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新亭新酒杯,狮吼碎云霞

飞流剑宗的宫殿亭台,房院屋舍,蜿蜒遍布于山上山下,四座山头之间。

这其中大多地方,并不每天都有人住,比如山下有梅林别院,用来招待贵客赏景,山上有温泉别院,用来冬时聚友沐浴。

山谷有祭剑灵池,每逢年节之时,用来号召弟子,一同往池水之中倒入药丹药散,药粉药汤,一同祭炼佩剑,进而纯化自身剑气。

但是,在这些即使不住人的地方,也都有长剑零落,或沉于池底,或立于道旁,或刺在梅树之上。

就在闭关大殿之中,柳兆恒发怒之时,天上咔嚓嚓响起一声怒雷霹雳。

晴天白日的,这一声炸雷让不少人心头惴惴,推门去望,隐约云层翻卷,有落雨之态。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耳中回荡的除了雷音的余韵之外,还有一种剑鸣之声。

他们手中的剑,腰间的剑,墙上的剑,架子上的剑,路边的剑,池水中的剑,都受到了莫名感应,自发颤鸣。

薄利剑锋,往往都震荡出了一层银白的残影,使人深深地感受到,飞流剑宗宗主从剑鸣中传达出来的怒意。

真形境界的顶尖人物,就地一击之力,也只能在百丈左右,摧石拔树,再远一些,功力余波就要大幅衰退。

玄胎境界的强者,则凭端坐一处的功力气息,就可以影响周围三四里地,乃至于呼风唤雨,雾气凝霜,或让活树枯干,湿布生火。

数里之内,颠倒寒暑,沼泽、火海,都是随心而为。

不过,飞流剑宗这四座山头的范围广阔,距离掌门闭关之处最远的梅树长剑,已经约有十里左右,竟然也明显受到这样的感应。

那些有见识的弟子,都知道宗主这回忽如其来的闭关,使剑法神意,又有增进。

可这样的好事,却不知为什么会展露怒态。

下一刻,飞流剑宗的弟子们都看到一条明黄色泽的霞光,从山腰宫殿之间,飞上高空。

柳兆恒鬓角微霜,浓须耸动,黄衫飞扬,脚踏在长剑之上,人与剑浑如一体,破开山间云雾,飞空而去。

虽然说刚进入玄胎境界,乃至于部份真形巅峰境界的高手,都已经可以做到踏空而行。

但这种踏空而行,往往不会离开地面太远,因为如果遇到变故的话,还是要靠触碰地面,来让速度尽快拔升到极限。

柳兆恒却不同,他在玄胎境界中,也已经浸淫多年,而混星地煞竹养炼成的这把长剑,更是伴了他足足上百年的时间。

在他御剑飞行之时,变相转折,速度快慢,全部都如同天地自然,大势所趋,根本不需要触碰到地面实物,就可以发挥出最灵动的姿态。

没过多久,他就已经飞出几百里地,笔直的朝着秘术感应中,柳志成遇险之处而去。

大地上的城池,乡镇村落,只能看到云中一条黄色光痕,不断延伸。

无论山民城民,都被这新奇场景吸引,呼朋唤友,一起出来观看奇景。

在一座布满雪花的荒山之上,黑袍如墨,银线如蟒,铁冠束发的慵懒中年男子,也从凉亭之下抬头,观看那一道剑光。

“腾空破风,人在云中,剑气的光色还如此纯正,剑法意境之精深,在玄胎境界中也不可多得,值得敬上一杯。”

他捏着手中酒杯,盛满琥珀般的酒水,隔空敬酒。

就在他这手臂一抬,酒杯一晃之际,满山的积雪无声中飘起一层碎屑,随风轻舞,使得整片山林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山前的云雾,也在无声之间,层层叠叠的排向高空,如同隔绝了海浪之声的潮汐美景。

高空上那道黄色剑光,陡然一缓,直直的降落下来。

“司徒云涛!!”

柳兆恒脚踏飞剑,凌于断崖之外,衣衫猎猎,声若洪钟。

“你在这里拦我,是什么用意?莫非志成遇险,与你有关?!”

司徒云涛笑道:“柳宗主多心了,我只不过是来向飞流剑宗借一样东西,所以想请宗主到亭中稍坐,与我一起品尝美酒,方便细谈。”

“借东西?”

