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改变

章越之言一出,令在场众人陷入了沉思。

什么叫于国有利,于民无利的商业即归于国家?

什么叫官督商办?

连身为三司使的蔡襄,盐铁副使的范师道也是露出疑惑之色,此事章越事先并未与他们商量过。

这也是章越冒险,因为此事在三司里抛出,那么必须要走流程,先是要在盐铁司里商议,

副使范师道,勾院刁约,蔡抗,吕大芳,章越三人先小范围讨论,之后上报给蔡襄。

蔡襄在考量后上报给朝廷,曹太后身为妇人当政,一般会比较慎重,很可能会否掉或置之不理,就算不置之不理也要交中书讨论商量,谏院还要提出意见。

下面十个提案有九个提案都在这样的流程中磨掉了,就算最后出来的也容易被改的眉目全非。

章越之顾虑也是在此,所以他压着盐钞的事不处理,就是想等着这样一个机会。

如今三司,中书,太后,官家都在,而且太后方才还流露出对自己的赏识之意,这时候会议的气氛这么好,章越若放过这个机会,那真的是错失良机。

不成熟的就是,没有与蔡襄,范师道之前商议通气。这件事,对于上司而言乃是一个不小的忌讳。

但这时候唯有两害相权取其轻了。

章越道:“此事乃下官之浅见,事先未于三司使,盐铁副使熟议,方才太后相问,臣才贸然提出。”

章越这么一说,众人反是松了一口气,因为若是蔡襄,范师道等三司官员的熟议,他们就要仔细研究研究了。但章越说自己,一个小小的三司判官的见解而已。

韩琦向蔡襄,范师道问道:“是这般么?”

蔡襄,范师道都是点了点头道:“三司并未商议。”

曹太后笑道:“那就当作抛砖引玉,依吾所见到底是砖是玉都要议一议?否则哪知是谁砖是玉。吾记得先帝在时,常言蔡卿,欧卿最是耿切直言,无隐于君上。”

蔡襄,欧阳修,包拯等就是喜欢上疏直谏的官员。

而先帝与曹太后身为上位者,最怕的事情就是下面的官员铁板一块,上面的官员压着下面的官员不许说话,故而对章越这样的‘抛砖引玉’表示鼓励的态度。

韩琦见蔡襄暂且无不悦之色,知道他是人品端方的君子,何况方才是太后主动问的章越,倒不是章越自作主张地提出。

韩琦道:“太后圣明,既是公议,那就当言路通畅,于太后官家面前直言无隐,依诸位之见呢?”

宰执,三司都在,而且是御前讨论,不是关起门来的那等,曹太后又对章越表示了欣赏,下面怎么说至少也会看在太后面上有所转圜。

在座都是紫袍大佬琢磨如何发言,章越与范师道侧身立在一旁

但见坐在韩琦其下的曾公亮道:“都盐院下设交引铺使朝廷用心甚好,既使三司操盐钞低昂之权,所得其利又并归朝廷。”

“不过是不是有与民争利之嫌?古之所予禄者,不食于力,不动于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朝廷介入经商之事,可乎?尚待朝野商榷。”

曾公亮给出一个进退皆可的答案,首先是对太后对章越赞赏的肯定,也委婉指出朝廷既享受税赋收入,不介入盈利之事,就是不与民争利。

欧阳修道:“解盐官榷早已是食民之利,动于末也,受大者取其小也。至于都盐院下设交引铺,若用官督商办之法,国得其利,亦不侵民事,甚好。”

欧阳修无条件给章越点赞。

赵概道:“我看国得其利,亦不侵民事,此也是国不与民争利。”

赵概说话向来言简意赅,可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章越看见韩琦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欧阳修道:“甚也,朝廷即是民也,利归于朝廷不也是归于民么,在我看来反是为民谋利?至于要紧是一个争字,利归于朝廷,不侵民事。”

几位宰执发话后,轮到蔡襄。

蔡襄是反感薛向那等陕西转运司自己大捞钱财,将腰包装满,最后将一切虚钞都甩锅给三司的作法。不过他也明白曹太后不关心,三司与陕西转运司之间的纠纷,她只关切的是汴京的盐价。

蔡襄以公事为重地发表一番长篇大论道:“何谓官督商办?既是陕西运司与三司合操此事,又何必让商人入股,借着朝廷的本利信用使其作大。甚至也不必都盐院下再设一新衙门,有叠床架屋之嫌,直接归于盐铁司便是。直接以都盐院办此事即好。”

……

“章判官所言虽未经深思熟虑,但我思来想去最快降低汴京盐价之法。只要陕西运司肯出盐钞,我们三司可与他们商榷,但陕西运司与三司都是朝廷之官衙,让商人掺和入内就不必了。”

范师道则谨慎地道:“我附和三司使之见!”

