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君子 伙伴 后路(强烈召集月票!

中午的时候,贺大学士一手搭在额上,挡着刺眼的太阳,顾不得刺眼的汗水在脸上流淌,快步地离开了幽深的皇城, 没有进入门下中书那列小角房,而是直接上了轿子,来到了都察院的衙门。一入衙门,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官服早就已经汗湿了,有些人事不省地木然走到堂中,一个人孤伶伶地坐了半天,才醒过神来。

先前陛下传他入御书房, 只是简单的几句话,贺宗纬便知道, 原来自己布下的那记暗手,原来全部都落在陛下的眼中,陛下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只是懒得去问懒得去管,只是冷眼相看罢了。

一念及此,贺大学士浑身悚栗,恐惧不已,毕竟自己查案有些立意不正,以陛下的明慧双眼, 既然知晓此事,哪里有看不出来的道理?然而令他意外的是,陛下并没有对此事严加训斥, 而只是有些疲惫地交待了几句什么, 便把他赶了出来。

贺宗纬在清凉的都察院衙堂里陷入了沉思, 陛下没有发怒, 是因为什么?难道说内廷和刑部衙门在达州一地真的查到了什么?究竟是那名虎卫高达, 还是那个绝对没有死的王启年露了踪迹?达州离京都并不遥远, 但是来回的情报传递总是需要时间,贺宗纬没有什么别的法子,只好在京都里又兴奋又紧张地等待着那处的回报,直到此时,他依然不知道在达州那个地方,因为他搜捕高达的行动,会非常迎合天意地将归乡的陈老院长堵在了城外,同时也给了陈萍萍一个出手的机会。

当然,这也正是皇帝出手的机会。

不止贺宗纬并不知晓达州处发生一切的内情,门下中书的胡大学士,六部三寺的庆国官员们,也都没有猜测到庆国今日正处于一种激荡之中,他们只是嗅到了某种诡异的味道,却始终没有谁会把这种味道和已经归老的陈老院长联系起来。

再有智慧的人,也不会想到陛下和陈萍萍之间会出现问题,而且臣子们连想都不敢往这个方面去想。

甚至包括监察院的官员在内,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老祖宗对庆国,对陛下的忠诚。效忠陛下,一切为了庆国,这是监察院所有官员密探们入院之初便接受的教育,这数十年来,以陈萍萍为首,所有的黑衣官员们也为了这个目标,为了庆国的强大,为了陛下的安全而在不停努力着,谁能想到,今天监察院居然也成了陛下的目标之一?

正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所以也有人会敏感地往那个方面去探究。身为天下最强大的情报系统与特务机构,今天京都里的异动,毫无疑问有许多征兆都落在了监察院官员们的眼中,尤其是禁军的防卫等级提高,京都守备师的突然调动,甚至包括贺大学士的突然入宫,颓然出宫,都落在了不同的针子眼中,经由不同的途径,传递回了那座方方正正的黑灰建筑。

八大处除了黑骑所在的五处之外,所有的头面人物都在监察院这座黑灰建筑之中。太阳刚刚往西移去,这些情报已经汇总到了二处,经由不同的情报官员分门别类进行梳理,然后放到了二处情报主管的案上。

二处主办是一位中年人,是八大处老臣们难得留下来的一人。自从范闲成为监察院提司,逐步开始接管监察院权力之后,陈萍萍为了让他的接手能够顺利一些,开始劝退八大处的那些老臣子,而那些老臣子当年本来就是跟着陈院长一手建筑这座院子的人物,自然对叶家小姐的儿子没有任何的抵触情绪,所以他们退的极其自然和快慰。

沐铁接手了一处,范闲那位用毒师门的师兄接手了三处,言冰云接手了四处,黑骑如今的统领也变成了银面荆戈,七处的那位光头主办很早便离职,八处的主办也是范闲从启年小组里挑出来的人。

唯独二处因为情报至关重要的原因,仍然由那位老主办打理着,他诚诚恳恳,尽职尽责地培养着副手,只待副手能够挑起整个庆国情报系统的摊子后,便让这位范院长的近人接班。

监察院和都察院一直在打官司,小范院长很不待见那位贺大学士,所以贺宗纬本来就是监察院暗中监视的重点,虽然陛下对于这种监视向来持着反对的态度,但是监察院凭借手中的力量做些闲事,朝廷也不可能天天去盯着。二处中年头目皱眉看着手中的卷宗,不知道贺宗纬此人今天究竟是被陛下说了些什么,脸色竟然变的那般难看。

至于禁军的调整以及京都守备师的开拔,也是十分敏感的情报。二处主办皱眉想了许久,始终想不明白,如今的庆国京都重地四周,有什么力量需要朝廷如此用心对付的事情。尤其是监察院居然从一开始,便没有参与到此事之中,宫里连知会一声都没有,这实在和以往有太大的差别。

他抱起案上的卷宗,咳了两声,走出门外,上了楼梯,走到了那间安静的密室,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而入。

