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7章 后记四变法派里的墙头草

第1147章 后记四·变法派里的墙头草

谢衍穿越后的父亲叫谢以勤,湖北省黄州府通判,主管户口、钱粮、赋役等事务。

二哥叫谢堪,没考上太学,正在私立书院深造,只等着明年参加科举。

他们是河北人,世代务农兼经商,一直想要弄到官身。这几十年来,连续两辈出了进士,陆陆续续考中三人。

吃过晚饭,谢以勤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无比郑重的叮嘱道:“接下来几年,你们跟某些同窗和好友不要交往过深,但也不能直接跟他们断了联系。”

“哪些?”谢堪问道。

谢以勤说:“反对改革的世家豪门子弟!”

谢堪问道:“父亲支持变法?”

谢以勤说道:“我当然要支持。我们谢家虽然略有产业,但连新贵都算不上,顶多算是有点钱的乡绅。如果不变法,我们在官场很难再往上爬。”

“像我这样四十多岁就做一府通判的,看似平步青云升迁极快,其实全靠科举名次和为官政绩。”

“做通判以前可以依靠那两样,今后却得靠机缘和人脉,否则政绩再好又有什么用?能干出政绩的官员太多了!”

“我如果不支持变法,很可能干到死也就是一个知府。如果运气好又活得够久,顶多升到没啥实权的省参政。”

“但支持变法也不能莽撞,先看看地方上的反应再说。不对,不是看地方上的反应,而是看太后和首相对变法有多坚定。就怕我们站出来冲锋陷阵,太后和首相却临阵退缩了。”

谢堪说道:“可别弄成新旧两党之争。前宋的变法,可是科举常考题目,读过书的人谁不熟悉?”

谢以勤说:“所以首相才手段狠辣啊,以谋反罪一下子杀头、流放那么多。”

谢堪问道:“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民间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谢以勤出门瞅瞅,确定没人偷听,才重新回屋关好门窗:“我怀疑先皇在以身布局,驾崩前几年的昏聩都是装的。太后和新君从洛阳逃得太蹊跷了,首相当时调动长安、开封军队也太轻松了。”

谢衍装作失忆,默默在旁边聆听。

“确实蹊跷。”谢堪点头道。

当时雍王隔绝内外、封锁消息、伪造圣旨,突然之间就宣布废掉皇太孙自己继位,而且还以先皇的名义发布遗旨、通电全国。

中央和地方文武虽然惊讶,但一个个都被迫承认了。甚至还有不少投机之辈,立即通电恭贺新君继位。

等那孤儿寡母逃到长安通电勤王时,其实已经晚了一步。

大部分地方文武,因为搞不清状况,第一时间选择保持沉默。距离洛阳较远的军队,也纷纷选择观望,根本不知道该帮谁。

就在这时,长安府驻军宣布勤王,开封府驻军宣布勤王,直接对洛阳进行东西夹击。

很快,超过一半的洛阳禁军,突然倒戈并且通电勤王。

一个月不到,事情就结束了,仿佛上演一场闹剧,各地文武官员看得是云里雾里。

而新任首相邓公武就更显得离奇。

此人是以神童身份进太学的,根本没有参加科举,以太学第一名的成绩直授进士。前二十年升迁速度飞快,却又突然被贬为知县,而且扔到宁夏那穷地方。

鼎泰帝昏聩之时,由于十年内死了三个皇太孙,御史纷纷上疏请求起复被贬官员,明里暗里指责朝堂里面阴气过重。

邓公武就是那时被召回朝堂的,身份是皇太孙的老师。

可这位皇太孙又夭折了,邓公武等几位授业老师直接被罢职。而且罢职了还不能离京,必须在洛阳的道观和寺庙里,为夭折的皇太孙念经祈福。

就在人们已经把邓公武遗忘时,此人突然带着孤儿寡母逃离京城,再次出现时就已经是通电全国号召勤王。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谢以勤这三年来,经常从阴谋论的角度去分析,瞎分析得越多就越感觉背心发凉。

他怀疑陆续夭折的四个皇太孙,全是被人谋害的。

他怀疑鼎泰帝晚年已经难以分辨忠奸,不是说昏聩到是非不分,而是皇帝的那些心腹里面,有不止一人在吃里扒外。

于是,鼎泰帝假装昏聩,以身布局,顺水推舟,引蛇出洞。又暗中物色合适人选,等自己死后再来个一锅端。

谢衍猛地发问:“现在的大明,已经到了非变法不可的地步了吗?”