章越则犹豫蔡襄的意思是要办成朝廷全面控制的意思,这与他的初衷不合啊,那就不是官督商办,而是官督官办。

如此就走样了。

在大佬面前,章越还没有插嘴的资格,何况任何提案上去,大佬不给你改个面目全非,也就不称为大佬了。

众人说了一圈话后,最后轮到韩琦。

韩琦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章判官之言似非仓促言之,而是深思熟虑。我看姑且可以行之,先降盐价,再观其余,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韩琦之言,又将此定为权宜之计。

章越只能在心底感叹,人生何时方得快意?

太后道:“以前在后宫时,常听先帝忧国忧民,如今听几位相公言语方知国事之难。吾不该太过过问朝事,奈何先帝托付……”

听得曹太后言语有些哽咽,众臣纷道:“还请太后节哀。”

曹太后道:“吾听说富相公马上除服?”

韩琦道:“确实如此。”

太后道:“也好,国事有几位相公做主,吾也可放心,这章卿所言,都盐院设交引铺的事,吾听得虽看似非万全之策,但只要能将盐价降下来,你们就商量着办。”

当即众人退下。

走出柔仪殿,但见韩琦想着太后方才的吩咐,似有富弼回朝即撤帘归政的意思……

想到这里韩琦停下脚步对蔡襄道:“陕西转运司的盐钞不到则矣,若到了都盐院,盐钞降至十贯以内可否?”

蔡襄道:“可!”

韩琦点了点头,当即离去。

章越,范师道则跟着蔡襄离去。

章越忍不住向蔡襄道:“省主,交引铺之事若不行官督商办之道,怕是难与京城里那上百家交引铺相争。官员出身又如何习于商事?”

蔡襄道:“这个倒是不妨。此事是你提的,太后也是亲口许可的,就交给你去办!”

“下官?”

“你是巡都盐案的官员,都盐院自当由你管辖!方才也听得韩相公所言了,只要盐价能降至十贯以内就行,其他本司都会配合于你。不过章判官以后若是上什么扎子,可否先给老夫过目?”

章越闻言不由赧然。

蔡襄走后,范师道对章越道:“省主已是大度了,此事你既有主张上奏太后,即自己去办不必来司里禀我,若出了差池莫要找我!”

蔡襄,范师道之后,章越脸上的狼狈之色退而不见,而是一等轻松。

他曾有个念头,青苗法若有农商银行推行……农田水利法,均输法若由中某某局……市易法若由……

这些想法,他曾写在给王安石的信里……

当时他相信王安石一定会理解自己,能够明白自己……最后人家看也不看一眼,落了个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自己献策之后,便可躺赢……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自己想要的,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去实现。官督商办不成,若能自己亲自挂帅,那也是一样。

闻得章越办妥此事后,薛向之子薛绍彭二话不说即送至十万席盐钞。章越还道对方在此事上与自己讨价还价,没料到薛绍彭如此爽快。

薛绍彭与自己直言,从一开始并不看好自己能办妥此事,但章越既是能成,说明有这个资格。

于是章越与薛绍彭商议交引铺股权分配,三司仍是之前出资的二十万贯之后买盐所得增作二十三万贯,至于陕西盐运司十万席按一席五贯计算,抵作五十万贯。

最后薛绍彭与章越商议,累计股本八万股。

陕西盐运司五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至于剩下五千股作为交引铺管理分红。不过股份只代表分红,管理层之人事任命必须经过盐铁司都盐案。

章越将此事禀告给蔡襄之后,蔡襄想也不想即是答允了。

在蔡襄看来这是权宜之计,等盐价恢复后,要裁撤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韩琦想着是平定盐价,如何让太后撤帘。对于这对日后影响深远的事,一时无人寄予什么关注。

于是乎,一块解盐交引所的匾额在都盐院衙门挂起。将交引铺的名字改成交引所是章越的决定。

这块匾额一时之间无人在意。

但另一旁的公文却令所有拿钱购买盐钞的人看见了。

上面写着‘明日售盐钞’几个大字!

