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王制

所谓“两个孔子”,指的当然不是孔丘跟孔希路。

孔希路虽然很强,儒学造诣当世最强,但坦诚地说,纵观华夏上下这几千年,他还不配。

“两个孔子”,乃是意指经学的古文今文之争,也就是《周礼》与《王制》之争,乃是孔子其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对于经学和礼仪、制度的不同理解。

姜星火缓缓道:“从周为孔子少壮之学,因革为孔子晚年之意,如此一来,恰如一竹,从中一劈两半,本源清楚矣。”

“孔子不得位,不能施其政,故而托鲁史而成《春秋》,立素王之法,以资后世。”

姜星火先给《春秋》定了个性,嗯,其实即便是较真的话,姜星火这话也确实没什么错,书都是人写的,孔子著书立说的时候,自然加入了自己的思想在其中。

孔希路似笑非笑,道:“故而我等后儒,见《王制》与《周礼》不合,不知此乃素王之法矣?”

“对,正是如此。”

两人对话简单,但蕴含的信息量并不少,如果不能对先秦儒学的思想体系有一个基本的认知,很难理解姜星火和孔希路在说什么。

这里有一个关键词,叫做“素王”。

素王这个词,语出《汉书·董仲舒传》,“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这里面的“素”,意思是空、虚,指有名无实或有实无名,到了东汉经学蓬勃发展的时代,王充《论衡·定贤》里说“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春秋》”,意思就是孔子虽然不是王,但他做了王的事业,也就是著写《春秋》,从此以后,儒家以素王专门指代孔子。

但在孔子之前的时代,素王这个词,更多是意指上古时期的帝王。

之所以董仲舒要这么吹孔子,原因就是他要进行托古改制。

这不巧了吗?姜星火也想这么干。

改革的思想阻力大不要紧,前辈们早就趟出路来了。

只要旗帜正确,一部分敌人也可以变朋友。

众所周知,董仲舒是“公羊学”的传人,嗯,这里再科普一句,无论是公羊还是左氏、谷梁,都是《春秋》这本书的注解,相当于朱熹对四书进行的注解,意义是一样的,目的都是为了用自己的学术理解,去掌握话语权,跟教皇解释圣经差不多.原因就在于,《春秋》这本书写的很简练,俗称微言大义,如果没有注释的话,普通人通读下来,基本都是处于看不太懂的懵逼状态,所以掌握了《春秋》这本最重要的书的解释权,其实就掌握了经学的话语权。

而董仲舒就是要让公羊学版本的春秋注释,成为官方版本。

“所以,国师这是要行董仲舒之事?不,还要比董仲舒更胜一筹。”

年轻的曹端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

董仲舒托古改制的本质,其实就是依托素王孔子的思想权威,事实上,在崇古之风盛行的汉代,确实需要推出一个古代权威人物,以为自己学说背书,所以董仲舒才选择了孔子.董仲舒以《春秋公羊传》里哀公十四年的那句“拨乱世,反诸正,莫近于《春秋》”为思想纲领,首创新王改制之说,宣称《春秋》是应天作新王之事,董仲舒正是打着孔子和《春秋》的旗号,进行政治活动、实现政治理想的。

而如今南孔家主就在这里,这位世间一切美好德行的继承者,行走着的孔子代言人,若是姜星火不好好利用,那才是舍近逐远。

姜星火轻咳了一声,方才道:“董仲舒是托古改制,孔子又何尝不是呢?诸位观《王制》,更近乎于周礼,还是更近乎于《春秋》?”

周礼这东西自不必说,懂的都懂,老木乃伊了。

而《王制》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王制》是六经之一的《礼记》里面的一篇,如果光看内容的话,其实就是记录古代的种种政治制度,也就是封国、职官、爵禄、祭祀、葬丧、刑罚、建立成邑、选拨官吏以及学校教育这些方面,看起来是不是没什么特别的?

但实际上,《礼记》在六经里的地位非常之高,而《王制》更是礼记里面最有分量的东西,孔子弄得,绝非是无用之功,这里蕴藏了他奋斗一生后,到了老年面对诸国乱象无能为力时,留给后世的宝藏。

其实在了解这些的时候,姜星火也总觉得,自己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在这一世死亡之前,应该也给后世留下几本书.

咳咳,扯远了,总之,《王制》的内容跟周礼是截然相反,乃至背道而驰的,这也成了经学里面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之间的矛盾冲突之所在,是解不开的。

原因也很简单,这都是孔子弄出来的。

一个孔子,弄出来了两个背道而驰的思想,听谁的?

