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人都死了

在黑田继高也出言表示出和谈的想法后,稻生正武已经无话可说。

他这个大目付存在的意义,就是监视外样大名,而西南诸藩就是他的重点监视对象。

之前这些大名们,担心被占领领地、重蹈土佐藩那样的命运,因而联合一致,是真心想要与大顺决战的。

而现在发现完全没有战胜的可能后,也同样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决定放弃岛津藩,请求幕府和谈。

黑田继高最后叹了口气道:“只要唐人不占寸土,可当量日本之物力,结唐人之欢心。只要不占据土地,唐人既能造舰、铸用火器,难道我们就不可以吗?”

“现在暂时受辱,才有机会在将来赢回。反之若是继续打下去,唐人占据了土地,善待蛊惑百姓一揆,我们便要亡国灭种。”

稻生正武其实心里也清楚,黑田继高的话,不能算错。连他都选择站在了诸藩这一边,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达成一致后,各个藩主将各自的想法汇总了一下,上书幕府。同时趁着大顺还没有攻下下关控制海峡,各自派出了藩内老中,前往京都。

之后的一段时间,还算是风平浪静。

占据了萩城的大顺陆军没有南下,只是在巩固萩城的防御、收集萩城各处的粮米金银。

海军则忙着绘制日本的海岸线地图,时不时也会流窜到南边,靠近岸边转一转,但也没有浪费造价挺贵的炮弹到处乱轰。

最多也就是上岸之后,陆战队护卫一群人,绘制地图,测量精准的经纬度。

而且海军还直接给沿岸诸藩送了话:绘制地图的人,若是受到了攻击,大顺一定会将攻击者的藩厅攻下,不信就试试。

诸藩的武士对这种情况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大顺这群人可以做到,那这种威胁就极有力量。

短暂的平静期内,京都的二条城里,德川吉宗正在听各藩藩主、或是各藩老中的请求。

在大顺攻占了京都退兵前后,德川吉宗就集结了大量的旗本,前往京都。

他要在这里做一场大戏。

开战至今,大顺对德川吉宗并没有造成实质上的太大损失。不管是人口还是城池,大顺最多也就打了打几个谱代大名,并没有对御三家和德川的直辖领地动手。

不管是长崎还是石见,这几处德川氏控制的重要的财源地,大顺都没打。

但是,名誉上的损失,那就太大了。

就算当初后水尾天皇,跑到二条城来拜见德川家光,天皇拜见臣子,前所未有之事,实则已经承认臣服于德川氏的统治了。

就算天皇混的平日的吃喝用度都很那保证,时不时还要靠卖字画、卖门票让商人来欣赏天皇见公卿的场景。

可终究,天皇被抓这种事,实在是前所未有。这对德川氏的统治大为不利。

之前大顺这边的动作,让德川吉宗一直没看明白,以为刘钰疯了,真要逼他死战到底了。

然而等到传来了大顺军可能要攻打下关、围攻萩城、全歼长州长府广岛等藩的联军之后,德川吉宗一下子高兴起来。

局面,又再度有利于他了。

到了京都,德川氏便宣告整个日本,要另立新君,抗战到底,绝不投降。

大量的下层武士、甚至下层武士的庶子们,自带干粮被这番抗战到底的宣言所激励,自发前往京都,参加军队。一些武士甚至捐献了家产。

德川吉宗当然是不想抗战到底的,抗战到底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西南诸藩跳反,站在大顺一边一起来打幕府。

但口号喊出,幕府却从之前京都被攻破的被动中,重新占据了主动。

二条城中,西南诸藩的老中重臣们,递上了西南诸藩的提议。

“将军大人,不能够再打下去了。唐人非此时的武备可以战胜。况且,天皇并未犯错,还是主动去和唐人谈判的,怎么可以因此另立新君呢?”

类似的声音,不断地被提出,见了一波又一波,靠海各藩的藩主几乎都是一个意思。

石高最高的那些外样大名们,几乎全部都支持停战、和谈。

表高100万石的加贺藩,支持和谈;实际石高在百万石、还有铜矿自己铸钱的仙台藩,支持和谈;鹿儿岛藩没资格说话,因为不管是否和谈,鹿儿岛藩都是大顺必定要收拾的一个;筑前、熊本、广岛、佐贺……全都支持和谈。

不算幕府,石高排在前十的大名里,去掉和幕府保持一致的御三家之二的名古屋和和歌山,排除掉没有资格说话的鹿儿岛藩,全部支持和谈。

剩余的那些小藩,只要是在本州西部、九州或者四国岛的,陆奥出羽靠近虾夷的,也全部支持和谈。

但德川吉宗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坚持应该另立新君,奋战到底,绝不能够轻易认输。

