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子嗣”

寒霜女王沉默了十几秒钟,在那双如宝石般剔透沉静的紫色眼眸中,看不透她此刻的丝毫心情,直到这份静默几乎凝滞成窒息,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哦。”

接着她又想了想,问道:“那现在寒霜的情况怎么样?”

邓肯看着她的眼睛,以一种平静语气开口:“……提瑞安是新的执政官,海雾舰队正在全面接管城邦,残存的寒霜海军将被整编重组。”

蕾·诺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啊,提瑞安,可能性之一……命运真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这个结果还不错,您觉得呢?”

邓肯却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平静地说道:“另外还有一件事,城邦教会目前的掌权者听我命令。”

蕾·诺拉终于露出了稍有意外的表情,她微微歪了歪头:“嗯?听上去……您现在才是寒霜的实际掌控者?”

“我对掌控一座城邦并无兴趣——但你可以这么认为。”

“现在我越发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寒霜的局势变成这样,”蕾·诺拉的表情认真起来,“我曾安排过很多事情,但您的出现在所有计划之外,您提到了一场灾难,但在我的预计中,即便祂出现一定程度的失控,情况也不至于恶化到您说的那种程度……”

“深海中的复制品大军入侵了寒霜,一座镜像城邦差一点就要上浮至现实世界,”邓肯沉声说道,“在你尝试安抚深海中这道触腕的时候,有一群邪教徒察觉了祂逸散出的力量——而寒霜城邦对那座沸金矿井的持续开采在一定程度上‘帮’了那些异端一把。”

接下来邓肯没有隐瞒,他将发生在寒霜的事情悉数告知这位昔日女王,其中也包括自己插手之后引来的变化。

蕾·诺拉从头至尾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直到邓肯话音落下,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和深海中的古神比起来,确实是疯狂的人类更加可怕一点。”

随后她顿了顿,释然般地叹息:“不过还好,在最糟糕的走向中,有了个不算太糟的结束——大多数人活下来就好。”

“哪怕城邦最终成了我这个‘亚空间阴影’的所有物?”邓肯故意问道。

蕾·诺拉却只是笑笑,接着很认真地看着邓肯的眼睛:“那您想必会成为寒霜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守护者。”

“你对我的态度倒是跟别人不一样,”邓肯有些感慨,“自重获人性以来,我接触过不少人,他们大多显得一惊一乍,很少有人能在和我初次见面的时候便保持冷静,更不要提像伱这么乐观的态度。”

蕾·诺拉摇了摇头:“这不是乐观,这是事实,您重获了人性,且对寒霜出手相助,那么您自然就是这座城邦最强大的守护者,我知道大多数人对此会有本能的恐惧,但我已拥抱恐惧太久,习惯了透过恐惧去看待事情真实的面貌。”

“……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听到寒霜女王的话,邓肯只是沉默了两三秒,随后便组织了一下语言并开口,“幽邃圣主的复制体……到底是什么时候入侵到现实世界的?类似的‘入侵’是否会再次发生?”

“抱歉,第一个问题我没法给出很明确的答案,”蕾·诺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当我察觉到祂的存在时,祂就已经出现在深海中了,而在最初的几次接触中,我只听到一个声音……祂说祂是一个错误的复制体,祂说祂需要终止运行。”

“接触?”邓肯瞬间注意到这个字眼,“你最初是怎么‘接触’到祂的?而且听你的意思……这个复制体主动告诉你情况,甚至向你求助?”

蕾·诺拉轻轻点点头:“不知您是否听说过,我是个天生的灵能者?”

“……我确实听过这方面的传言,他们说你甚至可以知晓古今万物。”

“传言多有夸大之处,我既不能预知未来,也不能洞察万物,但至少有一点没错,天生的灵能者……真的可以‘聆听’到常人无法触及的‘声音’,”蕾·诺拉仿佛陷入回忆,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开口,“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时常听到那些不知来源的呢喃,或在睡梦中看到古怪离奇的情景,就像大部分先天的灵能者一样,这些可怕的‘病症’十分危险,甚至几度威胁到我身旁的照料者——

“您能想象吗?您在照顾一个两三岁的孩童,然后这孩子仅仅是在沉睡中做了个梦,房间里便会突然出现致命的尖啸和涨缩蠕动的阴影……在意识到家中频繁出现的可怖异状是源自那个最小的孩子之后,我的父母不得不把我送进了教堂里,就像其他的天生灵能者一样,我被交由……‘专业人员’看护。