姜星火给出了答案:“孔子壮年问礼,因时局动荡,需尊周王,方有海内升平之希望,加之资历浅薄,畏大人言,故此有‘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之语,推崇周礼;然而周朝礼制,到了春秋之时,早已不适应社会的剧烈变化,积弊肉眼可见,孔子到了晚年之时,自觉已无救时之希望,又担忧王道不行,故此继承周礼而更改制度,亲自修订,以图留给后世一套完整的政治制度,将其思想隐喻于《王制》和《春秋》之中。”

所以,姜星火面对古文和今文学派之争,或者说两种不同政治制度的争端,选择了董仲舒的今文学派。

事实上,公羊学所宣传的《春秋》经义,确实与《王制》更加相合,而《王制》按姜星火的说法,那就是孔子的托古改制思想。

所以这么串下来,姜星火的思想脉络就很清晰了。

孔子托古改制写了《王制》和《春秋》,董仲舒托古改制以公羊学为依据,写了《春秋繁露》,并且运用了《王制》。

“所以国师的意思,是以《王制》来统御六经,进而对六经做注?”

姜星火没有笑而不语,那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在模棱两可,如果事有不成,随时可能把他们卖了,而是颔首道:“这件事的立意便是如此了。”

曹端和孔希路琢磨了一下,没说话。

但没说话,其实在某些时刻,比说了很多话还能表明态度。

姜星火也不急,看着窗外莫愁湖雪景,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知不觉间,喝醉了酒的高逊志竟然已经在众人旁边睡去。

过了片刻,曹端终于开口,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些渴望:“那国师打算让我写什么文章?”

曹端可没忘了,这才是姜星火找他们要做的事情,注六经这种大工程,肯定不是让他们来弄的,最多就是挂名牵头和审核之类的工作。

“你写《孔子学术谱系考》。”

一听这话,曹端有些头大,但还是忍住了没叫苦。

孔子的学术谱系,主要以秦的大一统为界限,分为先秦和两汉。

先说先秦时期,孔子在世的时候收弟子,主要有两拨人,一拨是鲁国本地的山东弟子,另一拨则是燕赵等地的河北弟子。

山东是今文学派正宗,河北是古文学派正宗,但正如左可以无限划分一样,基于乡土而构成的今学正宗,同样可以无限划分,当时就划分出了鲁派、齐派、韩派等三个主要派别,分别宣传自己的思想。

而古文学派,则不是根据地域划分派别了,而是根据自己所学的专业特长,也就是自家学了什么、什么学得好,就主张以什么来解释儒学,即所谓的“缘经立说”,一共分成了《周礼》派、《国语》派、《左传》派、《孝经》派等等。

两汉时期,古文学派蓬勃发展,这种“缘经立说”就更明显了,东汉朝廷很重视经学,家里但凡有一本家传经学的真东西,都能成为大儒。

如今过了上千年,倒是涉及不到现在明初的学术界,最多是各家有些自己都说不清的传承,之所以要做这个工作,就是要正本清源。

嗯,非要说的话,跟编族谱差不多。

你说这东西有道理,那你得把脉络给捋出来。

“如何?”

曹端沉吟之际,姜星火催促了一声,这两个字,却是恍若敲钟般荡在了曹端心头。

曹端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答道:“孔子以《王制》为后世立法,秦汉制度与《王制》不同,遂以《王制》为无用之书。秦汉以后,今古文两家学派庞杂而混淆,导致孔子改制大义的隐没,而今古文两家学派不过是源自孔子早年、晚年的两套学说体系,后世‘以古乱今,不分家法’,如今要通经致用,自当追溯本源,归宗于孔子,合该梳理清楚高于天下的。”

见了曹端这份态度,姜星火满意地笑了笑。

“来,喝酒。”

曹端接过酒杯,囫囵咽了下去,看着窗外雪景,却兀自打了个寒颤总感觉自己出门吃个饭就被绑上了贼船。

可问题是,现在自己还有的选吗?

