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9.第778章 腐朽

第778章 腐朽

辉夜姬使用了【燕子的子安贝】后,大概过了六七分钟,两只玉雕的灵燕从月城的方向重新飞回。

神谷川的视觉本就超凡绝伦。

玉燕体积较小,且在空中飞行的速度很快,但他还是能很清楚的看见——

两只燕子飞出去时是晶莹剔透的,可飞回来时,翠玉的色泽似乎暗淡了一些,并且身上显露出了微不可见的裂痕来。

辉夜姬低下头,检查了一下玉燕的情况:“他们攻击了我的燕子。”

“你和你族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恶劣到这种地步了吗?”神谷问道。

连过去传话的信使都要挨两下子?

“不,不应该的,他们没道理这么做。”辉夜姬快速将两只受损的玉燕收拢回了子安贝里,摇了摇头,“而且,好像有些奇怪。大祐们要放逐我,本来竹桥一成型,他们自己就该过来这边了……但实际上,在你出现之前,我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了。”

神谷川:……

敢情见到自己之前,辉夜姬是一直乖巧地在此处等候族人发落。

月城上的小神姬还在垂头兀自烦恼着,感知敏锐的神谷川这时却是被远处的月城轮廓给吸引了注意力,他抬手指了指那边:“辉夜,你说过,作为地下上来的不洁者,我最好不好靠近月城……”

“嗯。”

“现在这样也不能过去吗?还是说,这种情况在月宫里其实是正常的?”

“你说什么?”

辉夜姬闻言抬头。

远处月城的景象使得小神姬花容失色,连身上的暖色光辉都一时间变得不稳定起来。

只见那洁白无瑕的月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暗而斑驳。一股前所未有的黑暗气息如潮水般从月城内部汹涌而出,绝望又污秽。

剔透的砖石蔓延上黑灰色,闪耀的瓦片大面积脱落,月城华美的外观,只在一瞬间便消散无踪,被拨开撕碎,只露出模糊不清,扭曲不堪的腐烂内核。

“怎么会……”

面对如此的异变,辉夜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作为来访者的神谷川则冷静得多——

我就说嘛!

这处神居要是真的像一开始看到那样圣洁无垢,怎么可能光是出现在天上就使得信仰它的伊予狸狐全体发狂?

现在看来,月城里爆发出来的黑暗气息,就是导致狸猫和狐狸异常的元凶。

这地方估计早就有问题了。

神谷川将瞳孔最大限度凝缩起来,再次打量远处腐朽的月城。

他发觉月城之中突然溢出的黑暗,虽然污秽,但似乎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黄泉气息,主要是看不到黄泉那标志性的黑色蛆虫。

暂时还搞不清楚那些到底是什么。

黑暗的气息还在肆意蔓延,腐朽了月城之后,依旧在向外扩散。

以月城为中心,远处洁白的平原开始沾染上腐朽的黑色。

“我得去月城那边。”

即使是即将面临着放逐的身份,辉夜姬显然也不打算置身事外,快速朝着黑暗汹涌处赶去。

神谷川则是再度检查了一下三片天之尾羽张碎片的状态,确认没有问题后,也尾随跟了上去。

……

月城是一座占地面积很广的巨大城池。

此前远处眺望的所见,那些华丽、清冷、脱俗、无暇,任何美好的字眼已然和这里没有了任何关联。

永恒的晦暗被深深刻入这座大城的内里,黑暗的气息嘶吼咆哮,如同伤口中奔涌不息的血水。

眼前的城门半掩,仿佛一张风化了的干瘪大口,一阵阵腐烂的气味从中拥挤出来,令人不适。

辉夜姬在神谷川的左前方停下脚步。

她手里蓬莱玉枝挥动,洒下一片金银琉璃色的光弧。随后,她发髻顶部的龙首之玉转动起来,翠绿的光泽更甚。

周遭腐朽污秽的黑色气息受到牵引,从墙体地面剥离,形成数道浓稠的黑色粗线,螺旋状朝着辉夜姬汇聚,又被她身上的暖色辉光消融,并且最终吸纳。

由于辉夜姬的补救行为,月城城门前方的腐败扩散很快就止住了。

“这些黑气是什么?”神谷川见状问道。

小神姬却只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我能控制它们。”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却能控制……

神谷不置可否,但也没继续多问什么,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过腰间童子切的刀柄,暂且把落在辉夜姬身上的微妙视线暂且收回。