一位浑身白衣,与监察院这阴森气氛完全不协的年轻官员,正坐在大桌之后,凝神审看着一些什么。

二处主办微微一笑,看着言冰云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走上前去,把手里的案宗放到了他的桌上。

老院长已经退了,小范大人终于成了真正的院长,而小言公子很明显不止要管着四处的事务,只怕也会接替范闲的位置成为监察院的新任提司。在这几年里,陈萍萍一直在养病,范闲也不耐烦管细务,所以整个监察院的事务,本来就是言冰云一人在辛苦承担,所以日后言冰云成为统管院中杂务的提司大人,所以监察院的官员都已经习惯,不会有任何反对意见。

而且对于监察院的老臣子们来说,小范大人虽然是个惊才绝艳之人,而且因为叶家小姐和陈老院长的关系,他们对范闲都是忠心无二,颇有敬意,然而这种敬意总是有距离的。与之相较,自幼在监察院长大,言若海家的公子,在北齐替院中付出极大代价的小言公子,毫无疑问更要亲近一些。

“刘叔,什么东西,要劳烦您亲自送上来?”言冰云温和地笑着,完全没有在范闲面前的冰霜感觉,站起身请这位二处的主办坐下,然后随手翻开了那些卷宗。

“禁军和京都守备师的调动,只需要向内廷和枢密院报备,本来我们不知道也不算什么。”二处主办看着言冰云忧心忡忡说道:“可是这与惯例不符,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有所目的,然而我院直到此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言冰云已经将这几份情报翻阅完了,唇角的弧线依然是那样稳定,微笑说道:“东夷城那边最近不安生,那些地方高手众多,而且江湖人多杀性,或许宫里是担心,就像那年悬空庙一样,又混进几个杀手来了,禁军提高防卫等级也算不得什么。”

“倒是京都守备师这边。”言冰云摇了摇头,说道:“呆会儿发个文去枢密院问问。”

“枢密院可以不用理会我们。”二处主办皱眉说道:“而且现在的问题,史飞是亲自领军走的,肯定是宫里发的旨意。”

他忽然想到了一椿事情,想到了陈老院长的车队离开京都并不是太久,但马上他就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怎么了?”言冰云眼神幽深,不着意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二处主办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年纪真是大了,脑袋有时候容易瞎想。”

是的,他怎么也想不到宫里会对自己最敬爱的老院长下手,所以下意识里把先前那丝猜测掐死。就如宫典与叶重的不解,就如同大将史飞的不安惶恐,没有人能够想到这一点。

言冰云缓缓低下头去,说道:“院里对军方的监视本来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还是不要向枢密院发文了。往常惯行的做法是什么?”

“军方我们不能插手,一般都是拟个情报条陈递入宫中,请陛下过目。”二处主办沉吟片刻后说道:“当然,像今天这种异动,我们反应要快一些。”

“好。”言冰云依然低着头,说道:“马上把这些情报似成条陈,密道送至御书房。”

“是。”二处主办下意识里像下属一样应了声,忽然觉得言冰云的反应有些奇怪,一直没有抬头,显得有些无礼,自己如今与他是平级的官员,对方还没有真正地出任提司一职,却偏生……他又摇了摇头,他自幼看着言冰云长大,知道对方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以为言府自身有些什么问题,便不再多想,抱起卷宗退出门去。

监察院在第一时间内作出反应的机会,就这样错失了,当然,在庆国强大的国家机器面前,身为特务机构的监察院,如果没有任何反应,说不定是对这个国度,这个朝廷,甚至这个方正黑灰建筑来说……最好的反应。

房间里又回复到无数年不变的安静之中,言冰云缓缓抬起头来,此时如果有人在旁,一定能看到这位小言公子眼眸里愈来愈浓的挣扎与痛苦情绪。

言冰云在桌下的双手握的紧极,许久没有松开,他的薄唇抿的极紧,紧的快要没有什么血色。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子的旁边,掀开那层黑黑的布帘,向外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初秋清漫阳光下,正在闪闪发亮的明黄皇城一角。

在这个时候,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进监察院时,那位轮椅上的老人,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接见自己,窗户上的黑布似乎从来没有拿下来过,似乎那位老人习惯了黑暗,便再也见得阳光了。

后来那位老人离开了这个房间,回到了陈园,范闲又不喜欢天天在监察院这种严肃阴森的院子里呆着,所以在这个房间里呆的最久的人,正是言冰云他自己。

以往八大处的主办都会在这张长桌的两侧禀报事宜,如今长桌两侧空无一人。以往长桌的尽头,都会有一张轮椅,轮椅的后方是一片阴影。

如今轮椅早已不在了。言冰云缓缓入下手中的黑色布帘,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眼中的迷惘挣扎痛苦渐渐不见,他既然是这个房间里第二个主人,他就要禀承前一任主人的性情与意志,既然下定决心了,就不能再犹豫。

言冰云,当年庆帝向朝廷输入新血时,召入宫中的七位年轻臣子之一。这七名年轻臣子正是庆帝为庆国的将来准备的新人,除了死于叛乱之中的秦恒之外,其余六个人都已经开始在庆国的朝堂上发光发热。