《明报》那档子“走进甲骨文”,可差点都快成了他一生耻辱了,要不是从来没对他点名,曹端怕是现在都没脸出门,这位国师布局环环相扣,现在想起来还让曹端心悸。

不过姜星火倒也没亏待他,教他的东西,如今曹端自己逐渐悟出了一些,眼见就是沉淀一番,以后回乡就能开宗立派,成就一代名家了,而且恐怕比历史上还要更为著名,因为很多哲学思想,是注定不会被时间所掩盖的,也不算揠苗助长了。

曹端胡思乱想着,姜星火却只是抚掌大笑:“如此善莫大焉!这便是于千年后重新究其本源,去伪存真,虽划清之事颇为繁杂,但亦是一件大事。”

确实是一件大事,毕竟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虽然在历史上争得很厉害,但由于同出一脉,就像是武侠小说里华山派的剑宗气宗又往后传承了无数代一样,很多过去的是是非非都难以论断了,如果真的能辨析清楚各自的源头,再加以部分人为的推理阐述,总之,能把这些理清楚,就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不过听起来虽然工作量很大好吧,实际上工作量也很大,但总归是有个头尾的,其他的不论,其实重点就在于两汉时期,在董仲舒帮助汉武帝托古改制以后,汉朝就将儒学立为官学时就设立了五经博土,郡县乡里均设经师,经学自此大盛,而当时经书均以汉代使用的隶书改写,也就是今文经义,后来又出土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大篆和小篆,成了古文经义,古文经学多治章句训诂,今文经学则研究微言大义以托古代制。

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争得很厉害,但其实截止到汉章帝白虎观会议,两派就开始逐渐互相接纳了,而等到东汉末年,历史地位极高的大儒郑玄,在古文经义的基础上,吸收今文经义的精锐,才算最终融会贯通,登抵宗师境界。

所以汉章帝到汉灵帝这段时期,其实都没什么好说的,主要是之间的学术谱系的脉络,需要梳理清楚。

当然了,能扬名的事情,也没那么容易就是了。

毕竟两汉加起来也有好几百年呢。

曹端这头自个去头疼了,姜星火能找他,也是他有这个本事不是?

搞定了曹端,接下来就轮到孔希路了。

“孔公。”

姜星火给孔希路递了杯酒,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消说,既然孔希路排在了曹端之后,那么他要写的文章的任务难度只会更大,不会更小,而且他的地位,也比曹端更重要。

孔希路半是无奈半是释然,拿人手短,该还债了:“说吧。”

“以《王制》为核心,做一份《古今文学考》的文章,大概有两个要点。”

姜星火捋了捋,方才和盘托出,道:“其一,公羊学这一脉倡导托古改制,又与《王制》颇为呼应,故此还是孔学正宗,这一点不变,但要从《王制》上阐发六经的微言大义,说明孔子传下来的六经,用以在于拯救时弊,不仅是批判过去,而且还要用以更正未来换句话说,孔子做《王制》留给后世,不仅是要与周礼做划分,更是要推演未来的社会制度。”

“所以,后来秦汉的社会制度与《王制》所言不符,其实并没有关系,圣人希望的只是改变,因为当时具体形势所限,即便是孔子也想不出超越时代的社会制度。”

这相当于给《王制》和后世政治实践之间的不对应,打了一个小小的补丁,算是自圆其说。

“其二,《王制》之中种种制度,皆是孔子所想的新制度,虽然有些后世并未采用,但诸如选官、郡县、治化这些道理,还是能追根溯源找到思想源头的,所以后世制度改革和思想流变,也要理出一个脉络来,这便是《古今文学考》的初衷了,意义上,跟《孔子学术谱系考》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从谱系入手,一个从制度和思想的交错脉络入手。”

见孔希路半晌没说话,姜星火又加了一把火:“经学有微言大义,孔子素王改制的宗旨为微言,群经所载典章制度与伦常教化为大义,西汉以后微言断绝,这一千年来诸儒专讲大义,可想来孔公也明白,若无微言,又何来大义呢?”

孔希路当然明白姜星火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官方层面上,暗示可以把“释经”的权力交给了他。

“六经道丧,圣道掩敲。”

孔希路郑重说道:“这文章,我写。”

“孔公高义。”

姜星火与孔希路对饮一杯,写文章与注经的事情,就算定了下来。

如此一来,有这两位大儒出手,在理学内部掀起学术纠纷,就算是成了。

而有了这摊子事,想来本就被复兴的心学和实学所分流的理学,该是更加应接不暇了。

在舆论上,思想界内部有了巨大的争执,就可以随便他们去撕,去吵,因为对于原本占据统治地位的理学来说,无论怎么吵,其实他们都是亏的。

如果注六经这件事成了,那么朱熹的那套《四书章句》在学术界和科举考试中的地位,肯定是理所当然地要下降的,因为四书本来就是六经的阶梯。

而以主张变法的董仲舒的公羊学为基础,再配合上孔子自己托古改制的《王制》,把《王制》抬到“打开六经这扇大门的钥匙”的地位,到时候变法的学术依据和支持,不就更加充足了?这些都是一环套一环的。

