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2.第1194章 我便是大局

第1194章 我便是大局

金殿之上,李定朗声地念着章越罪状。

诸公们听得都是眉头紧锁,蔡确算是事先得知李定要攻讦章越的事,但听得居然还有一个耶律宏时,也是有些震惊。

章越竟然连耶律乙辛的私生子也养在身边,这莫非是在图谋什么?

官家从皇城司中听闻章越收受贿赂之事,尚觉得可以容人之过。毕竟到了章越这个位置,你要罢免一个宰相,也不是那么随随便便的。

这里有一个流程,一般是要先清除党羽,换人逐步接替要害岗位后,最后再一举扳倒章越。

李定这攻讦太冒失了,官家根本没有追究章越的意思。

但现在听说章越将耶律乙辛之子都养在身边,这就不同了。李定弹劾章越也算是情有可原了。

此事必须有个说法。

官家缓缓压下怒气,继续听着李定在殿上弹劾章越。

李定念毕之后看向官家问道:“章越收受耶律乙辛一箱北珠,值数万贯。”

“陛下宣谕章越,臣所言虚耶?实耶?”

官家闻言眉头皱起。只见章越道:“陛下,此事实耶,这一箱北珠仍在臣家里,可臣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分毫。”

没错,这钱我拿了,但我没花一文。

章越此言一出,众臣都露出惊讶之色。

章越道:“陛下,如今李定身为御史中丞弹劾于臣,若此事确有道理,那么臣自当罢黜相位,一切听凭国法处置,若此事没有道理,那么李定便是妄奏,污蔑宰相,此罪亦是不小。”

“但无论如何,御史中丞弹劾于臣,臣当先避位以待处置。请容臣至偏殿等候,陛下与诸公商议后再定夺。”

“如此诸公也不用顾及往日同僚的情面,能够畅所欲言。这般臣绝无二话。”

章越宰相在被弹劾时,当避位以待处分。否则你站在天子面前,哪个大臣敢当面讲你坏话。

“准奏!石得一你陪同章卿往偏殿歇息。”

石得一的陪同,章越从正殿退至偏殿之中歇息。

石得一一脸忧郁地看着章越,他对章越是很有几分好感的。

石得一从内侍手中端来了茶汤亲自给章越奉上,章越向石得一点了点头,接过茶汤徐徐喝下。

犹豫片刻,石得一道:“章相公放心,必定是以大局为重的。”

“大局为重?”章越听了笑了笑心道,没错,大局为重,我便是大局!

……

大殿之内。

此刻谁也不敢出声。

这时候唯独王安礼出班道:“陛下,宋辽两国使者交往时私下收下一些珠宝,也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

“其实两国使者出使对方,随从常私携贵物,往两边贩卖,这些也是心知口不言的事。”

李定道:“可是章越是负责宋辽谈判时所收,当时章越是否损公肥私之举?”

“更何况收容耶律宏,藏在汴京心腹之地,又是何为?”

王安礼闻言语塞,被迫退下。

蔡确道:“此话非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臣相信章越之忠贞,但是否有损公肥私难以断言。”

官家听蔡确之言道:“此中正之言。”

薛向道:“陛下,臣猜测章越并非贪图钱财,而是收取北珠以博取耶律乙辛之信。”

官家道:“朕听闻耶律乙辛在辽国位高权重,有‘无违魏王白帖子’之语。”

“或者此事别有隐情。”

王安礼道:“陛下,臣再保章越忠直可信!”

薛向亦道:“臣附议!”

接着其余众臣纷纷发言,包括王珪在内,大家说得都很谨慎,都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连逼章越退位的意思也没有。

官家当然也没有。

正在言语之际,内侍入殿道:“陛下,御史何正臣求见!”

……

阳光下,何正臣是带着满额头的汗抵至殿上的。

他匆匆忙忙地迈步入殿,不顾左右官员和御龙直惊讶的目光。

李定看着何正臣入殿内心有几分笃定。

而此刻知通进银台司韩忠彦亦是登殿。

对方似乎比自己早了一步。

韩忠彦当仁不让地比何正臣先一步入殿,奉上奏疏道:“陛下,登州马递急奏!”