柳兆恒目光垂落,眼神微闪。

眼前这座山头,方圆数十里内都荒无人烟,没有山路,没有寺庙,只有这么一座凉亭,孤零零的杵在这里。

而且这座凉亭,竟然完全是用琉璃建成,亭子的地基,是墨色琉璃,四根柱子,如同红色美玉,四面栏杆,都是晶莹红润。

亭子顶端的琉璃瓦,更是色如黄金,透如水晶,美轮美奂。

“要借东西,为什么不直接上我宗门?司徒老弟在这半路荒山之上,空手烧土,捏造出一座凉亭来,也未免太过有闲心童趣了。”

柳兆恒的脸色愈发冷厉,“除非你是事先就知道,我要离开宗门。”

“这些年里,你的手下也上我们宗门之中送过几次礼,我虽然是照单全收,但也按照诺言,没有为难过他们。”

“无论是谁,要跟司徒世家相争,我绝不会站到他们任何一边去,这是我上百年的时间里,已经验证过的立场,你何必多此一举,设这样的局?”

柳兆恒的声音,前面一句比一句更沉狠,但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又变得平淡起来,语速放缓,手负在腰后。

“还是说,你以为抓了一个颇受我疼爱的弟子,不只能保证我不插手,更能要挟我去给你当马前卒,借我全宗之力,为你前仆后继?”

司徒云涛摇摇头,把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不瞒宗主说,我原本虽然确实准备对他们动手,但是,好几套计划里面,没有任何一套,是最先从飞流剑宗下手切入的。”

司徒云涛略带感慨的说道,“我们两个今天会在这里见面,实在是一个巧合呀。”

“你们的人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那里偏偏有一个人进步之快,连我都想象不到,一举擒获了许多秘密,让我知道西鲁剑坟遗迹之事。”

“我只好顺水推舟,改一改这些计划了。”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但是,效果可能会比原本的设想更好。”

柳兆恒听得心中微觉不对。

司徒世家不是没有对手,早在司徒云涛冒头之前,他们就有好几波宿敌,但一直都是斗而不破。

玄胎高手是很宝贵的,能在郡里官面上,与司徒世家争锋的人,总能给自己找到背景和出路。

所以,败落的一方,顶多是损失自己当地的势力根基,损失手下,自身多半也就是调迁到别处。

这是整个大楚王朝官场上潜在的规矩。

柳兆恒虽然并非官场中人,但也是因为这种规矩的存在,才能够一直不表明立场,让飞流剑宗独善其身。

他本来以为,司徒云涛今天耍一些手段,要把他们飞流剑宗,绑上郡尉这艘船,但还是在常规之中,为自己增加胜算而已。

但是司徒云涛的口吻,耐人寻味,背后透露出极大的野心。

“你究竟想做什么?”

柳兆恒心思百转,语气审慎起来,“司徒世家在别处的人脉,不会比你一个天都真传差,你真想把事做绝,也只能凭你自己在当地的势力。”

“可你有什么把握,对抗司徒家的神府老祖,难道你……”

想到那个可能,柳兆恒心中微微一冷。

“志成不是遇险,被你们的人拿下,而是已经死了吧,死在那个你所说的,超乎预料的人手上。”

“那么,你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要挟我,拉拢我,你要借的,又是何物?”

司徒云涛展眉而笑,正要开口作答,却见断崖外明黄光彩一闪而过,骤变长虹而飞去。

这一飞,如同露中倒影,破碎而灭。

但露珠梦幻之中的阳光,却从虚幻梦想中,照射到了现实之中。

整道光彩,充满了梦幻感,所以微尘不会是这一缕光芒的阻力,山川,也不能够阻止他的前程。

既来不及阻拦,又不知道要如何阻拦。

千阳穿露剑法,在柳兆恒的手上,确实已经发展到了极致。

可是,他的身体刚一飞去,就觉得周围千层万层的山影,朝着他拥挤过来,极速旋转。

大山小山,险峰断崖,黑林石涧,青松怪岩。

成百上千种不同的山头风貌,在他四周围,如同走马灯一样流转而过。

天空被这些山头拱起,中间只剩下小小的一块,晴朗的日头不知所踪。

柳兆恒心头刚起了一点惊意,就发现,一切场景,又定格下来。

不同点在于,原本被他远远甩在后面的那座荒山凉亭,现在出现在他前方。

他正在飞向凉亭之中。

颠倒五感六识,逆乱八面十方。

果然是元神之力!