六人之中,爬的最快的自然是贺宗纬,年纪轻轻的他已经是门下中书行走大学士,还兼理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职。而言冰云和范门四子之一的成佳林,毫无疑问被所有人归在了范闲一派。

只是没有人知道,庆国伟大的皇帝陛下在那次夜谈之中,对于监察院的小言公子投注了多少的心力与威慑。

所谓七君子,在皇帝陛下看来,最重要的便是贺宗纬和言冰云二人。

言冰云缓缓地坐了下来,双掌平平地摊在案上,轻轻自监察院繁复无比的院令文书和情报奏章之上抚过,然后他轻轻地敲响了一个铃铛,唤进了自己的直属官员以及自己能够使动的启年小组成员,轻声发出一道一道的命令。

这些命令看上去互相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也并不怎么引人注意,然而向东夷城的增援,与西凉路邓子越处的交接,却会在这十几天里,耗去监察院大部分的注意力。

一共四道命令,很轻松地让京都监察院的本部力量被抽空了一大半,开始往庆国各处调动。这些调动并不异常,所以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是如此一来,监察院再想在京都里集起强悍的杀伤力量,已经极难。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甚至就算是范闲亲自来做,只怕也没有言冰云做的迅疾,因为范闲终究是个不耐细务之人,他对监察院很了解,可是依然不如言冰云了解的透彻,一个庞大的监察特务机构,只是动了其中的某几个点,却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小言公子的运筹手段,依然还是那般强大。

唯一没有办法动的是监察院一处,一处本来就是负责监察京都百官吏治之事,而且一处当初是范闲亲自管理,如今虽然沐铁成了一处主办,但实际上一处的官员依然觉得自己的直属上司是院长,言冰云虽然有范闲的手令,可是也没有办法用太过离奇的命令,将他们调出京都。

言冰云做完了这一切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是觉得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快要让自己窒息一般。

“一切为了庆国。”言冰云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不禁想到很久以前与父亲之间的那番对话,光滑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起来,“还是一切为了监察院?”

……

……

当姚太监离开御书房,来到皇城之下,向叶重和宫典二人宣告圣旨的时候,皇宫里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当叶重与宫典跪在地上,强忍着内心的震惊与不安接旨后,姚太监将陛下的手书交了过去,然后毫无表情说道:“史飞大将正在候旨。”

叶重站起身来,接过这一封陛下的手书,就像接过了一座大东山般,沉重地他的手臂快要抬不起来,他是庆国如今仅存的几位九品强者之一,可是面对着这封手书,他依然觉得自己承担不起。

好在真正需要这封手书的是史飞,军方燕京派的重臣,因为久不在京都的关系,被皇帝陛下派了这么一个要命的差使,叶重身为枢密院正使,不禁为史飞感到了一阵悲哀,同时心中生起了一抹寒意。

让军方燕京派去做这件事情,而不是让定州军方面去做这件事情,除了史飞领的京都守备师便于操纵之外,不得不说,叶重久居京都,皇帝陛下也不怎么放心他与陈萍萍之间的关系。

叶重想明白了这一点,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

姚太监空着手离开了禁军的营地,佝偻着身子,缓缓地向深宫里行去。其实与叶重一样,这位首领太监的心里也浮浮沉沉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在宫中服侍久了,他见惯了陛下与陈老院长之间,完全不同于一般君臣的交谈和对话,他知道在陛下的心中,陈老院长绝对不仅仅是一名普通的大臣。

想到御书房内陛下震怒的那一幕,姚太监脸上的笑容不自主地苦涩起来。其实在他看来,陛下如果真的想发落陈老院长,那么在京都时,在陈老院长进宫辞见之时,陛下动手岂不更为方便,为什么一定要拖到陈老院长已经离京,走在了返乡的道路上才动手?

事在达州,那名临阵脱逃的虎卫在达州,贺大学士派去的刑部高手在达州,内廷遣去帮助都察院的高手也在达州。

姚太监比任何人都明白陛下的心意,看来陛下还是在看啊……姚太监清楚,如果陈老院长真的想脱身而走,除非陛下亲自带兵去追,不然没有谁能够拦得住那个老怪物。

他走到了太极殿下,靠在廊柱一侧,享受着难得的清闲。身旁经过的太监宫女们恭谨而微惧的行礼,然后无声离开。姚太监闭目享受着初秋的下午阳光,暗自叹了一口气,在心里自言自语说道:“老院长,你既然走了,就不要回来了,陛下也不愿意你回来。”

是的,冷血无情的庆国皇帝陛下,在暗中调查了许久之后,依然违逆他的本性,给了陈萍萍一个机会,一个自辩的机会,一个离开的机会。然而陈萍萍在离开之前,没有自辩,而如今在达州城外,他遇见了被朝廷通缉的虎卫高达,就要看他肯不肯离开。