集结到京都的武士,那些自带干粮的武士庶子们,内部也开始了讨论。因为德川吉宗有意叫人放出了消息,使得“幕府正欲死战、诸藩奈何先降”的消息,传的到处都是。

不久之后,京都发生了一场刺杀事件。

七名低阶武士,自发袭击了筑前藩的老中,乱刀将其在二条城附近砍死,高呼“天诛国贼”的口号。

这件事爆发之后,德川吉宗便以“平息众士怒火”之名,选在在公开场合正式讨论到底是否另立新君、是打还是和的问题。

诸藩都清楚,这是幕府要诸藩背锅,但这种时候,也顾不了太多了。

这锅,总得有人背。

幕府背,幕府就得死,早死晚死都是死,那还不如直接不背这个黑锅,奋战到底。

诸藩背,幕府损失的威望,都可以化为乌有。大量对诸藩不满的下层武士,可能会结社,甚至谋划撤藩削藩的计划。

明明这一战幕府一败涂地,威望扫地,可愣生生在大顺的配合下,翻盘了。

现在德川吉宗直接把事情摆明了,要在公开场合进行辩论,逼着诸藩做出选择。

辩论这种事,赢可能需要一些技巧,想输的话实在是没什么难度。

就在辩论开始之前,之前就任京都所司代的土岐赖稔,切腹自杀,将致使天皇被俘的责任自己担下了。

不止是把天皇被俘的责任担下了,而且还写了一封绝笔,认为自己在担任京都所司代期间、在大顺突袭京都期间,自己处置失措。完全可以在大顺攻打之前,带着天皇先前往大阪暂避。

所以天皇被抓,不是幕府的责任,而是他这个京都所司代因为慌乱,失去了机会。

他被“自杀”之后,大坂城代太田资晴也被自杀了。

太田资晴认为自己也有很大的责任,幕府将军的安排没有问题,在大阪预留了大量的部队,足以拱卫京都的安全。

但自己自作主张,中了大顺的调虎离山之计,将手里的机动兵力调走到了鸟取。

如果不是自己的自作主张,京都也不会被攻破。

土岐赖稔和太田资晴的死,让幕府最后的一点责任也消除了。

毕竟他们不是被幕府问罪处死的,而是自杀的。日本这边,即便没有“人都死了”这样的和稀泥的说法,但一死谢罪之后,很多事也实在不好追究了。

土岐赖稔和太田资晴都是在二条城前的街道上切腹的,他们当众宣读了自己的错误,选择了介错人砍头,没死的那么痛苦。

两人一死,这场关于战还是和的辩论,就在京都展开。

幕府这边,德川吉宗信赖的老中、小时候的贴身小姓松平辉贞出面主持。

名义上支持奋战到底一派的幕府官员,引用了宋明两朝皇帝被俘后另立新君奋战到底的故事。

支持不割地和谈的一派,则指出大顺的军备,实在不是此时的日本所能抵挡的。

如果不和谈,局面只能越发难看。

而且这件事其曲也确实在岛津氏,不管怎么说,琉球是中华的藩属,触动天朝藩属的后果,丰臣秀吉已经给出了答案,可岛津氏并不长记性。

他们也没有说什么卧薪尝胆之类的典故,而是模拟大顺军的战术,询问了一下大顺军如果继续打下去,幕府应该如何面对?

萩城一战,大顺证明了两件事。

其一,大顺可以在萩城以西的任何地方,集中一万左右的兵力,这只是底线,完全可以更多。

其二,野战想要战胜大顺,需要大量的国崩,以及至少三倍到四倍的兵力才行。

换言之,就是说幕府即便想打,也需要集结五万左右的野战部队,加上草履取之类的后勤,就得八万左右,才有可能和大顺一绝高低。

但五万左右的野战部队,已经是幕府所能调动的极限了。在这批野战部队调动之后,万一大顺故技重施,再来一场声东击西的方略,借助海运的优势,突袭江户、和歌山、大阪、名古屋等地,幕府该怎么办?

