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0章 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

并不很广阔的东华阁里,蓄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种贴于肌肤的感受,都有专门的人打理。

不使帝君为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分神,就是他们对大齐帝国最大的贡献。

齐天子坐着。

姜望躬身。

李正书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也不说话。

丘吉守在阁门外,远处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

连房里的灯光也是本分的,不敢有一丝摇曳。

这种等待的时候最适合用来修行。姜望心中莫名其妙地想。

但毕竟也只是想想。

时间的意义在此刻很难度量。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次翻页声后——

“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

天子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明明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姜望一瞬间反应过来,立即接道:“太祖以为不详,逐于青丘。乃立商华。”

勤苦书院大贤司马衡所编著的《史刀凿海》,是记载道历新启以来天下列国历史最为完备的一部史学巨著,是天下公认的信史。

司马衡周游天下,拜访各地旧址,溯古追今,搜集旧闻、秘史、历代名人的只言片语……

各国的史书、各地的地方志、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气候的变化,山河的变迁……这些全都是他的素材。

一定要在互相验证之后,得到可信的历史资料,方才落笔。

司马衡笔锋简练、精准,行文不偏不倚,几乎不表露任何个人的情感倾向。

如史刀凿海开篇的那一句话——

“司马氏名衡者,鲁钝之人,唯观史而得自知。无舟可渡,削刀凿海。”

他说他这样的蠢人没有什么天生的才情,没有与生俱来的洞察和智慧,他只有遍览历史兴衰,才能够认识自己。

他说历史本身就是最真实的评价,他没有资格置喙前人。

他说他只是历史的记录者,而非评述者……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整部《史刀凿海》洋洋洒洒千万言,但那些弃置删减的文字,又何止千万字。为这千万言所下的工夫,更何止亿万言!

他用长达三百年的时间,前后修订四十三次,方才成书。此书一立,即成天下信史!

《史刀凿海》记录的历史自道历新启而始,至道历三九零零年而终。国家兴衰,王侯将相,使天下人知古今事,人道洪流,尽涌其中。

根据司马衡的说法,此后每过一甲子,会再增补一次内容。如今是道历三九二零年,所以道历三九零零年后的列国历史还未成书,不过他的门下弟子也早就开始搜集可信的相关资料。

全千万言,结成三百零七卷。有的国家史料自成一卷,有的国家只能跟其它国家合订一卷。

而卷一至卷十,皆为《景略》!

那些一直屹立至如今,或者曾经煊赫一时的霸主国里,景略十卷,旸略六卷,秦略八卷,楚略九卷,牧略六卷,荆略七卷,齐略三卷……

齐天子所诵“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正是《史刀凿海》卷二的内容。

而下一句,便是“太祖以为不详,逐于青丘。乃立商华。”

这一个部分,讲的是景太祖废立太子的历史。

姜望接得非常熟练,当然的确是下过苦功的。

“青羊子不要拘礼了。”齐天子随口道:“坐着说话。”

姜望心想,原来真的要抽查。幸好自己背了……一部分。

转念又想,大齐天子还是很仁厚的,只考这么前的篇目……

他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毕竟没有完全松开。

他直起身来,很端谨地道:“归齐已是休憩,得天子召见更是天幸。臣站着说话就很好。”

开玩笑呢,东华学士李正书都站着,他怎敢坐下?

这马屁拍得毕竟直白,天子毫无波澜,当然也没有继续赐座,只又问道:“你说说看,景太祖为何视之不详?”

姜望愣住了!

当初向您告假,离齐赴楚的时候,您只说要背书,没说要全盘理解啊!

我怎么知道景太祖为何视之不详?我又不能去问他!

为何?为何!司马衡也没有写呀!

当然这些话他是没胆子跟齐帝说的。

有心硬着头皮强行理解几句。

最后只是道:“臣鲁钝,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姜望拍马屁的时候,李正书皱了一下眉,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水平可言。但这会鲁钝二字出口,他眼睛里却是有了一丝笑意。

司马衡在《史刀凿海》的开篇,也是以鲁钝之人自居。

这恰恰是一种对待历史的态度!

可以不懂,但不能装懂。

可以不解,但不能曲解。

世间治史者千千万,何以唯独司马衡编著出了天下信史?