如果陈萍萍肯离开,或许这件事情也就罢了,如果他不肯离开,那么他便要回京都来。

这并不是庆帝对陈萍萍的情意,只怕更多的还是对陈萍萍那颗心的审问,质问,轻声相问。

庆帝与陈萍萍相知相伴数十年,他可以接受任何人背叛自己,因为多疑的帝王从来不相信世间任何人,可是他不能接受陈萍萍背叛自己,甚至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查出来的任何真相。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害怕孤独的,尤其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或许庆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陈萍萍这个看上去孤寡无比的老跛子,是他冰冷内心里唯一可以证明自己是个活人的温暖所在。

所以皇帝陛下愤怒,焦虑,直到最后,依然带着一丝不自信地审看着自己以及陈萍萍的心。

当局者迷,或许唯一能够看清楚这一切的,只有这个靠着太极殿廊柱,晒着太阳的太监头子。

洪老太监喜欢晒太阳,姚太监也喜欢晒太阳,当初死在范闲手下的侯公公也喜欢晒太阳,大概是这些畸余之人的心里藏有太多的秘密,比任何人都毒辣的眼光,让他们知晓了太多帝王的喜怒哀乐,偏生他们说不得,琢磨不得,所以只好让太阳不停地晒着自己的身体,以免让体内的那些秘密发霉了,以免那些冰冷的情绪把他们冻伤。

姚太监闭着眼睛,缓缓地呼吸,他不是洪四痒那种强者,也没有为庆国一统天下而牺牲自己的伟大精神,他只是一个谨慎小心的人,他所有的目标就是保证自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所以对于皇帝陛下和陈老院长之间的那些事情,他除了害怕之外,没有别的任何想法。

“今儿太阳着实不错。”从殿旁走出来的戴公公靠在了他的身边,笑眯眯地说道。

姚太监笑着看了这老伙伴一眼,他二人当初是一道入宫的,只是戴公公在宫内的日子却不像自己这般平稳。戴公公最先在淑贵妃宫中,深得陛下喜爱,往大臣宅子里传旨的要紧事情都是交给他做,然后后来一朝失势,在宫里混的极惨,直到最后小范大人帮忙,又有宫变时的突出表现,才在宫中重新出了头。

整个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很害怕姚太监,毕竟是他陛下身旁最亲近的首领太监,但戴公公却没有一般人的那种畏怯感觉,毕竟是老熟人,而且戴公公如今权势也不小,身后还有一位小范大人。

姚太监没有接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把廊柱的位置让了一半给他。

戴公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转而叹息道:“当年我们刚入宫的时候,就偷懒在这儿晒太阳,结果被洪老公公打了五十板子,还记不记得?”

姚太监当然记得,当时的几个小太监当中,小侯子已经死了。他叹了一口气,知道老戴想问些什么,想必对方也查觉到了今天皇宫里的异样。只是这件事情太大,整个天下只怕只有五个人知道此事,更何况戴公公和小范大人关系极好,此事更要瞒着他。

姚太监笑了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左手边的太阳,说道:“当年的伙伴,最后死的死,散的散,有几个还像你我一样记得同挨板子的情份?”

“我们还活着,活着就好。”戴公公摇了摇头。

姚太监忽然抬头往长廊尽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太监正佝着身子,缓缓地走了过来,他眯着眼睛说道:“洪竹最近跟着你,怎么样?”

“这孩子大概三年前受了大刺激,越来的沉默寡言了。”戴公公明显很喜欢那个机灵而沉默的小太监,叹息说道:“当初也是东宫里的红人,结果谁想到最后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他当年也是御书房里服侍的。沉默寡言……也是好事。”姚太监平静说道:“你当年也是话太多了。”

戴公公自嘲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

……

两日后,就在达州城外围的一处山间,急行军至此,刚刚休整不到一日的京都守备师一属,接到了京都枢密院发来的特急密报。史飞接过那封密信,将信口处的火漆毁去,一字一句地将信里的内容读了一遍,眼瞳微缩,旋即回复正常,并没有沉默多长时间,便将这封信递给了身旁的亲兵。

“收好这封信,明日你不准现身!如果我死了,把这封信……交给小范大人。”数千名京都守备师骑兵正在山谷之中待命,大将史飞只带着身边的亲兵站在落日下,注视着前方不远处达州的动静。

亲兵微感惊愕,心想自己燕京大军和小范大人甚至是监察院向来没有什么瓜葛,这是什么信如此重要?

史飞冷笑一声,没有解释什么。他看着山谷下的下属们,心里根本没能任何底气,因为连他都不知道,这些京都守备师的官兵里,到底有有监察院安插下的钉子。

虽然朝廷明旨规定,监察院院务条例也说的明白,严禁监察院向军方渗透,可是大将史飞是何等样人,他根本不相信这些。

连秦老爷子这种大人物都栽在监察院的奸细手中,史飞可不认为自己比秦业更厉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压速,向达州方向逼近。”

他害怕自己失败身亡,更害怕一旦死后,陛下为了安抚小范大人的情绪,会把杀害陈老院长的罪名栽在自己的身上,所以他把那封陛下的手书交给了自己的亲兵,如果此次失败,那么这封信一定要送到范闲的手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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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88章 朝天子  夜风中的轮椅

