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糙老爷们

社交媒体尚未出现的年代,人要成为宅男宅女并不那么容易,对集体活动的热衷度也远高于后来,尴尬和生硬都会少很多。

人们更有热情,有热情还不是一件尴尬的事。

似乎这时候的人连追姑娘都要更有激情些,情书和表白都是带着热忱和勇气的。不像后来, 手机微信上试探一句,不行就打个哈哈……除非水到渠成,否则少有人敢太认真。

夜色,有新月。

天空下的田野上摞着几个稻谷堆,几十上百盏手电,或插在稻谷堆上,或摆在地面和田埂,也有人不嫌烦,一直拿在手里晃着。

纵横交错的光线装点着临时的简陋舞池, 一台黑色有部分金色装点的大号录音机就摆在圈中心。

方正的体型加上整齐排布的按键让它看起来很酷,很爷们,像是一台可以上战场超级机器。

两只超大号的圆形喇叭蒙着金属网,震耳欲聋地鼓荡着。

这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浪漫。

江澈是喜欢这种氛围的,总是在这种氛围中,他可以忽略自己的特殊,也能暂时抛开两世交叠的阅历沉淀,和心境上的尘埃。

躁动是另一种平静。

就像酒桌上放肆的热闹喧哗其实远比散场后的空落落让人觉得平静。

队伍仿佛不知疲倦的笑着,跳着,空气中开始有热气,额头上开始有细密的汗。

“江澈。”

“嗯?”

“你的乡下小媳妇儿是真的吗?”

“是啊。”

“听说是你赖在她家里吃饭好上的?”

“是她偷我的饭吃好上的。”

“哈?哈哈,那你真的像外面传的那么坏吗?”

“你猜?”

身后搭肩的那个女生热情开朗, 也满怀好奇,江澈一边跳, 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然后每逢拐角,会很邪恶地观察张杜耐的位置。

既然是兔子舞,双手搭肩是必须的, 而且多少得使点力气, 没办法虚扶,张杜耐紧张地跟着节奏蹦跳着,潘老师也一切如常的样子。

但是男生的步幅总是不经意就大了,几圈攒下来,后面的人就把毒奶拱得越来越近……

偶尔一下有人不小心或者恶作剧,将将就要撞上去。

啧啧。

这要不产生联想简直太难了,江澈很想说:“兄弟们,快把洗手台给毒奶哥哥搬上来……再用铁脸盆端盆水。”

大概多数男生在青春期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幻想对象吧,要是说起,会说一个远的,明星或者什么,但其实多是现实生活中可以见到的人。

邻家的大姐姐,或者同小区不时会看到的某个陌生女人,都有可能。

这让人羞于启齿,但是其实也正常……只不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只停留在幻想,没有行动,更没有张杜耐的狗胆罢了。

江澈的启蒙很遥远,也很尴尬,是在他十四五岁,老家村外的小河湾。

那天中午,他去帮家里洗衣服,一个新嫁到村里的小媳妇儿也拎着一篮子衣服过来,就两个人,她就蹲在他对面的大石块上。

她穿裙子,不谨慎……

她笑容明媚,热情主动地跟江澈说话,但是江澈只支吾两声就跑了。

后来那副场景纠缠了他很久。

话说回来,江澈真的担心张杜耐会当场晕过去。

但是实际晕过去的人并不是毒奶同学。

突然,“啊~”伴随着女生们的一阵惊呼。

刘文英突然从整齐的队伍里侧向倒下来,就像是多米诺骨牌里没摆好的一块,“pia”一声,斜向前,一头栽倒在地上。

“怎么了?”

“怎么了?”

人群开始拥上去,又有人大声喊,快散开。

“文英,刘文英?”

管照伟蹲在地上,把刘文英上半身抱起来,李南芳在一旁,也紧张得不知所措。

江澈也一样有点懵,这是第二次了,记得上次刘文英因为通宵工作在广告公司晕倒,还是他正好扶住的。

跟上次一样,刘文英没多久就转醒过来,虚弱地笑着说没事,显得有些尴尬。

“去医务室吧?”管照伟问。

“不用了,你看我都没事了。”刘文英说。

“那我去给你买葡萄糖。”

“嗯。”

两人就这么商量好了。

但是管照伟刚钻出人堆就被江澈拦住了。

江澈:“带她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

管照伟:“啊?不用吧,上次去诊所,那个医生说……”

江澈:“两次了。”

…………

“地中海贫血,……”办公室里,医生说。

“什么?”迟来一步,刚到门口的管照伟没听懂,“地中海不是发型吗?”

“闭嘴,听医生说。”江澈骂了一句,转回头,问:“医生……她是轻度还是中度?”