答案正在书名中。

无非四字,“史刀凿海”!

在一尺一寸,在一笔一划,在实事求是。

不管姜望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鲁钝二字,用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是巧妙不过。

李正书心中赞许,但默不作声。

只听得齐天子笑骂:“果是不敏、无智又少识!你读的什么书!”

姜望低头道:“臣惭愧,今后自当发奋!但臣少无良师,长无余暇,短时间内恐怕不能让陛下满意。”

天子转头看向李正书:“你看看,现在说话还知道给自己留后门,这是鲁钝之人吗?朕看他十分狡猾!”

李正书笑道:“狡猾或者鲁钝,也都在帝君彀中!”

天子道:“你也是个狡猾的!”

这位‘玉郎君’只道:“李正书岂非王臣?”

天子用手指了指他,终是又笑了:“那你这个大狡猾,便教教这个小狡猾!”

齐天子与李正书之间的亲近,实在是非同一般。

难怪说东华学士近些年几乎是李正书一人的头衔,也难怪李正书明明并不掌握什么实权,却在齐国有相当的影响力。

姜望心里琢磨着,行动上却并不慢。赶紧行礼道:“这是姜望莫大的荣幸,有劳学士指点!”

李正书笑了笑。

“指点”有时候是一种很犯忌讳的事情,尤其是他这种不正式在朝堂任职的大儒,向来对麻烦敬而远之。

但姜望是可以参与摧城侯府家宴的晚辈,于情于理他指点一下都没有什么问题。

也不做什么准备,张口便道:“要理解这段史料,只需要理解一个地方——‘青丘’。”

“青丘是个什么地方?”

“这地方在万妖之门后,乃狐族圣地。景太子射杀龙狐,景太祖却将他放逐到青丘,这不是简单的放逐,这是让他去死。这种程度的惩罚,绝不是简单的‘视之不详’可以解释的。何至于此?”

“我们再来看这件事情的起因。”

“景太子亲赴万妖之门后,射杀龙狐,以其皮毛制成裘衣,送呈景国皇后。一则夸耀武功,二则表现孝心。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甚至应该是值得夸赞的事情。为何景太祖竟会恨成那样、要他去死呢?”

李正书语态从容,娓娓道来,很善于启发听者的思考。一言一思,实在是有一种时光赋予的魅力。

“我们应该注意到。在《史刀凿海》卷一的部分,司马衡记有一笔,曰‘太祖镇妖,分而化之,聚而歼之,七年逐虎,九年退柴胤。’”

姜望当然记得这一段,背是背得滚瓜烂熟了,但的确想不到它跟景太子射龙狐有什么关系。

李正书十分耐心地道:“万妖之门构筑于上古时代,彻底隔绝了妖族返回现世的希望,实在是人皇的无上功业。但万妖之门后的厮杀,却是从未中止。妖族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反攻现世。

万妖之门不是说立起来就可高枕无忧,需要有人不断地维护、加固。

一真时代的覆灭,宣告近古时代结束。

景太祖立天京城于万妖之门上,由此建立景国,号为天子守国门,一度有人皇之望。

他也的确在万妖之门后,建立了不凡的功勋。

万妖之门后,是另外一个广袤的世界,对我们来说,现在还有太多的未知和危险存在。当然最大的危险始终是妖族。

人族大军和妖族在那里厮杀,跨越中古、近古,一至于如今,从未停歇。

《史刀凿海》所载‘七年逐虎’,是说景太祖用七年的时间,驱逐了当时盘踞在战场最前线的虎族,大大推进了人族在万妖之门后的阵线,为人族大军赢得了更多的战略空间。

而柴胤乃犬族第一强者,景太祖用九年的时间击退了他。

这处记载的重点,在于景太祖对待妖族的政略……在于这个‘分而化之’。

景太子射龙狐的年代,狐族就是景太祖分化妖族的主要目标,龙狐则是当时最有名的狐族强者。”

姜望有些恍然了。

李正书继续道:“这件事表面上的原因,是龙狐乃万妖之门后景国正在争取的妖族强者。景太子鲁莽的行为,毁掉了景国分化妖族的努力。所以景太祖‘以为不详’。”

姜望若有所思:“非不详也,是不智?”