“没有,还能继续糊弄,”谢以勤说道,“但确实财政有些窘促。这几十年来土地兼并加剧,尤其是那些工厂主和大海商,手里有数不清的钱财用来买地。朝野上下,也贪腐严重,边境省份就更肆无忌惮。”

“先帝在位期间,就多次派出御史巡视地方,虽抓了许多贪官污吏但无济于事。四面八方,多生民乱,甚至还有兵变闹饷的事情发生。”

“七河都护府叛乱,便是因为克扣过度,激起兵变之后异族也叛了。草原则是压榨农牧民过重,搞得马贼横行,最后演变成部落叛乱。”

“先帝出兵镇压之后,把铁路修到七河与漠北,这两条铁路把国库都掏空了。”

“接着又是吐蕃都护府叛乱,叛军见到官兵就跑,足足三年才彻底平息。那边没法修铁路,只能增加驻军。”

“先皇搞了二十年军制改革,阻力实在太大,只能说勉强有些成效。”

“还有海外,也是多次民乱和兵变,海军更是变得无法无天。先皇的后半生,一直在忙着梳理海外。”

“他昏聩期间,随意贬谪正直大臣。那些被贬的直臣,大部分都贬去海外做官,我现在猜测先帝就是故意的。”

谢衍听得咋舌不已,心想这位先帝可够忙的。

谢以勤说:“如今思及先帝生前的种种作为,似乎每一步都在给新君变法铺路。”

“那该怎么变呢?”谢堪问道。

谢以勤笑道:“自古变法之人,无不高举复古旗帜。咱们现在这位首相,自然也是要复古的。”

谢衍属于半个史盲,笑呵呵说:“复古还怎么变法?越变越回去了。”

谢以勤说:“自然是恢复太祖、太宗两朝的旧法。对首相有利的旧法就恢复,对首相不利的旧法就不提。谁敢反对他变法,就是反对太祖和太宗。”

“有道理。”谢衍听得极为佩服。

谢以勤说:“你们的科举教材已经在改了,而且估计就快改完了。我这里还接到内阁命令,让所有新印刷的日历、新制造的钟表,全部恢复国朝初年的黄帝历纪年。”

取消黄帝纪年,也是朱铭的孙子干的。

他认为无论官民,皆使用黄帝纪元,越来越少有人关注当朝年号。人们只知有黄帝,却不知当代帝王登基了几年,必须取消黄帝历才能重塑自己的威严。

谢以勤继续说:“恢复黄帝纪元,就是在给复古变法铺路。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哪些官员反对。眼下消减白吏、白役数量,既是在整顿吏治,也是在为恢复移民令铺路。”

“移民令?”谢衍没听明白。

谢以勤说:“国朝初年有鼓励移民法令,专门给地方官府留了一笔财政,用这些截留财政让地方官组织移民。”

谢衍不解道:“老百姓自己也可以移民啊,为什么非要官府花钱来组织?”

谢以勤说:“就拿湖北省来举例。国朝初年地广人稀,现在却是人多地少、兼并严重,省城、府城、县城乞丐遍地。这些底层穷困百姓,若想自己移民海外何其困难?须得地方官府花钱组织,把他们运到沿海港口去。再由中央朝廷出钱,安排他们坐船出海讨生活。”

“当年用来移民的地方专项财政,就是被地方官以聘用吏员为名给挪用的。也没见官府给编外吏员多少钱,反而不拿钱的吏员越来越多,移民法令也没有官府去执行了。”

谢衍问道:“爹也是做官的,你支持这个吗?”

“情理上支持,我又不缺那几个钱,”谢以勤说道,“但一下子消减那么多白吏、白役,各级衙门全都得乱套。好多在编吏员都是混日子的,而且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让他们真正做事可困难得很。”

谢衍出主意道:“重新制定吏员考评方法,把不合格的全给开除了!”

谢以勤说:“开除府衙吏员,必须由省里的吏曹批准。”

谢堪说道:“邓相公想要变法,就得跟各省三司官员合作。省里如果不支持,我们府一级的能怎办?”

“应该快了,”谢以勤说,“湖北布政使什么时候调换,我就什么时候响应变法。”

谢堪却更激进:“爹何必等着换布政使?不如现在就响应变法,如果布政使、知府拦着,直接跟他们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闹得让邓首相也知道,到时候父亲必为变法派干将!”

谢以勤还在犹豫:“此事过于弄险,我须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若等变法势头已起再响应,父亲还怎么从变法派中脱颖而出?”谢堪完全不考虑后果。

谢以勤不置可否,转开话题道:“今日跟你们说这些,是让你们知道现在的时局。今后科举做策论题时,须得打听清楚主考官是哪一派的。若是守旧派,你们写文章就说变法须谨慎。若是变法派,你们就写得越激进越好。”

谢衍听明白了,他现在这个爹,是一株畏首畏尾但倾向于变法的墙头草。

(感谢兼山艮的盟主打赏。)

(最后再推荐一本好书,沉默的糕点的《我太想重生了》。老王下一本也是都市重生文,嘿嘿,听说现在审核不严了。)

(本章完)

第1148章 后记五工业革命时期?