第688章 朝天子夜风中的轮椅

黑夜中的达州,火把包围中的达州,天上地下全是星火,比白昼暗不了多少的达州。监察院前任院长,庆国皇帝陛下最忠诚的仆人, 最亲近的臣子,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看着官道两侧跪在地上向自己叩首行礼的人们,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颤抖,那些细细深深的皱纹并没有绽成菊花的模样,而只是那样冷漠地铺直着,就像是黄土平原上那些被雨水冲涮千年所形成的惊心画面。

干枯而老气十足的双手缓缓从羊毛毯子上抚过, 这块淡灰色的羊毛毯子永远是那样的顺滑舒服, 每当抚在上面时, 陈萍萍总觉得自己是在抚摸一些自己没福气抚摸的东西。

没有用多长时间,他便从那位内廷太监的嘴里,知道达州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知道了那名被监察院下属护在当中,正在救治的朝廷钦犯是谁。

高达?这个名字陈萍萍不熟悉,但也并不陌生,他知道是范闲当初的亲信护卫。他望了一眼那个浑身是血的朝廷钦犯,冷漠的眼眸渐渐缩了起来。

监察院并不知道高达活着,陈萍萍在心里叹息一声, 心想堂堂虎卫首领,居然也被范闲变成了一个学会惜命的人物, 安之这个孩子平日行事看似淡漠无趣,没有想到,原来在细微处竟然有这样的魔力。

正如陈萍萍先前自言自语的那样,巧巧的妈妈,居然真的生出了巧巧, 这并不是一件很巧合的事情,而是因果注定, 前事注定,然后落在了此处。正如今天监察院三十辆黑色马车组成的车队,只是很正常地经过达州,却在达州的城外,遇见了朝廷缉拿钦犯的阵仗,而被朝廷缉拿的钦犯,却是当初范闲的人。

这也不是巧合,不是巧遇,所有的这一切的背后,或许都隐藏着一些什么。

“贺大人居然能查到脱逃的钦犯,真是了得。”陈萍萍咳了两声,微笑说道,身后那位从不离身的老仆人推着他的轮椅,向着众人中间行去。

轮椅在官道上碾压,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心悸的响声。

内廷太监何七干在宫廷里的辈份极高,只是性情阴鹜,一向不得宫中贵人所喜,所以位份并不如何重要。然而在皇宫里打熬了数十年,他自然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表现出如何的态度。

他领着两名太监和刑部十三衙门的高手们将包围圈散开,生怕让陈老院长认为自己这些人有什么敌意。

何七干知道陈老院长是怎样恐怖的人物,他从来不会奢望,今天既然碰见了陈院长,如果对方发了话,自己这些人还能把那个朝廷钦犯带走。当然,从另一个方面考虑,他也不认为已经告老辞官的老院长,会因为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朝廷钦犯,而违逆陛下的旨意,毕竟陈老院长是陛下最忠诚的属下。

只是他忽略了两件事情,一是陈萍萍知道高达是范闲的人,而范闲从来不喜欢别的人来对付自己的人,哪怕那些所谓别的人是宫里派出来的人。二来陈萍萍正沉浸在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中,他看着地上那个犹自昏迷的朝廷钦犯高达,在心里琢磨着一些旁人根本不理解的事情。

监察院的救治很有效果,高达终于自血泊之中缓缓醒来,本来他应该受不了这么重的伤,只是为了保护娘子和孩子,有几记深入骨肉的刀伤,全部是被他用身躯和臂膀硬接了下来。

甫一醒来,便被四周的火把刺痛了眼珠,高达干枯的嘴唇微动,然后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黑色轮椅,还有轮椅上的那位大人物。他没有见过几次陈老院长,但他知道陈老院长是什么样的人,尤其是看到陈老院长那微有忧虑,十分复杂的眼神之后。

哑娘子见着夫君醒来,大喜过望,抱着孩子半跪在了他的身旁,对着四周的监察院官员连连点头致谢,这位民间的妇人,并不知道此时场间的局势有怎样的微妙,也不知道所谓救人与不救,其实都只是后面那些大事的引子。

端要看陈萍萍怎样做。

高达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他知道陈萍萍如果看在小范大人的份上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么贺宗纬便可以借此事把范闲拖下水,甚至可以把陈萍萍拖下水。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狞狠之色,屈指向着自己的太阳穴敲了下去!

先前要逃,是因为他单身一人,携妻带子,纵使面对着庆国强大的国家机器,他依然要倔犟地活下去,直到活不下去的那天为止。

然而此刻要自尽,是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活着,会给陈萍萍,更准确地说,是给陈萍萍想要保护的小范大人出一道难题。

所以他选择自尽,陈萍萍看着他出手,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眼眸里闪过一丝欣赏之色,又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微笑。

啪的一声,一直守在高达身旁的那名监察院官员很轻松地阻止了高达自尽的念头,他望着高达冷漠说道:“好不容易多活了三年,都有老婆孩子的人了,何必这么着急死。”

这个声音很熟悉,高达心头微微一震,很困难地扭头望去,没有想到却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然而这名监察院官员转回了本来的说话语气,再加上那双眼睛里熟悉的戏谑之色,让高达马上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高达干枯的双唇微微一动,却是说不出话来,像看着鬼一样看着这名监察院官员,许久之后,用极低的声音哭笑着说道:“原来……你也还活着。”

