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94)

大雪,萧羁入主长安。

……

不约而同地,长安城各个城门的守将先后都做出了一致的选择——开城门。

事已至此,他们已无力考虑更多了。

历史的洪流浩浩荡荡,局势已经到了无法扭转的地步,再多的反抗也救不了长安城,救不了高堂之上的天子,他们所能做的,便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伤亡降到最低。

而他们所提出的唯一的请求,也是希望大军入城之后能够善待百姓。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北地军在干什么?

他们在生火,在做饭,在分发干粮,在发放衣裳……

萧羁在干什么?

都打入长安了,你不急着攻陷皇宫,活捉天子,怎么还在城中逗留,怎么还随意坐下来跟那些浑身肮脏发愁的流民说话呢?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关于北地的一切,他们也都早有耳闻,只是大家都对此将信将疑,认为那些传言所提及的失去不过是北地为了笼络人心刻意做戏而已,谁能想到,他们真正所做的,远比传言所说要多得多。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不是让伤员集合吗?你们还缩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士兵打扮却一身药味的年轻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窃窃私语的几人不敢乱动,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被称为医护兵的年轻人。

伤员?

北地医护兵口中的伤员,说的难道不是北地军吗?难道还包括他们?

不等他们细想,那医护兵已经抓住他们当中受伤最重那人的胳膊,查看了一下后,皱着眉道:“骨头断了,有点严重,需要马上处理,你跟我去重伤处让我老师医治,其余人去对面。”

几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同吃同住多年的兄弟被领走后,有些担心道:“他会不会是被骗去给杀了?”

有人摇头,“他们想杀我们,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吗?哪里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是啊,败军之将,本就没有活路可言,我们这些底层的士卒,更是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难道你们认为我们比皇宫里那位还重要吗?”

大将军连皇宫都不急着攻占,又怎么会将他们看在眼中?

可要说大将军眼里无人,那眼下发生的一切又该怎么解释呢?

隆冬以来,长安街头到处都是冻死的人。

人死了,仅剩不多的单薄的衣物还会被人扒走穿上,没人愿意穿死人穿过的衣服,也没人想要在那个可怜的人冻死之后把他们身上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下来,可是没办法,不扒死人的衣服,街上就会多一个死人,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死人。

士兵们不愿意去想自己巡逻时所见到的那些场景。

可眼下,北地的士兵正端着碗,将刚打来的热水一点点喂给那些濒死的人,把自己藏在怀里的干粮一点点掰碎了喂给饿昏了的孩子,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盖在了赤身裸、/体的人身上。

在他们的不远处,萧羁正在下令。

“粮草不够,那就将国库打开,把里面多余的粮食拿出来接济百姓。”

“人手不够?长安那些官吏不是人吗?他们食百姓俸禄,便该为百姓做事,告诉他们,就说是我说的,此时若不想着为百姓做些事,那日后都不用想了。”

陈业从他身边经过,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道:“主君的意思是,要放过那些蛀虫?”

放过?

萧羁扯了一下嘴唇,目光看着遍地尸骸,冷冷道:“你问问这遍地的尸骸,问问这些濒死的百姓,他们愿意放过昏君奸臣吗?”

陈业明白了。

他朝着萧羁长拜,“陈业先替百姓谢过主君!”

也是他一时昏了头,主君可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放过那些死一万遍都难以让人解恨的蛀虫呢?

他不再多问,立即跟上少府同僚们的步伐,继续他未尽的事务了。

而萧羁,长身而立,神色平静地望着皇宫的方向。

……

“陛下,陛下,他们都逃了,都逃了!”

小宫侍话未说完,只见银光一闪,他一张脸便被从中砍断,以一种狰狞可怕的姿态倒在了地上。

陈申手握长剑,他一手沾了点剑身上面温热的血液,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手,将那点血抹到了自己的舌头上。

殿内众人看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都清楚天子是个疯子,可谁也没想到天子会变得这样疯狂,连死人的血都敢喝。

忽然,陈申动了。

他毫无预兆的将离他最近那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殿内顿时一片惊叫声。

陈申一手提剑,一手提着血淋淋的人头,表情狰狞冷酷的看着众人,“他们都逃了,你们为什么不逃?”

无人敢作答。

陈申又杀了两个人。

良久,一个冷酷的声音在陈申的身侧响起。

“长安被攻破之后,皇宫便被叛军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背叛陛下的人,纵然逃了,也不会有好下场。”

陈申回过头,神色不明的看着来人,“王毋,你没逃走?”

身形清瘦的王毋俯首长拜,恭敬地说道:“我是陛下的人,陛下在哪,我便在哪儿。”

陈申却意味不明的笑了下,“哦,你是朕的人,那你方才是去哪儿了?从长安城破的消息传来之后,朕可一直没看到你的身影。”

他如刀的神色在王毋脸上打量,手里的剑也落到了王毋的脖子之上,只要王毋说出的答案让他不满意,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挥剑杀人。

王毋却面不改色,仿佛即将脑袋搬家的不是他一样。

他直起身,将手伸向了怀中,在天子的宝剑割破他颈间皮肉之际,他将一个全天下追逐权力的人都无法拒绝的宝物捧到了陈申面前。”

“传国玉玺!”