孔希路和曹端吃饱喝足,先一步告辞离去,而高逊志如今睡在温暖的阁楼里,若是贸然唤醒拉到外面寒冷的风雪中,恐怕有患病甚至猝死的风险,所以依旧沉睡着。

姜星火独自欣赏着越来越大的风雪,他甚至看到了街边有大皇子府的旗帜的马车路过,想来是家里的谁出来游玩了,按照马车的规格,身份还不低。

不过高逊志并没有沉睡多久,不多时,便悠悠转醒过来。

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高逊志揉了揉皮肤有些松弛的脸颊,问道:“他俩都同意了?”

“高太常何必明知故问。”

姜星火头也没回地说道,他的眼眸此刻似乎都没有焦点一般。

“那伱怎么不走,还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那你可得求我,我跟他俩不一样,你于我无恩。”

“没有。”

姜星火这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他。

若是此时来一句,“你的孙女在扬州过得不错”,恐怕就是绝杀。

但姜星火不是这样的人,既然高逊志没有参与暴昭的阴谋,他也不会把高逊志怎么样,哪怕对方不认可自己其实就算高逊志真的跟他对着干,姜星火也做不出来胁迫人家妻女的事情,毕竟连景清的女儿他都没怎么样,还好好地供人读书生活。

高逊志没那么重要,既然他不想帮自己,姜星火自然也不会强迫。

姜星火坦诚道:“只是诸事繁乱,如今骤然放空下来,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高逊志也是当过九卿的,对此倒是颇为理解,道:“你现在是国师,虽然没有宋时平章军国重事之名,却有参知政事之实,若是不忙,反倒该你自己反思了。”

姜星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不只是这些问题,我现在只想做好眼前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忽然道:“你觉得现在,天下如何?”

高逊志听出了姜星火话语里的异常之处,凝视着他,片刻后才缓慢开口道:“如久病之人,忽下猛药,一时有气血充盈之状。”

“重症就得下猛药,腐肉就得刮骨刀。”姜星火轻描淡写说着,目光却变得幽深难测。

高逊志闻言微怔,沉吟许久后才继续道:“沉疴难去。”

“大雪白茫茫一盖,什么都好了。”

此时此刻,莫愁湖的冰面上,已经看不到冰了。

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丑恶的,随着雪越下越大,都没了踪影。

“你这句话,究竟指什么?”

高逊志抬起头望向姜星火,眼眸中闪烁着浓郁的疑惑和探寻。

姜星火嘴角勾勒起一抹弧度,轻声道:“具体怎样还是要看天下局势如何演化。”

高逊志点头,但心底依旧存有几分怀疑,因为他觉得这似乎并非姜星火本意。

“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今天确实有事情要问你,乃是建文余孽的事。”

姜星火摆手,将刚才提及的话题再次抛到脑后。

高逊志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多说,转而道:“与我无关。”

“真的与你没关系?”

姜星火打断他的话,他盯着高逊志,说道:“暴昭死了,他的余党销声匿迹了大半年,可现在,他们又开始活动了,他们想干什么?永乐元年都要过去了,建文帝就算活着,难道还能把天翻了吗?”

“我真不知道。”

高逊志的态度很坚决。

“年终岁尾,事情很多,这段时间你还是跟他们一起在屋子里著书立说吧。”

姜星火话锋转的太快,一时间差点把高逊志闪到了腰。

合着没有施恩于我,就给我整点不存在的把柄,总之都是要我给你干活是吧?

可你说高逊志刚才面对姜星火的逼问,心里没鬼,那也不对,因为茅大芳这个忠诚于建文帝的死硬分子确实没死,之前也确实找到过他。

正因如此,高逊志才把孙女送到了扬州。

而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敏感,高逊志不敢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可他也不知道茅大芳的行踪是否被锦衣卫等情报机构所发觉,若是真把供出来,胡乱攀咬些根本没做过的“罪名”,他又该如何是好?毕竟茅大芳来见他这件事,他可从来没交代过,到时候就是百口莫辩。

几乎所有的复辟活动都是这样,像这些建文旧臣一样,一开始还会有人念着旧主的好,会有人往来奔走,试图反抗,可一旦这些文臣发现在新朝过的也不错,渐渐地,随着新皇的皇位坐稳,这种反抗活动,就会消失了。

到了最后,甚至内部之间,都会互相仇视,因为那些试图反抗的人,就成为了试图过安稳日子的人的敌人。

都是吃皇粮的日子人,能过得下去造什么反?吃饱了撑的?