李正书又道:“但在当时的形势里,分化妖族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关于那个年代的妖族形势,很多史料都有记录。龙狐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角色,索求无度,根本没有诚意。不然景太子射杀它,也不会引得军中欢呼‘永寿’——这件事情在史刀凿海里没有记载,景史不闻,楚史里却是有记载的。”

他说着,顺便就背了一段:“伯庸射龙狐,乃得军心,山呼永寿。”

“原是如此!”姜望恍然大悟:“短短一段文字,不意有如此波澜!”

李正书微笑道:“能于青史留名者,自然都有壮阔一生。”

伯庸即是那位射杀龙狐之景太子的名字。

一般来说,只有敬贺天子,才会用到“永寿”一词。

军中欢呼“永寿”,既不合礼,又显得伯庸有收拢军心之嫌疑,实在太过僭越。

如此说来。

景太祖以不详之名,逐杀伯庸,恐怕还是天家争权那一回事。

景国史书对此当然要有所避讳,楚国史书则完全不会替景国遮掩。

而司马衡之所以在《史刀凿海》里并不收录此事,大约是对楚史记载的景国历史并不能够完全信任……

读个史书真是复杂!

姜望觉得比什么观自在耳之类的道术修行,可难太多了。

李正书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真大儒也!

不愧是青崖书院大儒……嗯?青崖书院?

姜望莫名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听到李正书又道:“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景太祖早有废后之意!”

他那俊逸非凡的脸上,表情无辜得紧。好像在说,你自己脑子不够用,忽左忽右,可不能怨我。

他微笑道:“我只说一件事,当时的皇后,乃是大罗山出身。之后立的皇后,却是玉京山出身。”

在整个“教导”的过程中,姜望的观点完全是随波涛起伏,跟着李正书的讲述不断游走,七上八下,频频转弯。每每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接着就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直到最后,其人才忽以真相宣告!

倒不是说有什么坏心思,但这恶趣味,也是太有青崖书院的感觉了……

真够无聊的!

而由此推及……齐天子故意问这样一个复杂得让人头炸的问题,哪里是什么仁慈天子?分明有意看我姜某人出丑!

但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姜爵爷也只能配合地疑惑道:“事涉道门三脉的斗争?关乎景国皇室和道门三大圣地之间的暗涌?”

李正书笑了笑:“你如果读完了景略,那你应该知道。景太祖之太子,先立长子伯庸,伯庸之后立商华,商华之后立子昭。但最后等到景太祖退位修行,继承大位的,是符仁。所谓景文帝。”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自然是不太方便细说,同时也不必再细说了。

姜望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了一阵,道:“我实在糊涂!”

他对齐天子道:“陛下您也看到了,姜望实在不是读书的材料!我认得那些字,但它们凑在一起,我便难得明白。”

对他急于摆脱读书枷锁的小心思,齐天子只回以漫不经心的眼神:“你去楚国之前,朕跟你说过的话,你可记得?”

姜望道:“臣自不敢忘!”

“自己说吧。背了多少了?”

“臣,背了一些……”

“一些?”

“约有三分之一。”

“约有?”

姜望斩钉截铁:“确有三分之一!”

“玉郎君,你来替朕抽查,就抽查前一百卷的内容。”天子随口说罢,又问道:“时间可够?”

李正书含笑回道:“朝议还早。”

齐天子于是一挥手,懒散之中,也真有山河独断、定鼎千秋的气势:“开始吧!”

这一章写完,人秃了。

(本章完)

第1541章 酒垆意气曾少年

从东华阁里出来的时候,悬于观星楼的朝闻钟,正在悠悠响起。

震醒了姜望有些恍惚的神思。

他真是背书背得头昏脑涨,背得战战兢兢。

虽则平时的确下了苦功,但这一个没背好,可就是欺君之罪!压力实在太大。

他断是没有想到,齐天子召他来东华阁,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竟然真的只是抽查他背书的情况!

在这将要挥师伐夏的关键时刻。

满朝文武都在等待他的意志。

这位大齐天子……是不是太闲了点!?

但这种在大战之前不干正事的无聊,这种在朝议之前还要捉弄一下年轻子爵的闲情。

的的确确让人感受到了一种从容,一种自信。

雄视天下的从容。

把握乾坤的自信!