殿内有人惊呼。

陈申一怔,手里的剑忽然落地,他神色恍惚的看着那枚传国玉玺。

不等他接过玉玺,颈间便传来了一阵剧痛。

血色的雨幕在他眼前绽放开来。

那个冷酷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走好。”

第811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95)

殿内数十人,谁也没想到王毋会突然弑君。

他的动作太快,刀也太过锋利,仅一刀割破了天子的脖颈,那颗曾经是全天下最尊贵最至高无上的头颅,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在猛地一抽后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天子,死了。

兵戈缭乱的皇宫,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殿内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是愣愣地看着不远处高台上那注定会震惊天下也注定了会流传史册的一幕。

忽然,一声奇怪的声音响起。

像是开门声。

也像是有人在哭。

位于大殿门口的人最先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有人打开了沉重的大门。

深夜的寒风带来了兵戈的杀意,训练有素的士兵迈着整齐有序的步伐踏进了殿中。

“大将军到!”

伴随着一声响彻天地的高呼,一个身着铁甲犹如天神一般的男人在众多将领谋臣的簇拥下走入了殿内。

有那生性机灵的人,在最初怔愣过后,便立即长身下跪,高声大呼。

恭迎大将军驾到!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效仿,齐声高呼。

萧羁没说话,也没停留,他径直走到了殿内最中央,深邃冰冷的眸子落到了那象征着皇权地位的高座之上。

那无数野心家做梦都想要踏足的地方。

坐在那里,会是一种什么心境?

是大权在握的豪情壮志?

还是举世独有的孤独寒冷?

高处不胜寒。

尚未坐上那个位子,他却已经感受到了晏儿这句话的深意。

但随即,萧羁的目光就落到了别处,那是距离龙椅只有五步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具身着黑金色服饰的无头尸体,旁边立着一个拿刀的宫人,宫人手里则提着一颗正在滴血的头颅。

惊恐,骇然,狰狞,不甘……

那是一种什么表情?

是恨,是怨?是释怀,是不甘?是听天由命,是无边诅咒?

萧羁无法形容。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登基不过一年的新帝,如同这大夏的江山一样,死了。

已回归北地军的钟行与秦疏对视一眼,同时上前,带着王府亲卫将位于上首的王毋与其他人控制了起来,而谋士之首最先下跪,大声高呼:“大业已成!恭喜大将军!恭喜主君!主君万岁!”

殿内除了数十身份低微的宫人,皆是跟着萧羁打了多年仗,一路从北地杀过来的将士和谋臣,皆是萧羁的心腹近臣,听到谋士的声音,纷纷反应过来,高呼不止。

恭喜大将军!

恭喜主君!

大将军万岁!

……

“主君,申帝的尸体已经被拖下去了,太医们正在为其缝补头颅。”

钟行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生理性的呕吐了两声,惹得萧羁都特意看了他一眼,“怎么,吓到了?”

吓倒是没吓到,但那个场面,着实有些令人不适。

钟行正要说话,大殿的门又开了,以周进为首的前朝旧臣一窝蜂的走了进来。

原本当着周进的面恭恭敬敬喊他“周公”的那些大臣与世家家主,此刻争先恐后,你推我搡,不止周进没被他们当回事,就连什么周礼什么儒生,什么士族什么豪贵,也早已被他们抛之脑后,他们所能做的,便是抢在诸位同仁之前跪在萧羁的脚下,表明自己的忠心与立场,彻彻底底的与暴戾残忍的前朝划清界限。

萧羁站在最高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大将军终于来了!吾等盼大将军,便如旱地盼甘霖啊!”

“因在安抚流民耽误了些时间,没能及时恭迎大将军大驾,还请大将军海涵!”

“按大将军旨意,我已将家中粮仓尽数打开,全部用来救济百姓,且已派人从各处调集粮食……”

昔日朝堂中派系林立的众人,对北地参了一本又一本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极尽谄媚,恨不得将一颗发黑的心掏出来证明他们的立场与忠心。

萧羁看的好笑,却并未真正发笑,因为同样的事情,他已经经历了一遍,而这其中的一些老臣,从晋到夏,历经两朝却还能稳坐朝堂,心境自然是比他还稳的。

下跪怎么了?表立场忠心怎么了?谄媚逢迎怎么了?无耻至极又怎么了?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只要能保住命,保住家族,那纵然天下易主,皇帝换人,他们照样也能在新朝立足,扎根天下,继续将家族延续下去,千秋百代,万万岁。

看够了世家权贵的表演后,萧羁才咳了一声,看向人群最后面的一个人。

“周公,别来无恙?”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周公?

那些传言,莫非是真的?

不等周进开口,黑压压的人群中间便分开了一条道,周进步伐沉稳,一步一步来到了人群前面,他先是作揖行礼,之后才道:“老臣无恙,老臣有句话想问大将军。”

萧羁似是早有预料,“但说无妨。”

周进起身,仰头看着高处大山一样威严的萧羁,“大将军可还是那个立志要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大将军?”

其余大臣们只觉得心惊肉跳。

就算你是北地的卧底,但这话是能随便问的吗?

萧羁脸上露出些许怀念之色,他没正面回答,而是感慨道:“上次一别,已有四五年了吧?”

周进颔首。

两人对视片刻,萧羁率先开口,“周公觉得,我还是我吗?”

周进微微沉默了下,随后道:“大将军入主长安,不为财物,不为女色,然长安再无冻死之人,亦无饿死之骨,妇女无惧色,孩童有笑颜,城外尸骨无所增,无辜鲜血未再流……”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那些大臣们听着听着,逐渐回过了味。

没有物是人非,没有君臣相悖,这一问一答不过是为了彰显他们君臣相得,从未辜负,不过是为了宣示新帝的功德伟绩,昭告天下!

果然。

周进做了一个总结:“大将军还是昔日赤子之心的大将军,那臣也还是大将军所认识的臣。”

其余大臣:“……”

合着只有他们里外不是人呗?

他们自知比不得周进与萧羁的关系,便只能走谄媚路线。

“恭贺大将军!”

“大将军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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