那名监察院官员微微一笑,把他身上的布条再紧了紧,拍了拍他的手,说道:“谁不想活呢?院长在这里,你的死活,轮不到你做主。”

陈萍萍微显疲惫地靠在黑色的轮椅上,车队两方那些陈园的女子散去林间方便去了,好在那些羞人的声音没有传过来,只是后来那些调笑的声音渐渐高了。

老人眼帘微眯,看着高达说道:“你不是高达。”

高达心头一震,不明所以地看着陈院长。

陈萍萍缓缓说道:“你只是一个小人物,你的死活并不是一件大事,所以你最好还是活着。”

此言一出,不止高达和身旁那位监察院官员,就连四周散布着的刑部高手以及何七干那三位内廷太监,都嗅到了一丝古怪的味道。是的,临阵脱逃的虎卫高达,贺大学士暗中查缉许久的朝廷钦犯,在监察院看来,准确地说,是在陈萍萍眼中,根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何七干沉默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达州的知州大人极为紧张地小步挪了过来,对着陈萍萍郑重行了一礼,然后请老院长入城稍歇。

监察院是特务机构,是所有官员们最害怕最讨厌的机构,也是他们最想搭上关系的机构,然后从陈萍萍到范闲,这两个人都是不需要在朝中营织关系的牛人,所以庆国的文官们从来找不到任何机会。

而眼下毫无疑问是达州知州大人讨好陈老院长,从而继续讨好小公爷的大好机会,身为官员,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错过。至于什么朝廷钦犯,那是内廷和刑部官员的事情,关他屁事。

陈萍萍没有理会这名官员,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高达,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

正如先前所言,陈萍萍根本不认为高达的陡然出现是一个巧合,贺宗纬暗中查高达和王启年,这件事情或许能瞒过监察院,却瞒不过皇帝陛下,而陛下选择在自己回去的路上,让这件事情爆发出来,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次质询。

皇帝远在京都,隔着千里,质询着陈萍萍,用朝廷钦犯这条小命的事情质询着陈萍萍,你究竟是朕的一条黑狗,还是有自己意志的权臣?

权臣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哪怕如林若甫一般,极为见机,退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躲在梧州里当田舍翁,却也还要时刻害怕着皇帝陛下哪天不高兴。

陈萍萍不是一般的臣子,他不需要担心这些。他知道皇帝只是想问自己一句,然后看一看自己的态度——对皇帝的态度。

陈萍萍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有些诡异,在夜风的吹拂下,在火把的映照下,就像是悬空庙下那些不停绽放着的金线菊,不惧寒风,不理俗尘,只是一味怒放着。

“让高达养伤吧。”他轻轻地抚摩着轮椅的把手,微笑说道。

朝廷京都派来缉拿钦犯的数十人,加上达州的数百名衙役军士,听着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心头同时一寒,知道陈院长决定插手了。他们虽然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三十辆黑色马车里所携带的监察院剑手密探,还有那些隐在黑暗中的力量,可是他们依然感到了震惊。

如果陈萍萍想保这个人,只怕皇帝陛下也要给他这个面子。何七干和那些十三衙门高手们,在心里都是这样想的,他们的脸色很难看,很难堪,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对陈萍萍的这句话表示任何反对。

因为反对无效,反对无能。何七干喉咙发干,有些不甘心,自己被内廷遣到贺大学士身边,在庆国的朝郡里流浪了一年,眼看着就要把高达捉住,可是……转瞬间,何七干有些无奈地想到,这个差事就算办砸了,但回京后只要向主官和首领太监言明,是陈老院长插了手,这又关自己什么事?

……

……

那些娇声俏语的陈园美人儿们终于回来了,她们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被火把围住的人,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老爷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她们也不怎么担心,不论是在陈园里,还是在京都叛乱时的游击战中,以至如今回乡的路途上,她们的身边都有监察院的人做保护,不论是哪处的官员,对她们都是礼待有加。

她们都是陈萍萍从民间贫苦处买回来的孤女,除了生的漂亮,唱的一口好曲子外,别无长处,然而陈萍萍就是愿意养着她们,保护她们,这种怪癖,也造就了这些温室里的花朵。

如果陈萍萍这座大山倒了,不知道这些温室里的花朵,会落个怎样花残枝断的下场。

陈萍萍低着头,听着后方不远处那些熟悉的女子声音,微微笑了起来。

他没有让车队跟随达州知州的邀请入城过夜,而只是平静地坐在轮椅之上,看着四周面色复杂的内廷太监和刑部官员,似乎在思考什么,似乎是等待什么。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

这个世界上像陈萍萍一样了解庆国皇帝陛下的人已经不多了。高达确实是个小人物,就算做试金石,都没有那种硬度。然而人心这种事情,总是一种主观的唯心,皇帝陛下此时等若在黑暗的群山里对陈萍萍说,这个钦犯就是朕留给你的石头。

此时摆在陈萍萍面前有很多选择。

他可以救了高达,然后施施然返乡,虽然他知道马上就会有一些人来到自己的身前,但正如叶重和姚太监所认为的那样,在庆国内部的山野里,又有谁能够留住陈萍萍?