“要我做什么?”

高逊志松口了,心中念头闪过,闲着也是闲着

姜星火也不跟他客气,干脆交代道:“经史分流,经是经,史是史,我听说你对国史颇有研究,不妨也出一本书,务求简洁明了,梳理一番国史。”

高逊志也不意外,注六经,尊《王制》,目的都是为了在思想界起到方便变法的作用,而一直以来,思想界都是有以六经为史的观点,这显然是跟姜星火的主张相冲突的。

道理也很简单,如果六经都是静态的、记录过去的史书,那么怎么跟托古改制相契合,继而自圆其说呢?

“过去程朱理学以读史的方式来解经,我觉得大为不妥,六经既然是孔子托古改制,以《王制》改周礼的思想表现,那自然是不能归于史书,以读诗书的办法来看六经的。

高逊志的领会能力很强,大约总结了一下,说道:“便是说,凡史事成迹,刍狗糟粕,诸子攻之不遗余力,如今要以六经为新,就得简明国史。”

“对。”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把国学和经学分开,国学就是正经的历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这些东西,而经学,则是圣人智慧,治世哲学。”

“梳理国史.倒也不难。”

这项工作只是要他以客观的角度,充分发挥史学功底,集合之前的史料,简明清晰地摘出一些王朝脉络,以及重要历史事件来,没什么政治立场。

虽然是为姜星火的变法侧面服务,但对于他而言,并不会受到什么攻击。

“这东西写出来你给谁看?”

姜星火理所当然道:“国史教育,下至私塾,上至国子监、国家行政学校,都可以当做通识读物来看,放心吧,写出来光是这本书,就够你和家人衣食之用了,干净钱。”

如此,高逊志才算放心了下来。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套路,跟请退休政要写自传回忆录,然后帮忙出版宣传销售,是一样的钱很干净,但这人情你也算是认下了,以后总不好一边拿钱一边反对了吧?那得多大脸。

处理好了儒教内部变革的事情,姜星火方才离开了胜棋楼,接下来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他,这个年过的并不轻松。

(本章完)

第484章 涟漪

很快,南京城里的大小官员都感觉到了,这些日子来,各种谣言满天飞。

年末士林总是要举行各种雅集、诗会活动的,而恰在此时,修《永乐大典》的那批人,已经提前接到了来自病榻上的解总裁的递条子吹风,有一批人,可能会去做新的工作。

这是一件很让人好奇的事情,不过好奇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破案了。

国库一波肥的朝廷打算以官方名义注六经!

尤其是随着闭关迟迟没有出现的孔希路和曹端的露面,在雅集和诗会上放出了一些风声,不仅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更是直接指明了注六经的方向,这瞬间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本就被逐渐崛起的实学和心学闹腾的不行的理学卫道士,此时更是有些麻爪。

原因无他,这可是孔希路!

孔希路威望孚于海内,如今又力主梳理清楚经学脉络,去伪存真,哪怕知道是要走公羊家托古改制的那套,谁又能如何呢?

此时,胡氏宅邸。

朱棣不算抠,赐给这些来自安南国降人居住的宅邸,跟伯爵是一个仪制的。

所以,虽然没给封个什么“思恩侯”、“安乐伯”之类的,但意思,是一个意思。

只不过这里却比不得升龙府的皇宫宽敞,侍奉的人也有限的紧,但这反而方便了胡氏父子的密谈。

锦衣卫没在他家砌墙,故而虽然有监视,但也只局限于行踪方面,或者什么时候凑到一起谈话,但具体谈什么,还是无法知晓的。

事实上,锦衣卫对于这些安南降人的监视程度,在一起开始级别还比较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新成立的交趾布政使司的彻底稳定,也就放松了下来。

至于缩水了一圈的安南国的国内就更不用说了,早已彻底践行了“人亡政息”这四个大字,保守的奴隶主、地主势力卷土重来,彻底激化了安南国国内的内部分裂倾向,并且随着大明商品的零关税涌入,甚至这些奴隶主、地主中,还转化出了初步的买办阶层,成为了大明商品的分销商。

“能当大明的狗,实在是太荣幸了!”