第1148章 后记五·工业革命时期?

大明要亡了吗?

当然不。

如今的大明,甚至还处于鼎盛期。

跟同样开国百余年的唐宋财政相比,大明的财政简直健康得像一个壮小伙。

就算是接下来一直走下坡路,也还能再坚持一两百年才到底。

大明王朝真正的危机,是因为正在走向工业革命!

而且这种工业革命,一直是畸形发展的。

两位开国皇帝,强行灌输一堆科学技术,又因自身局限导致大量关键技术缺失。

就像是玩电子游戏时点科技树,一部分科技已经点到近代,一部分科技还停留在中世纪。

极不匹配。

于是在大明开国的前几十年,迎来了一场思想、科技大爆发。土生土长的大明学者和工匠,一点点的补齐各种科技短板,同时也带来社会思想群魔乱舞。

朱铭的孙子、延淳皇帝朱棠,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昏君。

这位皇帝身处思想最混乱的时代,他看到了社会上很多无君无父的言论。

当时民间的报纸、杂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为自己背后的金主进行鼓吹。还有许多报纸为了销量,一大半以上新闻都是假的,朝野上下谣言满天飞。

甚至有的报纸,敢暗戳戳的编造、调侃宫闱秘事!

于是,延淳皇帝朱棠猛踩刹车,在位的一半时间都在管控思想。

他不但取消了黄帝纪元,还给太祖太宗整出一堆神异事迹。又颁布法令加强对刊物的审查,查抄了超过六成的民间刊物,成百上千的报刊从业者被杀头、坐牢、流放、取消科举资格。

当时,反对这种做法的人很多,但支持这种做法的同样多。

因为确实世风日下,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而且新旧思想激烈交锋。

接下来的隆盛皇帝朱孝炽,在位仅仅四年,登基之初就年迈多病。他根本没有精力控制朝堂,被前任皇帝压制的那些思潮,无论好的坏的都趁机死灰复燃。

鼎泰皇帝朱敬均三十多岁继位,这位在年轻时非常开明包容。大明唯一获授官职的女进士,就是他力排众议弄出来的。

他允许各种思想传播,鼓励科学进步,鼓励工商业发展。

直至广东的一场巨型贪腐案,让鼎泰帝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开始整顿银行业,大量清退私立银行,禁止商人投资铁路,收紧各种矿山的开采权发放。通往中亚和漠北的两条铁路,不允许任何私人机构染指,甚至不愿发国债来修铁路。

由于施工难度太高,耗资巨大,工期长久,那两条铁路直到现在才勉强回本。

……

当资本壮大到一定程度,它就会寻求跟自身力量相匹配的权力。

放在法国,让国王摸不着头脑。

放在英国,他们剥夺了国王的军权和财权,把国王搞得只剩皇家海军的命名权。

大明则有一点不同,皇权太强大了!

资本刚刚露出一点苗头,就遭到延淳皇帝的无情打压。

于是他们自然而然的改变策略,开始向官场进行权利寻租,资本和官僚迅速勾结在一起。

而且资本还在这个过程中被击败,融合演变成另一个怪物——官僚资本!

如今大明规模稍大的公司、工厂,其背后通通都跟官员有关。

甚至还搞出了“投献”。

即把自己的商社股份,无偿赠送给官员或官员亲属,以此获得各种各样的经营优势。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更可怕的是海陆军将领,也在大摇大摆经商,甚至动用军队帮忙经商!

鼎泰帝在位四十二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跟这个名叫官僚资本的怪物在战斗。

他也曾下达法令,禁止文武官员及其直系亲属经商,甚至因此把一部分海陆军给逼反。就算没有明着造反的军队,也隔三差五闹饷,反正就是为了逼迫朝廷取消禁令。

来自军队的压力,鼎泰帝硬生生扛下来了,大大小小的平叛战争打了十二次。

可以说,卓有成效。

现在已经没有哪个文官或武将,敢说自己(及直系亲属)在经商。

也可以说,换汤不换药。

明着不敢,那就悄悄来。直系亲属不能经商,那就让堂兄弟、族兄弟来经商。

当然,军队直接参与经营活动,这股风气已经被鼎泰帝压住。整个过程无比血腥,平叛战争耗空国库,甚至有军队成建制逃到西亚、东欧。

还有一支舰队逃去了东非,冒险穿过好望角躲到西北非!

