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春风十里不如你

两人对坐,满室狼藉。

她说:“这屋里,太乱了。”

他说:“刚搬家嘛,都这样。我刚搬来那时候也这样。”

然后两个人又都不说话了。

嗯,彼此都有些尴尬。

没错, 李谦对门刚搬来的新邻居,居然是齐洁老师。

要说起来,两人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而且当初闹得有些不愉快,所以,此时再见,虽然变成了邻居, 但有些尴尬也是在所难免。

只不过, 即便是等李谦帮着搬完了东西, 搬家的那批人也拿了钱走了,俩人却还是很默契地并没有提起那天的事情。

过了片刻,齐洁问:“班里来了新老师了吧?”

李谦点点头,笑着说:“是赵辰赵老师。”

齐洁就点头,想了想,说:“我刚毕业分到学校的时候,去听过赵老师的课,那时候我是新老师,要学习经验嘛,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赵老师当时的课堂效果相当好!而且,高三了嘛, 他是老教师,带高三也比我有经验,你们运气不错!”

李谦笑笑, 没说话。

当着齐洁老师, 他总不好也跟着夸赵老师吧?

于是过了一会儿,齐洁又问:“你跟王靖露……还好?”

李谦抬起头, 说:“她要考电影学院,早就定好了的,所以她姐姐提前联系好了顺天府那边的一所高中,新学期就转过去了。她临走之前还想跟你告别来着,但是……没联系上。”

齐洁点点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李谦站起身来,见齐洁也抬头,他说:“那……就这样?齐老师你收拾收拾吧,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敲门。”

齐洁就随之站起来,笑笑,说:“那好,有空过来坐坐。”

李谦点点头,于是起身离开。

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提起那天的不愉快,甚至连廖辽都没提,就好像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老熟人见面那样的略微寒暄几句,然后互相道别。

只是,回到自己家里之后,李谦洗了澡躺在床上,心里却是不由得翻起那天的情形来。

她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生那么大的气呢?

那两万块钱,难道真的戳中了什么?以至于给她带来了随后如此之多、如此之大的变化?

李谦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 ……

第二天下午放了学,李谦仍旧是选择在路边随意地吃了碗面条,然后就骑车赶到老斗唱片——中午时候接到李金龙的短信,他带着已经录好的两首歌的伴奏回来了。

只不过,在老斗唱片,李谦仔细听过了两首歌的伴奏之后,却并不太满意,于是他一边说,李金龙一边记,把李谦对于伴奏处理的一些细微调整的建议都记下来,明天一大早,他就会再赶回顺天府去。

等两个人忙完了伴奏的事情,已经是七点多,但李金龙仍是闲不下来。因为接下来,李谦把五行吾素的几个女孩子都叫过来,让她们把目前正在练的几首歌逐个唱给李金龙听,让他帮忙提提意见——虽然由李金龙负责为五行吾素操刀制作的上一张专辑卖的并不好,但却并不能就此全盘否定他这个人的能力,要知道,他毕竟是从业近二十年的老音乐人、老制作人了,才华可能稍逊,但经验绝对丰富。

当然,面对《快乐宝贝》、《爱情鸟》这两首虽然风格不同,但是却绝对贴合五行吾素整体风格的音乐作品,而且还是在李谦的亲自指导和调教下练习了好几天的半成品,对于五行吾素的无伴奏清唱,他除了赞叹,近乎无话可说。

于是,短短的两个小时之后,大家各自离开,第二天就会继续各忙各的。

因为最近一直都只是单独练歌,然后合唱,所以无论是李谦,还是五行吾素的几个女孩子,任务都不算重,周六上午,李谦又为她们做了一个上午的指导,然后下午就给大家都放了假——有华歌唱片派过来的一辆车,再加上王靖雪的那辆长城小跑,李谦和王靖雪作为本地人,带着谢冰和司马朵朵她们,还有她们的经纪人吴姐,一起去大明湖玩了一个下午。

第二天是周末,她们几个女孩子据说安排好了会去灵岩寺呆一天,但李谦就不陪着去了,他早就打算要窝在家里呆一天,争取能写点东西。

最近这几天,他内心的那种创作冲动越来越趋强烈,很多让他自己兴奋不已的旋律,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让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小本子上,很快就记了满满的三四页。

