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下次,我请你喝

夜空下是席卷着的火光,火焰笼罩在营地里肆虐,浓烟滚滚,哀嚎惨叫着的士兵在火中奔走。火里冲出来了一匹马,向他跑来, 马上坐着一个人,举着长剑。

“!”

躺在床榻上熟睡的袁绍猛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起身坐了起来,衣袍已经被汗水浸湿。营帐里依旧安静,外面的天色未亮,还是夜里。

“呼, 呼,呼·····”

坐在床榻上的袁绍喘息着,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曹军放火袭营。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袁绍无声地叹了口气,又躺了下来。但是他闭不上眼睛,只感觉一闭上眼,就又能看到大火纷飞。

袁绍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重新睡去,营帐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甚至没有通传,沮授匆匆地走进了营帐。

“明公!”

还没有等他细问何事,下一句话就已经传到了袁绍的耳中。

“曹操率数千轻骑夜袭乌巢,火烧辎重,淳将军正在死守,派人来求援相助!”

火烧辎重······

袁军的粮草全屯于乌巢, 若是被这一场大火烧尽,他就不得不败了。

袁绍听着通传,怔怔地躺在自己的床榻上, 他刚才梦见的, 就是一场大火。

难道是,天命所示?

拳头渐渐握紧,指节发白,好一个天命所示。

他站起身来,拿起了放在床边的剑,喝问道。

“我衣甲何在?”

天命所示又如何,袁绍尚在!

夜里的战鼓敲响,一阵又一阵盖过全营。袁军聚集,袁绍披甲执锐站在军前。

看着眼前的千军万马,袁绍一手按在剑上,拔剑出鞘。

“曹操夜袭乌巢,火烧辎重,此为我军危急存亡之时,凡怠慢号令者,军法处置。众人听令!郭图、荀谌何在?”

“在。”军阵里走出来了两个人,躬身拜下。

“我命你等率军两万驻守大营,不得有失!”

“是。”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听命退下。

“高览,张郃何在?”

“在!”两个将领齐声上前。

“你二人各率一军,攻袭曹操大营!”

“是!”

“沮授何在?”

“在!”站在袁绍身边的沮授沉声应道。

“你率一万人连同余下骑军随我来。”袁绍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向着身后走去。

他的眼中是梦里的那场大火,还有火中举剑冲来的人。

“驰援乌巢。”

······

“咔啦。”火焰烧断了支柱,又是一座营帐在烟尘里坍塌下来。

路边躺着烧黑的尸体,或是蔓延着的火焰,滚滚的黑烟笼罩在营地的上空,就像是染黑了天上那一轮清亮的月色。

“嗬!”一口鲜血干呕出来,淳于琼伤痕累累的伫着长剑半跪在地上,身上大小十余处伤痕,鲜血顺着留下,将他身下的沙土都浸成了半红。

袁军大乱终是挡不住曹操,拖了一个多时辰,袁军也是已经死伤殆尽了。

天边出现了一些微光,身后曹操的轻骑屠杀袁军,身前,曹操提剑驾马走来。

淳于琼干笑了一声,乱象里,他出声问道。

“曹阿瞒,你可知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曹操默然的看着淳于琼,两人曾经同为西园八校尉,共喝过一坛酒,共扶汉室于危难之时。

两人本应该是故友,而此时却变成了仇敌。

淳于琼将嘴中的鲜血吐出,抬起眼睛看向曹操,带着血笑道。

“我早该看出你,不仁不义,不为人臣!”

“踏踏踏踏!”身后一个轻骑冲来,一刀斩下了淳于琼的头颅,头颅抛飞了起来,还带着讥讽地大笑,直到落到地上。

不仁不义,不为人臣。

曹操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头颅,对于他来说,这八个字字字诛心。

他何尝不想施人仁义,他何尝不没有一腔热血想要报效朝堂?

只是仁义,这天下何来的仁义?

人臣,这天下又何来的人臣?

不过是现在,天下骂名全在他一人身上罢了。

他曹孟德之心,世人皆知。

世人亦皆不知。

乌巢已经全部陷落在了大火之中,曹操举起了手,下令说道。

“撤。”

曹军没有撤出多远,远处,一支军马已经直冲而来。

袁绍驾马在前,领着骑军一路奔来,而沮授的步军还未赶到。

即使如此,他赶到乌巢时,也只见到了无声倒在地上的尸体,和在火焰里倒塌的营地。

袁绍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山路,那里,一支轻骑踏着烟尘远去,率军在前的人他认得出来。

两人自幼相识,但就像是眼前的大火一样,这乱世的烽火里,谁都逃不掉。

袁绍驾着马向前踏了几步,站在山路的一端对着远处。

火光映照着他的半边身子,还有他眼中的血色。

“曹孟德!!”