这时候,从腐烂的玉石城门后方忽然晃动出一道人影来。

那人高挑又纤细,手里握着一块玉石笏板,身上是一套类似神官祭礼时穿的白色狩衣,材质如同由月光编织起来的丝绸。

长发高高束起,并戴有缨冠。

如此的装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辉夜姬嘴里“终日进行祭礼,从不休息的月之民”。

想必这就是她的族人了。

那月之民的脸上,覆盖着一张面具。

细眉细眼,总体为白色,只在唇部位置用一抹鲜红色点缀。

面具遮盖了面部,其纤细修长的身体又被宽大狩衣覆盖,月之民给人的感觉很阴柔,但又不是很能判断性别。

而神谷只是重点留意了对方身上的气息。

嗯……眼前这个并非神明,甚至连荒神都不是。

之前的判断没错,月之民这个群体应该属于“人草”。

一身素白装束的月之民身上,此时正缭绕着黑气。

神谷感受不到太多对方的情绪,其内在是空洞的,哪怕染上了污秽后依旧是空洞,就像是一具表面精巧的提线人偶,任由黑气操纵。

月之民面具下的眼睛,只在同族的辉夜姬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便死死锁定在了身为“闲杂人等”的神谷川身上。

对鬼神的魅力值太高也不全是好事。

月之民手里的玉石笏板抬起,挥落。

一道腐朽的月光在其身前凝聚成利刃,朝着神谷斩去!

白色面具细细眼孔下的眼眸半阖,月之民注视那道腐朽月光撕开空气。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秒这道凌厉的月光就会撕碎那个极其惹眼的目标。

然后,预想之中皮肉绽裂的声音并未响起。

在那名月之民的视界范围之中,一条强而有力的半透明鬼之手臂呼啸而出。这条横空出现的手臂健硕暴戾,杀意肃然,但线条流畅,极具阴柔的美感。

伴随着骨骼筋肉延展所发出声响,一片片黝黑色泽的鬼鳞紧密延展开来,又被浓重的黑光与红晕缭绕。

腐朽月光汇聚而成的锋刃在它面前实在太不起眼,那一抹弧光撞上鬼手坚硬的鳞片,当场碎裂成齑粉,弥漫进空气消散。

而茨木之手的气势丝毫不减,就像是一列火车继续朝前碾压。

完全容不得人反应。

森然的鬼爪一开一合,擒住了月之民的脑袋,猛地朝下一按。

咚!

月之民纤细的身体翻转,狠狠叩向了地面。

白色的面具被砸得崩裂开来,露出的一张姣好清秀,但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年轻女性的脸。

现场同样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还有辉夜姬。

没办法,神谷川的攻击实在太过迅速,又实在太过出其不意了。

等辉夜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族人已经被按倒在了地上。

“等等!请别杀她!我的族人没有那么坏的,他们只是……”辉夜姬赶忙低呼求情。

她的话还未讲完,神谷便把鬼手给松开了。

大度且雅量。

虽然是月之民率先发起的袭击,但神谷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并未打算赶尽杀绝。

一方面因为月之民确实被黑气所控制,另一方面嘛……是因为他想见识见识,月宫上的这一特殊族群,到底是怎样做到全天候连轴转工作的。

眼见神谷川松手,辉夜姬急忙靠近族人的身边。

她手里的蓬莱玉枝再一次挥动,配合发髻上的龙首之玉,消弭吸纳了月之民身上缭绕的黑气。做完这一切,那月民确实还有生气,但却陷入了昏迷之中,伏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神谷用鬼手将鬼切抽了出来,开口问道:“辉夜,你接下来要怎么做?进去月城吗?”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要进去看看。”辉夜姬颇为坚决地点头。

