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第218章 内战前夜

第218章 内战前夜

“刘侍郎慢走~”

入夜。

李乾祐满面堆笑地送别黄门侍郎刘洎,打着哈欠踱步回房。

他要跳船了。

以前他从不站队,更不会掺和什么“四子夺嫡”这类的戏码。

这是他历经多年宦海、吃得五饱六饱而依然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因。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已经把将来的陛下李明给得罪死了,而他的护身符——李靖老哥——又快要过期下线了。

要是再抱着过去的教条不放,那他就屎到淋头了。

所以,一听说晋王李治殿下正在广罗人才,他毫不犹豫地就靠了过去。

虽然一个小娃娃领着一群心术不正的大臣,很难与监国殿下正面抗衡。

但是对李乾祐来说,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世家大族其实对‘那位’殿下不满已久,奈何他近来有陛下撑腰,嚣张跋扈,众人不得不暂时忍耐。

“若天下有变,民心向背还未必可知。”

李乾祐心里盘算着,自然而然地将普通百姓排除出“民心”的范围。

就在他刚刚宽衣上床时,家仆忽然来报:

“明府……有,有客人来……”

“谁?这时间谁会上门?”李乾祐语气已有不悦。

家仆支支吾吾:

“是……是……”

“是我。”

一位红袍官员,带着几个衙役不请自来。

李乾祐借着灯光,眯着眼睛辨认许久:

“刑部尚书,刘德全……”

他压下火气,讨好地笑着:

“刘尚书,有什么事这么着急,这个时候来找卑职……”

刘德全闷声道:“急事,你跟我过来一趟。”

“没问题,等卑职穿好衣……哎哎哎!”

李乾祐还想穿上官袍,被两个衙役拖下了床。

“监国殿下命令得急,没时间拖延。”

就这么把衣衫不整的长安令给拖过了整个院子,扔上了刑部的囚车。

沿途的家仆好奇地张望着,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装作没看见,一脸难绷的表情。

“哎你们……算了。”

李乾祐在仆人面前被当众现了这么一眼,脸都丢光了。

但他心里有再多不忿,也只能凭着多年养气的功夫,硬是忍了下来。

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陛下和李靖老哥都还在,料那小殿下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

到了刑部。

无事发生。

几个人把衣衫不整的李乾祐在审讯室一丢,就自顾自忙去了。

现在已接近深秋,半夜还是很冷的。

县令大人快冻出鼻涕泡儿的时候,一个主簿姗姗来迟。

“李明府,下官问您一个问题。”

这一晚上的折腾,连李乾祐这样很有城府的也等得很不耐烦了,没好气地问:

“什么问题?”

主簿问:

“近来京城不少员外、富商被粟特人诈骗,明府可知此事?”

“不知道。”李乾祐很熟练地祭出三字真言。

主簿没有多言,简单地将李乾祐所说记了下来,便将手里的笔录递给了他:

“如果没有异议,请明府签字确认。”

作为几次被请去喝茶的老江湖,李乾祐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了。

眯着眼睛看了一遍,确定主簿没有多记什么奇怪的内容,很爽快地就签字了。

而这道流程走完,刑部也没有为难他。

“麻烦明府了,请。”

主簿向李乾祐示意出口的方位。

显然没有送李明府回去的意思。

李乾祐嘴角一抽:

“那……至少能派人去我府里,通知下人来接我么?”

主簿已经走了,没人搭理他。

李乾祐深吸一口气。

好好好,这么玩我是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次日夜晚。

“阿嚏!”

被昨夜刑部的骚操作折腾,李乾祐被折腾得感了冒,一天谢客,早早上了床准备休息。

然后,刑部的人又来了。

“李明府。”刘德全又是一拱手。

李乾祐眼皮一跳,虚弱地说:

“能不能……”

“可以可以。”刘德全这次很慷慨。

“这次可以等您穿好衣衫。”

这不还是让我今晚去衙门报到吗……李乾祐多少已经猜出来,这是监国殿下在变着法折腾自己。

熊孩子就是熊孩子,这无能狂怒的样子,也是够熊的……他无声地嘀咕着,跟着刘尚书去了刑部衙门。

和昨天一样,今天又把他晾了老半天,等天快亮的时候,才有主簿姗姗来迟。

“关于近期的粟特人诈骗案,有人来向李明府您报案,可有此事?”主簿简单地问。

李乾祐已经被关得意识模糊了,想都没想就点头:

“是有这事。”

干脆利落地签字,走人。

…………

第三天。

当刘德全尚书来到李乾祐府上时,老李已经穿好衣服等着了。

“又来?每天问无聊的问题,有意思么?”

