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9.第964章 心领神会

第964章 心领神会

船越龙一在听闻梁再军和罗猎的见面细节之后,禁不住有些头疼,他高估了梁再军的智慧,只是少叮嘱了一句,梁再军就已经将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了出去,当然陆威霖被抓的消息也不是要永远保密,只是船越龙一还没到利用这件事的时候。

梁再军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他愤愤然道:“船越先生,您是没有见到他那个嚣张的样子,他要把振武门的地皮给收回去,还要跟我算过去的那笔帐。”

船越龙一皱了皱眉头道:“振武门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梁再军叹了口气,又将过去的那些事说了一遍,他曾经是盗门黄浦分舵的舵主,在盗门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自然利用手头的权力为自己谋取了一些私利,可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干,树倒猢狲散,群龙无首的状态持续了这么久,人心思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船越龙一道:“罗猎重新领导盗门,以后你的麻烦肯定不少。”

梁再军没说话,可心中却明白船越龙一说得都是实情,见面时罗猎的态度就已经表明了一切,如果不是船越龙一让自己去主动接触罗猎,希望能够找到合作的机会,他是不会主动去的,现在碰了一鼻子的灰,他甚至认为如果自己没有主动约罗猎见面,罗猎甚至想不起振武门的事情,现在所有的麻烦都是船越龙一找来的。

梁再军道:“我对罗猎这个人还算是有些了解的,他不会跟您合作,这个人自视甚高,目空一切。”

船越龙一听到他的这番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了解他?真要是这样再好不过,只可惜你连陈昊东都不了解。”望着梁再军的双目中充满了鄙夷。

梁再军因他的鄙夷而愤怒,可又不敢在他的面前发作,他忍气吞声道:“罗猎已经重新出来领导盗门,他很快就会以门主的身份在黄浦召开会议,试图将盗门重新整合起来,以我之见,应该在他羽翼未丰之前将他除掉,一旦等到他将盗门整合完毕。再想对付他恐怕就困难了。”

船越龙一道:“看来你已经有了主意。”

梁再军道:“陆威霖是罗猎的好友,他现在既然在您的手上,利用好这张牌就能将罗猎置于死地。”

船越龙一道:“你在教我打牌?”

梁再军听出他的不悦,干咳了一声道:“我只是建议。”

船越龙一道:“我能够帮你救出杨超一次,却保不住他一辈子,你最好让他乖乖听话,永远不要回来黄浦。”

梁再军连连点头道:“是,是,我一定会告诉他……”

船越龙一道:“永远不要低估罗猎。”

梁再军没有料到罗猎的出手竟然会如此迅速,在他回到振武门的时候,昔日黄浦分舵的账房老刘已经登门,梁再军还没有成为黄浦分舵舵主之时,老刘就已经成为账房。可以说他在分舵的地位举足轻重,梁再军离开分舵之后和他就少有联络,因为有了此前和罗猎的会面,见到老刘,梁再军心中就有了回数。

老刘尊称了一声梁馆主,然后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自己前来的目的说了个清清楚楚。

梁再军道:“这件事我已经跟罗猎说过,地是我个人出钱买下来的,现在属于我个人的私产,和盗门无关,而且我现在也已经离开了盗门,不再是盗门中人,无需为你们盗门中的事情负责。就算告到法庭之上,我也拿得出合法凭证。”

老刘道:“您个人出钱买下不假,当年的交易凭证也不假,就算在法律上没有任何的漏洞,可在盗门却说不过去。”

梁再军冷笑道:“难不成合理合法的事情到您这儿就说不过去了?”

老刘道:“罗先生说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国法上能说过去,可盗门的门规容不得损公肥私的事儿。”

梁再军提醒他道:“别忘了,当年这桩交易你是知情的。”

老刘道:“正因为我知情,所以才知道这桩交易不合规矩,我的错我会承担,可我也提醒您,罗先生不会因为您离开了盗门这件事就此罢休,门中那么多的兄弟也不会咽下这口气。”

梁再军道:“那就是威胁我了?”

