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麻雀

注意到纸人铺老板的迟疑,许象乾故技重施:“实在不行的话,你回头跟老张一起,去青崖别院要钱,让他给你捎带也行!”

恰巧这时候老张也带着两个年轻汉子回来了,听了个囫囵,便帮声道:“这是书院的先生呢,那有什么不好相信的?”

姜望忍不住瞧了他一眼,这人声音阴阴冷冷,内里倒是个心肠热的。

听老张这样说,纸人铺的中年男人便只应了一声:“那行。”

便又低头去忙活他的纸人去,动作瞧来倒是熟练。

这边棺材铺的老张又对许象乾道:“许先生,我找的这两个,可都是肯卖力气的好后生。您看可用吗?”

许象乾大手一挥:“就他们了!”

顺便不忘补充道:“一事不烦二主,他们的工钱,你也一并去青崖别院讨要。”

“好好。”老张连连答应。

两个年轻后生确也都壮实,深秋时节,都只着单衣,身上的腱子肉十分明显。一口棺材两头扛着,脚下轻松得很。

倒不是说区区一个棺材,许象乾或者姜望自己扛不起,又或者是养尊处优,非得请人来伺候。

而是,请人抬棺,本就是入殓礼仪中的一步。这已是尽量简略后的结果。

本来下葬的时候,抬棺者是需要八个人的,这八个人还须得是族中威望高、能够服众的,称为“八抬”。

但许放血亲一个都没了,他的老家在辛明郡松城——那些因为“闭户金”眼睁睁看着许放家人死绝的“乡亲们”,若找他们来抬棺,只怕许放的尸体能够从棺材里气得爬出来。

两个后生抬棺走在后面,许象乾一手两个,举着四个纸人在前头开路。

按照完整的入殓礼仪来说,除八抬之外,还得有举白幡的、开道的、送纸人的、撒纸钱的……

后面这些,许象乾一人兼了。

与许放并不沾亲带故。这事既不好看,也有些晦气。以青崖书院弟子的身份来说,更有些“屈尊”。尤见可贵。

姜望在后面跟着,他现在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能够代表重玄胜,随行吊唁便是极限,也能够被理解。毕竟许放是个值得敬佩的人,而且切实上帮助到了重玄胜,如果重玄胜这边全然无动于衷,又有些过于刻意。

但扶棺之类更近一步的事情,也是不宜做的。

这其间需要把握一个关乎人心考量的尺度。

棺材铺的老张也随行在侧,这棺木刚抬出铺子,他就关了门,急着上青崖别院讨钱呢,面上再怎么相信,心里也火急火燎的。

只是顺一截路,要到前面的街口才分开走。

姜望漫无目的地左右看了看,果然又瞧到了目标,但只一掠而过,并不惊动其人。

嘴里则装作无意地问老张道:“你家隔壁那个纸人铺子,才开的么?”

棺材铺老张愣了愣,道:“铺子倒是开了好些年头,只不过老李前些天回老家去养病了,让他侄子来顶阵子生意。这事挺突然的,赶赶的就回去了,都没来得及说点什么……怎么,老李侄子扎的纸人不行?我们也不熟,他才来几天,又不怎么说话。”

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故而老张第一时间推脱责任。

“没有没有。”姜望解释道:“就是看你们有些生分,所以问一问。”

“这样。”

棺材铺老张应了一声,两人便不再说话。到了前边路口,他自转去青崖别院方向了。

而姜望则跟在抬棺人后面,往青石宫去。

纸人铺那个木讷的中年男人有问题,尽管他扎起纸人来很熟练,很像那么回事。

姜望注意到,铺子已经很旧,而且那个中年男人穿的衣衫也是洗得发白,可见应是个勤俭的。

但两个纸人,说赊就赊欠。这钱又不多,并非金丝楠木打的寿材,断没有赊欠的道理,而且他们本又不熟。

实在不像个做小本生意的样子。

后来纠结起来,也是因为许象乾要求再多赊两个——如果这还一口答应,那就太假了。

按棺材铺老张的说法,那中年男子是纸人铺原老板的侄子。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也禁不起细细推敲。