连续三天没睡好觉,李乾祐已经被磨得没耐心了。

即使对官阶比自己高的刑部尚书,态度也不太美丽了。

刘德全连连答应:

“今晚是最后一次,过了今晚,绝不再劳烦李明府。”

拉到了地方,这次倒没有晾着李乾祐让他久等。

有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他了。

是一个猥琐的少年,也就十来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李明府……嘿嘿,终于让我等到你了。”少年弓着背,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既天真无邪、又猥琐至极的别扭气息。

“你是谁?”

李乾祐嫌弃地皱皱眉头。

从这少年身上,他嗅出了庶民的穷酸气息。

“他叫来俊臣。”刘德全对来总显然非常忌惮,简单地介绍道:

“他是来审问你的。”

李乾祐立时就不乐意了:

“下官犯了什么罪,要来审问下官?”

刘德全掏出两页问询笔录:

“这上面的字,可都是明府亲手所写?”

李乾祐点点头:

“是的。”

刘德全指着问询笔录角落里的两条声明:

“‘如不属实,我愿承担相应法律后果’——这句话,想必李明府在签字时,也已经熟读于胸了吧?”

李乾祐眉头一皱。

当时他疲惫至极,根本没有仔细看。

不过笔录确实是他自己签的,抵赖不得。

“刘尚书想说什么?”他感到情况有点不对劲。

刘德全露出微笑:

“李明府,前一天你称对粟特人诈骗案不知情,昨天又称受害人明明白白向你报了案。

“前后证词不一致,你肯定没有老实交代。对不老实交代的后果,你也很清楚,所以刑部正式发函,请你协助调查。”

李乾佑脸部肌肉抽搐。

被套路了。

抓一个五品及以上官员,需要门下省和御史台会签。

但是“协助调查”就不用。

“希望诸位不要知法犯法,最多关押下官六个时辰。”

老油条李乾佑对相关法条已经烂熟于心了:

“并且不能对我用刑。”

“没问题,没问题。”来俊臣道:

“只要身上看不出伤痕,就是没有用刑。”

李乾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

“李明府。”

刘德全拍拍他的肩膀,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保重。”

“什么?”

李乾佑愣了愣。

刘尚书已经带着手下离开了,只留下两个狱卒。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李乾佑和那个叫来俊臣的庶民少年。

李明府根本没有正眼看对方,心里颇为轻松地盘算着。

协助查案,最多关他半天。

只要这半天他别嘴瓢乱说话,就算监国大人也奈何他不得。

“李爽李乾佑,你认得我吗?”

来俊臣温和地问他。

李乾佑压根不搭理他。

什么样的人物,也配和他搭腔?

“你也是贵人多忘事,我替你回想回想。”

来俊臣嘴角勾出夸张的弧度,将房门缓缓关上。

是夜,刑部衙门传出阵阵凄厉的哀嚎声。

…………

“李乾佑都招了?”

次日,李明将来俊臣直接召进了宫。

“是的,他交代了不少有趣的信息。比如卫国公李靖,其实一直和萧铣势力维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等等。”

来俊臣挺着背脊说道。

“李卫公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想必父皇也心里清楚,不需要他卖兄求荣。”

李明挥挥手,好奇地看着把背挺得笔直的来俊臣。

不知为什么,李明总觉得,在审问了心心念念的长安令后,这家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你最好真的审出了什么。”李明叹了口气,拍拍桌上的一堆弹劾。

“你把李乾佑人都整疯了,偏偏皇帝在临行前,还特意交待过不能动他。

“现在好了,一堆大臣以此为由,弹劾我违抗君命了。”

若是往常,来俊臣肯定油滑地嗯嗯啊啊一番,把锅推出去。

但今天,他却出奇地老实。

“殿下大可以把我斩了,多少可以堵住那些官大人的嘴。”

李明眉头一挑:

“这不像你啊,你今天怎么回事?”