老刘微笑道:“不敢,我只是传个话,罗先生说了,三天就派人收回物业,您当年用来购买这地儿的钱会一分不少的还给您,至于您用了那么久,租金也就算了,只当抵了您这笔钱的利息。”

梁再军恨恨点了点头道:“他倒是算得仔细,听起来反倒是我占了你们的便宜。”

老刘道:“反正话我都给您带到了,何去何从您自己选择。”他起身准备离去。

梁再军叫住他道:“老刘,你我毕竟也算是相识多年,我为何要离开盗门你心里最清楚。”

老刘道:“冲在相识多年的份上,我给您一个忠告,中华是咱们的根,盗门是咱们的家,有道是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人就算再怎么也不能把自个的根本给忘了。”

梁再军道:“你在教训我?你凭什么教训我?我为盗门流血流汗,立下多少功劳,可最后又得到什么?用得上你来教训我?”

老刘笑眯眯道:“我只是过来知会您一声,教训你的另有他人!”

梁再军很快就明白了老刘这句话的真正意思,还没有等到三天的最后期限,就传来杨超被抓的消息,杨超在羊城被抓,而且抓他的并非警察,而是盗门。梁再军此时方才想起盗门这千年传承的门派果然非同一般,虽然几经分裂,暂时处于低潮,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动作起来,其实力仍然深不可测。

如果杨超落在警方的手里应该还有一线生机,可现在落在了盗门手里,单单是残害本门兄弟这一项罪状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梁再军再次去拜会了船越龙一。

船越龙一身穿和服默默擦着他的那柄明如秋水的太刀,梁再军从他的背影就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垂手站在一旁,斟酌了半天方才打破沉默道:“船越先生,这次您真得帮帮我。”

船越龙一仍然专注地擦着太刀,不以为然道:“不是已经帮过你好多次了?”

梁再军道:“杨超被盗门给抓了。”

船越龙一道:“此前我就提醒过你,让他走得越远越好。”

梁再军道:“我的确交代过他,可是盗门的势力遍布大江南北,我也没有料到他居然会这么快就被抓。”

船越龙一道:“看来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梁再军看到船越龙一如此漠然不由得有些慌了;“船越先生,现在只有您才能救他了。”

“怎么救?”船越龙一反问道。

梁再军道:“用陆威霖换他一命。”

船越龙一冷冷望着梁再军,这厮真是不知好歹,在他心中杨超的性命和陆威霖等值吗?应该是等值的,船越龙一道:“杨超不止是你徒弟那么简单吧?”

梁再军道:“还请船越先生念在我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救他一次。”

船越龙一道:“我帮过你了,不会帮你第二次。”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断无半分的回旋余地。

梁再军看到他的表情已经知道船越龙一心意已决,他抿了抿嘴唇道:“船越先生当真不肯相助?”

船越龙一道:“今日之事完全是你咎由自取,当初我派人将他救出来已经还了你的人情,你们自己捅出了漏子,还把陆威霖的事情泄露了出去,我没有追究都已经是对你网开一面。”

梁再军心中明白,自己对船越龙一已经没有了太多的价值,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对待自己,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梁再军这个老江湖对此并不陌生,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仍然感觉到无法接受。虽然无法接受却不得不接受,面对船越龙一这样庞大的势力他根本就无法与之对抗。

梁再军思来想去,既然日本人不愿意帮助自己,他剩下得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向罗猎低头。在他目前还有资格和罗猎讨价还价之时,他可以利用陆威霖的情报来换取最大的利益。

梁再军先跟罗猎打了个电话,罗猎答应和他在报社见面,从罗猎的态度,梁再军认为这件事或许还有一定的缓和余地。

汽车在黄昏的街道上行进,外面的晚霞绚烂,车内梁再军的脸色却沉浸在一片阴郁之中,最理想地状况是他能够将振武门和杨超全都保下来,而最坏的状况至少他也要将杨超保下来,连船越龙一都已经知道了他和杨超非同一般的关系,这件事应该瞒不过罗猎的。

他甚至怀疑罗猎早就知道,所以才会选择杨超下手。

司机突然急刹,却是前方出现了一个报童飞快从车头前奔过,幸亏他刹车及时,不然这报童已经被他碾压在车轮下。

梁再军皱了皱眉头,他斥责道:“怎么开车的?”