天子分别看了韩忠彦和一旁大汗淋漓的何正臣一眼。

“登州?”

官家想不到登州有什么事值得用马递急奏的。

何正臣欲言又止,只好立在一旁,频向李定打眼色。

官家看了登州发来的急奏后,忍不住身子一动,不由看了一眼殿下的李定。

李定从官家的目光中竟看到了一抹嘲讽之色。

章卿啊,章卿,真有你的……官家心道,连朕你也算计在内了。

“给李卿看过。”官家将奏疏命内侍递给李定。

李定满是怀疑地接过奏疏看过,看后突然情绪失控满脸颓然之色,奏疏也从手中掉在地上。

据自己弹劾章越不过半个时辰,这登州的奏疏便到了。

殿内众人都在揣测,到底是什么奏疏令众人这般失态。

蔡确弯腰从地上拾起这令李定失控的奏疏大略看了一眼然后道:“登州知州禀告,一艘海船从辽国浮海而至,一自称辽国南院大王耶律乙辛之人请朝廷收容。”

蔡确话音落下,殿内寂静无比。

官家这时候道:“朕记得用章越为相之时,朝廷内忧外患不断。”

官家默默叹了口气道:“朕当时病重,确实感到力不从心,无力执掌大局,故将国事托付给他。这一年半以来,朝堂上下如何,国事如何,众卿都是看得清楚。”

“朕总是想章卿性子确有些执拗,屡违朕意。但他出自寒门,平素又清廉自守,在太皇太后力荐下,朕用他来挽狂澜于既倒也是合适,至于是否长久为相,朕也没深想。”

“外人说章卿这个年纪,能够乌发执政,任上十年二十年太平宰相也是寻常。但数月之前,他与朕道,他为宰相不超过五年,任满即自罢。但这五年内他想为朝廷尽些力做些事,不怕人骂,不怕人怨。”

“这话朕也没多想,其实章卿才干如何,这些年诸位爱卿也是有目共睹的。但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以后朝廷涉及变法之事,章卿之意便是朕的意思!天下勿违之!”

官家说到这里拂袖而去,往侧殿而去。

满殿之中,大臣都是无语片刻,过了一阵默默离去,这时候才有了一些话语。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入李定的耳李,他合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站在殿中。

PS:辽史耶律乙辛传‘后谋奔宋及私藏兵甲事觉,缢杀之’。

1203.第1195章 辽国的转变

第1195章 辽国的转变

“陛下……”章越起身。

官家急匆匆入殿连忙对章越道:“李定之言甚至是过分,是卿受委屈了。”

章越道:“陛下明辨忠奸,臣无愧。”

官家道:“朕以为李定确实轻妄了一些。”

官家这话还有维护李定之意。

章越道:“陛下,李定确非奸臣。但古往今来政治之争只有二者,一是路线之争,一者是权力之争。每一次路线斗争都伴随着权力斗争,而每一次权力斗争中都有路线斗争。”

章越这话何意,没错,李定攻击自己,你官家要解释称政见不合的路线斗争也可以。

但是政治斗争中没有单纯路线之争,每次路线斗争中都包含权力斗争。

同样就算是权力斗争,但也有路线斗争的大背景下。

在章越这番言语下,官家最后还是承认道:“确实李定有罪。”

章越道:“陛下,政治斗争中少不了寒门与权贵的站队。寒门胜了,变法便成了,否则便是败了。”

“当年曹操唯才是举,欲一举改革东汉末年的选举制之弊,但之后曹丕即位为陈群的九品中正制所坏,又把寒门上进的道给堵死了。”

这句话是对政治斗争的总结,而更进一步说,路线斗争背后有阶级斗争在。

回到章越之前与李定说的那句话,唯有新的阶层胜利了,取代旧的阶层形成新的利益集团,才算变法或革命成功。

官家知道章越接下来要说什么,执章越之手道:“朕想起昨日在经筵上听及蔡卞所言,从桑弘羊之三问有感而发!”