夏国算什么?天下这局棋,有甚么为难?

他姜述也就是随意聊聊天,把年轻人叫到面前来老老实实地背背书,信手落子……而棋落山倾!

在秉笔太监丘吉的陪同下,姜望走出宫城外,心中实在也有一种坦然。

“姜爵爷,咱家就不再送了。”

“公公请留步。临淄我倒也不会走丢。”

直到此刻,丘吉才笑了笑。

只是也依然不说别的话,径返宫中。

姜望还没来得及思考丘吉是否有什么未言之言,便见得前面一顶大轿掀开了帘。

重玄胜冲他招手:“进来!”

“出什么事了?”坐进轿中,姜望便问。

轿子已经起来,轿夫健步如飞。

重玄胜仍是和十四挤着,只摆摆手:“先说你出什么事了!帝君找你做什么?”

“找我背了一下书。”姜望如实道。

重玄胜愣了一下,大约一开始也没有想到齐天子会这么无聊,但立即便道:“看来今天朝议,就会决定伐夏主帅的人选!”

姜望完全想不通他是怎么将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的。

但他也早就已经习惯。

相信重玄胜的结论就可以了,分析的过程不是很重要。

于是耸耸肩膀:“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南遥。”重玄胜大约还在思考政局,有些漫不经心:“落了很久的子,该收一收了。”

赤阳郡,南遥城,廉氏。

大齐第一的铸兵师世家。

天下铸兵师公认的五大圣地之一。

当然这个所谓的“圣地”只是名头唬人,远不能跟悬空寺、玉京山之类的圣地相比。

就如天下名器,皆附于人,执于人手。从来没有听说那个人因为哪个兵器而强大的,只有兵器因强者而成名。

铸兵师也多依附于强大势力存在,本身是没有太大的存在感的。

而通过姜望和廉雀的关系,重玄胜已经暗中在南遥廉氏布局了很久。

在伐夏这样一场关键的战争中,在和重玄遵做最后竞争的时刻,他要收拢他所有的力量。

姜望当然也能够明白。

于是闭眼就要修行:“到了叫我便是。”

“来不及了。”重玄胜忽地喊道:“停轿!”

轿子停了下来,他推了姜望一把:“咱们要赶在朝议结果传到南遥城之前,做完这件事。等不及坐轿。”

大齐兵甲在赤阳,赤阳兵甲在南遥。

廉氏的重要性当然毋庸置疑,南遥城的兵甲产量当然也牢牢握在齐廷手里。

但同样是出征的大军,那么多支队伍,最优秀的那一批兵甲,应该给谁?谁能够最先着装,谁能够最快得到补充?

在朝廷的大命令之下,廉氏也有相对的自由。

这份权力很重要!

所以当初十四皇子姜无庸才妄想染指。

等朝议结束,伐夏主帅的人选定下,那么大战立即就会开始。届时参战的人里,找上廉氏的人绝不会少。

所以重玄胜说,要快。

于是就在临淄街头,三人拔身而起,直飞赤阳郡。

姜望身上的四品青牌,和重玄胜的家世,在这种时候就有着相当明晰的作用——几乎不会有谁来大呼小叫。

能够对他们大呼小叫的人,大约现在都还在紫极殿里参加朝议呢!

三个人疾飞无阻,径直穿山过岭,跨郡越城,没有几个时辰,便已经赶到了南遥城。

重玄胜的目的非常明确,直接便在廉氏宗祠前落下。

他们如此大摇大摆地从临淄一路飞到南遥城,又径直赶来廉氏宗祠,廉家的人自不会还懵懂无知。

廉家家主廉铸平带着几个家老匆匆赶到,脸色不太自然,却还是强撑着笑意:“重玄公子!姜爵爷!今日怎么大驾光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伸手引道:“我在酒楼设宴,还请两位赏光。”

今日之廉铸平,与昔日大不相同!

前何倨,后何恭也。

姜望并不说话。

重玄胜却漫声道:“我看就不必了,有些话该在酒楼里说,有些话却只能在这里说!”

廉铸平沉下脸来:“重玄公子什么意思?”