司机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推开车门下去查看那报童的伤势,可当他靠近那报童的时候,报童陡然从怀中抽出了一把手枪,瞄准司机就是一枪。

梁再军听到枪声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要寻找隐蔽,可是从围观人群中也出现了一个带毡帽的男子,举枪对准车内的梁再军就射,现场一片惊慌,等巡捕赶到的时候现场只剩下了两具尸体。

对黄浦而言这样的街头仇杀很常见,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可这次却是新任领事莱顿到达法租界后发生的第一起枪击案,光天化日之下实施刺杀,更麻烦的是,还被正在逛街的莱顿夫人和两个女儿看到。

莱顿大为光火,他第一时间将巡捕房的王金民给叫了过去,王金民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噤若寒蝉地听完莱顿的痛骂,终于找到机会,提醒莱顿现在负责法租界治安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一位华探督察长罗猎。

莱顿听说这件事之后马上让王金民通知罗猎过来见自己。

罗猎在前往见莱顿之前就已经听说了梁再军遇刺的事情,他推断出这件事很可能和船越龙一有关,梁再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过来向自己低头的,刚刚打电话约自己见面,在电话中语气显得卑微客气,可在途中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日方不想陆威霖的秘密轻易暴露,而另外一点又证明梁再军已经失去了价值。罗猎同时也考虑到了另外的一种可能,梁再军的死或许会引起振武门弟子的仇恨,而这把火很可能会烧向自己。

罗猎还是第一次面见新任领事莱顿,虽然莱顿已经抵达了黄浦,但是并未正式公开露面,罗猎还没有找到拜访他的机会。

蒙佩罗临走之前曾经奉劝罗猎要谨慎处理和莱顿之间的关系,毕竟他和莱顿之间一直关系不睦,身为被他一手提拔任用的罗猎,自然不会受到莱顿的待见。

莱顿打量着眼前的罗猎,罗猎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一些,即使从西方人的角度来看,罗猎都算得上一位英俊的男子。

“您好领事先生。”罗猎用流利的法语招呼道。

莱顿诧异于他语言的正宗,难怪蒙佩罗会重用他,转念一想罗猎的妻子是叶青虹,一个中法混血儿,他心中也就释然了,可能罗猎这口流利的法语就来自于叶青虹的言传身教。

莱顿道:“不好!”他的表情很冷漠,摆出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罗猎微笑道:“从遥远的法兰西不远万里而来,旅途劳累,感觉不好也是正常的,所以我才没有急着过来拜会,是怕耽搁了领事先生休息。”他一开口就让莱顿感觉到了他的聪明与世故,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避重就轻,莱顿才不相信他不知道自己找他过来的真正原因。

莱顿道:“振武门馆主梁再军在租界遇刺的事情你听说了吧?”他没兴趣和罗猎继续打太极。

罗猎道:“没有。”

莱顿望着他一脸无辜的面孔,不由得勃然大怒,重重在桌面上拍了一掌,怒道:“你会不知道?你身为法租界华探督察长,居然对法租界刚刚发生的命案不知情?”

罗猎并没有被莱顿的气势吓住,不慌不忙道:“领事先生,我的确不知道,我虽然是法租界华探督察长,可是这个职位并不在租界的正式编制之内,我是前任领事蒙佩罗所聘任,换句话来说,蒙佩罗先生任满之后,我的职位自然也就不复存在,莱顿先生找我问诘是不是打算继续聘用我为法租界华探督察长?”

莱顿被他给问住了,的确,法租界华探督察长并无先例,罗猎是蒙佩罗所聘,自己压根就没打算承认他的位子。他眼珠子一转,又生出一计,冷笑道:“我还并未正式上任,至少目前你还未正式卸任。”

罗猎道:“华探督察长只是起到监督提醒的作用,这在相关聘书极其职权说明上讲的很清楚,我起到不了监督巡捕房的作用,至于法租界发生的任何案子,我也没有执法权。”

莱顿道:“可是我听说你成立了一只纠察队。”

罗猎笑道:“看来莱顿先生对租界现实情况的了解有所偏差,纠察队并非是我所成立,是前任领事蒙佩罗先生为了加强租界治安所临时成立,这支纠察队从成立到现在没有花费过贵国一分一毫的财务支出,如果硬要说跟我有关,我只是华商赞助人之一。”

莱顿重新打量着眼前的罗猎,难怪他能够得到蒙佩罗的信任,难怪他在法租界能够拥有那么大的声望,此人果然不简单。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完全冷静了下去,抬了抬下颌:“坐!”

罗猎也不跟他客气,在莱顿的对面坐下。

莱顿道:“我听说梁再军在遇刺之前乘车是去见你的。”

罗猎知道这个秘密守不住,连梁再军的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的人,他们肯定会把这件事故意张扬出去,这样一来疑点就锁定在了自己的身上。

罗猎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道:“有这回事,他此前跟我通过电话,说想见我,我和他约定在明华日报的报社见面。”

莱顿道:“也就是说你对他的行程非常清楚?”