可以说,距离最后的成熟作品,就差一步了。

于是,等到周末这一天,李谦锻炼回来、吃过早饭,先是抱着吉他随意地弹起一些前弦不搭后曲的段落,然后不断地在面前的白纸上记录着点点滴滴的灵感。

最后,他放下吉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默默地看着楼下的花坛。

是的,这首作品距离最后拿捏成一体、形成最后的成熟作品,真的是只差一步了,但就是这一步,他却总觉得无法迈过去——他找不到一个能够打动自己的东西,或感情,或基调,或倾向,能帮助自己把这些凌乱的旋律都统一起来。

在窗前默立许久,他始终眉头紧蹙。

然后,在某一刻,他突然身子一动,脸上迅速地就激动起来。

走回去坐到沙发上,他拿起笔,犹豫片刻,终于在一张崭新的A4纸上当头写下一行字——春风十里不如你。

然后,题目一定下,似乎刷的一下子,所有的灵感都立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一瞬间,李谦整个人都精神一振,然后,他皱着眉头、按捺下心中的欢喜,迅速伏案写起来。

…… ……

“你一封书信,叫我到江南来,你说江南花多媚,你说江南鸟鸣哀,江南春风吹白水,江南青溪绕楼台,你给我一封信,唤我到江南来。

你笑语盈盈,叫我到江南来,你说江南潮如海,你说青溪莲花白,你说江南梅熟日,画船吹笛雨声哀,你白衣油纸伞,唤我到江南来。

我到江南来,桃花近门栽,桥头遇白水,青溪绕楼台。

江南春水生,江南春林盛,江南春风十里,不如你。

不如你。”

写东西搞创作,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平日的积攒必不可少,哪怕是一个句子,哪怕是一个不成曲调的旋律,积攒下来,就是功夫。但是,哪怕你平日里积攒的再多,思索的再苦,都比不上灵感到来时那片刻的灵魂火花。

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李谦就顺利地写下了这首《春风十里不如你》的曲子,但随后,他觉得掺杂的东西太多了,弄得太复杂了,于是又开始删,只保留自己认为最精华、最动听的那个旋律,然后,曲子很快就成型了。

再然后,几乎只是稍加思索,他就飞快地在旁边的另一张白纸上写下了歌词。

这歌词谈不上好,但李谦自己却相当满意,填好了词,他抱起吉他,顺手边弹边唱便修修补补,眼看天近午时,他终于可以确定,自己的确是完成了这首歌。

或许单论歌词,这首歌只是普通水准,毕竟李谦最擅长的并不是这个。但歌曲这个东西,从来都是不可能把词和曲单独拆开来论断的,一首好歌,首先是拿来唱的,就要求它的旋律必须动人,然后,歌词则代表着更加外放,要求的是能够尽量传递出曲子的情感,用文字这种更直白的方式,传递整首歌的思想和情感。

而很显然,站在这个角度,这首词肯定是合格的。

再配上自己的作曲,李谦很有把握的认为,这首歌的质量,绝对中上,绝对是属于可以拿出去见人的那一等级!

然后,李谦把它重新抄录到另外一个大号笔记本上,这才算是正式完工。

写完了这首歌,他自我感觉最近在脑子里堆积了许久的创作冲动,就算是一下子清空了,然后,整个人欣喜之余,顿时就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嗯,这个时候,似乎应该找个人分享一下的,但是想了想,李谦还是把自己的笔记本合起来,小心地收好。

回头吧,在来到这个时空之后,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月,但自己已经拿出两首相对成熟的作品了,回头等再积攒一些,或许就可以真的拿出来见人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在经历过近两个小时的剧烈的脑力劳动之后,此时的他,已经饿得饥肠辘辘,于是,他很快收拾好乱糟糟的茶几,起身拿了钥匙,下楼去盛世花园吃饭。

最近李爸李妈的气色都很好,看得出来,精气神儿也是相当的不错。

最开始李谦搬出去住,让李妈怨念了好多天,甚至一度抱怨说儿子这还没成人呢,就先躲开自己了,跟她这个老妈一点儿都不近乎了。不过逐渐适应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两个反倒是喜欢上了这种没有李谦打扰的生活。

早上起来吃过饭,老李同志开着新车送李妈去上班,下了班又会及时赶过去接她,搞得她们整个单位的同事都羡慕不已,李妈自然而然就有些春风得意的小幸福感。

而且李谦已经不再问他们要零花钱了,甚至连学费都可以完全自理了,说到将来考大学、上大学,李谦也是拍着胸脯保证全部自掏腰包,不用他们管,于是两口子原来的那点经济压力也马上就没了。一旦来了兴致,他们老两口开始时不时地出门找个地方吃饭,日子过得比李谦都要逍遥的多!