怎么霍霍完李乾佑以后,这厮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他曾经有件疑案解决不了,把我抓过去顶罪,受尽酷刑。”来俊臣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把话题掰了回来:

“那起诈骗案,确系他所为,其他粟特人只是听他调遣的白手套。”

基本和李孝恭六姨娘安氏所交待的相一致。

“骗到的钱,也是在他命令下运往幽云一带吗?”李明问。

来俊臣摇摇头:

“他不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李乾佑背后还有人。

这倒一点也不出乎意料。

“他背后是谁?他提到了‘齐王’或‘李祐’吗?”

李明单刀直入。

如果,如果在背后操纵李乾佑的主使,又双叒叕借着“齐王李祐”这双白手套的话……

那问题就非常,非常大了。

来俊臣摇头道:

“没有。”

呼……李明无声地松了口气。

“李乾佑说,给他出主意、让他这么干的人,

“是魏王李泰。”

…………

来俊臣走了。

李明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色铁青。

真相大白,事情大条。

已知,李泰已经在九成宫事件中,试图暗杀皇帝和太子。

现在,李泰再次出手。

多半也是剑指那两人。

将铜铁运往草原、提高薛延陀的披甲率、短时间内提高其战斗力,确实能给唐军造成一定的麻烦。

但是,若要就此就能借薛延陀的刀,杀掉李世民和李承乾,那属实是想多了。

以李泰在九成宫事件中所展现的狡猾,他一定给皇帝老爹准备了一套连招。

“岑文本……”

李明突然想起了这个李泰的爪牙。

岑文本赴往大鲜卑山,接触室韦部落,名义上是为大唐搬救兵。

万一,这个室韦部落帮的不是大唐。

而是李泰和薛延陀呢?

万一除了室韦以外,还有其他势力会在关键时刻,背刺唐军呢?

到那个时候,皇帝还能稳如泰山吗?

“可是现在不比过去,就算李泰真的杀了皇帝和太子,皇位也轮不到他啊……

“我才是下一届话事人,他难道还替我铺路上位不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李明思索着李泰可能对付自己的策略。

这并没有让他花太多时间。

“军队……”

这个一直横亘在内心深处的不安,立刻被无限放大。

根据狄仁杰的情报,李泰一直在联络其余七个在外的藩王。

这八个王爷,都或多或少有一点名义上的军权,或是十六卫的大将军,或是都督府都督。

比如李泰,理论上还掌握着首都的一半治安力量——左武候卫。

当皇帝还在世的时候,这种所谓“军权”屁用没有,军人不会听他们的。

可是,一旦皇帝有事……

这虚职,不就成实职了么!

那七个有军权的王爷,如果在李泰的撺掇下,进攻长安……

好家伙,八王之乱是吧!

真是见鬼了。

以前以为那几个庶出的哥哥不过是臭鱼烂虾,无足轻重。

没想到,却成了决定老李家家庭帝位的关键先生!

“冷冷冷静,先呼叫我的航母舰队在哪里……”

在辽东,离长安有足足三千里。

刚开始监国时,李明就想把赤巾军调过来进京勤王,以便自己能睡得更安稳些。

然而李世民还在世,这番高度疑似谋权篡位的操作,未免太行为艺术,被所有人给拦住了。

以免让李世民陛下在漠南前线睡不安稳。

然而现在,再调兵恐怕已经晚了!

李二陛下一旦遭遇不测,李泰立即就能获得军队指挥权,从洛阳进攻。

赤巾军远水解不了近渴!

“我控制下的其他军队,有一战之力吗?”