“朝廷日费千金,只用农税根本无力支撑,若不官山海,行专营之政,朝廷财用从何而来?”

“一旦遭遇天灾或征战,国库空空如也,如之奈何?”

“若不将财政集于中枢,一旦地方割据,又如之奈何?”

“而汉儒对桑弘羊此三问,顾左右而言他,大言仁义道德,朕觉得乃腐儒之论。”

章越道:“陛下,臣亦是如此以为之。”

“臣将天下臣民分三等,第一等是富贵望族,第二等是士民寒门,第三等则是庶民百姓。”

“但若真如商鞅驭民五术所言,穷民弱民疲民,那天下则无富人只有贫民。则不仅民穷国亦不富。若从上到下排之,就好似一个倒过来的钉子。”

“反之天下最好的,莫过于第一等人钱少,第二等人钱多,第三等人钱少。这就好似一个纺锤般。”

“而从古至今,民生疾苦,即离不开兼并,贫富不均。那就是第一等人钱多,第二等钱少,第三等人无钱。此等就如同一个倒过来的三角。”

“每每国家之困,都是第二等人滑落为第三等人。譬如耕农被迫卖田,小商贩破产,工匠失业,士人心怀怨怼。”

“熙宁新政欲破兼并,然地方官吏害此四民,使工商不振。臣不忍于此。”

官家闻言叹息道:“此根本到底在哪?”

章越道:“陛下,归根到底是生产力不足。”

封建社会的经济问题,可以粗鲁地归结于生产力不足,封建社会以后的经济问题,则归结于生产力过剩。

一个生产力不足时,中产阶级不愿意生产,不愿意生产就是要解放生产力;一个生产力过剩,则是中产阶级无钱消费。无钱消费就要政府介入实行财富再分配。

北宋面临就是生产力不足的问题。

如何解放生产力?

一个奴隶没有人身自由,农民只有人身依附,这样生产力就不能解决。

只有生产者生产出的钱,能多数属于自己的时候,才能积极地调动他们生产的积极性。

章越道:“寒门四民生产好容易出头了,官吏剥削一层,豪族则剥削一层,这便是病。”

“家里稍有些钱财,便被人盯上,当作肥羊来宰了。这不是人心败坏,而是世情如此。一个地方,别说县令等正官,一名胥吏随手便可使一户百姓家破人亡。”

“所以稍有家资,唯有依附豪族或胥吏。”

官家道:“如何解之?”

章越道:“此病乃沉疴,唯有细细解之。若陛下要责效,唯有先伐党项,辽国,再回过头来革除积弊。”

官家道:“耶律乙辛奔宋也是卿所谋之一。”

章越道:“陛下恕罪,此事并臣不禀陛下,而是耶律乙辛奔宋之事,臣也不敢说是十拿九稳,臣一直以为只有三成可能,故而抱着一试之态度。但臣又担心陛下失望,故没有直禀。”

“一直到这一次耶律乙辛书信要南归我大宋,臣亦觉得难以当真,故迟迟不敢禀告。”

官家恍然道:“原来如此,若非真有此事,朕也不敢相信在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耶律乙辛,竟会叛归本朝。卿之谨慎确有道理。”

“可如今本朝收容耶律乙辛这等人物,日后辽国察知,向本朝索人如何是好?”

章越道:“陛下可以当真没有此事,遮掩着不报,两三年辽国不会因此问罪我们。”

“更何况耶律乙辛在书信中言辽主耶律洪基有南下介入宋与党项之争的意思。”

官家闻言失声道:“此话当真?”