任何能够接触到天地元气的高手,都已经很难被幻象所蒙蔽。

因为天地元气的浩大广袤,无可言喻,那些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变化,时时刻刻都在发生。

假如遇到幻境,只要略微感应一下天地元气,就会发现不协调的地方。

可是凝练出武道元神的高手不同,他们所干涉的,是别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官。

在这种元神营造的幻觉之中,天地元气的一切变化,还是会如实地反应到中招者身上。

但是中招者,却会因为自身节奏步调的紊乱,无法从中正常借力,连来去方向,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干涉摆布。

炼成武道元神者,之所以被称为神府境界。

就是因为,这种高手所处之地,犹如神明开府,将周边自然山川,一草一木,凡尘种种,都纳入冥冥的掌控之中。

司徒云涛坐在凉亭里面,张开了手掌,手掌上的那枚琉璃酒杯,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颤巍巍的绽放开来。

虽然是琉璃质地,却嫩得如同真正的花朵,抽发出鲜红的花色,无风自动,迎向柳兆恒。

司徒云涛的手都没有挥动,动的只是眼神。

他的双眼目光,追随着那朵琉璃莲花,似乎是在用眼神的力量,推动那朵莲花前进。

他的双眸之中,幽深如烟,烟下有海。

火海!!

柳兆恒的眼神,也不由自主的凝聚在那朵莲花之上,隔花见海。

他见过这一招,因为曾经跟司徒云涛切磋,知道这一招正是《地火吼圣真经》中的“地涌红莲,上通三圣”。

当年司徒云涛施展这一招的时候,手捏拳印,践踏大地,专采天地元气中的一类地火之气,上通气元、精元、神元,让他自身三种力量,分别显化道人、神将、旅客。

然后聚在一拳之中,打出红莲绽放,三圣飞天的意象。

方圆五六里,都能够感受到那种地火红光,热浪滚滚,浑身毛孔洞张,似乎要随三圣虚影,一起飞升的感觉。

想不到今时今日,司徒云涛只用一枚琉璃酒杯,就打出了昔日长啸冲霄,倾尽全力的大杀招。

明明小小的酒杯上,聚集了那么多的地火之气,荒山周围的环境,都没有出现什么明显变化。

凉亭外薄薄的雪花,都没有融化的迹象。

柳兆恒似乎已经无可奈何,只能坠向那朵莲花,但他并指如剑,探出的那一记剑指。

稳重得如同薄暮时分,横陈在视野尽头的山色,厚重到足以隔绝夕阳与人间。

而且随着他这一指,他体表突然浮现一百多枚手指长短的剑形光芒。

不管是情愿的,还是不情愿的,这一百多名剑灵,都被他的山色剑意裹挟而去,混入这一指之中。

当初这些剑灵刚闯出剑坟遗迹的时候,甚至足以拦住柳兆恒的脚步,迫使他闭关降伏。

这一刻,所有剑灵被他所用,这一指的力量,竟然堪破了元神营造的幻觉,让周围所有的山影距离,恢复常态,远远离开。

凉亭前方的天地,骤然开阔起来,更助长了这一剑山色天光的气势。

叮!!!

琉璃莲花崩碎开来,一百多条剑灵,也嗖嗖嗖嗖,全部从柳兆恒的剑指中,飞散出去。

“终究不过是初入神府境界,想胜我倒也罢了,却不信你能留得下我。”

破去了对手一记绝招,柳兆恒心思电转,精神大振。

他脚下的剑光,突然垂直向地,比切开豆腐还要轻松,像穿过烟雾一样,直接刺入山体深处。

而在他头顶,一线灵光更是飞向高天,隐隐可以看出是一枚水滴的模样。

那正是他的玄胎,滴天髓!

天空中云光欢涌,形成漏斗形状的光辉,聚集到那一枚小小的水滴之内。

山体中厚重又潮湿的元气,骤然汇流,涌入混星地煞竹,炼成的宝剑之内。

玄胎和本命配剑,都是柳兆恒这个存在的一部分。

这些力量,刚涌入两种事物之中,等于已经涌入他的体内。

这才是柳兆恒真正的根基,是当年那个洞府主人,直接从西鲁剑宗的至高秘典《滴天髓》之中,拓印下来的残篇。

内功元气,剑法神意,所追求的都是这三个字代表的境界。

练山练水练天光,接引天地之精髓!