养病不在临淄养,舟车劳顿回老家去?再一个,老李便真让自己侄子顶自己的铺子,没有不介绍左邻右舍,让人家照顾一下的道理。

由此种种,姜望可以断定,那中年木讷男子绝不是来安分做纸人生意的。

但这毕竟与他无关,临淄城的安危自有禁军负责,治安自有巡检府,而且,人家也未必就是什么歹人。

他不可能仅因为怀疑就去做些什么,只把这事放在心里,提几分注意便是。

抬着棺木穿街过巷,即使是人流稠密的临淄城,也得让出道来。

倒是青石宫外冷冷清清,没人阻拦他们,甚至没有人。

连个异样的眼神都没有了,平白叫人心底发毛。

许象乾开路在前,除了他们的脚步,便无别的声音。

雇来抬棺的两个后生,先时还闲聊几句约是壮胆,到后来也都不说话了。

在青石宫唯一的那扇宫门外,姜望看到了死去的许放——

其人仍呈跪姿,面向宫门,双手合握着匕首,胸腹都是剖开的……其状甚惨。

因为死了有些时日,无人收殓,尸体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腐烂……大体还算完好,能辨清人样。

两个抬棺的后生当场呕吐起来。

姜望和许象乾都很沉默。

许象乾直接以浩然之气将许放的尸体托起,放进为其打造的棺材中。

姜望则掐诀召出食之花,将地面的秽物清理干净。

青石砖,绿苔藓。冷冰冰无声的青石宫。

姜望有些担心道:“你直接用浩然正气接触,会不会影响修行……”

许象乾难得严肃地说:“许放这样的人,就算成了尸体,就算尸体烂了,也不算秽物。他比浩然正气,更接近正气本身。我许象乾能为他入殓,是我的荣幸。”

浩然正气毕竟只是一门功法,如嘉城柳师爷那样的人也能修出来。但真正的“正气”,是发自人格的,也是无法磨灭的。

姜望抬头,瞧着飞檐上有一只歪头的麻雀,好像对他们很好奇。

“这里连个苍蝇都瞧不见,竟然有麻雀?”许象乾似乎有些想法。

姜望伸手拉了他一下:“走吧。别误了时间。”

许象乾当然接收到了这勿生事端的警告,想了想,还是招呼抬棺人道:“咱们走吧。”

两个后生缓得差不多了,抬起棺材便走,这地儿实在有些叫人不安。

难得有了些动静的青石宫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青石宫仿佛死物,仿佛青石本身,任风吹雨打,也任人来人去。

(本章完)

第401章 挑夫

临淄南城外有一座赶马山,相传曾有将军赶马疾行,猝死在此。这将军的名字倒不为人所知,只山名流传了下来。想来能够累死在急行军路上的,也算不得什么名将。

也不知怎的,这座山后来渐渐就成了墓山,许多坟茔迁移于此。

因为还有一些名气,安息于此有所谓将军护持,倒不是谁都能埋进来,算是一块不错的墓地。

许象乾为许放这位五百年前家门所选的安息之地,就在这里。

要不怎么说临淄人多呢。

出了城,好歹不至于摩肩擦踵了。但郊游的、行商的,官道上各种人仍也不少。

一直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路上行人才显见的稀落起来。

姜望顿了一下,说道:“你们先走,我随后赶来。”

许象乾也不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而姜望按剑转身,目标明确地走向一个挑夫。

那挑夫挑着一担石料,还往边上让了让,姜望跟着横移了两步。他才抬起头,用地道的临淄口音说道:“这位公子,我不动了,您先走着。”

额上滴着汗,笑容颇为憨厚、朴实。

“我怕你跟不上。”姜望说。

“瞧您说的,我跟您做什么啊?我担着石料去前头呢,与您不同路。”

这挑夫瞧面相,三四十岁的样子。但如果去掉脸上的那层蜡黄,以及有些杂乱的胡子,至少能年轻十岁。

姜望盯着他道:“你怎么知道你跟我不同路,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

挑夫愣了一下,反应很快地道:“你跟着那做白事的一道走,肯定是去赶马山啊,这哪还用多想。”

姜望目光往下,示意他看看自己的脚面:“你这双靴子,我见着十几回了。怎么,舍不得换?”

挑夫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没想到给他准备行头的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这会也不是计较的时候。

麻烦了。

他心里泛起这样的念头。

二话不说,便把手里的担子一扔,连扁担带两筐石料,直往姜望身上砸来。

轰!