从那边吃完饭回来的路上,李谦还一个劲儿的感慨:或许,等到给五行吾素做完这张专辑,自己在高考之前就不要再接别的活儿了?

瞧瞧他们老两口,活得多滋润?反倒是自己这个高中生,一天天弄得是有多累?

不过想归想,他也知道,哪怕不考虑挣钱多少的问题,单纯只是考虑到为未来铺路,自己也必须得先把五行吾素的这张专辑给好好的做出来。

名气这个东西,说建立起来不容易,说毁掉却可以很简单。

一次搞砸,名气立马毁一半!

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作为制作人出现在音乐圈,就更要用心、谨慎。

回到自己租的小房子时,李谦无意间发现,楼道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轿车,虽然没看清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但李谦可以肯定里头肯定有人,而且这个时候回想起来,他恍惚记得,这辆车似乎在自己吃过早饭之后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见到了。

不过他没在意,只是把上午写的那首《春风十里不如你》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自弹自唱地得意了一下,然后就回到卧室准备午睡。

只是,还没等他真的睡着,大约也就是几分钟的功夫,他就隐隐听到外面似乎有动静。

皱皱眉头,他翻个身,朝向另外一边,准备继续睡。但很快,那似乎是从楼道里传来的争吵声就越来越大。

似乎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李谦有点恼火,又有点无奈。

他想不理这些,继续睡,但恍惚间听见一个名字,却是不由得一下子坐起来。

齐洁?

再听……没错,齐洁和……陆亮?卢良?

他赶紧翻身下床,抓起件T恤就先胡乱穿上,走到门口,顺着猫眼儿往外开。

其实也不用看,刚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外面楼道里的争吵声就已经清晰入耳了。

“我要怎么生活,用得着你管?别说我只是去柜台卖化妆品,就算我推车子卖菜去,挣多挣少,高贵还是低贱,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关你什么事儿?我再说一遍,卢亮,咱们已经分手了,我也不是你的未婚妻了,你要是再敢来骚扰我,别怪我报警!”

“为什么?我有哪里对不住你?你以为把聘礼退回来,我们就可以没有关系了?别忘了,你从十几年前就是我未婚妻了,难道在你心里,咱们就可以这么说断就断?”

“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是,我不喜欢你!我不想跟你过一辈子!你明白不明白?……你干嘛,你别拉我!我告诉你卢亮,你再敢动手动脚,我马上报警!”

吱呀一声,门开了。

其实门刚打开,李谦就后悔了。

他能猜到这俩人是什么关系,也知道这种事儿实在是没有自己这个外人插手的余地,但是看着外头楼道里那个叫卢亮的男人一直拉拉扯扯的,齐洁更是坚持连房门都不开,只是一个劲儿的要赶对方走,李谦就觉得,自己既然知道了,就不应该继续装不知道。

于是,他打开门,见楼道里两人一下子都愣住,就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看向齐洁老师,问:“那个……齐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齐洁看见他开门出来,刚开始脸上表情有些慌乱,但很快就又镇定下来,然后,她抬手一指卢亮,说:“他骚扰我,你帮我赶他走!”

卢亮见对门出来个人,最开始也有些尴尬和慌乱,但是当他看清对面开门出来的只是个大男孩,而且开口管齐洁叫老师,顿时就懒得再搭理李谦了,仍旧看着齐洁说:“你听我的,咱们只是有些误会,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行不行?”

齐洁一抖手甩开他,说:“咱们认识十几年了,还有什么彼此不了解的?还能误会什么?还需要聊什么?我不想跟你聊,请你马上离开!”