罗猎从他的话中听出了步步逼近,诱敌深入的意思,他笑了起来:“莱顿先生刚来黄浦,对这边发生的事情还不完全了解。”他将一张照片放在莱顿面前。

莱顿拿起看了看,东方人的面孔看起来都差不多,他不知道罗猎有什么用意。

罗猎道:“梁再军曾经是我的手下,他背叛了我,还让人陷害了我的一个朋友,您看到得这个人是他的私生子,我故意放出消息,说我抓了他的儿子,以此来跟他交换。”

莱顿道:“你抓了他的私生子?”如此说来两人的确有仇,不过如果真得像罗猎所说的那样,他应该不会现在就干掉梁再军,,除非他不在乎朋友的安危。不过他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难道他不担心自己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罗猎道:“只是让他相信人在我的手上。”

莱顿道:“你骗了他,可是他相信了,于是他才准备跟你交换。”

罗猎道:“如果事情当真那么简单就好办了,抓我朋友,他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之所以那么干是因为背后有人给他撑腰,所以他想起第一个去找的人也是他的幕后指使。”

莱顿越来越有兴趣了:“让我猜猜,他的幕后支持者一定拒绝了他,所以他迫不得已才去找你直接谈判。”

罗猎点了点头道:“莱顿先生是明白人。”

莱顿道:“如此说来,干掉他的应该是这个幕后主使,你一定知道是谁。”

罗猎道:“我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

莱顿道:“说说吧,我很有兴趣。”

罗猎道:“莱顿先生是个有大局观的人,以您的观点,现在最想取代欧洲几国在黄浦利益的是谁?”

一个前来担任法国领事的人不可能不对当地的局势进行深入的探讨,莱顿当然知道是那股势力想要取代他们,在他来黄浦之前,就有了一个初步的构想,可无论怎样计划,团结黄浦当地的华商都是极其重要的一步,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团结罗猎。

莱顿的目光投向一旁的窗户,已经是夜幕降临,在自己的故乡应当是阳光普照吧?两个不同的大洲,两种不同的文化,他并不相信罗猎和蒙佩罗会成为推心置腹肝胆相照的朋友,应该是合作吧,利益上的合作。

来自东瀛的力量已经侵占了满洲,控制了齐鲁半岛,在莱顿前来这里之前,曾经得到总统的特别召见,总统先生就特地提到了这一点,这里有他们巨大的利益,那股来自东瀛的力量正在日渐庞大,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取代他们。莱顿的任期不会一帆风顺,他要团结一切可能的力量,最大限度地保住法兰西的利益。

罗猎深知莱顿想要得是什么,尤其是在上任之初,无论哪国人都跳脱不出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俗套,只要抓住莱顿的根本利益,就能够把握事情的走向,求同存异,达成新的合作。

莱顿道:“照你这么说,这件事应该是他们做的。”

罗猎点了点头道:“可是目前并无证据。”

莱顿道:“任何证据都需要查。”他抬起双眼看了看罗猎道:“有没有兴趣帮我查清这件命案的真相?”

罗猎道:“不是有王金民探长去查了?”

莱顿道:“双管齐下才会更快一些,而且这件事需要有效地监督,你说是不是?”

罗猎笑了起来:“既然领事先生信得过我,我会尽全力去做。”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莱顿的面前:“我听说莱顿先生目前还住在领事馆,生活多有不便,这是法租界中心的一栋房子的地址,一直都空着,我已经让人打扫干净,领事先生不妨去看看。”

莱顿心领神会地拿了过去,他并没有推让,罗猎是个聪明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刚刚来到这里,他虽然见过几个人,可这几个人加起来的出手都不如罗猎阔绰,他和蒙佩罗有仇,可蒙佩罗已经走了,自己大老远地从欧洲过来,可不是要专门跟罗猎过不去的,谁还能跟钱有仇?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又能把钱给赚了,何乐而不为之?从罗猎目前的表现来看,那个王金民就算拍马也赶不上。

用人当然要选有才之人,莱顿的表情已经相当得和善。

(本章完)