在这么短的距离里发出爆响,足见力道之重。

姜望只拔剑出鞘,寒光顿闪。扁担断开两截,石料分开两边,仿佛有自主意识般,全都绕姜望而过。

而姜望就在这其间径自往前,剑尖直趋那挑夫要害。

啪!

挑夫双掌一合,竟然以肉掌夹住了剑身,而后用力往外偏转,同时凶猛之极的一记直踢。

姜望让也不让,只将剑身微拧,狂烈的剑气霎时呈旋状爆开。

为了保住双手,挑夫只得松开,后撤。

姜望就势长剑下划,去切他来不及完全收回的腿。却见一团兵煞从腿上涌出,包裹着这挑夫的腿,直接上扬,竟要硬碰硬地与长相思交锋。

这干脆凌厉的战法,果然是军中修士。

姜望心中有了判断,剑势反撩,又划向对手咽喉。

而那挑夫眸中冷光一闪,只抬起左手往脖间一拦,脚尖却毫不迟疑地戳向姜望心口。

有那么点以手换命的狠劲。

姜望闪电般伸手,在他小腿上一按,人已腾身而起,在空中回转,直接一记鞭腿!

噼啪!

这一记鞭腿炸开了空气,直接抽上挑夫拦在脖间的手臂,将其强压,往里。

带着他的手臂一起,轰到他右脸上,将他整个人抽飞。

这一切发生在方寸间,兔起鹘落,快到根本没有掐诀的间隙。

以实力而言,这挑夫装扮的跟踪者,实力不输于当初嘉城手握城主印的莫慕南,在腾龙境中也算不凡。

但对现在的姜望来说,这种实力已经远远不够打。

却说那挑夫被一腿抽飞,立即翻身起来,然而姜望已经再次贴在他面前,近在咫尺。

这是一个无法错避、容易立见生死的距离。

“不要逼我收不住手。”姜望说。

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挑夫瞬间冷静下来。

即使这是临淄,错手杀死不明身份的、跟踪自己的人,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理由。

而刚才那一次交锋,实力的差距已经表现得很明显。

比起那些没头没脑奔着搏命去的愣头青,对手的理智总是让人欣慰的。

姜望收了剑,淡淡问道:“谁让你来跟踪我的?”

挑夫咬了咬牙,道:“我不能说。”

“不是不肯,是不能?”姜望想了想:“军中,王夷吾?”

他忍不住挑了挑嘴角,自觉抓到了王夷吾的把柄,这倒是此行的意外收获:“以军令行私事?”

“并非如此!”挑夫反驳道:“你非齐人,来路又不明,如今混迹临淄。我们有卫戍都城之责,有理由对你展开调查。”

王夷吾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留下把柄。这是军中自发的调查,其实可以说合乎规程。

但这种时候,无理尚要气壮三分,更别说有理了。

“且不说我的男爵之位是御赐官封。就连帝君都在东华阁见过我,认可了我的功勋。你们怀疑我?怀疑帝君的眼光?”

姜望冷眼瞧着他,就差把‘你们算什么东西’写在脸上了:“你归属哪一军?”

“我们只是调查……并没有做什么。”

“那你知不知道王夷吾跟重玄遵什么关系,我跟重玄胜什么关系,重玄遵和重玄胜现在正在竞争家主之位?这当中有多激烈,涉及多少利益?”姜望连连发问。

挑夫的脸即使涂成了蜡黄色,这时也可见阴晴不定:“我没……没想那么多。只是接令而行。”

姜望盯着他,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击。

挑夫也沉默着,等待他的决定。

良久,姜望说道:“把脸擦干净,让我记一记你是谁。”

以这人的修为,无论在哪一军,都绝非普通军卒。王夷吾那边派这么一个人来跟踪他,非常可疑,并不像是单纯的跟踪。姜望如果直接动手杀人,就太愚蠢了。

被姜望如剑般的目光所逼视,挑夫没有犹豫的空间,直接伸手在脸上抹过。

那蜡黄色的事物被抹去,就连胡须也消失了。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中等长相,但气色较好的、年轻的脸,大概也就二十岁上下的样子。

姜望更笃定了心中的判断,只说道:“我们现在同路了,对吗?”

而后竟也不说别的话,转身往许象乾的方向走去,根本不担心他会趁机逃跑。

因为他们双方都清楚,逃也是逃不掉的。

这还穿着挑夫衣物的年轻人,脸色变幻一阵,终究迈动步子,跟在了姜望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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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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