李明数着自己的力量。

当李世民陛下出事以后,比如被俘、失联,或者……崩殂。

理论上,李明作为监国的权力的无限的。

他有权号令天下诸折冲府立刻动员,进京清君侧(字面意义)。

然而如前所述,实际上,由于李二陛下这次北伐抽空了关中精锐,导致京畿及以北地区空虚,折冲府成了空壳,根本没有几个兵。

而更南方的折冲府,则遇到和辽东兵一样的尴尬境地——来不及进京。

所以,若要抵挡八王的军队,李明就必须动用京城里现成的军队。

皇宫的“看门将军”左右监门卫,以及宫里的戍卫禁军,是随时听他调遣的。

至于京城的左右武侯卫,就未必了。

这两支部队的名义大将军,分别是李泰和李治。

一旦皇帝出事,他们的立场是不能指望的。

别说替监国殿下抵挡反贼,他们自己不把李明小老弟绑了送给李泰老哥,就算他们忠君爱国了。

而最关键的玄武门左右屯卫,只能说,态度比左右武侯卫更微妙。

在意识到京城空虚后,李明就有意识地增加屯卫的封赏,有事没事就去玄武门收买人心。

加上李明在民间的超高人望。

屯卫的中下层还是很支持他的。

然而,屯卫的真正领袖,李君羡,却一直没有明确表态……

“王太监。”

李明召唤道。

一位宦官连忙上前:“殿下?”

“请屯卫大将军李君羡进宫一叙。”

“是。”

宦官一路向玄武门小跑。

过了许久,他一个人回来了。

“李将军人呢?”李明面色有些不善了。

“那个……”王太监吞吞吐吐:

“李将军说,他一个看门之将,只听令于陛下,不……不宜与诸位皇子殿下走得太近……”

呵,和我装清高?前几天欣然接受某位晋王殿下的宴会邀请,怎么不知道避嫌了?

李明在李君羡身边安插了探子,所以对对方的行踪是有一定的了解了。

这样一来,李君羡的实际立场也探明白了。

“啧,麻烦了……”李明咂咂嘴。

情况比他之前预想的更严峻。

一旦李世民遭遇不测,以李泰为首的八王获得军权。

他在长安就会迅速陷入以少打多的境地!

在屯卫可能叛变的情况下,甚至连宫里都是不安全的!

这就是李泰的完整阴谋,环环相扣!

这招更恶心的点在于,即使李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甚至也不能针对性地做出战略部署。

因为李世民还没出事,他还没有权限指挥各地的军队。

大家都处于暂停状态,这场内战游戏还没有开始!

“怎么办?去辽东?就这么拱手把长安让了,把国家的烂摊子就这么摊着?”

李明思索片刻,毫不犹豫地起身。

“殿下回后宫?”王宦官殷勤地招呼了上来。

李明简短一句:

“叫上禁军,去立政殿。”

腾腾杀气,让王宦官霎时面色苍白。

终于,顽劣的殿下在勤政了一段时间后,终于要露出极端本性了吗……

他不敢怠慢,立刻去召集禁军。

李明没有多说一个字,信步离开两仪殿,心中已经做好了相应的规划。

第一步,先控制李治!

因为小手手不老实的,不仅仅有李泰。

还有李治。

和李泰类似,李治手里也掌握着京城的另一半治安力量——也就是右武侯卫,而且他也在勾连宗族。

根据狄仁杰的犬父狄知逊的情报。

李明的那位话不多的腹黑哥哥,一直和李渊老爷子留下的十几个皇叔搞串联。

那些皇叔,也是有兵权的!

不知道李治是和李泰两人联手造反,还是单纯在模仿李泰的动作,为自己增加军事上的筹码。

管他意图是什么,李明都必须把他控制起来。

“踏马的,早知道一开始就把这俩反贼突突了……”

李明有些懊悔。

一开始,他还想和三嫡子井水不犯河水,给李世民老爹演一出“兄友弟恭”的童话剧。

以免落下“手足相残”的口实,惹毛了李世民,从而毁了自己的前途。

而现在,李明只想去踏马的。

和这些嫡子,根本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对待他们必须极端,斩草除根。

当大家都说你极端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是。

(本章完)

228.第219章 监国监国,监甚鸟国

第219章 监国监国,监甚鸟国

李明回到了立政殿。

“殿下~殿……”

当宫女姐姐们远远望见久违的李明小殿下时,开心地围了上去。

可是,当她们看清了他冰冷的眼神,以及身后杀气腾腾的禁军和宦官时,她们像小麻雀一样噤声了,怯懦地躲在一边。

李明无视了她们,径直走入殿中。

没有……

没有。

没有!