说完了,她扭头看着李谦。

“呃……”李谦愣了一下,问:“他打架厉害不厉害?”

齐洁眉毛一挑,似乎是气儿上来了,顿时就说:“他厉害你就不管了?”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的火儿发错了地方,就又说:“放心吧,他肯定打不过你!”

李谦就顿时松口气,彻底迈出房门来,还回身关了门,笑着说:“那我就放心了。”

卢亮闻言顿时眼睛一瞪,不过没等他说话,李谦就笑着耸了耸肩,说:“你看,你没我个子高,好像也没我身体壮,而且,我是打篮球的,你懂得的!对了,我练武练了七年了!所以……要不咱俩下去找个宽敞的地方练练?”

卢亮愕然地看着他。

劝架的、拉偏架的,当然不稀罕,但这么摆明了你不走我就真动手揍你的外人,还真是不多!

但是真打么……实话说,他一看李谦那个头儿,短袖T恤下露出来的那结实的肌肉,顿时就有点发憷。

这种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一向都是打起架来不惜命的!

他卢亮是生意人,是文明人,当然不屑于跟一个半大小子大打出手。

可这个时候要是在齐洁面前露怯,他又觉得很是下不来台,当下不由得心里灵机一动,伸手指着齐洁,冷笑道:“好啊,我说呢,我说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分手,原来是找了这么个小屁孩,想玩姐弟恋是吧?我说,你还要不要脸……”

啪的一声!

齐洁一甩手,一个响亮的耳光。

连李谦都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卢亮被打得直接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没顺着楼梯滚下去。

“你给我滚!”齐洁说。

***

本章节内的作品《春风十里不如你》的歌词属于原创,谢绝任何不经作者同意的商业使用,转载也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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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7章 我想你了!

李谦第二次来到了对门齐洁老师的房子。

时隔几天之后,此时的房间里,已经收拾的一尘不染,各种东西也都放的井井有条。

这一次,李谦的待遇是多了一杯咖啡。

只不过两人相对, 那股子尴尬却仍是挥之不去。

“收拾的好干净。”李谦夸道。

齐洁笑笑,“刚才……谢谢你了哈。”

“嗨!”,李谦摇摇头,“也没帮什么,就是站旁边充个人数。”

齐洁抬头睇了他一眼,说:“我记得我教你们那时候,你的性子可比现在要活泼多了, 尤其是你那张嘴,我印象中好像特别能说,怎么现在变得那么老实了?”

“呃……”李谦闻言微微愣了一下,自己一回想,觉得还真有那么回事,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来那会儿,好像特别能油嘴滑舌,当然,其实现在在王靖露面前,在老爸老妈面前,自己还是一样的下意识就想油嘴滑舌,只不过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这张嘴却是越来越老实了。

想了想,他说:“可能是我觉得……油嘴滑舌了反而不讨女孩子喜欢?”说着, 他自己却笑,解释说:“开玩笑啦,你是我老师嘛!”

齐洁笑笑, 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给烫的不行, 抬头瞥李谦一眼, 有些话,想说,却又不想说。最后,她却只是笑着说:“像你这样的男孩子,别管老实还是油嘴滑舌,都有的是女孩子喜欢,长得帅,没人权的!”

李谦有些讶异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耸肩,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

两个来月不见,齐洁老师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

这种变化并不是说她剪掉了原来的马尾,换成了看上去显得更精神、也更显成熟的沙宣直发,也并不是她说话似乎已经不太讲究原来做老师的时候的那一点架子了,而是……她整个人的精气神儿,整个人的那种气势和味道,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

显得……更加干练?

总之,更加外放,更加直接,当然,说话也确实是随之犀利了不少。

过了片刻,她主动开口,问:“你……还在写歌?”

李谦笑着点点头,“在写,准备将来就靠这个吃饭了吧!”

齐洁点点头,说:“你给廖辽那几首歌,现在真是红了,嗯,都很好听,你写的歌,我听过很多,呵呵,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偷听的,都很好听,你很有才华!”

李谦笑笑,点点头,说:“谢谢。”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却变成指了指这房间,说:“在这里……还习惯?”