柳兆恒浑身的肌肤纹理,包括眉毛,头发,每一个毛孔,都发出元气充盈至极的明黄光芒,身影凌空而动。

剑指看似直刺司徒云涛,其实剑势是碾向这座凉亭。

他已经看出来,司徒云涛是在烧制这座凉亭的时候,散出自己的元神气息,笼罩山水地形。

剑指能不能刺到司徒云涛,都无所谓。

只要先毁掉这座凉亭,就能彻底破去司徒云涛的元神气息对于这片山水地形的影响,争取到足够的时机,脱身而走。

司徒云涛的眼神,却仍然随着之前莲花飞去的轨迹,向前移动,连速度都没有改变。

直到这时,恰好移动到直视柳兆恒双眼的地步。

柳兆恒浑身一震,身体突然停在半空。

莲花虽然毁了,但司徒云涛寄托在莲花之上,烘热大地,引领万物复苏的地火真意,却没有毁。

天地大而化之,地火稳中有序。

司徒云涛的地火真意,就那么稳稳的堆叠到极致,次序分毫不乱。

柳兆恒击毁了莲花之形、莲花之气,还以为自己已然破去了这一记绝招,却想不到,现在才是他真正面对这一记绝杀的时候。

红光从柳兆恒的眼睛,涌入他的脑海内。

仿若在幽暗之中,有一朵红莲静静绽放,莲花里又有九头狮子,蓬鬃而起,从慵懒之中渐醒,抖擞精神,一声咆哮。

“原来这就是元神……”

柳兆恒的意识,在这一声咆哮之后,就支离破碎,陷入永久的黑暗,彻底消灭。

司徒云涛收回了目光,手一抬,淡淡的云气托住了那具身体,另一只手凭空连抓。

玄胎被他抓回,打入身体之中,长剑被他抓中,哀鸣一声,静立不动。

剑灵也被他全部抓入掌中。

见到柳兆恒的第一招,司徒云涛就已经施展出了全力。

相比之下,剩余这些剑灵和宝剑“云霞令”,只须他动用不到小半的实力罢了。

“这座凉亭确实是我新造,正是要为你这个故人陪葬啊。”

司徒云涛吐气,环顾群山旷然之景,大步走出凉亭,袍袖一挥,整座凉亭灰飞烟灭。

柳兆恒的身体、配剑、剑灵,全都与他一同飞上高空,消失不见。

山间雪屑,渐渐飘来,盖满这片空地,与旧时无异。

已经发生的事,就隐藏在这些普通表象之下,酝酿巨变。

(本章完)

第203章 借魂入体,欲断掣肘

雪地丛林之间,两道身影轻如燕雀,踏雪无痕,往往一步踏出,就在二十丈开外。

但看他们专往地势崎岖,偏僻难寻之处钻,就知道他们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这二人正是飞流剑宗外事堂的正副堂主,宋飞烟与元歌。

早在那块水滴玉佩飞上高空,爆发威能的时候,当时还在数里外,山岭另一侧的这两个人,就察觉到了不对。

可是,考虑到那边的情况,竟然能逼得柳志成,丢出宗主特地为他封存的玄胎一击。

外事堂的正副堂主,就没有冒然前往,而是迂回绕弯,往地势高处去,偷偷窥探战场动静。

结果没有想到,那个站在柳志成尸体旁边的少年人,竟然敏锐到那种程度。

山上山下好几里,隔了那么远,还能够察觉到高崖山林之间的两人目光。

外事堂,顾名思义是整个飞流剑宗专门处理对外事务的堂口。

他们在刚分配到这个堂口做弟子时,就要从入门资历,武学境界,分门别类的分配任务,与外面各个阶层的人物沟通。

那些老练的、有固定基业的地头蛇,处事圆滑的商队,地方衙门的官吏等等,还好说,全都要看飞流剑宗的面子,对他们颇多礼让。

但是,偶尔遇到性子火爆或者流亡而至的人,万一言谈举止间有个不慎,被对面砍死,那就悔之晚矣。

就算事后剑宗会为弟子报仇,对死人本人来说,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外事堂的人,资历多了之后,性子都变得非常灵活,稍遇险阻,不思进,先思退。