“晋王呢?”

李明质问立政殿的总管。

“回……回殿下。晋……晋王殿下不在……”

老宫女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李明殿下,支支吾吾地说出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李明眉头拧紧。

宫女整个人贴在了墙角,像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监国殿下,请不要为难下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强作冷静的稚嫩童声。

是李明达。

李明慢慢扭过头,尽量让嘴角勾勒。

“阿兕子姐姐,你知道雉哥哥去哪儿了吗?我有事找他。”

李明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强撑着说道:

“他说他要巡访民间,已经出宫数日了。”

“哦?雉奴老哥太见外了,离家出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李明嘴角的幅度扩大。

李明达咽了口水:

“他向父皇写信问过了。”

“陛下回信准许了吗?”

“还未曾,若李治哥哥这事做错了,父皇回来以后会申斥的。”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补充一句:

“不需要监国殿下关心。”

李明眉头一动。

好嘛,你俩到底是从小到大、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倒是我这个外来的庶子不知趣了。

他扭头就走。

“小……小明!”

李明达鼓起勇气喊他。

李明默默地转身。

这才发现,阿兕子的眼眶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

“别杀你的兄弟,好吗?”她声音颤抖。

李明静静地看着她,良久,道:

“等我有命再说吧。”

…………

当日,全长安的衙门都出动了。

全城搜寻晋王李治。

监国殿下这么做的理由非常充分——他亲爱的山鸡哥突然不见了,可不得心急如焚么?可不是天大的大事吗?可不得倾巢出动嘛!

搜,给我狠狠地搜!

与此同时,怀念兄弟情谊的监国殿下,还给在东都洛阳“监修府邸”的魏王李泰也发去了函。

说他对国事有一些拿不准的地方,请五哥进京帮忙斧正。

“殿下,魏王殿下回信说,根据《贞观律》,藩王没有陛下恩准,不得随便进京。

“他又说,如果监国殿下真有要事相商,他也不敢忤逆,已经给陛下写信了,只要陛下首肯,他一定星夜兼程回到长安。”

中书令杨师道回报道。

李明差点气笑了:

“好一个遵纪守法的魏王,皇帝陛下远在定襄城,还在前线运筹帷幄。

“等陛下回信,黄花菜都凉了!”

杨师道不敢多言。

这时,侍郎崔仁师也来上报:

“启禀监国殿下,晋王李治的踪迹暂未发现。”

李明敲着手指:

“他离开长安了?”

“也未曾。”崔仁师道:

“查过京城监门卫,晋王并没有留下离开长安城的记录。但根据皇宫的监门卫,晋王于数日前出宫,之后便再未回宫。”

也就是说,李治这小家伙就一直躲在城里。

堂堂亲王殿下,总不可能睡桥洞吧?

他的藏身之地,满打满算其实也就那几个。

这能没找到?

“右武侯卫衙门,你们搜了吗?”

崔仁师一顿,脸色有些为难,怯懦地小声说道:

“那个……衙役可能进不去十六卫的驻地……”

“那长孙无忌的府邸,高士廉的住处,长孙家族的宗庙,都去搜过了吗?”李明追问道,语气越来越重。

崔仁师和杨师道被训斥得垂下了脑袋。

唉……看着又“仁”又“道”的两位长辈,李明也不好过于苛责。

“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们。”

两人面有愧色。

李明手指点着桌案,换了个话题:

“营州和平州许久没有传来消息,二位方便替我去那边看看吗?”

“咦?”

面对监国殿下突然抛出的问题,老崔和老杨有些茫然。

两人都是出身显赫、能力与文化修养尚可、但是性格懦弱之人。

大用是难堪的,但小用还行,加上血缘上是李明的自己人,所以挺受信任。

把他俩踢到辽东的平州和营州,在以前妥妥的算流放了。

但现在,谁不知道辽东二州是监国殿下的心头肉?