一声大吼,响彻天侧,回荡在山中。叫住了那山路上的轻骑,曹操停下了马,回头看去。

浓烟滚滚之中,一个身披甲胄的人站在远处,提着剑指着他,身后白色的披风翻动。

“可敢留下!”

曹操知道此时应该撤了,但是还是拉住了缰绳。

“斯!”身下战马嘶鸣,回过身来。

连同着,数千骑军也一同回了身。

“铮!”曹操抽出了剑,迎着山路另一端的那人:“有何不敢?”

袁绍的身后也是数千骑军,见到曹操停下,他笑了起来。

两人手中的长剑同时一挥。

乌巢的大火都像是被吹卷得晃动了一下。

“杀!”

曹军和袁军的骑军同时冲起,曹操和袁绍冲在最前面,驾着马穿过烽烟。

“当!”长剑交错在一起,身侧,两军相撞。

两人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人,已生华发,过了近半生光阴。可少年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身下的马匹错开,两人同时回过身又是一剑,剑刃相触各自被震开。

他们当年经常一起练剑,对方的剑术是什么样的都很清楚。

两匹马各向一边跑开,曹操转过马来的时候,袁绍也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他。

“这次我不会留手。”

曹操拉住身下的战马,答道:“我下一剑会杀了你。”

袁绍握住了剑,披风一扬。

战马再一次催动,两人举着剑向着对方冲去,这一次他们都不会留手。

两柄长剑带着寒意,都刺向了对方的胸口。

“噗呲!”

战马停下,袁绍驾马停在了曹操的身侧。

曹操的手中滴血,握着一柄剑推到了一边。

而袁绍,则是被一柄长剑刺穿。

四周的纷乱的声音像是渐远,袁绍握着剑的手垂下,身后白色的披风慢慢渗红。

他撑着身子,在曹操的耳边轻声说道。

“曹操,你胜了我,日后就不可再输给其他人了。这天下该是你的,其他人,我袁绍都不服。”

说着,他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搭在了曹操的肩膀上,无力地拍了拍。

“这次,我就不请你喝酒了,孟德。”

手掌被利剑割开曹操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抬起头来,看着两人之后的烽火:“下次,我请你喝。”

袁绍怔怔地咧开了嘴巴,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好。”

手掌再没有力气,从曹操的肩上落下,垂落在身侧。

除了他们两人,没有人会再记得,那一年,那两个少年躺在草垛上。

那时日落西山,他们的两手枕在脖子的后面,嘴里叼着根干草,翘着二郎腿,看着田野里一两个归去的农人。

全身被太阳晒得暖和,任凭时辰慢悠悠地过去,好不悠哉。

(本章完)

第441章 平时留给别人的印象要好

乌巢的粮草被一场大火烧尽,前往驰援的袁绍被曹操杀死。进攻曹营的高览和张郃久久攻不下曹营,直到他们得知了乌巢的消息,率众投降了曹操。

外面的斜阳投进营地,让营地里的人和物看起来都带上了几分颜色,不再只是沙土和兵甲。再过不了几日, 袁军就会退走,曹军也就可以回军了。

曹操带领轻骑回营处理完高览和张郃的事情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顾楠随意地盘坐在空地上,手里拿着一张布,擦拭着自己的长枪。

可长枪上的血迹有些已经凝固在那里,擦不掉了,本来是白色的枪缨变作脏乱的污红色。

枪锋的刃口有许多出崩开了缺口,还有几处卷了刃, 斑驳的枪身像是在说明这把长枪经历了怎么样的征战。

顾楠看着手里的长枪,想着, 也许她应该换一把了。她也不记得,她是换了几把长枪,几把长矛。不过每一把被换掉的时候,大多都是这个模样。

曹操也没有回营帐,坐在顾楠的身边,在军营中的空地上。手里的伤口已经结痂,举目看着天边的云层悠悠地飘过,透着夕阳的霞光,如作赤色。

目光所能及的远处,全是相连着的营帐和来往的身披衣甲的士卒。

将长枪放在地上,顾楠见曹操看着远处,也顺着看去, 是行云无际。

不过这种时候看,也分不清楚是悠闲还是寂寥。

“顾先生。”曹操出声对顾楠说道。

顾楠回过头来:“怎么了?”