一时间汴京商人震动了,都盐院终于有盐钞卖了。

(本章完)

第409章 贪婪

到了售盐钞这一日,交引所外是人头攒动,聚集了好几百名商人。

众人看了一眼,今日的都盐院外没有挂牌子。

以往都是要挂一个盐钞售价的牌子。盐钞价格高时是时价减去一席五百文,盐价低至五贯时,是一席五贯五百文收。

换句话说,盐钞不到五贯时,朝廷不会启动收购。就犹如一个呆板的人站在那挨打。

很多商人利用此弊病取利。

来都盐院外等候的人中,真正的盐商并不多,不少都是望风投机之人,以及交引铺想要投机炒卖的人。

其中沈家交引铺的沈陈,沈言叔侄也来到这里。

“不知这都盐所有多少货?居然敢如此卖货。”沈陈言道。

沈言道:“看他叫的价钱就知道了,若是他敢叫个低价,那么他的手里的货不多,咱们不出手,界身的交引铺都会动手全部吃下。”

“但若他敢叫到十贯,那么立即清货,否则就迟了。”

沈陈道:“十贯?除非西北把一年的盐钞都借给他。如今整个汴京的交引商都看重了盐钞这一块。”

沈言点点头道:“你看胡员外他们来了。”

叔侄二人看向远处又来了几辆马车,几名富态的富商下了马车看到沈家叔侄,两边遥遥拱手。

沈言道:“朝廷的钱就好赚,这些人都吃上了瘾。”

沈陈道:“是啊,我昨日还听他们说朝廷的钱就似无人看管的肥肉一般,什么时候上去咬一口都行。”

看着这些商人一脸喜色,且跃跃欲试的样子,沈家叔侄都是叹了一口气。

不仅是他们这些人,如今京城盐钞的价格一日涨甚一日,不少人都因此博得身价万贯。

章越此刻身在交引所内看着外头几百号人,不由摇了摇头,从古至今人性都是不会变的。

炒买炒卖,赌上全部身家,妄想一朝暴富,但最后多是赤条条地出去,便宜了那些大庄家以及交引铺。

因为这就是零和游戏。有人赚钱就一定有人赔钱。

不过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有无数人趋之若鹜,这就是人性中永远不变的贪婪。

如此与民无利的行业,还是要掌握在国家之手。

正当这时外头的人已是大声叫嚷道:“为何不挂出牌子来?多少贯一席?”

章越对骆监院道:“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说完章越转身而去。

这时盐院大门打开,上百名商人涌至中庭来。

众人纷纷欲问盐价,但举目四顾却不得一个牌子说明。

但见一名都盐院的官吏道:“诸位,今日都是求盐钞之人,咱们定个规矩。”

“如今是卯时,离辰时还有一刻钟,我们交引所将一日分为五节,一个时辰一节。每节由我先喊一个价,再由诸位喊价,商量出一个价格出来。”

“商量价格后,诸位即可凭此价买钞,若有愿卖钞者,本所愿以低于五百文之价收钞,一节一喊价!先请大于二十席买商入内来议价!”

这名官吏说完之后,场内一阵混乱,如同吵杂的菜市场般充斥着各等声音。

官吏挨个询问将二十席以下的商人都清出去,门内最后只余下几十人。

众人没见过这等新奇的方式,不知道朝廷到底搞什么名堂。但见主持人道:“本人先喊二十贯一席,高于平于议价者先得,低于议价者不得!”

场面停滞了半天。

但见一名商人犹豫道:“吾二十贯,两百席!”

一旁书吏记录道:“许员外两百席!”

一名商人道:“吾二十贯五百文,一百席!”

书吏记录下来。

一名商人骂道:“哪值二十贯五百文,京里交引铺不过二十贯,朝廷怎么能赚我们钱。”

这人刚说完即刻被叉了出去。

众人当即纷纷喊价。

最后主持人折中取了二十贯五百文,方才喊价高于此者进行交割。

商人们纷纷上前交纳钱财,也有商人虽没有二十贯五百文买到盐钞,但觉得二十贯的价格不错,去交引所卖了盐钞。

此刻已有人跑了出来禀了沈家叔侄。

二人听了都是吃了一惊,交引所怎么不把盐往低了降,反而是往高了炒?

沈言道:“官府三令五申不许咱们交引商以高于二十贯一席的价钱售卖盐钞,自己竟卖得二十贯五百文钱。”

沈陈道:“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真是岂有此理。”

叔侄二人都露出愤慨之色。

沈陈当即欲举步入内,却被沈言拦住:“你要作什么?”