一想起这事来,簇拥着炉火而坐的胡氏父子,就气的牙根痒痒。

甚至这种仇恨,都超过了把他们从权力宝座上赶下来的大明。

或者说,对于强大的大明,他们甚至已经升不起太多仇恨的心思了。

“要我说,这姜星火的变法,也未必能成功,若是此人一死,说不得就是比那王安石还惨的下场,叫谁来着?哦对,商鞅!”

然而古怪的是,胡汉苍的话,却并没有人回应。

胡元澄沉吟片刻,方才说道:“我看倒是未必,此人本事极大,而且是真做事的人,绝非那种夸夸其谈之辈。”

胡汉苍还想要说什么,胡季犛却干脆说道:“不一样。”

胡汉苍从炉子旁取了杯酒,闷头灌了一口,听父亲讲话。

他这人能力不行,但是有个优点,那就是听他爹的话,反倒是胡元澄这时候问道:“父亲大人觉得怎么个不一样法?”

胡季犛斜睨了他一眼:“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天天在铸炮所跟工匠打交道,见识不到大明的庙堂。”胡元澄坦诚道。

胡季犛慢条斯理地说道:“姜星火跟大明皇帝,那是刀跟持刀人,只要刀还有价值,哪怕太过锋利,有着反伤到自己的风险,强壮自负的持刀人,也是不会撒手或轻易折断的,目前看来,姜星火很有价值,而且比所有人都有价值,因为他有一项独一无二的能力,非是任何人能取代得了的,就连我都佩服不已。”

“什么?”

“弄钱。”

胡季犛的这个回答,其实有些出乎胡元澄的意料,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两人在不同视角,看到的东西,根本就不一样。

“不是说这姜星火乃是一代儒宗,学识最为广博吗?”胡汉苍疑惑问道。

看着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胡季犛无奈笑道:“若只是一个大儒,焉能登上如此高位?实话跟你说了吧,这姜星火怕是十年内能给大明弄出来的钱,大明收农业税,一百年都收不出来!我是当过国的,也细细反思了当日姜星火跟我说的那番话,在对比着大明的这些事情,才愈发觉得,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胡元澄不懂这些,倒也无从评判,而胡汉苍对经济更是一脸懵,好吧,这父子三人要是但凡有一个能明白的,安南国的经济也不会被他们玩崩溃就是了。

胡季犛鸡同鸭讲,这些日子的体悟,反倒无从开口,着实气闷了刹那。

不过胡元澄倒也晓得尴尬,连忙转移话题道:“最近听说大明的士林中议论纷纷,父亲大人可知晓什么消息?”

“无非就是些怪话罢了,以我观之,有理有据的都甚少,都说大明儒学是最繁盛的,可现在看来,不过尔尔。”

胡季犛说的倒也不都是吹牛,毕竟他的水平确实很高,在安南的思想界第一的水平保持了很多年,是独一档的存在,如今随着元末明初那批儒者的凋零,就像是大小年一样,大明的思想界也进入了小年,出类拔萃的人才并不算多。

说着,胡季犛把这些日子在《永乐大典》编修组听到的话挑比较有印象的,又复述了下。

纯粹阴阳怪气的,那就是“颇见推许,亦有微词(我不服但是我捧杀)”,“老宿推服,末学惊骇(我们不敢说话罢了,座下年轻人代表我们反对)”。

有些条理的,那就是“一人之派不应自歧”,也就是不认为存在“两个孔子”这种现象。

至于稍有论据的,则是认为“将孔子的学术谱系按经文专项来分,两汉确实存在,但要是按地域来分为燕赵、齐鲁,则是大谬,又非《明报》之武侠小说划分派别”。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但他们说话没用。

原因也简单,有骨气你修《永乐大典》别领钱署名啊!

“《永乐大典》这第一卷,就快要修好了,盛世修书,大明的国力,真是让我们望尘莫及。”

胡季犛一时感叹道:“非止是《永乐大典》,这注六经,同样是靡费巨大的工程,安南怕是一个都支撑不起来,你们说,若是没有姜星火弄得这些钱,便是大明,又能禁得住如此花费吗?一年折算成白银有几百万两,真是想都不敢想。”

两个儿子都有些默然,这种肉眼可见的差距,实在是太让人绝望了。

尤其是跟被打退回了半封建社会的安南国不同,大明还在前进的道路上高速狂飙着。

虽然不知道这台战车会最后超速解体还是平安停下,但毫无疑问的是,任何挡在前路上的事物,都会被碾成齑粉。

那么,驾车的姜星火在干什么呢?