“我有些。”眼中是一片红云,曹操说道:“看不清楚这个乱世了。”

少年时, 胸怀壮志,以为一人一马就该踏遍四方。壮年时,处逢乱世, 以为一人一剑就该清平天下。而他现在已经快过了中年,却看不清自己身处的这个世上了。

看不清楚。

顾楠低头看向自己放在地上的长枪,她活了几百年,也没有看清楚过。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可能这就只是人的天性有失而已。

抬起了一下眉头,顾楠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了身,笑问曹操。

“孟德,你想看舞剑吗?”

曹操一愣,还没有回答,顾楠就已经拔出了无格,立在了那里。

剑刃细长,带着丝丝寒意。随着风动,剑也动了起来,划过一片弧光。剑光是纯粹的白色,白光里带着一分凉薄,一分清冷。握着剑光的人翩若轻鸿,白衣翻转,带动着剑光转过。

剑锋在风声里传来阵阵嗡鸣,像是一个人在耳边轻声细语,低声说着这一柄剑的故事。而剑光里的是一轮轮春夏秋冬,一声声笑语嬉闹,一场场沙场纷争。

可到了最后,这些都不再有,只剩下了彷徨的寂然和一段遥遥无期的心绪。

曹操看得入神,舞着剑的白衣人转过身,剑光照亮了她的脸颊。曹操看到了她的眼睛,就和剑光一样冷清。好像她就是手中的剑,而剑中叙说的,就是她的故事。

营地里卷过一阵风,吹动了营旗,吹动了营帐,吹动了沙土,也吹动了剑光。曹操的心下一颤,他不知道是风动了,还是他心动了。

他只是觉得剑光凄冷,说尽了他心中所想的事。

风停下,剑光没去,剑刃归鞘。身穿着白衣的人提着剑面向长空,回过头来,笑道。

“如何?”

曹操的眼中,那人的身侧浸染在金霞里。

“顾先生。”曹操失意地笑了笑。

“你不该生于这乱世,你值得更好的世道。”

顾楠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值得。”

唯独她一个人不值得,她没有雄心壮志,没有清平天下之能,没有包容万民之胸怀,没有济世救世之决断。

空留长生,她所能做的事只有浅薄,所以她不值得,有太多太多的人都比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世道。

顾楠独自离开,曹操留在原地,站起身来。

有些老态的身子站得很直,手中带着血迹,提剑昂立。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对着穹顶,留下了他的四个字。

“乱世当去。”

······

袁军退败,曹操带军回到了许昌。袁绍战死,他平时素有德名,他死后河北百姓多有悲戚。而河北之地也开始了动荡,袁绍有三子,关于继承一事,恐怕少不了一番勾心斗角。

“顾先生,你带我来这是做什么?你不去上课,子建又该要闹别扭了。”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跟在一个白衣人的身后站在一间工坊前,无奈地说道。

顾楠看了看工坊的大门,对着身后的少年说道。

“子桓,你可还记得,我几年前有同你打一个赌?”

曹丕听到了顾楠的话,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腰上的钱袋,向后退了一步,露出了些为难的神色。

“顾先生,你是不是又缺钱了,想从我这骗钱花?”

此时的他剑眉星目,带着一柄宝剑,已然是一个朗朗少年。

什么叫骗钱花······

顾楠的额头一大,伸手打了一下曹丕的脑门。

“我什么时候从你这骗钱了,我说的是书的事。你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过,若是我取来了够天下人读的书,你就帮我建一间够天下人来的书院?”

“这事。”

曹丕想了起来,虽然当时下了这个赌注,但是这个赌注说给谁听想来谁都不会当真。儿时他还会计较一下,到了后来有一段时间没有提起,也就渐渐的忘记了。现在经顾楠提及,这才又想了起来。

随后他的脸色变得古怪,指着眼前不大的工坊说道。

“顾先生,你可别告诉我那些书都在这里面。”

“是啊。”顾楠抬了一下肩膀。

曹丕的嘴角一抽,咳嗽了一声。

“顾先生,我已经一十五岁了,能不能别把我当孩子骗了,而且这种事就是说给子建听,他都不会信的。你若是缺钱花,我借你一些就是了,不过下月你得还我。”

所以这小子为什么总觉得我缺钱花。

顾楠头疼地走在前面带路,打开了工坊的门。

“总之,你跟我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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