两人一时拿捏不准,这是算升迁还是贬谪,自己到底是做对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

李明看着迷茫的二人,压低声音道:

“长安最近不太平,你们先去辽东避避。”

什么?!

老崔和老杨觉得,自己是不是少看了几十章。

小李不是把国家带得挺好的吗?

首都和天下不是都挺太平的吗?

国安民乐,岂不美哉?

怎么突然就要动乱了?

“殿下!若有危急之事,臣等愿为您分忧!怎可置您于危险之地,而我们擅自离去呢!”

杨师道急忙说道。

崔仁师点头:“我也一样。”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决定和小主子共进退。

十四奸党的忠诚度还是很可以的。

“不必,你们先走,说不定我随后就来。”

李明表示,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

看着殿下严肃的表情,两人立刻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结合李明暗中委托他俩找人的任务……

“难道殿下怀疑,魏王和晋王谋反?”杨师道大惊。

崔仁师一拍脑袋:

“遣衙役将他们捉拿归案即可,为何我们反要躲躲藏藏?”

李明斜了李令老姐的公公一眼:

“那他俩捉拿回来了吗?”

崔仁师一窒。

现在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嫡子党和长孙派系在京中深耕许久,愿意死保他俩的力量非常强大。

再加上门阀士族、地主豪强等与李明存在根本矛盾的势力,同样有保李泰李治、斗李明的需求。

因此,李明若要动那两位哥哥,阻力不是一般的大。

况且,李治就不论了,连李泰谋反的证据都不足。

九成宫案也好,刺杀案也罢,不但缺乏有力证据,大部分全靠李明脑补。

甚至仅有的一点蛛丝马迹,还是李明偷听老爹的密探头子李君羡得知的。

要说谋反,他李明才更像反贼。

退一步说,就算他的“污点证据”被采信了,那矛头指向的也是白手套李祐。

等到齐王李祐被捉到京城问询、指认真正的幕后黑手李泰,李世民说不定都已经会打酱油了。

而那个时候,李泰的军队已经兵临长安城下。

“这事比较复杂,非你二人所能。”

李明说道。

“你们收拢自己在京的家人,以及朋党、门人、师生等十四党骨干,先去辽东避一避风头。”

杨师道、崔仁师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李明望着他俩的背影,在小本本里将他俩的姓名划去。

“已经安排了近一半人撤到辽东避难,还剩一半……

“他们都是我的死党,必须保全。

“趁现在还有时间,李世民还没有出意外,内战的发令枪还没有鸣响……”

李明轻声嘀咕着。

第一局交手,李泰以有心算无心,算是赢下了一筹。

李明虽然名为监国,但实际上已经被一张巨大的军事包围网给困住了——

李世民没出事,他无法调动军队;李世民一出事,李泰的军队能比他的勤王大军更快杀到长安。

这一段时间差是致命的。

加上长安的守军之中,一大半也是听命于李泰或者李治、敌对或者中立的力量。

单论短期内的军事力量,李明几乎没有抵抗能力!

将军!

“没想到还是明成祖朱棣的剧本,只是我是建文帝朱允炆……”

李明头皮发麻。

当然,他并不是朱允炆那种搞不清情况的小屁孩。

他肯定不会束手就擒。

办法也简单——跳出李二给他框定的棋盘,润回辽东。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保住了人,回到东北的广阔天地,照样可以翻盘。

他无比庆幸自己,在东北给自己划拉了一块根据地。

这才让自己进退有据,不至于被人瓮中捉鳖。

这次,他不但要翻盘。

还要顺带着,把整个大唐不听他话(划掉)不符合生产力发展的制度土壤,全部刨干净!

…………

“封驳。”

门下省黄门侍郎刘洎又双叒叕驳回了李明的提案。

“为什么?”