这些事情,报纸上没有详细报道,只说朝廷屡屡大捷、成功平叛。

为什么要打击这些官僚资本?

因为他们损公肥私,逃税漏税只是小儿科。他们还结成一个个利益集团,通过金钱和舆论影响朝堂,甚至暗中操弄阁臣的任免。

单纯的资本,在大明反而没那么大能耐,官僚和资本结合起来才最难对付。

……

工业和资本,能抑制兼并吗?能改善人民生活吗?

恰恰相反。

其直接影响是加速兼并,让百姓的生活更艰难。

都不说英法两国的,拿美国举例更有意思。

美国的铁路大发展时代,可以视为一场资本兼并土地的盛宴。公司取得一条铁路开发权,找银行贷款、公开发行股票,获得资金之后就修建铁路。

铁路修到哪里,土地兼并就到哪里,沿途地皮全部被公司买下,无数美国百姓变成失地农民。

这些地皮全用来建铁路?

不不不。

多余地皮当然是用来开农场,那些倒霉的失地农民,摇身一变成了农场工人。

鼎泰帝猛踩刹车,先是整顿金融市场,又禁止资本投资铁路,限制资本投资矿山。但官商勾结总有法子,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兼并土地,现在许多城市都存在大量失地农民。

偏偏工业革命还没发展到足够程度,根本无法有效把失地农民转为工人。

英国是怎么做的?

在伦敦街头随地吐痰,就直接流放澳大利亚,非常轻松的消灭掉多余人口。

可大明是英国吗?

英国只需清理伦敦人口,就能保证全国都不乱。大明有无数跟伦敦同级别的城市,朝廷该怎么去清理?

……

“来了,来了,开始了。”

谢以勤拿到最新出炉的《大明旬报》,一看头版文章就知道变法要开始了。

头版标题是:《使用童工合乎仁义否?——义利之辩》。

变法之前,先造舆论。

王安石当年变法,同样是先造舆论,甚至他就是被舆论推上去的。变法过程当中,继续大造舆论,甚至自己编撰教科书。

眼下这位首相,舆论切入点极好。

童工的处境太惨了,不符合儒家的核心思想:仁义。

继而又引申出一个儒家经典论题:义利之辩。

文章作者认为,现在全国的情况是,成年工人多到用都用不完,工厂主却是能用童工的岗位坚决不用成年工。这导致一边是大量成年人失业,一边又是无数童工悲惨不堪。

起因无非是商人逐利,童工的工资更低!

商人是因小利而忘大义和大利。

文章大量的引经据典,阐述这种行为在道德、法律、经济等方面的恶劣影响。

这很符合儒家的核心价值观,头版文章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并且具有极强的煽动性,那些一腔热血的学生,那些科举不顺利的士子,那些工作不顺心的知识分子,还有那些数量众多的失业工人和失地农民。全都被这篇文章煽动!

谢衍由于“身体不适”,被父母禁止外出,继续窝在家里养病。

这天,一家人正在吃早饭。

忽有吏员匆匆赶来,等不及通报就冲到内院:“大判,失业工人暴动了,似乎还有十几个读书人带头。他们把蔡家的工厂团团围住,没说几句就打起来,冲进工厂到处打砸机器!”

“知道了,等我把饭吃完。”谢以勤说。

吏员焦急万分:“大判,这哪是吃饭的时候?”

谢以勤冷笑:“内阁在年初就颁布禁止童工法令,我也把蔡家人请来谈了好几回。他们这半年时间都不慌,我一顿早饭的工夫慌什么?”

吏员说道:“大判不慌,知府和指挥使却慌。他们肯定调兵镇压,若真闹出了人命,大判反而首当其冲啊!”

知府是不能申请调兵的,通判才能申请调兵。

而且,通判还管着经济。

如果军队镇压搞出人命,第一负责人是通判,第二负责人是指挥使。

“不急。”谢以勤依旧悠闲。

当然是……装出来的!

谢以勤随便吃了几口,便起身往外走去,看似从容不迫,其实脚步奇快。

谢衍全程没说话,默默看着老爸离开。

报纸他也看了,越看越觉得玄幻。本该处于南宋末年或元朝初年的中国,居然有官方报纸讨论取缔童工,而且朝廷明显在煽动对立情绪。

把早饭吃完,二哥和妹妹都去读书了。

谢衍也对母亲说:“妈,我这两天头不疼了,能去外面逛逛吗?”

“外头乱得很,不许出城,让王昇陪你一起去。”母亲有些不放心。

谢衍欣然从命,穿越好几天,终于能出门见识一下了。

(貌似漏了一位盟主,非常抱歉,感谢Successor-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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