉了最后的疑虑。

七恨强行推他成魔,终究入他局中。

《勤苦书院》的故事,写了很多年。他执笔以记,又细细雕琢,便是为了这贯穿古今的“愿”,将上万种不同历史篇章里勤苦书院的力量,都汇聚为一念。从而获得无限接近超脱的力量。

圣者当然也有高低,就像七恨刚才控制圣魔,压着他打。

但是此刻的他,已不是刚得圣名那一刻。

孟天海也不过积累五万四千年。

他已得圣名,又执此愿,还在这一刻真正诞生了礼崩乐坏之魔气……

这就是他书写的故事,在七恨的帮助下,他终于得到了一个真正的“魔”的角色。而以接近至圣的力量,停在入魔的前一步,暂且保留自我。

七恨推他入魔,他和七恨在魔的命运里同在。那根点在眉心的食指,将他们联系起来。不可想象的超脱者,已经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礼崩乐坏圣魔功》已经对他敞开了大门,他有资格走进圣魔的命运里,与来自七恨的那份意志,争抢这尊圣魔的掌控。

但他的目的并不是圣魔,而是……七恨的这份意志!

在哗哗的翻书声里,左丘吾的眉心,仿佛生出了剧匮般的天眼。而他的圣躯,一边染上魔纹,一边又开始消解,焚于时焰。

他对面的圣魔魔躯,也在时焰中迅速消瘦。

左丘吾燃烧魔躯的同时,将圣躯也填进【天地时光炉】里,既是为了加强炉火,焚烧七恨,也是为了免除后患,免得完成这一篇章后,他倒成了魔患。

此刻他已无限地走向超脱力量,也无限地靠近消亡。

但在消亡之前,超脱之下——

他与七恨争圣魔。

左丘吾紧紧攥住圣魔的那根手指,他的眼睛,却在圣魔的墨瞳里睁开。

他完成了难以想象的壮举,在这尊圣魔的魔躯里,截停了七恨的意志!

“我已登圣,是否魔临?”

他要为勤苦书院剜掉魔疮,他要杀死《礼崩乐坏圣魔功》,他要留下七恨永远的罩门,他还要……真正对七恨造成不可磨灭的伤痛,甚至杀死七恨!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