他再怎么说,也是一族之长,是一个很有名望的家族的家主。

重玄胜身份再如何尊贵,毕竟如此年轻,毕竟还未承爵……

他已经强颜欢笑,不去计较对方肆无忌惮的姿态,怎么还咄咄逼人,上房揭瓦?

重玄胜却懒得理他,只左右一看,高声道:“廉雀何在?”

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廉氏宗祠前已经聚集了很多廉氏族人。

廉雀坚定的身影从远处走来,不说什么话,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一条路。

铸造出长相思这柄天下名器,又在重玄胜的帮助下经营了这几年,他在廉氏内部的威望,早已经今非昔比。

这人群无声分开的道路,就是他的荣誉所在!

廉铸平凶狠地瞪着他,那眼神像是狼群里嗅到了新王气息的旧王:“廉雀,你是什么意思?今日勾结外人,搅风搅雨,是欲轻贱我廉氏宗祠耶?!”

廉雀的脸是让人不太愿意看的,因为的确不甚美观。但在如今的时刻,人们已不得不看他。

他先对姜望点了点头,再看向重玄胜:“时机到了吗?”

重玄胜笑了:“如果到现在,我们还需要所谓的‘时机’,那这么几年你的努力,可以说是徒劳无功!你不如去青羊镇打铁,我不如去那里卖包子!”

廉雀于是笑了,当然笑得并不好看:“道理我都懂,但你为什么卖包子?”

重玄胜咧着嘴道:“有人爱吃!”

廉雀看了看十四……

又自我安慰地看了看姜望。

而后才看回廉铸平,很平静地说道:“廉氏家主之位,从今天开始,属于我了。”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因为他并不是在宣战,不是要讨伐谁。他只是在宣布一个事实。

有时候他也觉得恍惚。曾经以为天堑一般的艰难困境,曾经矢志改变的生活,曾经以为要付出所有、奋斗一生,他也的确是有铸铁焚身之觉悟的——

但就这么几年的工夫,竟已唾手可得。

毕竟当初那个远道来齐的年轻人,已经成长为齐国年轻一辈第一天骄。

毕竟当初那个还不被太多人尊重的重玄氏弟子,已经可以同“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分庭抗礼。

毕竟自己这几年,也没有虚度一日。

于是当初的酒垆之约,的确应该在今日兑现一个结果。

廉铸平又惊又怒:“荒谬!”

他愤怒于廉雀的态度,更惊恐于廉雀的态度。

他指着廉雀破口大骂:“你这竖子,你以为攀上了重玄家的高枝,倚仗着博望侯的威名,就能够一手遮天,甚至于左右我廉家的家主之位吗?”

“你真是又坏又蠢!难道赤阳郡府会允许?难道朝廷会眼睁睁看着?”

他在掩盖心虚的愤怒咆哮中,也没忘了剥离重玄家的影响,没忘了给支持他的人竖立信心。

但廉雀表情古怪:“跟重玄家有什么关系?赤阳郡府又为什么不允许?”

他平静的语气和廉铸平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这是我们廉氏自己的决定。”

廉铸平这时候当然已有了某种程度上的预感。

可他不肯相信。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家主,经营了这么久,为这个家族做了这么多事情……廉雀这小子才几岁?!成名才几年?

“廉氏?”他冷笑一声,虽难免有几分底气不足,却仍是奋尽残力、撑起余威来:“廉氏什么时候能够由你做主了?”

廉雀并不说话。

而这个时候,围绕着廉氏宗祠的人里,有超过一半的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了廉铸平!

目光在这一刻有了真实的重量。

廉雀何须说话?

这几年来,廉家通过廉雀的关系,得到了重玄家的支持,在军中如鱼得水,每次的军用订单,都能够拿到最好的条件。往日那些这里卡一步那里卡一步的麻烦,但凡廉雀出面,全都烟消云散。

整个廉家几百口人,以及围绕廉氏展开的铸兵师产业上上下下多少人,谁不从中获益?

什么是人心?人心就在这里!

而且廉雀这个人,虽然不够圆滑,手腕也称不上圆润,但绝对是一个公平的人。

他绝不会让跟着他的人吃亏,绝不会昧了谁的好处。仅这一点,就已经胜过了廉铸平太多!