沈陈道:“我买几百席,将这盐价推高!看这狗官乌纱帽还保得住还是保不住。”

沈言闻言斥道:“糊涂,你忘了我们沈家的祖训是什么?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

沈陈闻言重重叹了一口气。

此刻都盐院内,盐货买卖的单数即呈现在章越面前。

买盐钞的人远远多于卖盐钞的人。

不过章越如今手中有的是货。

到了巳时,但见厅中买商走了一些。

主持人道:“让十五席以上买商入内!”

堂上又补充了些人,众商人这回有秩序多了。

这时主持人喊道:“二十贯五百文一席!”

下面的商人有了经验纷纷报价。

最后买单议定以二十一贯交割,卖单以二十贯五百钱交割。

买卖单汇总到章越这时,但见卖单比方才多了些许,但见买单还是远多于买单。

不过章越这边卖那边买,手中盐钞不过少了五千席,对于十万席的本钱而言,去的不多。

到了午时也就是第三节时。

厅里又走了一波人,主持人已是喊至二十一贯五百钱,卖单二十一贯时,交引所内外已是沸腾了。

不过两个时辰,盐钞价格足足涨了一贯,这钱简直如白送了一般。

如今十二席以内皆可入内,无数人拿着金银钱财欲交割盐钞。

也有一早买入盐钞的人一席已赚了五百文,十席赚了五贯,不费吹灰之力竟赚得了这么多钱。

不少人选择观望再看一看,钞价会不会继续涨得上去,也有人则选择落袋为安,转身又进入卖钞厅,将还没有捂热的盐钞卖给交引所。

都盐院里的章越看到买单暴涨,同时卖单也涨了一大截。

午时一节又净卖去五千席。

此刻章越庆幸自己没有一口气将十万席抛售…所谓牛不测顶,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人性可以有多疯狂多贪婪。

厅中依旧狂热。

章越对一旁的骆都院道:“你看外面的人中有几个是真正用钞来买盐的。”

骆都院则颤声道:“章学士,咱们都院今天赚了多少?”

章越看了骆都院的样子摇了摇头,他走到门前但见厅中的无数人满脸红光,一副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样子。

所有人都很高兴,最后难过的又是谁呢?

到了未时,盐钞喊至了二十二贯一席,此刻十席以上的买商一并入内。

不少人急了眼,各等想方设法往都盐院里挤。

此刻无数本小或没带够钱的人,他们在外干瞪眼如今坐不住了大声道:“放我等进去!我们也要买钞!”

官吏们道:“最后一节,所有人都可以买钞,三席以上即可!”

听了最后的话,人群的骚动这才稍稍缓解。

他们都是眼红着抱着金银进去,换作盐钞出来的人,仿佛他们手中拿着是什么无上至宝般。

到了申时最后一节时,盐钞价格不变稳住在二十二贯。

都盐院外所有人都如愿以偿买到了盐钞,各个脸上喜笑颜开。

沈陈对沈言道:“似好几位员外都入买钞了,照着如此看来明日钞价还会涨,你看今日这交引所一日所售比得上咱们界身上百家所售了。”

沈陈说完却见沈言沉默不语。

“叔父?”

沈言问道:“侄儿,这一日交引所卖了几万席的盐钞的货吧!你说官府手中哪里来得这么多盐钞?”

沈陈闻言不由一愣道:“是啊,今日怕是卖了好几万席了吧。”

沈言走了数步似想明白了什么言道:“不好,明日立即将铺里所有盐钞尽数抛售。”

“为何叔父?”沈陈问道。

沈言道:“官府里有高人!想出这等绝妙法子。”

“别与他斗了,尽快卖了,等到跌惨了就坏了。”

章越与骆都院看着都盐院库内堆满的钱财都是良久不语。

今日还从三司借来了三十名熟手,一直点至少半夜,还没清点完毕。

更不用交割手续。有些人实在没交割好,便填了一张单子就走了。

骆都院看着库里的钱财吞了口水道:“明日还要这般么?”

章越道:“明天就有人醒悟过来了吧。”

骆都院道:“钱财迷人眼,我怕难啊。”

次日都盐院门前拥挤了比昨日更多的人。

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排在队伍里。

因人手实在不够,不少商人索性凭买单卖单交割。

这一日盐钞涨至了二十二贯五百钱。

第三日甚至涨至了二十三贯。

章越知盐价差不多,若是自己动炒买炒卖价格会提升更多。但他却没有这么办,而是用手中的十万席盐钞尽量压下盐价。

不过阻止不了红了眼的商人们来购买。

如此价格在稳定在二十三贯两日后,还是突破至二十三贯五百文。

这时盐钞所里盐钞已剩下一两万席,但交引所里买入卖出的盐钞已几乎相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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