齐洁环视一下自己的房子,笑了,说:“一个人住,挺好的,原来跟着爸妈住,不用做饭,甚至都不用收拾卫生,一切都是现成的,现在搬出来了……除了会累一点,别的都更好,更自由,更洒脱,也更……反正挺好的,你也是为了这个搬出来的吧?”

李谦笑笑,想解释几句,却最终点点头,“差不多吧,年轻人嘛,都想自在一点。”

齐洁闻言就笑笑,点点头。

然后,她浅浅地啜了一口咖啡,低头片刻,说:“所以……”

李谦愣了一下,然后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歉意地笑笑,“哦,对……对不起,打扰你那么长时间,那我先回去了,有时间再聊。”

齐洁也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笑笑,说:“好,那……回见。”

“回见。”

李谦起身往外走。

然而他才走出去没几步,身后的齐洁却又突然道,“我知道,你肯定很想问什么,对吧?”

李谦回过身去看着她。

她笑笑,又回身坐下,指了指沙发,自嘲般地笑了笑,说:“得了,你想问什么,就干脆问出来吧?我知道,廖辽其实也一直蛮好奇的……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生气?”

李谦想了想,也回去坐下,说:“是有点好奇。不过如果你不方便说,其实也……”

“没什么不方便的。”齐洁说,“我只是……只是……”

她又自嘲地笑了笑,说:“还记得你自己写过的一首歌吗?”她的手臂下意识地挥舞了一下,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因为我们,生来自由!”

当然,没一个字在调儿上。

李谦点点头,“那首歌,叫《小鸟》。你听过?”

齐洁点点头,笑道:“你知道吗?其实自从知道你就是在楼顶天台唱歌的那个人,我就一直觉得你不是你,我一直觉得……呃,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是……就好像是你的脑子里其实住着另外一个人,是一个……一个睿智到叫人害怕的老家伙!总之,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你的歌,你的人,都给我一种成熟到不像话的感觉!就像那首歌,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你是怎么样嘶吼着喊出这句歌词的,我记得当时我……”

她笑笑,皱着眉笑,说:“我记得我听完了这句话,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李谦始终沉静地听着,适时地插了句话,问:“所以,然后呢?”

齐洁说:“然后……然后我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生来自由?什么是生来自由?怎么才能自由?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不,其实我明白,只是,我一直在犹豫,我狠不下心来丢开一些东西。然后,廖辽来了,再然后,我介绍你们认识了,我恍惚觉得,啊,原来跟你们打交道是那么好玩的一件事,你看,不管是你,还是廖辽,你们都是那种可以抱起吉他就能随手弹出一段音乐的人,我就觉得,你们的生命里,肯定充满了快乐!你们都是那么的自由!你可以写歌,廖辽可以发唱片,你们都在做着自己爱做的事情,然后还都能得到适当的收入,继续去做自己爱做的事情……当时我就觉得,能和你们做朋友,真幸运……”

听到这里,李谦恍然点头,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齐洁看见他的样子,也笑着点头,“没错,所以……呵呵,当时还真是觉得蛮伤心的,有一种……被你们这帮天才给划开了界限的感觉!”

李谦点点头,说:“虽然有点晚了,不过……对不起!我并不是要……”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明白的……”她赶忙笑着打断,“其实当时我就明白,后来廖辽跟我说,这是你们行业内默认的规则,我就更明白,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只是控制不住会伤心、会失望……呵呵!不过,现在好了……”

她笑笑,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辉,然后,她环视自己的房间,神情里是说不出的骄傲,“我辞职了,我按照爸妈给我设计好规定好的路线活了二十多年,现在,我自由了!然后,我把我那辆小车卖掉了,才开了一年多,还九成新呢,虽然折了点钱,但是加上我这两年自己攒下的一点私房钱,也就攒够了那辆车的原价,然后我把彩礼退了,于是,我的婚姻也自由了,呵呵,虽然穷了点儿,但是……感觉很好!”

李谦看着她,郑重地点点头,“恭喜你!”

