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东宫(下)

岑文本看了看校场,连忙说道:“皇后娘娘不必忧心,据臣观察,这一块儿最多开辟十亩田地,现在已经入秋,真正的播种,要到明天二月春耕了。”

“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只需蕴养土地就行。”

“这十亩田地,殿下每日只需花一两个时辰即可,不必操之过急,无论是殿下每日的功课学业,还是陛下安排的差使,都耽误不了。不然,陛下也不会再派差事的。”

海棠闻言,这才放下了心:“即然如此,本宫就不耽误岑大人传旨了,象儿就在那里,大人可自去。”

“是,皇后娘娘,臣告退。”岑文本又行了一礼,往校场里走去。

岑文本离开两人一段距离后,侯君集没了顾忌,顿时不满的说道:“海棠,岑文本是朝中重臣,被皇上看重,钦点他担任太子傅,负责主要教导象儿。”

“你正该好好拉拢,怎么对他的态度如此不恭?”

“爹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岑文本可是李恪的人。”

海棠脸色也沉了下来,发着牢骚:“李恪可是和皇上争夺过皇位的人,从武德九年开始,就一直和我们明争暗斗,还曾经想打过女儿的主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恪是李恪,岑文本是岑文本。”

侯君集皱眉说道:“单论才学,岑文本在朝堂上是数一数二的,被太上皇甚为倚重,又被当今陛下看重,执掌中书省。把他拉过来,象儿在朝中的地位就更稳固了。”

“话是这么说,可此人对李恪太过忠心。”

海棠看着远处正和自己儿子说话的人影,担心的说道:“还是你告诉我的,岑文本潜伏李泰门下十几载,就为了替李恪除掉一个劲敌,其心志城府远非常人能及。”

“如今他又来到了东宫,我可把握不住,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侯君集苦笑的摇了摇头,没想到女儿的戒备心思里,还有着自己的功劳,于是劝道。

“不用你把握,皇上即然让他任太子傅,自然不怕他翻了天,你操哪门子心?”

想了想,侯君集看了看附近无人道:“魏王事件后,岑文本首鼠两端的盘算彻底传开,在朝堂上的名声落地。若是皇上不出手,他肯定又要回到吴王身边。”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岑文本除了自身能力出众外,后面可站着江南世族和一些前朝老臣,这是多大的一股力量啊!一旦他铁了心再度投入吴王麾下,吴王就会成为皇上的心腹大患。”

“皇上亲自招揽,用心良苦,正是为了安抚人心,悄无声息的瓦解李恪的根基。”

“此举不但能削弱吴王的势力,又能把这么一个厉害的重量级人物拉过来,增加自己的实力,实在是一箭双貂。”

说到这里,侯君集压低声音道:“而且,据我观察,房大人退下去后,皇上还有想让岑文本制衡长孙大人的心思,这可关系到朝中的大局,你可别破坏了皇上的打算。”

“什么,长孙大人可是皇上的亲舅舅,难道皇上连他也信不过吗?”海棠吃惊道。

“妇人之见,皇上就算是信任一个臣子,也要有限度。”

侯君集毫不客气的训斥了一句,看着海棠一幅头发长见识短的神态。随后眼望远方层层叠叠的宫殿群,一脸的忌惮道:“权力在于平衡,长孙大人如今独掌尚书省,比之当年的房大人还要盛上三分。”

“可当今陛下的威望和实力,却远不如当年的太上皇。”

“再加上太后娘娘坐镇大明宫,朝中已经有人私下在说,再这样下去,大唐就是长孙家族的天下了。”

海棠听着这些朝中秘闻,心中一颤,略一思索,顿时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爹爹,还是你看得清,女儿竟没发现,这无声无息间,长孙家族成长到这种程度了。”

“确实得压一压了,不然早晚必酿成大祸。”

侯君集这才说道:“所以你前段时间让爹爹进言,让长孙大人担任太子傅,爹爹才会严厉的阻止。非但不能,还要拉开和长孙大人的距离,尽量远离他。”

“你想想,长孙家族已经太过强势了,若是再让他和东宫搅在一块儿,那朝局真的要失衡了。”

“这对长孙大人来说,也绝不是一件好事儿。”

“皇上让和长孙无忌不对付的岑文本来到东宫,加强岑文本的势力,又让老夫暂时退出朝堂,这些都是为了让朝堂上的势力达到平衡。”