神谷没有马上回话,但来都来了,好事的他也打算跟进去看看情况。

反正月宫一直悬在伊予的上空,这里发生的问题,迟早会影响下面的常世。

现在手下的神明力量有些青黄不接,但这也是相对而言的。无论如何,他的身边也依旧还有玛丽与犬神两柱A级神明能够随时提供助力。

如果月城里面的情况不妙,再考虑用天之尾羽张破开月宫的空间壁障,撤回伊予去。

届时再看看能不能把辉夜姬也顺带拐下去。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也算不虚此行了。

……

进入了月城之中,大概是出于对辉夜姬还有一点不信任,神谷暂时没有叫出玛丽与犬神助战。

实际上,也确实不用式神们出手协助。

月城里盘踞的那些受黑气影响的月之民,靠他单打独斗就能摆平。

想当初在天户岩里历练过一番,神谷的单人作战水平也是不容置疑的。

虽然纸面的实力评级是荒神,且没有般若附身,但召唤出茨木鬼手,操使两把斩鬼名刀,外加掌控四色的雷霆,冲进月城里他简直所向披靡。

临时组队的辉夜姬自然也有出手协助。

但她虽然有着神明的实力,可战斗起来却显得一副经验不足的样子,反倒在处理污染黑气方面却是如鱼得水。

一路上见到的月之民,被她祓除了污染后,皆是昏睡过去。

大概半小时左右,配合着横冲直撞的神谷川,辉夜姬把偌大的月城净化了一半。

就算嘴上说着对月城现在的异变完全没有头绪,但神谷有种感觉,辉夜姬仿佛就是为了处理这种奇怪污染而生的。

果然,这小神姬身上的疑点不少。

在辉夜姬的引领之下,二者配合着进入了月城的中心区域。

这里看起来是一座祭坛。

粗看规模,这处祭坛原本大概非常恢弘神圣,但因为污秽黑气的侵蚀与冲刷,这里和月城的其他地方一样,已经变得腐朽而扭曲。

“这里的黑色气息比其他地方浓重。”

神谷大致扫视了一下周围。

如果说半个小时之前,月城里发生过什么,那想必就是从这里爆发开来的。

未等停留片刻,他听见了打斗的声响从祭坛的更深处传了出来。

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辉夜姬,两人顺着声音赶去。

在祭坛的深处,伫立着一座高大的神像,大概是月读命的像。只不过由于被污秽侵蚀过,神像的形象已经与神圣无关。表面斑驳,躯体也像是融化了一般扭曲。

在这座腐朽的神像之下,有四人正在混战。

更准确来说,战斗是以三敌一的局面。

那四人和其他的月之民一样,皆是纤细修长的体态,身穿白色的祭祀狩衣宽袍,脚上穿着浅沓短靴,脸上覆盖着细眉细眼的面具。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头顶的缨冠,先前放倒的月之民,礼冠的缨带皆为杂色,而眼前这四人则为纯色——

三紫一白。

这四个月民看起来都有不低于荒神的实力,但并无神明的压迫力。

而且礼冠带有白色缨带的那个看起来最特殊,身上并无黑气缭绕的迹象。

四个月民正打得火热。

或是污秽,或是皓洁的月光在他们的牵引之下,如同银河倾泻,又似细丝缠绕。

彼此交错,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每一道光芒都闪耀着冷冽的寒光,切割着空气,发出细微而清脆的鸣响。

“大祐们和宫司……宫司,我们得帮她。”

辉夜姬一句话,就道明了前方战场的情况。

三个紫缨带的月民,就是她先前提到过的大祐们;而白色缨带,尚未被污秽侵蚀的那个宫司,身份地位应该要更高一点。

那位宫司以一敌三,现在是明显的颓势,不过只在苦苦支撑而已。

“可算找到一个能问话的了!”

眼瞅着终于见到一个未受黑气侵蚀的月之民,神谷川将双刀一扬,闪身突袭入战场。

780.第779章 双生

第779章 双生

或许是气势汹汹突入战场的神谷川威胁感太强,也可能受是他身上的魅力值吸引,正在围攻宫司的大祐们都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神谷的身上。

哐!

一名大祐汇聚污秽月光的力量,在面前形成一面巨大的光盾。

暗月盾牌砸击地面,发出铿锵声响,高高耸立。

前方的阻挡并未使神谷的动作出现丝毫停滞,他依旧以极快的速度突进,拉进到合适身位,童子切上闪烁出诡异的刀光,带动他的身体从原地消失。

[无想跃身]

等到神谷再度现身,已经出现在了架盾的那名大祐身后。

“在你身后!”

鬼手一扫,那么大祐应声被击倒在地。

三名敌人瞬间就被制服一个,有辉夜姬与宫司的配合,剩下两名自然也不是神谷等人的对手。

祭坛处的战斗很快结束。

辉夜姬消弭吸收了大祐们身上的黑暗气息,使得他们也陷入了昏迷之中。

趁着小神姬净化污秽的空档,神谷川持着刀来到宫司面前。

月宫的宫司好像是名女性,不过由于脸上覆盖着那种看起来就清心寡欲的白色面具,所以完全看不见她的容貌。

刚才的战斗对宫司的消耗很大,刚一脱险,这位本应高贵的宫司大人便狼狈地伏到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喂,这里到底……”

神谷刚要问话,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心里警铃大作。

他的视线霎时变得晦暗了几分,是头顶有一片极其厚重的阴影覆盖了下来。

丰富的战场经验,使神谷川的战斗直觉异常敏锐。

出于本能,鬼手架起鬼切朝上一抬。

铛!