齐洁笑了,点点头,说:“谢谢。”

犹豫了一下,李谦又问:“所以,你现在是在……”

“没错,卖化妆品。”她笑着,说:“实习期三个月,一个月三百块,有提成,而且人家不管你什么学历,只要你能说会道,能把东西卖出去,最好像我这样,皮肤还凑合,能做个活广告什么的,所以……我只用了一个半月,就提前结束了实习期,现在一个月基本工资是800块了,加上提成,收入还算不错,然后,搬家之前,我刚被提了做我们那个柜台的小组长,呵呵……我准备再做上几个月,然后就想办法自己代理个牌子……”

李谦手捧着咖啡杯,时不时地喝上一口,听着她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现在的成就,看着她脸上自然而然释放出的兴奋的光彩,不由得就为她而感到高兴。

别说什么教师这个职业说出去更体面,别说什么教师的收入更稳定,将来的生活更有保障之类的,当然有的是人愿意过那种生活,但是很显然,齐洁不喜欢,而现在,她摆脱了过去的那些稳定和体面,过上了自己喜欢的生活……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吗?

“祝贺你!”李谦发出由衷的恭喜。

齐洁就笑笑,放下咖啡杯,她甚至开玩笑说:“所以,将来要送王靖露什么礼物的话,请尽量考虑我代理的化妆品哦!放心,给你打贵宾才有的七折!”

李谦笑着点点头,“没问题!”

坦白说,把彼此之间发生的那点小误会说开了,李谦反而觉得齐洁是个挺可爱的女孩。

像他上一世的时候所结识的那些女孩一样,单纯,诚恳,有追求,又有点理想化,但敢于奔着目标大踏步地走……实话说,活到三十大几之后,面对这样充满朝气的小女孩,李谦反而会忍不住有点羡慕,又有点自惭形秽。

来到这个时空之后,说的是要重新经历一下青春岁月,但其实李谦自己心里很清楚,狗屁的青春岁月……一个三十大几的人,你再怎么去模仿、再怎么去试图找回那种年轻的情怀,却又怎么可能呢?

正如齐洁刚才所说的那个错觉:自己虽然只有十七岁,心态却早已苍老得变成了中年人。

于是他低头沉默,心情突然就低落下来。

这个时候,齐洁似乎是察觉到了李谦的异常,她停下话头,等李谦看过来,就笑着问:“所以……再来杯咖啡?”

“哦,不了!”李谦放下杯子,笑着解释说,“不敢喝太多,怕喝多了咖啡会太兴奋!”

齐洁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所以……我现在不是你的老师了,但还是希望能和你做朋友……这个,可以吧?”

李谦笑笑,随即很认真地点点头,“当然!”

顿了顿,他又自嘲地说道:“只要你不觉得我还是个小屁孩,或者……不嫌弃我脑子里住了另外一个老头儿……”

齐洁呵呵地笑起来。

“对头!这才是你说话的风格!”

李谦就笑笑。

然后,齐洁突然停下,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一脸希冀地看着李谦,“那……能再给我唱一遍那首……《小鸟》吗?”

李谦点点头,“当然!现在吗?”

齐洁说:“现在!”

李谦笑笑,站起来说,“等我,我去拿吉他!”

说完他开门回家去拿了吉他,又很快回来,但是才刚往沙发上一坐,他却又突然抬手用手指指了指天花板,说:“要不要去楼上?”

齐洁眼睛一亮,“好!那就去楼上!”

于是,两人出了门,直接爬到楼顶——虽然一个是教学楼,一个是居民楼,但恍惚之间,当时躲在楼道里听李谦唱歌的那种感觉,突然一下子就回来了。

于是李谦轻轻扫弦,并迅速暴烈起来,开始唱:“理想总是飞来飞去,虚无缥缈;现实还是实实在在,无法躲藏。……”

突然之间,齐洁就觉得自己的心突然被人一把揪起,那熟悉的和弦,那熟悉的嘶吼,让她一瞬间回想起当日种种,片刻之间,鼻子就酸涩起来……

李谦唱得很动情……这首《小鸟》本来就是他个人相当喜欢的一首作品。

唱着唱着,他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身体随着节奏摇摆起来。

齐洁怔怔地看着他,尽管她已经在努力控制,努力控制……但是……

…… ……

一阵粗暴的反复扫弦之后,吉他声住。

弹完最后一个音,李谦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齐洁抬头看着他,泪眼朦胧,无神而憔悴。