970.第965章 少年

第965章 少年

罗猎离开之后,驱车返回住处,中途却去了虞浦码头,一个人迎着江风站在码头上,望着漆黑的江水,听着阵阵的涛声,思绪却突然回到了多年以前……

夕阳西下,海风渐起,被烈日暴晒了一整日且毫无树木遮阴的塘沽港码头总算能让人呆上一会了。

码头上卧着一艘巨轮,轮上高耸着的烟囱正冒着浓浓的黑烟。黑烟表明锅炉中煤炭的燃烧并不充分,而轮船只有准备起航刚点燃锅炉时才会发生煤炭燃烧不充分的现象。

巨轮的首舷处用白漆刷写了五个汉字,‘中华皇后号’。这五个汉字给了人们一种错觉,以为这艘巨轮的所有权属于大清。实则不然,此巨轮属于美利坚太平洋船运公司,是为了将美利坚合众国在大清强掠豪夺来的物资运回大洋彼岸而专门建造的货轮。

戊戌变法之后,大清朝掀起了洋务运动,朝廷分批次选派了不少的优秀青少年送至欧洲或是美国学习先进知识,上层人士也不再闭关自守,出洋国外长见识开眼见的人亦是越来越多。洋人们开办的船务公司与时俱进,在货轮的基础上加设了一些客运条件,使之成为客货两用的越洋轮船。‘中华皇后号’便是其中一艘。

一整天过于炎热的天气导致‘中国皇后号’的货物装船发生了延误,原本计划与傍晚五时拔锚启航的计划该做了至五点半钟才放行游客登船。登船的客人中有一半是大清朝臣民,虽然仍旧留着独特的辫子,但身上的穿着却多是洋人的西装打扮,女人们更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即便仍旧穿着一身传统的旗袍,那旗袍之下,脚上也要蹬着一双从洋人那儿买来的高跟皮鞋。

登船的队伍中有一对老少极为惹眼。老者已有花甲之年,大热的天头上居然戴了一顶瓜皮帽,身上依旧穿着一袭长衫,微微沁出细细汗珠的鼻梁上驾着一副黑圆镜框的花镜。少年约莫有十三四岁,生的一张朗目清眉犹如冠玉的英俊脸庞,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衬衫以及一条咖啡色的西式短裤,和身边的老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少年似乎有些不快,忧郁的眼神在老人和那艘巨轮之间来回飘荡,一双薄唇数次张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甚是令人怜爱。

“上了船要照顾好自己,等到了那边,朝廷会安排人在码头上候着,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学习,等长大之后,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才,莫要走爷爷的老路。”就要登船了,那老者将手中皮箱交到了少年的手上,看来,登船的只有那少年,老者只是前来送行。

少年显得很委屈,一双朗目中微微闪烁着泪花,接过爷爷递过来的皮箱,那少年咬了咬嘴唇,终于开了口:“可是爷爷,我还是不想走,我想留在你身边读书识字。”

老者轻叹一声,微微摇头,并无言语。

这老者姓罗,名公权,字青石,十九岁中了秀才,三年后又中了举人,原本仕途一片光明,怎奈他另有志向,多次拒绝了朝廷的入仕相请。那少年名叫罗猎,是罗公权的唯一的孙子,自打儿媳病故,孙子没有了父母照顾,罗公权便将七岁大的罗猎带在了身边,平日里教他读书识字,也算是给自己做个伴。

罗猎非常聪明,且记忆力超群,罗公权毕生钻研的各种文字,对少年罗猎来说似乎异常简单。这让罗公权很是欣慰,曾有一度时间,他甚至产生了想让罗猎继承他衣钵的念头,毕竟这孩子所展现出来的天赋可谓是五十年难有一遇。但最终,罗公权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先是将罗猎送入了洋人和朝廷联合开办的中西学堂去学习现代知识,之后又与罗猎年满十三周岁之时托了些关系,为罗猎争取到了一个赴北美求学的名额。

目送孙子登上了轮船,罗公权转身离去,走出码头之时,脚下竟然不稳,差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勉强稳住了身形,罗公权下意识地转头回看,轮船上人头攒动,哪里还能看到罗猎的身影。

罗猎登船之后,在船员的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床铺。

罗公权心疼孙子,为罗猎买的是一等船票。说是一等,其实条件也就一般,一个四平方米不到的舱室,两侧是六十公分宽的上下铺,两侧床铺之间,有一个固定了的简易茶几。罗猎走进舱室时,里面已经住进了一对男女,正搂抱在一起接吻。男人是个洋人,而那女子,却是个中国女子。但见舱门打开,那女子强行推开了洋人,原本还想着不好意思地笑上一下,却见进来的是个少年,便将这不好意思的一笑也省略了,和那洋人继续搂抱在了一起。

罗猎将手中皮箱扔到了床铺上,剜了那对男女一眼,心中骂道:“真是不要脸!”