宋飞烟和元歌被对方发觉之后,半点也没有耽搁,立刻就走。

即使之后察觉,对面那群人中,持续追击他们两个的,只有一个人。

他们二人也完全没有停下来伏击反杀的想法。

这样一心一意的潜逃,加上最开始的距离够远,硬是让苏寒山到现在都没追上他们两个。

“真是好耐力,年纪轻轻不但武功高,耐性也好,追了我们这么远,还要继续追下去。”

宋飞烟脚下不停,口中感慨道,“我们飞流剑宗,跟他是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元歌说道:“之前不是有消息说,那个剑灵傀儡的女儿加入了一个有点麻烦的势力,跟司徒云涛纠葛很深。”

“我看,指不定是司徒云涛从什么地方收到消息,派出自己秘密培养的手下,来跟我们作对。”

宋飞烟颇为赞同:“那我们回去的时候,绕开郡治之地通往宗门的那个方向,大不了再多跑几百里,论耐性,我们可不会比后面那小子差。”

话音刚落,两个人脸上还挂着镇定思考的表情,就一头栽进了雪地里面,蹭出去两条长沟。

苏寒山紧随而至,远远看见这一幕,心念电转,脚下停顿,立刻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空中落下一团云气,司徒云涛的身影显现出来。

“哈,都觉得是我特地派人跟飞流剑宗作对。”

司徒云涛看着那两个昏死过去的家伙,摇头说道,“我要是真能一手培养出师弟你这样的人,真恨不得早早培养出一百个。”

苏寒山拱手:“有劳师兄了。”

“无妨,不过这两个人我还有用,你暂且不要杀之。”

司徒云涛说道,“刑堂死得最早,传法堂应该也被你所斩,但他们还有一个暗堂,那里面的人都是死忠,不杀不行。”

苏寒山道:“擅长掌法和竹签咒语的那两个真形高手,也已经伏诛,其余天梯境界的人物,我让二叔他们去负责,应该不会失手。”

司徒云涛点头:“那就一起去看看。”

他背后那团云气始终没有散去,这时再度翻卷了一下,把外事堂的两人,也给吞没。

苏寒山转身引路,司徒云涛飘然而随,片刻之后,就找上了苏铁衣等人。

那也是一片狼藉的战场,从山顶到山脚下的林子,全被摧毁,七八具天梯高手的尸体,零落在这片山坡间,也不知有没有死无全尸的。

武道修行之中,从气海到天梯境界是质的变迁,从真形到玄胎境界,更是质的飞跃。

但是天梯到真形这两个境界之间,如果不追求天梯极境的话,相对来说,突破的难度是比较低的。

踏入天梯,找准了淬炼身体的方向之后,后续就是按部就班的水磨功夫,逐渐磨到真形阶段。

对于那些有足够资源的势力来说,这个难度还要进一步的下调。

所以,很多宗门中,真形境界和天梯境界的数量差距,并不算大。

有的走精锐路线的门派,甚至可能出现,真形高手数量反而比天梯多的情况。

今日这一战,飞流剑宗高层中,天梯境界的人物,几乎是被一网打尽了。

“咦?”

司徒云涛看过战场后,又多看了雷玉竹一眼。

他眼力何等高明,只要略微一扫,就知道战场中有四人,都是被雷玉竹所斩。

要不是苏铁衣和广明禅师动手也快,只怕雷玉竹一个人,就能把这批天梯高手杀完。

那可是天梯境界,就算是以万里之主、一方郡守的眼界,也会觉得具备拉拢价值。

可雷玉竹同为天梯,杀这些人却像切菜一样容易,只要一个照面,一刀两断。

好啊,人才越多越好,不然即使事成,还要担心某些位置无人能胜任呢。

司徒云涛心念纷纭,把目光落在了左龙生身上。

左龙生若有所觉,转头与他对视,浑身霎时一震,眼神似乎迷茫,又似乎变得更加清亮。

片刻之后,左龙生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喘息,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山间一块大石之上,以手扶额。

“我、我想起来了,我是左龙生,怒沧江畔,沧水县中,永信镖局的左龙生……”

连苏寒山都束手无策的记忆尘封之患,司徒云涛只用了一个眼神,就已经破除。

苏铁衣连忙上前:“左大哥,你彻底清醒了?”