李明对这整天和自己唱反调的三姓家奴非常不满。

刘洎,原本是魏王座下的双头犬之一,和岑文本一起造谣中伤自己。

现在这货又悍然跳下魏王的船,跳槽去给晋王当爪牙了。

“啊?因为……”刘洎对监国殿下的反问感到很为难。

槽多无口。

也不知道监国殿下发的什么神经,突然举报魏王李泰谋反,却又拿不出什么证据。

这让他这个小小的李世民、李泰、李治三家……咳咳,三家臣下,能怎么说?

“因为谋反乃是大事,尤其亲王涉嫌谋反,更非儿戏,岂能轻易定罪?”

刘洎姑且拿大道理顶回去。

李明不依不饶:

“李乾祐都招供了,用铜铁资敌的幕后黑手就是李泰,这怎么能是儿戏!

“至少把他带到京中接受问询,这不过分吧!”

然后被问询成神经病,和李乾祐一样是吧……刘洎心里吐槽,仍然一脸铁面无私地拒绝:

“李乾祐已疯,他的供词不可信。

“今天我问他认不认识李明殿下,他说天上的金太阳落在了太极宫,把他狗眼都闪瞎了,已然前言不搭后语。”

“啧……行吧,走吧走吧。”

李明不耐烦地挥退刘洎。

房玄龄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群虫豸已经毫不掩饰了,处处和我唱反调!”

李明转过头去,向自己的左膀右臂抱怨了起来:

“他们就是在为魏王打掩护,等父皇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就兵临城下,给我重演一遍玄武门!”

虽然嘴上说着要润,但李明也不是没有试着正面反抗一下。

真要让他暂时放弃执掌大唐的权力,回辽东打游击,这也是要下很大的决心的。

李明的反抗策略也很明了——给李泰套上谋反的嫌疑。

最好给李治也套上一个。

不一定要坐实罪名,有嫌疑就行。

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派遣衙役,将他给拷回长安“接受问询”。

如果李泰乖乖跟过来,那问题就解决了。

如果李泰负隅顽抗,问题也不大。

在李世民没失联、而李泰又顶着“疑似造反”的帽子时,其他七个反王是绝对不敢贸然起兵的。

连李泰自己的左武侯卫,都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而相对的,李明就能名正言顺地站上道德高地,以监国平叛之名,动员南方留守的唐军,将李泰的洛阳老巢一举端了。

这是完全符合大唐基本法的,将士绝对会听令。

这样就能倒反天罡,一举扭转“敌众我寡”的兵力劣势了。

只可惜,面对李明的大胆想法,大唐有一套完整的国法。

“巫蛊之祸”的好日子已经过去了,而“文字狱”的新时代还没有到来,大唐处于这半当中,不是你说谁造反就造反的。

连李世民陛下都不能因为“莫须有”的谋反罪而把谁关起来——否则李明和侯君集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更何况李明这个“小小”的监国呢。

结果就是,他的正义举报,轻而易举地被反贼的爪牙、大地主阶级的利益代表,给扼杀在襁褓之中了。

“呃……老臣倒是认为,刘洎封驳得没有过错。”

面对思想有些过于滑坡的小领导,房玄龄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一方面,证据确实不足。单凭疯子的一面之词,就要传唤一名亲王,有些牵强。

“另一方面。”

房玄龄下意识想喝茶,茶杯被李明拿走了。

面对小领导的小脾气,老房也无奈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一岁。

因为他最亲爱的小殿下,又回到了去年那美丽的心理状态,成天觉得有人要害他。

续命的茶被没收了,房玄龄只得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另一方面,陛下最反感手足不和,这您是知道的。

“在临行前,陛下为了提防兄弟几个可能的矛盾,已经事先再三申饬群臣,不得参与其中。

“您只需和魏王殿下斗智斗勇就行了,而刘洎为了不被陛下怨恨,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我这够潮的口头禅,怎么被你这糟老头子学去了……李明终于也有了核心科技被对方学去的那一天。

“唉……连你也不支持我,朝中更不会有人站在我这边……”

李明面色十分凝重。

这也意味着,自己已经没法通过“文”的办法,和平解决李泰和李治这两个心腹大患了。

而玩“武”的,他手边既没有军队又没有大将,更不是那两人的对手。

监国监国,监甚么鸟国!