此时姜星火正在探望光荣负伤的解缙同志。

解缙躺在病榻上,嘴唇有些苍白,见姜星火亲自提着两袋米来慰问他,挣扎着就想要坐起来。

“国师!”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慰问时。

当着手下《明报》记者们的面,解缙声音洪亮地表示,还能再为大明奋斗五十年。

记者们回去编稿子了,屋里的热闹和喧嚣渐渐散去,只剩下了姜星火和解缙两个人。

“国师,我只有您这么一个知己好友.”

“停停停!”

看着解缙拉着他的手试图发动技能献祭他,姜星火赶紧叫停。

“有话我就跟伱直说了。”

姜星火今天来,就是为了与解缙商量他的这件事,解缙此番英勇负伤,极大地推动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的巨额贪墨案件的侦破,为210万两的政治任务做出了突出贡献,这是玩命的勾当。

对于有功之臣,朱棣不能不赏,姜星火也不能不表示,毕竟解缙这是把脑袋挂到裤腰带上博前程,如今事成了,要是不兑现,那以后也没人跟你混了。

“考成法和京察的结果,都要出来了,年后朝廷肯定还有一番变动,你呢,好好养伤,伤养好了,要大用!”

姜星火很少说这种很肯定的话,如今从对方口中得知,解缙顿时喜不自胜,知晓自己升官的事情,怕是九成九有谱了。

“现在礼部、刑部、工部,这三个部的右侍郎都出缺。”

解缙还没来得及高兴,姜星火就话锋一转:“所以朝廷会考虑从九卿里平转或提拔(九卿官职从正三品、从三品到正四品不等),到时候就会空出位子来,光禄寺卿、太仆寺卿,或者是通政司的那两位,都可能动一动,他们空出的位子,就轮到你了。”

好吧,解缙其实转念一想就知道,哪有那么容易一步登天到实权侍郎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呢,哪怕是以前内阁七人众里最得圣眷的金幼孜,这时候也不过是审法寺少卿代理寺卿,还是没迈入四品的门槛,离得还有一段距离呢,自己能追平金幼孜,再卡个身位先一步进侍郎,那就是一步快、步步快了。

念及至此,解缙更加坚定了抱紧姜星火大腿的决心。

毕竟,跟了姜星火以后,他升官的速度可比跟着老恩主董伦快多了。

董老头?真不熟。

“我听说刑部的纸劄,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

姜星火想走,解缙拉着他的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收回各部门采购权这种事,其实挺犯忌讳的,毕竟是动了大家的利益,那可都是小金库。

但规范采购,对于朝廷整体而言,其实意义是很大的,尤其是对于促进商业的繁荣发展。

毕竟要是开个店,就天天被各个部寺薅羊毛,那除非后面背景很硬,不然是都开不下去的,而且这种白嫖和薅羊毛的现象,由于各部手里有采购权,是一个普遍问题。

先规范所谓的“吃拿卡要”问题,把朝廷各部寺随便伸出来的手都给剁了,然后重点维护商道,合理设置税卡,把整个大明的营商环境塑造好,才有正向循环钱滚钱的可能。

商业贸易越发达,朝廷能从商业上收的税就越多,这一点已经从北宋朝廷那里,得到了明显的认证。

从负向循环到正向循环很难,这就跟人减肥一样,一开始都是很痛苦的,但只要扭转过来不健康的生活习惯,人也就能从慢步走,逐渐开始小步快跑了甩掉累赘,就能越来越轻盈,这对于整体商业环境的塑造而言,也是一样的道理。

“放心吧,做得民心的正确事情,就是义,义之所在,无往而不利。”

姜星火说了句很玄乎的话,但听到解缙耳朵里,却是若有所悟。

其实很多人都看出来了,随着姜星火变法的逐步实施、铺开,大明确实已经走在了一个不一样的方向上。

很多人都觉得,如今正是大明最鼎盛时期,甚至有传闻称,陛下已经打算借着这次京察和头年考成法的两股风,要着手下大力气整顿吏治,肃清无能官僚,进而更好地推行新政了。

这一年多来,因为朱棣刚刚登基,大明朝廷上过去积累了三十多年的许多弊端,都未能彻底展露出来,比如很多地域性的利益集团的影响力依然深远,朝堂的局势还未稳固,又或者许多人的能力和位置并不匹配等等。