“铁衣。”

左龙生抬起脸来,眼中若有泪光,手掌抓住苏铁衣的小臂,青筋蜿蜒凸起,“我镖局里的叔伯弟兄,我夫人,还有朝东,全都被那阵怪风刮进了满是锈剑的地方。”

“都……都没能出得来!”

当初他们突然遭遇这样的大难,左龙生孤身一人存活,闯荡了数日,才误打误撞离开剑坟遗迹,结果却被抓去,当做剑奴,炼制了两年多。

恨么,当然是恨,但他心中不止有恨,这些回忆一同涌上心头,让他根本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念头,只觉得憋闷至极,忍不住一拳捶打在胸口,长嚎当哭。

嚎叫凄厉,引起回响,在山林间萦转不绝。

苏寒山垂眸默然,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左龙生才宣泄过去,平息了不少。

“飞流剑宗挖掘你术士血脉的过程太过粗暴,体内的剑灵也不是一心,又受了玄胎高手的重创,你现在的身体,还是要节哀。”

司徒云涛说道,“你体内剑灵已经被我摄住,你清醒后,可以慢慢将它消磨炼化,但是身心本源上的摧残亏空,依我之见,恐怕还是要到飞流剑宗去补足。”

“他们那里,有炼制剑道傀儡时,储备的所有丹丸药材、咒术材料,是最适合你如今体质的,现在你已经并非傀儡,正好可以反过来驾驭那些药力。”

这话听得众人都面露诧异之色。

“师兄。”

苏寒山回过神来,“听你这话的口气,莫非剑宗宗主,已经被你击败,剑宗产业将要被你收取了?”

司徒云涛笑道:“你跟剑宗的人交手,都是直接打死,难道我对上柳兆恒,就只能击败他?”

那道云气忽然一晃,将柳兆恒的身影,在云朵上空凸显出来。

苏寒山他们审问刑堂堂主之时,也将飞流剑宗内各大高手画像都画出,一眼就认出此人身份。

左龙生更不必提,震惊之后,便是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不过,飞流剑宗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被我所斩,左镖头要去剑宗疗养的话,名义上还是被宗主俘获回去的。”

司徒云涛目光灼灼,盯着苏寒山,“师弟,想不想体验一下驾驭玄胎的那种感觉?”

苏寒山盯着柳兆恒栩栩如生的尸体,说道:“师兄要把我神魂取出,驾驭这具肉身,假冒这个飞流宗主?”

“柳兆恒意识已毁,玄胎要不了多久也会散去,如果你入主其中,既不懂得如何维护玄胎,更没办法冒充这个宗主身份。”

司徒云涛淡然说道,“我是要你驾驭我的肉身,冒充我司徒云涛,去雪岭郡治走一遭。”

苏铁衣等人惊愕之后,念头也转得快,已然露出担忧之色。

苏寒山眼中却只有好奇:“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只要能在一段时间内,冒充好一个受伤的司徒云涛就行,不需要你主动做什么大事。”

司徒云涛抬手,左手食指上有一个红玉雕琢的狮头纹路戒指,“我这戒指,已经练出灵性,但不像寻常法器的灵性一样,懵懂中带着喜怒哀乐。”

“这个戒指的灵性没有七情六欲,只有记录事物和心念传音的效果,它知道我近些年所有经历。”

“有它辅助,加上我的一些心腹,同样知晓这个计划,你这一去,还算是有些保障的。”

苏铁衣先拱手为礼,忧声道:“郡尉大人,既然如此,何必非要寒山参与其中呢?”