“我在大教堂最深处的地窖中成长至十二岁,全副武装的寂静修士和苦修者是我的保姆,特制的镣铐和颈箍是我的玩具,一个被赐福的铁笼是我的睡床,守门人每周来检查三次,以确认我的心智仍在人类这边——直到十二岁生日那天,我的精神和意志趋于茁壮,认知亦趋于清晰,大主教认为我已经稳定在‘人类’一侧,才对我赐福并洗礼,并对外宣布我是个人类。

“在那之后,我接受了严格的训练,以适应并掌控自己的天赋,同时学着和自己的‘噩梦’和平共处,四年时间,我逐步了解到自己的‘梦境’本质上是一种和世界之间的共鸣,而梦境中的呢喃与光影,则来自那些游离在现实边境之外的、试图和现实世界建立联系的存在们,在确认我的心智能够承受之后,导师们教我用特殊的方法去聆听那些声音,并在这个过程中保持自我……

“而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感知’开始被频繁地引向深海,我开始察觉到……祂的存在。

“或者说,祂开始察觉到我的存在。

“每一个天生的灵能者都会有自己的共鸣倾向,有的倾向于听到历史中的声音,他们多半会成为杰出的考古学家与隐秘学者,有的倾向于听到四神的声音,他们只要能活到成年,几乎就是注定的‘圣徒’,更有不幸者,他们会与亚空间共鸣——这部分人有九成九无法活着离开教堂地窖,少量活下来的,会成为极其珍稀的‘守密人’或‘隐秘圣徒’,被教会留用。

“而我,与深海中一个苏醒过来的古神建立了共鸣。”

蕾·诺拉停了下来,她的目光望向房间的尽头,望向那片黑暗混沌的支离破碎之地,于是那片黑暗便在她的注视下涌动起来,代表亚空间的混沌光影褪去了,无尽深海中的浮岛以及那根沉寂的“支柱”则出现在黑暗深处。

那是她的共鸣,她的噩梦,她的恐惧与责任,开始与结束。

“其实在绝大部分时候,我都根本听不清‘祂’在说些什么——起初,我以为这是因为自身的力量不足,对灵能共鸣的掌控力不够,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原因其实在这个‘古神’身上。

“祂不完整,祂只是从一个更加庞大的个体身上错误复制而成的‘赝品’,祂一无所知地在这片黑暗深海中惊醒,混乱破碎的思维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错误,立即终止。

“祂把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中重复了几千、几万遍。”

邓肯终于轻声开口:“所以,你开启了潜渊计划?”

“不,我首先成为了寒霜女王,”蕾·诺拉淡淡说道,“这稍微花费了点功夫,但只有掌控整座城邦,我才能有更多途径去调查并确认自己‘听’到的内容,而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沸金矿井深处的异常,以及这一切和‘深海’之间的联系——潜渊计划是最终的结果,为了这个最终的结果,我做了不少准备工作。”

邓肯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慢慢从椅子上起身,来到房间尽头,若有所思地望着那片黑暗中浮现出的深海“风景”,以及那道如同通天巨柱一般贯穿了寒霜“蓝图”的触腕。

良久,他微微回头:“所以祂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蕾·诺拉说道,“事实上祂甚至没有可以被称作‘智慧’的东西——仅有一小段凌乱破碎的思维,重复着简单的判断,祂甚至无法理解自身的存在,当然也就谈不上对海面上那些渺小脆弱生灵的‘态度’……

“祂就仅仅是存在着,痛苦而困惑地存在着,存在于这片冰冷的黑暗中,但就是这么简单的‘存在’,也足以颠覆我们那精巧脆弱的所谓‘文明世界’。”

邓肯轻声咕哝着:“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蕾·诺拉的声音则在片刻之后从他身后传来:“现在我可以回答您第二个问题了。

“类似的‘入侵’是否会再次发生——我认为……是有可能的,甚至是一定会发生的。”

邓肯瞬间回过头:“为什么?”