他可以不理高达的死活,带着车队里的女子们回乡养老,度过最后的余生。

……

……

皇帝陛下给了陈萍萍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无论陈萍萍选择上述所言当中的哪一种,或许都是皇帝陛下愿意看到的。皇帝自己也清楚,陈萍萍如果不想回京都再次面对自己,那么谁也不能逼他回京都面对自己。

陈萍萍没有动,官道两侧的气氛也愈来愈古怪。有很多人已经看出了陈萍萍似乎在等待什么。

难道还有什么人要来?

先前一直守在高达身边的那名监察院官员走到了轮椅的旁边,低下身子在陈萍萍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陈萍萍缓缓地摇了摇头,摇头的速度很缓慢,却很坚决。

没有过多长时间,官道后方渐渐有声音响起,这些声音并不如何嘈杂,反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

监察院的官员并没有拦阻这个队伍,而是警惕地用目光护送他们来到了火把包围圈的正中。

达州知州以及何七干这些内廷太监和刑部官员,终于看清楚了这个队伍,终于知道了陈老院长在等的是什么人,他们在震惊之余,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原来陈老院长早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果这是一个大棋盘,那么包托何七干这些内廷太监,刑部辛苦许久的官员,甚至是最开始布下这个计划的贺宗纬,其实都只是棋盘上不起眼的小棋子。

贺宗纬方面派来的人,手里并没有圣旨,监察院此时插手,并算不得是抗旨不遵,以陈萍萍的地位,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圣旨终于到了。

这就像是棋盘上忽然红方跳了一个马,骑在了象的背上,然后问一问那个黑色的老将,您是要动一动,还是把这马给杀了?

……

……

十来人的军方小队里并没有宣旨太监,这些庆军盔甲在身,英武异常,然而脸上都带着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领头的那位小队长手里高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

马蹄声打破了达州城外的宁静,所有军士齐声下马,向着轮椅中的陈萍萍郑重行礼,然后那名带着圣旨的小队长,开始用颤抖的声音,读出了陛下的旨意。

旨意与回乡养老的陈萍萍无关,只是针对此时在监察院马车上的朝廷钦犯高达,命刑部诸人马上将这名欺君逆贼速速缉拿回京,任何人不得阻拦,否则以谋逆论处。

宣读完旨意之后,场间安静的可以听见不远处草上滴下水珠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怖地投向了轮椅上的老人,此时再傻的人也看出了问题,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刚刚监察院还在说内廷一方并没有圣旨在身,此时……圣旨便出现在了达州。

达州知州大人下意识里往外围退了一步,所有人都下意识里往外退了一步,他们终于知道今天这一幕,其实是陛下和陈老院长之间的博奕,而他们这些人是没有资格参合到这件事情里,甚至连看一看都没有这种资格。

那名小队长颤抖着声宣读完圣旨,将明黄色的帛布收回怀中,然后走到轮椅前方单膝跪下,低声禀道:“末将乃京都守备师裨将官雄,奉史将军之令,前来协助内廷刑部捉拿朝廷钦犯,请老院长行个方便。”

陈萍萍的脸色微微苍白,他知道这一幕终究是要来的,陛下终究还是没有把最后的道路堵死,不过那或许是因为陛下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自己把这条路堵死。

还是那句老话,此事因高达而起,却和高达无关,只是他和皇帝之间的互问。

……

……

远处的山间,一片安宁,所有的马匹都嚼上了枚子,这些庆国的战马被训练的极好,连蹬地的声音也没有发出一声。数千名京都守备师精锐骑兵都等在这片山谷之中,等待着最后发起攻击的命令,数千铁甲,冲向那条官道上的三十辆黑色马车,应该不是怎样艰难地做战任务,然而不论是站在最前方的大将史飞,还是后面这些已经知晓内情的京都守师官兵,都觉得这或许将是自己一生当中最艰难的一场战役。

史飞静静地坐在马背之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也放了下来,他没有忘记,这枝单筒望远镜,整个庆国也只出产了几副,而自己手中这一副,还是小范大人新年的时候送给自己的礼物。

史飞这一生不知经历了多少战事,真可谓身经百战之徒,三年前京国东山路大乱,征北大营主师燕小乙行叛,带领数千亲兵大营围大东山,整个征北营都陷入慌乱之中,虽然身后叛变事败,然后征北营群龙无首,极有可能发生兵变或是溃败之事,当其时,史飞身受陛下重命,单枪匹马进入征北营,凭着一张圣旨便收伏了数万军士,也正是凭借着这个大功劳,他成为了如今的京都守备师统领。

一个人可以收伏数万个人,然而今天数千人要去对付那一个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的老人,史飞的心里依然很紧张。

宣旨的小队已经去了,史飞在心中祈祷着,陈老院长会在圣旨面前退却,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陈萍萍不会退,一步都不会退。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或许皇帝陛下知道陈萍萍不想退,所以才会给陈萍萍留了一条退路。