“因为我本来要用的是别的计划,现在这个计划,是在收到寒山的消息之后,重新考虑,顺势打造出来的。”

司徒云涛不以为忤,耐心解释,说道,“寒山在极短时间内,就从天梯境界,上升到可以击溃真形巅峰的高手,这个消息还未外传,是个极大变数,不用实在可惜。”

“对别的真形境界来说,即使勉强让他们驾驭我的身躯,也未必能运用得好,更会断绝他们自己的上升之路。”

“而对寒山来说,这个体验却会是利大于弊。”

武道修行,在突破天梯这一关,都要根据个人特质微调。

玄胎境界,要求更高。

若是寻常真形境界,提前体验过驾驭旁人玄胎之身的感觉,潜意识中,就会不自觉受到旁人玄胎影响。

日后再想给自己凝聚玄胎,难免把别人特质,错估在自己身上,走火入魔的概率,要大上十倍不止。

但苏寒山修成两重极境,对自我的掌控,极致精微,即使体验过旁人玄胎之力,也能够分辨自我与外物,去芜存菁。

“能够让你这样细心谋划,这个计划最后真正要针对的,是司徒世家吧。”

苏寒山只问了这个问题,“你有把握铲除他们?”

司徒云涛郑重道:“如果一切顺利,有六成把握。但司徒家也不是易与之辈,假如他们做出预料之外的应对,事情就很难说。”

苏寒山朗然说道:“我杀了司徒停云,他们家若不倒,我也总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哪一天绕过你的牵制,报复过来。”

“何况现在还有机会提前体验玄胎之力,我哪有不去的道理?!”

大楚现在这个样子,皇帝要是真死了,怕不是同年内就要彻底乱起来。

要是在那动荡之中,他们这一郡之地,还要再受到司徒世家处处掣肘,那实在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但如果在乱世之前,完成这块区域的统一,将来或许能更有可为。

苏寒山真正的这些心思,不必开口说出,懂的自然会懂。

司徒云涛的举动,就早已证明,他有同样的想法。

“好!!!”

司徒云涛面露笑容,长啸一声,眉心发红,只见一头小巧玲珑,通体如同红云雕琢的狮子,从他眉心光芒中跳了出来。

这狮子精致可爱,只有拳头大小,但是鬃毛之中,有八团纹路,乍一看,仿佛另外八颗头颅,透露出别样的威严。

众人原本各有心思,但这一刻,所有人的视线、心神,都被这只狮子所吸引,久久的注目,不能移开。

他们仿佛看到了武学上,真正超凡入圣的那一步,感受到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武道奥妙。

就像是远古蒙昧先民,仰观苍天,见证无穷星辰,瑰丽的光芒,平生第一次发现了星斗运转和风云变幻的规律。

像是生来就目盲之人,忽然见到了山川大地,河海湖月,云霞城池,难以言喻的色彩。

雷玉竹恍然之间,想起了当初跟玉镯器灵缔结本命契约的那一梦。

梦中一切,浑沌难分,当初只觉平淡,如今突然好像能够回忆起几分韵味。

“这,就是元神。”

玉镯器灵的声音,第一次显得不那么年轻,没有了跳脱浮躁,多了背后曾有千万故事的感觉,缓缓在雷玉竹心中回荡。

“武道,武道,武与道,炼成元神,可以说是在武道的十大境界中,走到了一半,那才真正到了以武入道的门槛,触摸大道的征兆。”

“你要记住这一刻,我们对武道的追求,有无数种复杂的理由。”

“但绝对有一种,就是单纯的对天地宇宙、大道万象的好奇,对那些更强大的生灵与非生灵的羡慕,以及渴望!”

红光悬空,净明旷达,苏寒山也在看着那只狮子。

比起博而不纯的苍天,扭曲万灵的尸源,反而是这只狮子,给了他更明确的触动。

狮子轻轻一声吼,苏寒山的神魂就脱体而出,肉身被厚厚的红玉岩石封存。

第二声吼,苏寒山的神魂被牵引到司徒云涛体内,身周更浮现出八百种红焰流云花纹,加持入体,隔绝外人对他神魂的窥探。

第三声吼之后,狮子一抖鬃毛,投入柳兆恒的眉心之内。

山间雪寒,悠悠风过。

众人站了许久,才怅然的从那种感觉中脱离出来。

“我们做成这件事后,还要请师兄帮个忙。”

苏寒山低头,转动手腕,屈伸手指,适应着新的身体,听着比自己原本音色浑厚很多的嗓音传出。

司徒云涛控制柳兆恒的身体倒是很顺利:“你说。”

“请师兄在飞流剑宗的时候,多多研看感应剑坟之法……”

苏寒山对上左龙生哀伤的眼神,露出相似的神情,“我要迎回家人,有尸立坟,无尸立冢。”

“让他们看看我们将来的模样,告慰他们在天之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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