“因为这并不是‘入侵’,幽邃圣主并没有从祂的领域‘进入’我们的现实世界——祂不需要这么做。

“祂的‘成分’天然地存在于现实世界,存在于每一处深海,每一座城邦,甚至每一个人体内,发生在寒霜深海的并不是一次‘入侵’,而是一次……‘苏醒’。”

蕾·诺拉慢慢张开了双手,脸上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之色,她注视着邓肯的眼睛,说出了她在这半个世纪的噩梦沉睡中所了解到的、最大的真实——

“邓肯船长,从某种意义上,我们所有人,甚至我们脚下的城邦,都是古神的子嗣。”

(本章完)

第486章 爱丽丝的秘密

房间中陷入了沉寂。

这令人压抑的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邓肯才突然打破沉默:“尘世众生皆为古神子嗣——即便是最疯狂的湮灭教徒们,恐怕也不曾说出过这种离经叛道的结论。”

“从您口中听到‘离经叛道’几个字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蕾·诺拉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邓肯的眼睛,“然而这确实是我在这场漫长的噩梦中了解到的终极真理——就如您在深海中所见的那一幕,湮灭教徒口中的‘创世理论’并非虚妄,或许他们在理解上出了问题,但至少有一件事是事实……我们这个世界,是古神基于某种宏伟的‘蓝图’创造出来的,而在这个创造过程中……祂的血肉便是万物根基。”

邓肯沉默了几秒钟,才仿佛自言自语般缓缓开口:“幽邃圣主以自身为原料,依照深海中的‘蓝图’塑造了海面以上的万物,它的‘血肉’便天然地存在于万物内部,而由于某种‘错误’的出现,那些已经被塑造为尘世万物的‘血肉’发生了活化,于是古神便自凡人的血肉和城邦的‘蓝图’中苏醒——这就是寒霜危机的真相?”

蕾·诺拉慢慢点了点头,嗓音轻缓:“复制与创造,是幽邃圣主的权柄,祂能以自身演化万物,于是便承担了创世纪的工作,但很显然,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当初的蓝图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也可能是作为源头的‘造物主’出了问题,祂便开始从祂的造物中苏醒——以‘错误复制品’的形式不断苏醒。寒霜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即便以邓肯的定力,在听到这些惊悚骇人的言语之后也难以控制心中的惊涛骇浪——古神将逐渐从尘世众生乃至尘世万物中苏醒,若仅从诡异恐怖的角度来看,这件事的可怕程度甚至超过了普兰德城邦上空高悬的那一轮黑太阳!

“这些都是你在噩梦中与……‘祂’沟通时知道的?”邓肯用了很大功夫才控制住心中疯狂翻涌的思绪,一边维持冷静一边转过头去,看着房间尽头那片黑暗深海,看着那在黑暗中静静伫立的巨大“支柱”说道。

“作为一个不完整的复制品,祂无法告诉我任何事情,但我可以从祂身上了解到许多东西,”蕾·诺拉说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人智羸弱,即便直面真理,我们有限的感知和思维也无法完整准确地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东西,所以我不敢确定自己所说的就是百分之百的‘真实’,那只是我通过自己的感知和理解,从一个古神支离破碎的‘思考’中领悟到的东西……仅供您参考罢了。”

邓肯一时间没有回应,他陷入了长久的思索,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他才突然回过头来:“‘爱丽丝’到底是什么?她是你复活用的躯壳吗?”

“爱丽丝?”蕾·诺拉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却皱了皱眉,眼神中的疑惑不像作伪,“谁是爱丽丝?”

“……看来你不知道这个名字,我还以为她的这份认知是源于伱,”邓肯仔细确认了一下蕾·诺拉神色间的细微变化,这才收回审视的目光,“她是一个人偶,拥有与你完全一致的样貌,在多年以前,在你被……‘处决’之后,寒霜人在冷冽海上打捞到了一个容器,爱丽丝便沉睡在那容器里——她曾被称作异常099,但现在她是我的船员。”

蕾·诺拉静静听着邓肯的描述,神色间逐渐若有所思,过了好长一会,她才突然露出一缕微笑:“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邓肯瞬间注意到这个字眼,“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做梦,各种各样的梦,就像在一片遍布着浓雾的海面上沉沉浮浮,大多数时候,我被冰冷与黑暗包裹,伴随着那支离破碎的呢喃入睡,甚至难以分辨梦中的自己到底是一个人类的灵魂,还是一个在深海中浑浑噩噩的古神复制体,但有的时候……我梦中会出现干燥的陆地,摇晃的船舱,还有一些紧张兮兮的,窃窃私语的陌生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抬起头,带着微笑看向邓肯。

“而在最近一段时间,第二种梦境的出现频率明显在上升,那梦境中窃窃私语的陌生人则变成了许多……奇怪但有趣的物品,它们和我打打闹闹,而又有一道令人信赖的目光,始终在梦境的边界注视着……您很在意那个自称‘爱丽丝’的人偶,是吗?”