金石碰撞的声响短促而激烈。

自上方碾压下来的重量让神谷川身体一沉,脚下的腐朽地砖应声绽裂开来。

好重。

仿佛是千钧的重量。

神谷急忙抬头,盘踞在他头顶,被鬼手和鬼切堪堪架住的,是一团巨大而粗糙的岩石。

那石块大概呈半圆形,边缘圆钝,内里中空。

这是一个……倒扣下来的石钵?

“阿——吽——”

吸气,呼气。

四肢百骸的肌肉筋膜收缩又舒展,沸腾的血液哗哗流淌过全身,四色的雷霆电光从神谷川的身体周遭迸射而出。

鬼手蓄力一扬。

鬼切呼啸着上挑,森然的刀光如同一条恶龙昂首。

这势大力沉的反击,使得负压在神谷头顶的石钵勉强被挑开。

可头顶沉重的阴影才刚刚消散,随即便有其他东西从空中俯冲下来!

“又是什么东西?”

神谷不敢托大,用左手一把扯起身边的宫司,纵身后跃。

他的双脚才刚踏实地面,原先所站的位置便传出轰然巨响,响声伴随着尘土四散飞溅。

烟尘虽未散去,但借着凝缩的眼瞳,神谷还是看见了,看见了浑浊的尘土之中——

猎猎作响,像刀刃一般黑色羽毛在翻腾;猩红的瞳孔闪烁;尖锐无比的鸟喙与利爪高扬。

那是一只与人齐高的黑色燕子!

石钵……燕子……

辉夜姬?

辉夜姬背刺了我?

在某一个瞬间,神谷川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但这个想法又很快被否决。

因为他看见,正在不远处的小神姬本尊,此时也是一脸错愕的状态。

另外在祭坛的某处还出现了除辉夜姬以外,第二尊神明的气息。

就在那座腐坏的月读命神像背后!

“滚出来!”

刚被偷袭的神谷川有些恼火。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从月读命的神像后面真有一道人影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纤细且娇小女孩,浑身被浓重的黑气污秽气息所缠绕,穿一身赤红如火的柔软裘衣,手里捧着一节乌黑色的墨玉枝。她的头发柔长而乌黑,是“姬发式”的公主切,头上未盘发髻,但头顶悬着一枚绛紫色的玉珠。

而最诡异的,是这女孩的脸。

她完全与辉夜姬长得一模一样。

二者之间,仅仅只存在服饰与发色上的区别。

不过,相比神谷一开始就遇到的“白发辉夜姬”,现在出现的“黑发辉夜姬”脸上没有懵懂的神采,更多的是冷漠与怨恨。

“这个也是神明……这个也是辉夜姬?”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神谷川,此时也有点理不清状况了。

为什么会有两个辉夜姬?

而且,新出现的“黑辉夜”明明与腐蚀月城的污秽气息之间存在着莫大的关联。

月宫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神谷脑海里的诸多问题,此时自然得不到解答。

那黑辉夜从神像后面走出来,眼睛始终注视着白辉夜的方向,眸光之中是莫大的怨毒。

这还真是很难得,难得有一个女性鬼神一出场,注意力不是被神谷川这边所吸引的。

“为什么,为什么待在那边的不是你呢?”

黑辉夜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手里的乌黑玉枝一扫,浓郁的污秽黑气像是果实一般在玉枝的枝条凝结,瞬间膨大。

那些黑色的气团掠过黑辉夜的赤红裘衣,被炽热的火鼠皮毛所点燃,化作熊熊的黑炎,流星火雨般朝着白辉夜砸去。

坏了!

神谷看得明白。

两个辉夜姬虽然都是神明,如果不考虑污秽的黑气,双方的神明气息也相近。但是白辉夜显然不擅长于战斗,真要论打架,黑化的这个要强好多!

“咿!”