然后,她抬起双手,把整张脸都埋入手掌之中,呜呜地哭起来。

前后两世加在一起,李谦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能哭得那么委屈、那么肝肠寸断,似乎是积攒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的委屈,都在这个时候宣泄了出来。

他没有说什么,甚至也不准备过去劝她。

叹了口气,他把吉他挪到身侧,顺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来,看看齐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抽出一根烟来,啪的一声点上,深深地抽了一口。

对于齐洁来说,这应该是一次很好的宣泄,但对他自己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现在在音乐圈,已经隐隐开始有了些功成名就的感觉,至少是正走在功成名就的路上,而且如果不出意外,前面应该是一路坦途。

但是时不时的,他也会感到寂寞,感到孤独。

…… ……

烟雾从他的口中、鼻中喷出,很快又被九月的凉风吹散。

他又深深地抽一口,吐出……

就好比说,作为一个音乐人、一个歌手,他很明白抽烟对嗓子不好,甚至抽烟简直是没有一点儿好处,而且其实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本来的这具身体也并没有什么烟瘾,但烟瘾这个东西,真的是身体上的问题吗?

每当高兴时,每当失落时,每当孤单时,每当寂寞时……他还是总会想要摸出一根烟。

…… ……

齐洁哭得呜呜咽咽,双手捂着脸,抽噎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并不撕心裂肺。

她似乎只是在发泄过去的那些委屈、那些彷徨……并不愤怒。

李谦吸吸鼻子,又深深地抽一口,然后长长地吐出来……

再然后,他蹲下,在地上把只抽了几口的烟摁灭,把剩下的大半截烟又重新装回烟盒里。

齐洁已经哭得浑然忘我,似乎永远都不会结束一样。

李谦坐在那里,淡淡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丢失了布娃娃的小女孩。

…… ……

也不知道是多长时间,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齐洁的哭声终于渐渐变小、变弱,最终差不多停下,只剩时不时的一声抽噎……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彻底停下,这时才抬起头来,看向李谦。

李谦正看着她,见状笑笑,说:“哭好了?”

齐洁伸手抹着眼角的、脸上的、下颚的泪水,噗嗤一笑,说:“你刚才抽烟了,别以为我没看到!”嗓子有些微微的哑。

李谦笑笑,“嘴馋,也就偶尔抽两口,并不敢多抽,要保护嗓子。”

说话间,他掏出裤兜里的一包纸巾递过去。

齐洁笑着接过去,一边调侃他,“是不是你常把王靖露惹哭啊,预备的那么全?”一边抽出一张纸巾来擦着眼泪。擦着擦着,却又无奈地说:“我知道我会哭,我知道我一听到这首歌,肯定会哭,但是……我没想到,我居然会哭成这个样子。”

李谦笑笑,自始至终神色平静,“女人哭一下,不是坏事。会哭的女人,才漂亮。”

齐洁闻言又是噗嗤一笑,“怎么感觉现在的你,跟一个小时之前的你简直截然不同?现在的你,就跟个老花花公子似的?油嘴滑舌,又老气横秋!”

李谦还是笑笑,不答。

足足用了四张纸巾,她才终于把脸上的泪痕都擦个差不多,把剩下的半包纸巾丢给李谦之后,她站起身来,“痛快的哭上一场,果然很爽!”

李谦又是笑笑,还是不说话。

齐洁看着他,问:“喂,不要告诉我你脑子里真的住了个老头儿?你才多大,怎么可能会写出这种歌啊?”

李谦指指自己,笑着说:“我是天才!”

齐洁“切”了一声,白他一眼,似乎是在嘲笑李谦的臭美。

顿了顿,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不远处那仍旧灿烂到有些暴烈的阳光,说:“谢谢你的歌!我已经哭爽了,咱们下去吧!”

李谦笑笑站起身来,跟她前后脚下楼。

然后俩人一句话都没有再多说,走到三楼,彼此告别,各回各家。

只是,在回到自己家里之后,李谦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楼,看着楼下的花坛,以及花坛旁边正在嬉闹的几个孩子,不知不觉就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按了发送。

然后,他又把烟盒掏出来,磕出刚才抽剩下的那半截烟,想点上,犹豫了一下,叹口气,又放了回去。

“我想你了。”他说。

***

五千四百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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