只要大顺的海军不灭,主动权就在大顺手里。幕府集结七八万的部队,行动速度必然缓慢,慢悠悠地到了萩城,大顺要是不想打,乘船跳击。

海运跑个十天,就足够这七八万的部队在陆上靠两个脚丫子跑一个月不止。

如果支持决战到底一派的,谁能给出一个有效的方法来应对大顺的战术,那诸藩就支持决战到底。

若不能,诸藩不会再打下去了。

(本章完)

第447章 幕府的底线

这个很现实的问题抛出之后,如同一盆冰冷无比的海水,倾泻到了那些支持决战到底的武士头上。

这些下级武士有血气之勇,但却没有脑子,他们根本不知道要面对的对手,和以往都不一样。

他们以往的经验,无非就是诸藩互战。即便有过侵朝、蒙元入侵等对外的事,得到的经验也都已经过时。

既是公开的讨论,武士们也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然而那些支持决战到底的武士们,想出的主意都很可笑。

有说,可以假装和谈,找一些死士扮作随从人员,登船之后,冒死突袭,击杀大顺的水军,夺取舰船后将舰船烧毁。

有说,可以趁着雨天,大顺的火器不能用的时候,白刃猪突。唐人善用火器,白刃接战恐不擅长,可以一直拖到雨季来临。

有说,寇可往、吾亦可往,可以让武士搭乘商人的船,去大顺沿海劫掠,逼迫大顺的海军回去守卫。

想法五花八门,然而实际能用的,半个也无。

要么就是觉得大顺会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而不会有任何的应对;要么就是各种想法纯粹扯淡,根本没有一丁点的可行性。

唯一有点可行性的,就是拖到雨季来临。问题是雨季来临之前,大顺就能攻下九州岛,只怕根本等不到。

长久的讨论之后,幕府“终于”被说服,认定了确实不能再打下去了。

但是,和谈的条件,有两个,也得需要诸藩背书。

一个是岛津氏怎么处置?

一个就是大顺要是让日本朝贡,该怎么办?

德川吉宗当然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怎么办却不该他来说,只能让诸藩来说。

诸藩避开了岛津氏的处置,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岛津氏要用人头来献祭,但谁都不想提,要等着因为疝气在江户修养的岛津继豊自己提出来。

死了你一个,幸福剩余家。如果不识时务,那么岛津氏的分封藩国被收回也不是没可能——如果岛津氏不想主动去死,西南诸藩会帮着岛津氏去死的,大顺如果要攻打鹿儿岛,西南诸藩半个兵也不会派。

至于朝贡的问题,诸藩的老中也指出来,当年足利义满将军是朝贡大明的。

有人查过明朝的记录,足利义满死后,大明礼部是定过谥号的,谥为“恭献”。

当然,这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日本一大批学过儒学的、也有研究过谥号的。

恭,可不是啥好谥,基本上都是明褒暗贬的。但总归也不至于说太难听,没有达到明着讽刺的地步,也不是不能接受。

明朝可能知道幕府之上还有天皇、也可能不知道,但大顺这一次肯定是知道的。

所以要朝贡的话,只能是天皇做日本国王。幕府将军的级别还要往下调一级,这是必然的,只是调到什么程度,那就要看大顺的意思了。

足利义满死后的称号,是鹿苑院太上天皇,既然足利义满混到了太上皇的名号,那么足利义满朝贡天朝,也可以作为故事制度,让现在的天皇也朝贡。

这并没有什么太过难以接受的。

这件事有故事可依、“说服”了幕府之后,刨除掉鹿儿岛藩的问题暂不解决,剩下的也就都是一些小事了。

总归,诸藩的意见很统一:称臣可以、割地不行。

这场是战、是和的讨论结束之后,德川吉宗又回忆了一下刘钰当初送来的信,心里琢磨着大顺可能会提出的条件。

要钱,这不必说。

开关,这个不接受也得接受。

可谓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大顺也是反对天主教的,开关之后,日本还可以继续保持锁国,大顺也会帮着日本保持锁国政策。

这一点,刘钰的信上也有所提及。

既是做了大顺的朝贡国,大顺当然有义务保护藩属、维系九州结界,不让西洋人攻打。

德川吉宗觉得自己是怀璧其罪,大顺说是为了琉球,实际上是为了金银。

可实际上,并不是怀璧其罪这么简单,固然有日本多金银的缘故,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日本锁国的政策。

英法各国,可以搞贸易公司,给贸易垄断权,因为他们的海岸线并不长,海军巡逻完全可以把守住各个重要的港口。

非法的自由贸易,是不能展开的。

大顺想要效法英法搞贸易公司,最大的问题就是海岸线太长,没有蒸汽船或者飞剪船巡逻,走私贸易根本控制不住。

但是,思维有时候可以倒过来,换一种思路。

既然在输出端,没办法做到杜绝走私和非法的自由贸易,那么在接收端杜绝,不也是一样的吗?