“长孙大人很明显也是感到了不安,这才不加阻止,另外,他也很少到东宫来,就是怕犯了皇上的忌。”

海棠没想到,这段时间,平静的朝局下,竟潜藏着这么多的暗流涌动,听的心惊肉跳,又有些不知所措。

忽然间,听到其中和她密切相关的话,骤然问道:“什么,爹爹,皇上让你退出朝堂,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侯君集脸色不豫的撇了女儿一眼:“你都嫁入皇家十多年了,还是当年的娇憨性子,一点儿也不适合在宫里的生活。我这做父亲的和皇上那做夫君的,不得把这些风雨都给扛下来。”

“让你们母子,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你倒好,这太平日子安生了,整天胡思乱想的,还不断的给我们添麻烦!”

海棠听到这里,精致白晰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有些尴尬的道:“爹爹,女儿”

“好了,那些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侯君集叹了口气:“朝中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管好后宫就行。这段时间朝堂的形势实在太严俊了,表面一片平静之下,暗地里不知道斗得多厉害?”

“你没看这才多久,就死了一个公主。”

“楚衡这个京兆尹,老资格的三品大员直接从朝上被拖了下去,打入天牢,估计也是凶多吉少。还有那么多的四五品官员被发配到地方上,可见形势之惨烈。”

“皇上让我暂时退出来,也是为了我好,不让我卷入其中。”

海棠脸色顿时一片煞白,心里一慌,可不是吗!

短短几天时间,一个公主,一个三品重臣,还那么多四五品的官员,这还不严重吗?

海棠一脸的担忧:“爹爹,那你?”

“放心,爹爹没事,你不也看到了,爹爹现在还担着左卫大将军职务,在家里养伤,这也是随时都可以返回朝堂的。”

侯君集一脸宠溺的看着自己的女儿,笑着说道:“爹爹不和你说这些,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现在告诉你一些情况,是为了让你心中有数,别任性妄为。”

“你是皇后,对朝里的形势,多少也要有些了解,做好皇帝的贤内助。”

“这大局有皇上把着,你只要听从皇上的旨意就行了。咱们这位皇帝,可不是什么弱势人物,那是能擎得起天的英明天子,各方面都不输太上皇,根本用不着咱们担心。”

“有他在,这大唐的天,翻不了!”

侯君集捋须笑道,他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担心,北方强大的突厥汗国,最大的外患是友非敌,其它内部还能有什么事情吗,就算是世族也翻不起大浪来。

无非就是皇上用什么方法去解决罢了

海棠却没有父亲这样的底气,眼里忧虑不减:“爹爹,你也别大意了,承乾以前性子就弱,这十六年流落在外,可能增长了些见识,哪里能是朝中那些老狐狸们的对手?”

“你还是多留点心,别让他被人欺负了?”

“咳咳咳”

侯君集顿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刚刚对自家老爹都没这么忧心,让自己去保护李承乾,那不亚于让一匹狼去守护一只虎,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好了,这些事爹心里有数。”

侯君集转头看向校场正和李象聊的开心的岑文本,叮嘱女儿道:“岑先生是皇上亲自安排教导象儿的老师,你也要尊师重道,别摆你皇后的谱,搞好关系才是正理。”

“都是自己人,就别内哄,给皇上找麻烦了!”

“哼,提到这里我就心里不平,爹爹你遇刺受伤,侯贵也是当场身死。这么大的刺杀案,明明这吴王就脱不开干系,刚好顺势可以料理了他,皇上为什么按下不提?”

海棠还是有些不忿道:“这李恪一日不倒,我这心里一日就不得安生,这岑文本恐怕心里也会念着旧主,爹爹,不如我们找些人,再上些折子,提醒一下陛下。”

“不然,我亲自找陛下说说”

“别,这是朝中大事儿,你千万别瞎干涉,凭的惹皇上不快。”

侯君集见皇上不提此事,就知道对方看破了这里的关窍。自己借着处理侯贵祸水东引,把借口送上去了,皇上要不要用,那就是皇上自己的事情了。

皇上的心思深不可测,虽然没下令彻查,却也没有澄清洗脱李恪的罪名。

挂在那里,就是另有打算,该怎么处理,不是自己能管得了的。

(本章完)

第1091章 大唐宝钞(上)