一潭死水,一开始被扔进去第一块石头的时候,产生了涟漪,而所有浑浑噩噩地游荡在水面下的鱼虾,都是反感有外力打破他们这种宁静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第二块、第三块,乃至后续的石头,都被扔了进去,一个比一个溅起的水花大,有反对的被砸死了,有躲起来的,但更多地则是从被迫开始流动变成主动窜动,这种情况,就跟如今的大明庙堂,是一模一样的。

然而现在,随着京察和考成法从不同维度的同步实施,一切仿佛拨云见雾,让中枢几乎所有官员,都看到了大明的官僚体系即将重新洗牌再建立起来的曙光。

当然,最关键的,是在朱高炽和姜星火的不同角度推动下,即将把京察制度的时间重新缩短为三年。

一旦这项决策通过,那么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或许是十年,或许是二十年,大明官僚的流动性,将会急剧地加剧,现有的、旧官僚始终维护着的旧有体系,也将彻底土崩瓦解,到那时候,将迎来真正的新秩序。

在这个节骨眼,自然有无数人盯紧了姜星火和朱高炽的动向,特别是他们的态度,究竟会不会真的对南京的官员“痛下杀手”,来一出“一家人哭何如一路人哭”,这是所有人都极为关注的问题。

如果真的要玩真的、来大的,他们需要准备什么来应对?

如果想办法,又需要用什么借口来拖延?

在这种压抑且令人紧绷的气氛中,终于迎来了最后一轮的考核。

而就在此时,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命运,却开始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影响。

南京城的一处赌档里。

“带走。”

说完这番话,纹着条大虫的汉子站起身来,向身后的几个年轻泼皮挥了挥手臂,示意他们按照自己的吩咐动作起来。

很快,几个年轻泼皮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布袋,走到一个和尚身边,将布袋罩在他的脑袋上,然后一齐拉扯了下来。

“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不就是几吊钱?我又不是不还。”

“小子,安心的去吧!”

为首的纹着条大虫的汉子咧着牙,露出阴森森的笑容,然后看着几名年轻泼皮,把和尚拖曳到了赌档的后巷里。

后巷旁边,就是漆黑的臭水沟,一只老鼠从臭水沟钻过,然后迅速的逃离现场。

而在后巷的另外一头,则是两扇低矮的木门,此时,其中的一道木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阵阵痛苦的闷哼声。

“救命!”

刚才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他一跳,此时两眼一抹黑,和尚惊恐无比,奋力挣扎着想要逃跑,但却因为浑身无力而根本使不上劲儿,只有嘴里发出绝望的呼喊。

“砰砰砰”

回应他的是一顿拳打脚踢和棍棒加身,那种疼痛让他惨叫连连,可惜他的叫声却根本没用,因为这是在赌档的后院。

最终,他软倒在地,再也不动弹。

一群人看到此景,非但不怕,反而嬉笑道:“莫不是打死了?”

刚才那个纹着条大虫的男人蹲了下来,解开布袋子,用手比量了片刻,确认了还有气以后,挥了挥手,布袋子又套在了和尚的脑袋上。

“这人怎么办?”身后有人问道。

纹着条大虫的男人弯腰使劲,青筋毕露的胳膊竟是一只手就提溜起和尚的身体,冷酷的说道:“看着就是个还不起钱的,埋了。”

几个泼皮在一旁挖坑,没过多久,和尚就醒了过来,听着挖土声,也大概猜到了什么,愈发奋力地挣扎了起来。

那男人却是一脚踢在了年轻和尚的小腹之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年轻和尚整个人被踢进了身后的土坑了,撞到了松软的泥土包,继而摔倒在地。

“小子,你就认命吧,别做无谓的反抗了!”一个泼皮狞笑道。

“我有钱,我有钱!我是大皇子府上的僧人,你们不能杀我!”

几人对视一眼,又看向了领头的男人。

领头的男人这时候却一声不吭。

年轻和尚更加慌乱了,眼见着搬出大皇子的名头都不管用,深怕对方真的杀了自己,他怒吼着,嘶哑的嗓音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我错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可是你说的。”

领头的男人用力地把和尚从浅浅的土坑里拽了出来,身上的大虫纹身都跟着褶皱狰狞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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