旅途漫长,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需要十日之久方能抵达大洋彼岸,若是途中遇到不良气候,航程还要延长,十五天,甚至是二十天都有可能。船上不乏娱乐项目,有歌舞表演,还有一个不算是太小的赌场,甚或还有一个游泳池,但这些,对罗猎来说毫无吸引力。他还是个孩子,成人所迷恋的这些娱乐,对他来说却是无聊至极。

打开皮箱,罗猎拿了卷书出来,此书封皮粗糙,只是书名‘西洋通史’四个字写的遒劲有力,书页中的蝇头小楷却又是另外一种风格,灵动隽秀间又隐隐透露着不拘一格的个性。此书乃是罗公权花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一页页抄撰后装订而成,其目的是想让罗猎在读书的同时还能温习一下老祖宗留下来的书法。

躺在右侧的属于自己的下铺上,吴驰捧着书认真地读着,尽力使自己不被那对男女所影响到。

舱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进来的是个瘸子。

瘸子长了个洋人的脸,却说着一口流利的津门话,一进舱室,便吵吵嚷嚷要求罗猎跟他调换铺位。

“小哥呀,行行好嘛,你看大伯瘸着一条腿,上上下下的多不方便?你年轻,腿脚灵便,爬高下低的也轻松不是?”

虽说都是一等船票,可上铺比下铺便宜了五块大洋,罗公权担心罗猎睡觉时不老实而掉下床铺,因此才会多花五块大洋,为罗猎买了张下铺船票。瘸子要求调换铺位,这原本正常,只是那五块大洋的差价,却始终未听到瘸子提及。

对面那对男女还算是有些公德心,尤其是那女子,操着一口京腔,一点情面也不留将那瘸子埋汰了一顿。

瘸子不觉自己理亏,反倒是振振有词:“嘛呀,咱要是有那五块大洋的闲钱,不就直接买下铺了吗?”

“你这人……”那女人被呛的是无言以对,只能低声嘀咕了一句:“还真是不要脸!”

声音虽小,但在狭窄的舱室之中,却还是能让人听得清楚。瘸子听到了,也不气恼,只是拿目光死盯着罗猎,大有一副你不答应我就誓不罢休的势头。

罗猎倒不是怕,只是觉得烦,跟这三人还要相处十天之久,若是整日吵吵闹闹,那么这十天将会有多难熬。放下书,罗猎一言不发,先将皮箱移到了上铺,然后再拿着书爬了上去,吃点亏到不怕,怕的是耳朵不得安宁。

瘸子心安理得地躺到了下铺上,却仍旧不能安静下来,翘起腿,用脚尖踢了两下上铺的铺底,问道:“我说小友,你姓嘛叫嘛?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嘛!”

罗猎懒得理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看他的书。

一声汽笛长长响起,船体轻轻晃动,宣示此趟航行已然开始。

罗猎看了会书,看得困了,又打了个盹,醒来之时,舱室中的那对男女以及瘸子都不见了人影。舱室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而罗猎又无怀表,只知道此时应该已是夜晚,但究竟为夜晚几时,却是无法得知。腹中稍感饥饿,想到长夜漫漫,若是等到明日早餐时分,还不知要硬挨多久,而爷爷为自己准备的那只皮箱中,装着的行李仅有几身换洗衣裳,几本书籍以及一个装了十张十元面额美金和各种身份证明的小牛皮制成的钱袋子,并无可以裹腹的干粮点心。

船票是包含一日三餐的,只是罗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有没有错过船上餐厅的开饭时间,但转念一想,同室的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地出去了,说不准此时正好是餐厅晚饭时间。于是,将钱袋拿出踹在了身上,又将皮箱放进了仓柜中锁上了柜门,跳下床铺,出了舱室,再将舱室门关上锁好,按照走廊中的标识牌,摸索着去寻找餐厅所在。

标识牌标注的虽是英文,但同时配有图片,那个刀叉相交的图案,想必便是餐厅的意思。罗猎顺着指示,先上到了甲板,然后顺着船舷楼梯上了三层,为旅客及船员们提供免费的一日三餐的餐厅,便在这三层之上。

转身确定了餐厅所在,罗猎心中不禁暗喜,看来,晚餐时间并没有被自己错过。

验过身份,走进餐厅,学着人家的模样刚拿起一个餐盘准备打餐,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罗猎下意识扭头看去,但见两名粗壮黑人船警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一般拎起了一个跟罗猎差不多同龄的少年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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