面对不由分说就劈头盖脸砸过来的黑炎火团,白辉夜惊呼一声,显然有些乱了阵脚。

她那稚嫩的战斗技巧,不足以应对如此的局面。

等她反应过来,黑炎已经冲到了眼前,距离她的鼻尖仅有一步之遥。

热浪扬起小神姬的白发,火焰的热量已经可以清晰被感受到,像是滚烫的熔岩一般炽烈与紧迫。

她已经可以感受到烧灼的疼痛感了。

可以预见,在下一秒,黑炎所蕴含的无与热量,就会烧灼侵蚀进白辉夜的肌肤,乃至灵魂。

实际上,硬挨下这一击,虽然受伤在所难免,但白辉夜应该也不至于会当即殒命。

毕竟她有着一副神明的躯体。

可还是那句话,这小神姬对于战斗的判断,属于有些糟糕。

“完了……”

白辉夜手忙脚乱把手里那挂满金银琉璃的蓬莱玉枝抬起,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死定了。

而就在这个瞬间,白辉夜忽然看见了——

猩红色。

猩红的血雾在她面前崩裂扩散,并且高高拔起,升起一面冲天的红色高墙。雾气汹涌澎湃,拦在白辉夜面前,又如同骇浪一般她的前方倾倒碾压而去。

黑色的炎团顷刻间便被红雾所熄灭吞没。

同时,那股灼热的疼痛感也消弭无踪。

“嘻嘻~”“哈哈~”

白辉夜听见了孩童的嬉笑声,声音是从扩散开来的红色雾气里传出的。

定眼看去,是几个人形玩偶模样的红色灵体,正在雾气之中时隐时现。

其中几个还在朝着白辉夜扮鬼脸和拍屁股。

随后,硬质鞋跟踩踏地面的声响从雾气里面清晰传出。

嗒嗒、嗒嗒!

血雾之中一袭红黑色的洋裙翩跹摇曳而出,棕红色的长发散开,发丝浸润在一片殷红之中,如瀑飞扬。

高挑且华丽,优雅又凌厉。

玛丽拖拽着那柄恐怖的巨大砍刀现身。

虽然同为女神,但是玛丽与白辉夜在战场上的压迫感却有着天壤之别。

血雾沸腾汹涌,是她血腥裙摆的衍生。沉重的刀锋划过地面,发出渗人的摩擦声,杀意搅动起腥风血雨,锋芒毕露。

神谷川终于翻出了压在手里的底牌之一。

在召唤玛丽的同时,左手虚探一抓,拉扯出一条闪耀刺目的巨大翠色雷枪。

翠绿的龙雷雷枪穿云刺出,于祭坛的上空裂成无数根状的闪光,雷声呼啸宛若古龙沉吟,将盘踞在空中,试图纠缠神谷川的那只齐人高黑燕绞碎成了一片黑色的玉屑碎渣。

而另一边——

玛丽连看都没看她刚刚援护救下的白辉夜,拖拽着砍刀径直朝着黑辉夜冲了过去。

厚重的刀光横扫!

沸腾的红雾被刀锋所裹挟,波澜涟漪状朝四面八方扩散,将冲击范围内的一切事物全都碾作了齑粉。

刀轨路径之上,先是那座已经腐化了的月读命神像被拦腰斩开,巨大的雕塑崩解,发出密集又艰涩的崩裂声。

而后轮到神像边上的黑辉夜。

与死物的雕塑不同,黑辉夜到底是会动的。

她也明显意识到了玛丽是个强敌,不得不出全力抵挡这一击。巨大的佛前石钵从黑辉夜的身侧呼出,火鼠裘衣又滚动出黑炎,将她的身体完全包裹。

哐!

砍刀与佛前石钵撞在了一起。

金石碰撞处,空气凝固,随后无情地撕裂,形成一阵阵狂暴的气流,狂卷肆虐。

玛丽这一刀砍得极为狠厉。

可以说是砍出了暴击。

大概是因为她对白辉夜有所成见,而黑辉夜又与前者的容貌完全相同,所以自然而然变成了迁怒的替代品。

砍不了那个白发的,还砍不了你这个黑发的吗?

佛前石钵的钵底,只挨了这一击便龟裂开来,连带着黑辉夜也被汹涌的气浪冲击出了好远。

“我会把你也带去那边,暗面……迟早的!”

确认了玛丽是个极为难缠的对手,黑辉夜知难而退。

她极为幽怨地朝着白辉夜放了句狠话,而后再用黑炎裹住了自己的身体,这一次她直接从原地消失不见。

才刚热完身,手感火热的玛丽正提刀要追,但被随即赶到的神谷川阻止。

“别去追她,先这样吧。”

穷寇莫追。

黑辉夜逃去的地方,还不确定有没有其他神明。

如果有的话,在如今小天狗和般若都不能出战的情况下,神谷可得把本钱全压上去打了。

感觉得不偿失。

而且,月宫这里的情况实在太不明朗。

神谷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那个黑辉夜与白辉夜之间明显存在对立,但她们之间的恩怨是什么,却还不得而知。

如今未知事情全貌,没必要追出去把黑辉夜给彻底逼急了。

……

“谢谢!”