廉铸平或许曾经也算一个优秀的家主,毕竟在廉氏已经很久没有铸出名器、且又没有什么武力倚仗的情况下,依旧守住了廉家的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他已经老了!

他已经六十多岁,却还没有成就神临,全靠灵药吊着,才没有开始衰减修为。

他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就神临,他却还没有放弃!

不停向家族索取,不停地占用各种资源,奢求成就神临的那一日,奢求自己还能够永驻青春,打破寿限。

为什么要向十四皇子姜无庸靠拢?为什么要做一些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事情?

都是源于他的不甘,他的贪婪。他想要在正常渠道已经拿不到的东西,他想要更多!

或许这亦是人之常情,只是廉氏族人已经不再愿意理解。因为他们有了更好的选择!

人群中,廉氏后起之秀、名为廉绍的年轻人,第一个开口道:“廉家的事情,当然是由我们廉家自己做主。而我廉绍,完全支持廉雀执掌家族。我相信他,正如我相信廉氏还有更长远的未来!我追随他,正因为我对这个家族还怀有希望!”

当初在七星楼秘境,姜望救过他一次,后来他便完全地与廉雀站到了一边。

而此刻在他的带领下,一个又一个廉氏的年轻人站出来表态。

“我相信廉雀!”

“廉雀不做家主,廉氏没有未来可言!”

……

如星火蔓延,已成燎原之势。

“廉绍!”廉铸平气急败坏之下,怒声道:“不要忘了你的命牌在哪里!”

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被怒火和恐惧冲昏了头脑,说出了蠢话。

有些事实可以存在,也的确长期存在,但不应该说出来。

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昏招迭出,在场那些廉氏族人,包括一开始还保持中立的人,全都往前走了一步。

黑压压的人头,在廉雀身后,如潮前涌!

命牌制度是廉氏僵化的根本,也是少数高层剥削多数族人的陈规陋习。

很多人只是不敢说,不代表不会恨。

生死操于人手,在争取自我权利时,动辄受到今日这样的威胁……谁能不恨?

廉铸平犯了众怒!

姜望移开藏匿波动的祸斗印,也悄然散去了道术怒火的印决。

重玄胜仍然微笑不语,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

廉铸平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来挽回。

而这个时候,在廉铸平身后,一位家老开口道:“其实我也觉得……让廉雀做家主,或许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此人正是廉炉岳!

当初还为姜无庸鞍前马后,积极抢夺长相思。

今日却是一脸沉肃地道:“铸平兄,我们都老啦,想法跟不上,身体也大不如前……是该把担子交给年轻人了。”

廉铸平此时最大的底牌,就是维系了廉氏多年稳定的命牌制度。

但有一个最要命的地方在于——廉氏族人的命牌,却是掌握在一众家老手里的。

廉铸平回头去看廉炉岳,眼神简直是惶急无措了!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最信重的人,一刀扎在了他的要害上。

紧接着又有另外一位家老道:“我也认为廉雀很适合执掌家族。近年来我廉氏唯一一柄名器,就是廉雀所铸。他在铸兵上的造诣不必多说,早已经超过我们这些老朽,完全能够承继祖宗基业。而且他还这么年轻,未来不可限量!我们的家族,当然应该交到更有未来的人手里,这是与我们每个人都切身相关的选择!”

后面的话廉铸平已经不太听得清。

不停有家老站出来表态。

他只觉得一切都乱得很,耳朵嗡嗡嗡地响。

他本想给廉雀一个耳光,就像当初逼廉雀放手长相思一样。

但手指才动,一缕杀意就定在了他的眉心。

他一瞬间清醒过来,完全认识到现在是什么样的一个局面。

势不如人,德不如人,力不如人,智识不如人!

支持他的家老也还有,忠于他的人也没有全部离心。

但是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转身一个人走进了宗祠里。

宗祠的大门缓缓关上。

他的眼中,燃起了火光。那似是炉火,似是他年轻时,也曾追逐过的炙热。

隔着一扇大门,身后隐隐传来,廉雀的声音——

“廉氏从今日起,废除命牌!没有人会生下来就被套上枷锁,人人享有应得之自由!”

而后是欢呼声。

欢呼雷动。

从一府,一街,蔓延至全城。

那欢呼声,仿佛也为他而存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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