“她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信赖的人不多,我在这个世界上信任的人也不多,”邓肯很认真地看着眼前的“寒霜女王”,并未因对方此刻温和的笑容而放松少许,“这片失控的海域‘复制’出了很多东西,有沉没的船只,也有遇难的水手,但‘被处决的女王’最为特殊,那是一个拥有自我的人偶……可是看你的态度,你对此并不知情?”

蕾·诺拉却仿佛没有注意到邓肯那认真到近乎严厉的眼神,她只是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在努力思索着,渐渐又露出似乎想到什么的目光,接着又闭上眼睛好像仔细感受了一番,随后才略带着点古怪的神色重新睁眼看向邓肯:“那个人偶自称‘爱丽丝’,是吗?”

邓肯皱了皱眉:“没错,有什么问题?”

“那……如果我说那个人偶其实并非我的‘复制品’呢?”蕾·诺拉很认真地说道,“或者说,不完全是我的复制品呢?”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一种可能……”蕾·诺拉顿了顿,似乎努力想严肃起来,可神色中却始终有点别扭,“爱丽丝断头台——重点不是爱丽丝,是断头台……”

邓肯:“……?”

“其实我不太想回忆这些,”蕾·诺拉说着,表情有些古怪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您是否知道,当初起义军处决我的时候,用的是一种被称作‘爱丽丝断头台’的刑具……”

邓肯脑海中终于有光芒一闪,他明白这位“寒霜女王”想说什么了。

可他觉得自己还不如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爱丽丝’其实是这片失控海域从那座‘断头台’,而非从你身上复制出的……”

邓肯下意识说着,但说到一半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在疑惑中自言自语:“但是不对啊,她与你的容貌一模一样……”

“错误的复制,船长先生,”蕾·诺拉却显然已经有了答案,她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房间尽头的黑暗深海,“一个残缺的错误复制体古神造成了这片失控海域,因此在这片失控海域,错误的复制才是常态——当一个被斩首的女王和一座断头台同时沉入深海,又因为我的提前安排而准确落入古神触腕的‘感知’区域,或许就引发了一些……奇妙的变化,混合与重组,复制与补全,再加上一点点……神秘领域的加工。”

她说到这停了下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那座伫立在黑暗中的古神触腕。

“很显然,祂分辨不出来……”

房间中再次陷入了沉寂。

但这一次的沉寂和刚才截然不同。

在这令人难受的安静持续了好几分钟之后,邓肯才终于以一声感慨打破沉默:“所以,从某种意义上祂是养了个胎盘……”

蕾·诺拉张了张嘴,几秒钟的呆滞之后才冒出一句:“空前绝后但恰如其分的比喻,不愧是您……”

邓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还能说什么呢?在这片黑暗无垠的深海,事情的发展方向已经完全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古神的不可理喻、不可名状切实体现在方方面面,用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在保大和保小之间,古神选择了保胎盘……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他搞明白了——

为什么那个憨憨人偶认为自己叫“爱丽丝”?

因为她真的是爱丽丝断头台。

自来到这个世界,邓肯所见到的邪门之事不胜枚举,但哪怕放在那些无比邪门的事情里,这件事也绝对是最邪门的。

“看开点,至少有一件事您不需要担心了,”蕾·诺拉注意到邓肯的情绪不佳,便在一旁宽慰着,“爱丽丝不是我复活用的躯壳——事实上从一开始,我就从未想过所谓‘复活’的事情。”

听着寒霜女王的话语,邓肯又转头看了她一眼,不得不努力调整了一下心态,将心头那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强行甩在脑后,将话题重回正轨:“那么……你一开始提到的那把钥匙又是怎么回事?爱丽丝背后的钥匙孔又是怎么回事?这些都不是你的安排?”

“我不知道您所说的‘钥匙孔’是什么,但如果您说的钥匙是一把黄铜制造的发条钥匙,那它确实是我留给城邦执政官的,也是我刚才向您提到的、正常进入这间房间时的必要物品,”蕾·诺拉态度坦然,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我并非那把钥匙的创造者,更不是它的第一个持有者。”

邓肯顿时一怔,眼神微变:“……你不是钥匙的第一个持有者?那你是从哪得到它的?”

“它是友人馈赠之物,”蕾·诺拉坦然说道,“一位知识渊博、态度和蔼的老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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