他不知道皇帝和陈老院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那件事情一定是深深地锲在二人中间,以至于明明陈院长都要归老了,然而却逼得两个人一定要选择面对面地去厮杀一场。

那边火把照耀下的官道,似乎陷入了一种沉默,然后陈萍萍似乎再次缓缓摇了摇头。

史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山谷里的寒风进入他的肺叶,让他凉的有些生痛,他缓缓地拉下脸部的甲片,沉声说道:“准备。”

数千铁甲开始准备,准备包围监察院卸任院长陈萍萍。

……

……

“陛下想让我回去,问我一些事情。”陈萍萍坐在轮椅之上,微笑说道:“这是我早已想到的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他忍到这个时候,才来问来,也没有想到,问便问罢,居然还折腾出了这么多的事情。”

他摇头叹息道:“陛下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那名监察院官员忽然在他的身边跪了下来,咬牙说道:“您必须奉旨!”

“不,我这一生都在奉旨,眼下都要死了,我还奉个什么劲儿?”陈萍萍笑着说道:“陛下想问我一些事情,我……何尝不想去当面问他一些事情?”

然后他的脸冷漠了起来,眼神冰冷了起来,看着火把映照下的数百人,寒声说道:“人生一世,总是有些盘桓心头许久的疑问是要问出口的。”

此言一出,达州城外蹄声如雷,甲影映月,转瞬间将火把的光芒压制住,只见官道后方一片烟尘在黑夜里腾起,只用了数息时间,便杀到了连绵车队的附近。

数千铁甲,沉默而厉杀地弥漫了过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起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而那些车队里的娇弱女子,看着这一幕,更是忍不住吓的尖叫了起来。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依然面色不变,只是唇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他没有发话,所有的监察院部属都没有出手,他们只是紧紧地握着铁钎的把手,指节扣着弩箭的环扣,紧张地盯着这些自官道两侧田野冲杀过来的骑兵。

与一般的战事不同,非常令人感人迷惘地是,数千名骑兵并没有借着这个势头,直接冲向车队之中,展开杀戮,而是心甘情愿地放弃了骑兵冲力的优势,在最后的时刻放缓了速度,只是化作了三个锐锋,将这三十辆马车包围了起来。

数千名铁甲骑兵,在黑色的官道,红色的火把,银色的明月中,形成了一副令人心悸的场景。

一片肃杀。

老仆人推着轮椅缓缓转身,陈萍萍撑颌于扶手之上,看着官道旁田野中那名浑身都隐藏在盔甲里的将军,微笑说道:“三千六百人,就想把我抓回去,史将军,你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了?”

骑在马上的史飞心里一直在挣扎,他没有向部属下发即时冲锋的命令,就是因为他希望事情还在转机,他不甘心就这样和监察院彻底翻脸,他不知道陈萍萍的后手,也不在乎陈萍萍的后手,但他必须考虑,自己忠于陛下,与监察院成为不世的世仇之后,今后的人生里,迎接自己的究竟会是怎样凄惨的遭遇。

他怕陈萍萍,他也怕范闲,但是他更怕陛下,所以他今天来了,但是他依然没有动手。

听到陈老院长的这句话,他在马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沙哑着声音沉痛说道:“老院长,您……若抗旨收留钦犯,末将不得不……”

话没说完,陈萍萍已经是皱着眉头笑了起来:“果然,总是臣子抗旨不遵的问题,而不是君主派兵伏杀归乡老臣的问题……”他叹息着说道:“我们的陛下啊,在这样的时刻,仍然没有忘记维系自己伟光正的形象,自然而然,像我这种阴暗的角色,自然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三十辆马车,除却那些拖着行李和女子的马车,监察院一路护送的队伍总计不过一百余人,然而就是这一百余名监察院官员,面对着京都守备师三千余名骑兵,却没有丝毫退却之色,面色一如既往地冷漠。

史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如今的监察院眼中只有陈老院长,哪里还有陛下?对着陛下的旨意,这些监察院官员居然只知道维护老院长的安危,而且根本想都不用想一下,难怪陛下会对此事如此忌惮。

官道两边的树林里隐有影子摇动,谁也不知道监察院六处的刺客在里面有多少个。

史飞忽然觉得自己感到了一丝寒意。

陈萍萍闭着双眼,靠在轮椅上,就像是要在夜风中睡着了一般。

……

……

(关于给孩子取名字的事情,感谢大家的信任,有很多书友提出类似要求,可是我从来不敢应,因为着实知道自己的水准实在是有够差,想想萍萍,索索,点点,朵朵,思思,若若,豆豆……呃,大家还敢让我取吗?挠头。

以前倒是给朋友家的孩子取了几个,比如逸文,比如乐曈,除了后一个,前面几个都被人骂惨了,尤其是在孩子长大之后,呵呵。

今天一直在写,所以更的晚了些,然后仍然是极为认真地向大家榨取手中的月票,我这边反正就是认真地写便是了,希望大家能够用手中的票支持一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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