见女儿还是一幅固执的模样,侯君集耐下性子劝道:“李恪的事情你不用操心,皇上心中有数,他威胁不到皇上的。说不定什么时候,皇上无声无息的就把他解决了。”

“你就记住,岑文本是友非敌,处好关系;对长孙大人,保持距离;皇上那里,多关心衣食起居,少涉及朝政;约束后宫,别起乱子;多去大明宫,陪伴皇太后。”

“只要你做好这几点儿,皇后的位置就稳如泰山,谁也撼动不了;皇后的位置不动摇了,这象儿的位置自然也就稳了。”

海棠知道,自己在大局上确实不行,爹爹却是为了自己好,虽然这些她心里也不是完全认同,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应了下来:“女儿谨记爹爹的教诲就是了.”

“嗯!”侯君集这才满意了点了点头。

这边父女两人的谈话告一段落,那边和李象谈笑风声的岑文本也适时的停下来,走过来拱手道:“皇后娘娘,太尉,臣的差使已经办完,中书省那边还有事。”

“若是皇后娘娘这边没有其他吩咐的话,臣就告退了。”

“哈哈哈,幸苦岑先生了!”侯君集一脸笑容的点了点头,随后瞟向女儿。

海棠脸上挤出一个稍显尴尬的笑容:“象儿的功课也要岑先生多多费心了。”

从岑大人变为岑先生,是岑文本融入东宫的一大步,他感激的撇了侯君集一眼,自然知道刚刚侯君集一定做了不少思想工作,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

皇后对自己有偏见,岑文本并没有太过介怀。

谁叫自己的出身和经历就摆在哪里,皇后的不喜都摆在脸上,恰恰证明皇后心思单纯,不是那种深险诡谲之辈。这样的主子绝对比杨妃和太后那样的精明人物好打交道。

岑文本马上接过橄榄枝,恰到好处的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振奋表情:“娘娘放心,殿下品性纯良,勤奋好学,尊敬师长,是一块不世出的璞玉,臣很喜欢殿下的性格,一定会尽心竭力的教导殿下。”

“对了,臣听说,吴王李恪最近可能离开长安,短时间不会回来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海棠的善意,立马就换回一个积极的回应。

若是和朝中那些老成持重的同僚们打交道,岑文本如此市侩直白,必然会让人小觑。可这一套放在眼前,却十分对武将出身的侯君集和心思浅薄的海棠胃口。

侯君集和海棠相视一顾,随即都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即然岑文本这么说,那事情肯定是有着落了。李恪在这个时候离开长安,毫无疑问,就是出局了。

岑文本说的含糊,两人都以为李恪可能是去雪域高原就藩。那种环境艰苦、极端落后的地方,说是藩王,其实和一个地方官也差不多,去了哪里,从此再也没有觊觎皇权的机会了。

要是诸王的藩国在西域,臣子们还有些担心,可放在雪域高原这种鸟不拉粪的地方,没有一个人会忧虑。

岑文本透露出李恪的内情,除了让对方不在忧心这个敌人外,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不言不明。

他岑文本从此以后,和李恪再也没关系了,会一心为了东宫谋划。

连海棠都听懂了,放下了心中大石,看向岑文本,也了多了几份善意:“前段儿时间皇上赐下了几匹上好的蜀地云锦,听说岑夫人出身名门,贤惠淑婉,想来对这锦织衣绣之事也极为熟悉。”

“哪天得空了,让她来宫里,帮本宫瞧瞧,我们妇道人家,也好聊聊天儿”

岑文本也是心中一松,若是一直得不到皇后的认可,自己在这东宫就站不住脚,进而就会影响到在弘文殿中的位置。他知道,往日李世民在位时诸子相争的局面已经结束。

其他皇子的势力,必然会被打散瓦解,不复存在。

新朝所有人都会是陛下的人,哪怕继续分派相斗,在大面上也都必须获得陛下的认可。

自己被皇上亲自任命为太子傅,就天然的划到了李象的这一边儿。若想真正的在东宫立足,就要获得主人的认可。如今这位喜怒形于色的娘娘终于对自己放下了芥蒂。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以后再好好相处,必能获得皇后的真心信任。

对于皇后娘娘的主动示好,岑文本展现出一脸的慌恐,激动的说道:“拙荆蒲柳之姿,能入娘娘的法眼,实在是祖上修了几世的福德,多谢娘娘厚爱。”

“臣回去一定嘱咐她明日去宫里拜望娘娘,给娘娘请安.”