如果日本、朝鲜不锁国,还真不好弄。

但日本锁国,而且锁国政策一直执行的不错,这就给了刘钰创建垄断的贸易公司的机会。

唯有这样,才能维系一个基本能看的“海军后备兵员体系”,以及“有组织的集团海商”的雏形。

可以说,日本的锁国政策,是支撑大顺将来下南洋政策得以施展的基础。

德川吉宗想不到这一点,也就猜不到如果刘钰主持对日谈判,嘴可能张得很大,但是一定会保幕府,不会把幕府逼到绝境。

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还会给幕府回回血,保证幕府还能压制住诸藩,确保他们不会走私和接纳走私。

这一点至关重要。

而且幕府体制要是崩了,也就没有了江户这个最大的消费品市场,十几万脱产武士拖家带口的在江户城,他们才是消费的主力。

垄断特权的贸易公司,没有日本的配合,也就开不起来——刘钰给贸易公司的垄断权里,加了很多的军事义务,包括预备役水手、武装商船等等。

这些强加的军事义务,也只有垄断权才能执行下去,否则,不提供预备役水手、不需要武装商船的“自由贸易”,在利润的驱使下,不可能自己吃饱了撑的去承担额外的军事义务。

而在绝对的自由竞争之下,有军事义务的,绝对赢不过没有军事义务的走私贩子。

只是这种配合,刘钰并没有给德川吉宗讲清楚,以至于德川吉宗现在紧张不安,担心刘钰主持谈判会太多的削弱他的力量。

这种经济方面的事,德川吉宗想不清楚。可政治上的问题,他想的可是很清楚。

大顺摆明了,是要留下西南诸藩恶心自己,牵制幕府。在这个问题上,德川吉宗是不能松口的。

至少,绝对不允许大顺和西南诸藩直接贸易。

现在,诸藩认为不割地是底线,而大顺想要开关贸易,肯定是要割地的,这倒是一件可以利用的好事。

这是诸藩自己说的,不能割他们的地。那么就算将来割了诸藩的地,幕府用直辖地换过来就是,保证贸易权在自己的手里,当然会损失大量的金银,但也一样可以购买到可用的武器。

在确定了要和谈之后,德川吉宗指定了圣堂大学头林信充、幕府老中松平辉贞为正副使者,前往对马或者釜山进行谈判。

在给亲信老中松平辉贞的指令中,德川吉宗说清楚了自己的底线。

日本可以朝贡中国,天皇改为日本王,但幕府也必须封世袭爵位,并且大顺要保证幕府的存在。

岛津氏一族可以出卖给大顺,作为给琉球的交代。

可以赔款,但赔款的数额要尽量争取。这不是日本想要给个什么数就能给个什么数的,可大顺坐地起价,松平辉贞就得学会就地还钱。

开关贸易也可以,但不能距离江户太近。

而且,大顺要绝对拒绝和诸藩进行直接贸易,幕府也有权禁止诸藩进行贸易。

幕府可以拒绝荷兰人在日本的贸易,但是如果荷兰人报复,大顺必须出兵帮助抵挡荷兰人。

在日本朝贡之后,如西洋诸国前来日本,大顺要有义务保护日本不受南蛮入侵的危害。

大顺不得接受私自前往大顺求学的日本人,日本可以公派一些学生前往国子监求学,但私人前往大顺需要配合日本,将这些私自前往大顺的儒生或者武士抓回,遣送回日本。

大顺和日本的一切交流,必须要经过幕府或者天皇,不得与诸藩直接交流,也不能给诸藩封爵,诸藩没有单独朝贡的资格。

这几条底线定下之后,德川吉宗又仔细地叮嘱了松平辉贞:既然已经开始与大顺和谈,那么大顺就不再是敌人,而应该把重点放在压制诸藩身上。

如果大顺流露出的态度是拆解日本、甚至让诸藩独立,那么这就是幕府所不能接受的底线。

和谈不成,也就只能打下去。即便打输了,也是幕府和诸藩一起死。

底线不可违背。

松平辉贞确定明白了德川吉宗的意思后,带着德川吉宗的信任和期待,与圣堂大学头林信充一起,连同诸多江户的儒生等,一并前往了萩城。

在萩城,他们给那里的大顺守军送去了信,告知了希望和谈的消息。希望大顺这边尽快派人前来接洽。

为了恶心一下刘钰,也为了继续在刘钰和皇帝之间埋刺,德川吉宗的信上指出:必须要刘钰来谈判,幕府才肯接受。换了别人,幕府并不信任,哪怕是当朝的平章军国事也不行。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