章越道:“臣不敢确认,目前只是耶律乙辛的片面之词。”

官家神色有些难看。

章越记得有一句话,不要为了改变历史而改变历史。

如今他所在的时空与之前的历史有很大不同,大宋在熙河路取得了全面的大捷。

比如原先的历史上湟州,会州,西安州是元符二年(1099年)时攻下。

积石军是大观二年(1108年)时攻取。

廓州是崇宁三年(1104年)攻取。

最迟的洮州也是元祐和绍圣年徐徐并入。

如今章越进度超前,在元丰二年(1080年)时就将这数州全部并入大宋的版图之中。

在兰州大捷中击杀了西夏国相梁乙埋,取得了大捷。

同时对韩缜的阻止,也避免了在横山一线的失败,而全力巩固熙河路,为下一步打凉州做好了铺垫。

比起历史上,宋与党项之间的国力差距更加巨大,优势更加明显。章越说十年之内灭掉党项,这话不是吹牛批,而是建立在实力的基础。

为了实现宋灭党项这一目的,章越改变历史。

但为了改变历史而改变历史,真的就能改变历史吗?如果耶律乙辛带来的消息是真,辽国因唇亡齿寒之目的,全力支援党项,不许宋灭党项。

那么宋朝能抵御党项与辽国的两面夹攻吗?

真正历史会告诉章越,你所筹谋的一切都是在白忙吗?

当然耶律乙辛的话,还是要打一个问号。耶律乙辛也可能欺骗他与官家,担心他们将自己交还给辽国,所以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可是多年处置政务的直觉告诉章越,这是真的。

大宋对党项的优势扩大了,党项上下必然为了国家存亡奔走,而辽国上下也还是有有识之士的。

或许辽国高层不愿意宋辽开战,但他们明白党项灭了,下一个宋朝就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了。

章越感慨,为什么说道家和佛家,都反对你太努力,就是这个道理。好比你官越大,同僚固然是更怕你,但皇帝也对你更忌惮了。

官家闻言自不免是忧心忡忡,章越道:“陛下,本朝对辽国知之甚少,正需要耶律乙辛这等人物来出谋划策。”

“臣以为耶律乙辛奔宋,利大于弊。”

官家闻言不语,他还是不愿与辽国开战的,两线作战谁也不愿意。

章越道:“陛下,任何事有好必有坏。”

“这个时候你一直要知道自己最高的目的是什么,看看到底是近了还是远了。”

“臣敢问一句,比之当年澶渊之盟,本朝的实力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辽国的实力是进步了,还是落后了?”

官家熟思片刻道:“朕虽不如真庙,但国力却未必逊之,反观辽国应是不如前了。”

章越道:“陛下,臣亦如此认为,当今辽主耶律洪基初政似有可观,但这些年谗巧幸进,残害骨肉,诸部反侧,甲兵之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辽主耶律洪基想重用耶律乙辛,张孝杰等寒门出身,以此维护皇权,用中央集权之法削弱契丹贵族势力。如今耶律乙辛出奔,也是立朝后所任用的寒门之流尽数被一网打尽,契丹贵族再度得势,由此可知,不足为惧也。”

耶律乙辛出奔对辽国意味着什么,就相当于宋朝王安石,章越这等有心改革,维护皇权权威的官员全部走人,对内改革告一段落,尽换为文彦博,司马光这等保守派官员上台。

在这种情况下,你不用担心辽国会对宋朝大举用兵。

尽管辽国上下的有识之士在唇亡齿寒的担忧下,会继续支援党项,但此事一定会遭到保守派的反对和阻挠。

辽国现在连年用兵,他也有西北的边患存在。

而最有意愿改革辽国现状的,也是耶律乙辛为代表的契丹贵族寒门及张孝杰等新契丹汉人世家代表。

而保守派不愿意折腾,比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辽国北枢密使萧奉先执政时,女真已是叛乱,屡屡攻城略地。此人却整天隐瞒败报,报喜不报忧。

天祚帝在鱼头宴上要杀完颜阿骨打时,对方也是做和事佬,因此救下阿骨打一命。为辽国铸成大患。

听了章越这么说,官家这才心底稍定。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