这也不能干,那也被掣肘。

一门心思扑在治国上,为国计民生忙到飞起吧,还特么被兄弟背刺。

还不能防,还得受着!

这国,不监也罢!

“只能润了。”

“只能什么?”房玄龄没听懂。

“相父。”李明郑重地说:

“你带上家人,先去辽东避一避吧。”

房玄龄一怔:

“这么严重?”

他对李明的一系列猜测,包括不限于——

去年至今几起疑案的线索、以及此次李泰联合七位杂鱼藩王的阴谋、可能利用内鬼“做掉”皇帝和太子的可能性——

并不陌生。

李明已经和他分享过很多遍了。

但不管听多少遍,房相仍然觉得这证据链有些牵强,殿下多少有些受迫害妄想了。

“就是这么严重。”

李明极为郑重而严肃地说。

两者的思维方式,存在根本性的不同。

房玄龄是谋臣,一计不成可以再生一计。

而李明是决策者,也是一切决策的最终负责人,什么后果都得自己背着。

这后果,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生命。

一着不慎,万般皆输,葬送前期积累的一切优势。

“辽东可谓群星璀璨啊。继杨内史和崔阁老以后,老臣也要去巡守那两个东北边陲,那两个人丁稀少的下等州了?”

房玄龄的回答,不能说不讥讽。

对于老下属的抱怨,李明也不是不能理解,好言劝道:

“相父哪里的话。高句丽已经实质上落入我手,若要拾起当地民政,还得花不小的工夫。

“辽东人才太缺乏,没有相父亲自坐镇,我也放心不下啊。”

看着李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房玄龄也生不起气来,只能长叹一声,把话挑明了说:

“老臣的意思是,您距离九鼎只有咫尺之遥。

“却要因为一些并无甚根据的猜测,而主动放弃整个天下。

“这真的值得吗?”

皇帝让你监国,你却不但自己跑路了,还拐了朝廷的重臣一起跑路。

等皇帝陛下回来,还会让你这比小猫咪还容易应激的小孩继承帝位吗?

不可能的。

以储君之位、以全天下为代价,来对冲“李泰”这个还看不出什么苗头的风险,未免有些神经质。

警惕风险是有益的,但不能过犹不及。

一旦过于敏感,就显得十分可笑、可惜、可悲了。

李明抿了抿嘴唇,反问:

“如果我关于李泰和李治的推测都是正确的,那除了逃到辽东,房相父还有什么代价更好的解决之道吗?”

房玄龄坦率地摇摇头:

“恐怕没有。”

这问题,他也在脑内推演了好几个日夜了。

结论是,小李的眼光确实够长远,要不是在东北一隅建立了自己的地盘,还真就陷入必死之局了。

前提是,如果关于李泰的一切怀疑都成真的话。

“生命只有一次,我赌不起这个风险。

“历史充满了巧合,如果玄武门之变时,李元吉没有射偏,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明坦诚地看着房玄龄的双眼。

“嗯,然后呢?”

房玄龄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知道,“怕死”并不是李明这么做的理由。

或者至少,不是全部理由。

他能明显感觉到,李明自己也在暗中往“逃往东北”这个方向使劲。

“真是逃不过房相的火眼金睛。”李明笑道:

“如果我说,我并不想监国,你信吗?”

若是以前,房玄龄会给这小子一记爆栗,让他别这么装逼,小心遭雷劈。

但是现在,老房意识到,这货是认真的。

“我其实也不想这么舍近求远,我也不想这么极端。”

李明缓缓说道:

“但是,监国的这段经历,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个常识。”

房玄龄:“什么常识?”

李明:“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房玄龄眉头一皱。

他没有完全听懂,但隐约能猜出几分意思。

“危中有机,李泰的阴谋,正好给我提供了一个契机。

“一个让大唐权力格局彻底改变的契机。”

房玄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李明殿下格外恐怖。

李明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和他在立政殿里时一模一样。

“有些血不能不流,有些人不得不杀。

“有些仗,不得不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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