一场激斗结束,此前没见过这种阵仗的白辉夜姬终于缓过劲来。

她冷静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朝着神谷鞠躬道谢。

态度很是诚恳。

“谢谢你们,神谷川,还有这位……”

“玛丽。”神谷代为介绍道。

“谢谢你,玛丽!”

玛丽没有给白辉夜太多回应,反倒是那些个红灵,又开始朝着白辉夜扮鬼脸了。

等到红灵们做完表情,玛丽带着它们隐回了血雾之中,消散不见。

“玛丽是不是不太爱说话?哦,我感觉她和我的族人有点像,脸上也都没什么表情。”

白辉夜目送自己的恩人小姐离开,这样感慨。

神谷川:……

可别议论她了。

你是真不怕玛丽冲出来砍你啊……

“不抓紧净化掉月城里剩余的污秽吗?”神谷起了一个新话题,“我看那个……就是,另一个辉夜姬,她离开以后这里的污秽变淡了不少,你应该能做到彻底净化吧?”

“啊,对,失陪了。”

经过刚才的混乱,白辉夜心里其实也满是疑惑。

但现在还是要去干最要紧的事情为好。

神谷多看了拿着蓬莱玉枝四处处理污秽的小神姬一眼,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又转身朝着祭台下方走去。

宫司正在那里。

这位宫司一开始被三个发狂的大祐围攻,本来就有负伤,紧接着又近距离被卷进黑辉夜与神谷川的战斗之中。

神明打架,像宫司这样的荒神可就遭殃了。

果然,能以荒神的实力在神明战斗之中有所参与,并且做到保全自己的,只有神谷手下那些训练有素,专打硬仗的式神们。

寻常的荒神可做不到这一点。

“宫司大人,对吧?”

神谷川在宫司的面前蹲下。

宫司抬头,她脸上的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半张端庄娴静,又冷漠疏离的面孔来。

“你……不洁者,你怎么能踏足月城?”

宫司开口。

她的语气听起来既不愤怒,也不激动,就像是冷冰冰地在陈述事实。

嚯?

明明都这样了,口气却还不小嘛。

神谷算是知道,白辉夜那种有点不分场合的方式是从何处学来的了。

敢情她的族人都是如此。

不过,神谷并未因宫司的话而生气。

倒不是他有多大度。

只是这种话,你要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来讲,神谷大概真的会感到不爽。可现在——

这位原本应该无比高贵端庄,身居月宫高位的宫司。

一身洁白的狩衣沾满污秽,面具破损,连礼冠都不知所踪,发丝凌乱。

被人打至跪地,还可怜巴巴地仰头看着我说这样的话,那听起来可就是另一种感觉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悟那家伙给“反向调教”了,神谷丝毫不介意看到原本趾高气扬的人吃瘪受辱。

当然,平时和悟的互动,那只是家人之间无伤大雅的小情趣。

至于眼前这位宫司嘛……

你要是这么对我这个救命恩人讲话,那我可要动真格的了。

神谷抬手,用力扼住了宫司光洁又白皙的后颈,将她抬起的脑袋按回到地面,贴着污浊的腐土。

“听着,要不是我这个不洁者,月城已经不复存在了。而且只要我想,现在就能覆灭这里。我觉得我有权利这么做,权当是收回了你不配得到的善意,让月城走向它原本的结局。”

即便同为荒神,但神谷川的气场可以对宫司进行全面的压制。

他的语气不容置否。

后者被神谷按着,用一种别扭屈辱的姿势贴在地上,却并未有所反抗。

大概过了两三秒,她再度开口:“不,请别那样做。”

依旧是没有什么情绪的话语声,和一开始一样,纯粹的陈述事实。

瞧瞧,这还是会好好说话的嘛?

只是作为月之民,宫司的情绪波动实在太小,感受不到她的屈辱感。

乐趣减半。

收起被宫司激起的恶趣味,神谷川把手松开:“很好。就这样,摆正你的态度。”

“我不明白……你要的态度是什么。”

宫司这样说道,但这一次并没有把头再高昂起来。

神谷川:……

好吧。

有点明白过来“月之民”这个族群到底是怎么样的了。

他们不但自己没什么情绪,同样也不太理解他人的情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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