海棠满意的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端庄而和煦的笑容:“先生客气了,都不是外人。”

一时间,在双方都有意之下,几人的关系瞬间拉近,气氛也十分融洽和谐。

侯君集更是心中高兴,他知道岑文本之才,不在长孙无忌之下。可长孙无忌现在已经成长到了连皇上都忌惮的地步,自然是不能再收归东宫已用了。

岑文本现在摔的足够低,很轻易就能收服。

以前他最是仇视此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不过侯君集是个坦荡的将军。他知道这种偏见,归根结底是因为岑文本的能力远在他之上,却又投入了敌对阵营中,帮着李恪那个小兔崽子来对付自己。

自己却拿对方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用恨这种无能狂怒来表态自己的情绪。

现在岑文本成了自己人,那感觉自然就不一样了,有此强援相助,外孙的地位就更牢靠了。

心中畅快之下,看到外孙一个人还在挥汗如雨,顿时心疼起来,把自己的衣袖一挽,说道:“老夫拿了一辈子的刀枪,最希望的就是铸剑为犁,马放南山。”

“想想,也很久没有下过田了,今日,老夫就和自己的外孙,一块儿忙活忙活农事。”

“爹爹,你身上还有伤呢?”

海棠见状急道:“再说了,皇上说过,不让象儿假手他人,你这样帮他,是不是不太好?”

“呃”

侯君集脸色一怔,踌躇起来:“老夫的伤倒无事,这耕耕地也费不了多大的力气。可这皇上的旨意”

“其实也不妨事儿。”

岑文本笑着出来解围:“皇上是怕殿下偷懒,让东宫的侍卫和下人替自己把事儿做了,那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皇上的意思是让太子殿下像普通农户一样去种田。”

“普通农户家里也鲜有只剩一人的,一般都有父母妻儿和兄弟姊妹帮衬着。再说,仅是那用犁犁地时,就需要一人在前拉牛,一人在后扶犁,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事儿?”

“若只是太尉一人帮忙,我想应该无大碍的。”

侯君集老小孩儿似的,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不错,不错,还是岑大人有见识,百姓家哪有一个人种地的,我这做外公的帮帮忙,也在情理之中。”

“说好了,你们都不许下来,只有我们祖孙俩就行了。”

说完,自顾自的往田里跑去,海棠和岑文本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都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承庆殿御书房,新任财政寺卿禇遂良一身暂新的紫色官袍,正精神奕奕的向李言汇报着工作。

新部门责任重大,褚遂良已辞去了门下省的差使,一心扑在财政寺上。

“皇上,财政寺的衙门属地已经选定,就在皇城内含光门大街东侧。从司农寺里划出了一大片院落,紧碍着右骁卫和右武卫军衙驻地,安全方面可保无虞。”

禇遂良一丝不苟的说道:“四个司属部门也已设立,当然,最主要是宝钞提举司和发行司,还有大唐资产管理署。东厂的架构太大,下辖各类经营产业偏布长安。”

“只是把原本在东宫的核心管理部门经历司迁到了财政寺,以便统筹,其它的,还是顺其自然。”

“嗯,这是对的!”

李言伸出手指晃了晃,说道:“以前太上皇一直把东厂视为一个皇家的财源,致使它无序膨胀,相应的管理和监督,可能并不到位。如今朕把他划为朝庭,并以此为基,发展成为大唐的产业。”

“以后规模还要扩张好几倍,你要好好整顿一下,把必要的监督落实到位,纳入管理,不要出现贪腐舞弊现象,以后朝庭每年也会督查,御史台也会监管。”

“是,皇上。”

禇遂良脑中一紧,连忙应道,并犹豫的问道:“臣另有一事,还请皇上示下。”

“嗯,你说!”

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李言知道,只要自己这边钱粮准备到位,北方的突厥就会发动大规模的南侵,大唐也会迎来一次全面的冲击和动荡,帮助自己完成权力的集中和天下格局的重铸。

如今看到一切都在井然有序的进行,世族也一步步落到了自己精心遍织的网中,李言心情也是很好。

禇遂良这才试探的问道:“陛下,东厂和锦衣卫密不可分,更是锦衣卫响银的保证,如今东厂纳入朝庭管辖,那锦衣卫是不是也另做处理,纳入十六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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