江澈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抱着巨大的忐忑。

“当然是轻度,不然怎么好好长到这么大?不过她的身体比较虚,问题可能会比较多一点……”医生想了想,说:“算了,干脆我给你们具体讲一下这是个什么病吧。”

虚弱,常规无法治愈,遗传性,生育问题。

医生讲完,从江澈和李南芳等人的角度,其实算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知道这病轻度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问题,不会危及到生命。

然后他们转头看管照伟……

“医生你说这病遗传的是吧?”管照伟问。

医生点头,“对,……”

医生后续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管照伟已经扭头出去了。

病房里,刘文英靠坐在床上,看见管照伟进来,整个人缩了一下,眼神逃避。

“其实你自己早就知道,对吧?”

“我没有。”

“别骗我。”

刘文英犹豫了好一会儿,点头,“是。”

管照伟:“……然后呢?说说吧。”

刘文英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也鼓足了勇气,“一个人带病也可能会遗传,但总比两个人好,两个人都带病,遗传就会很大,而且没准孩子就会是中度甚至重度……”

原来刘文英本身对这个十分了解。

“医生说这病南方人多,尤其是我们这边的……那我总不能谈个恋爱都先让男的去查一遍吧?”她继续说:“所以,我就想……我一定找个北方的。”

管照伟指自己:“我东北那旮瘩的。”

刘文英抬头瞄他一眼,弱弱地点头,“嗯。”

“骗子。”管照伟说。

刘文英不吭声。

“我说你怎么会喜欢我呢,原来就因为这个。”管照伟算了算,“身边算算,东北的还真就我一个哦?欸,北方,其实不止我们东北吧?”

刘文英:“我觉得应该越北越好。”

“……好吧,那我是够北的。”

“……”

“唉,突然有点伤心了。”管照伟有些生气说:“那你怎么不考我们东北去呢?你就在这守株待兔……待我啊?”

刘文英:“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原因,那我对你……”

“滚犊子,我还不知道自己啊?!”管照伟道。

对话到此暂停了一下。

房间里的氛围也开始变得低沉,甚至有些压抑。

“那你知道我的病了,还会要我吗?”刘文英抬头,打破僵局问。

“废话,那要是早知道,肯定不要啊。”管照伟毫不犹豫地回答。

刘文英面色苍白一下,“……嗯。”

管照伟凝神思索着。

刘文英眼泪已经涌出来了,“对不起,我骗你了。而且我身体弱,以后可能这一辈子都会比较麻烦,还有生孩子的问题……你不要我,我也理解。对不起。”

伴随着最后一个对不起落下,她终于还是哭了出来。

门外,李南芳看了看江澈,“文英准备说的,真的,要不然她自己早知道……今天就不会愿意来医院检查。”她似乎在着急帮朋友解释,但是说话的对象错了。

江澈点头,“问题这事现在别人说任何话都不合适。”

“嗯,分手也没办法,可是管照伟这性格,咱们都知道的……我怕他一点余地都不给文英留。”

李南芳话音刚落。

病房里。

“那你现在喜欢我吗?”管照伟说:“跟我是哪的没关系那种喜欢。”

“嗯,其实刚开始也有点,觉得你很有趣,现在很多……”刘文英看起来有些着急,似乎有很多情感想表述,但是突然顿住一下,放弃了,颓然说:“算了。”

“唉……”管照伟叹了口气,“妈的头,上了你的当……”

“老子也喜欢你了啊……他妈的,舍不得了。”

他转身出病房。

隔一会儿回来,拿了一张纸,在刘文英床边坐下。

“死不了……不过医生给我说了好多注意事项。”他弹一下那张纸,说:“照这个,以后我就得给你当狗了。”

刘文英说不出话,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我不会照顾人,你教我……反正教了,我保证不会落到别的姑娘身上。赚的还是你自己。”

“唔。”刘文英努力了好几下才清楚发音,“那你家里……”

“不跟他们说呗。”

“哇呜……”刘文英嚎啕大哭。

管照伟:“哭了屁啊,不许哭。”

“哦……咳咳,那生孩子……”

“到时候好好检查不就好了,老子多挣钱就是,用得着你操心?!”

“……哦。”

屋外,李南芳按说应该替好朋友高兴,但是因为眼前这本该温情,却莫名其妙风风火火的一幕,显得有些茫然。

“真糙啊,这混蛋。”江澈苦笑说:“但是也真他妈爷们,不是么?”

李南芳点头。

(本章完)

第569章 臆测中林俞静的前世

曾经包括李南芳和江澈在内,几乎大部分人都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刘文英会喜欢并且死心塌地地跟上管照伟这么一个看起来绝对应该“百年孤独”的货。

现在他们理解了,把刘文英最初那让人哭笑不得的想法往后摆,其实管照伟这个糙货,也许也有他的好, 有他让刘文英赶到有趣,安心和踏实的那一面。

有些东西在两人之间,是外面人怎么都感受不到的。

至于这家伙是不是真的能挣钱,把刘文英照顾好?

江澈一直都知道这家伙的责任心有多强,也认为他在赚钱方面的天份和热情都是毋庸置疑的。何况他还很聪明,就这回, 管照伟转头就已经跟江澈说了,“我以后拼死了跟你做事。”

第二天中午,刘文英不需要进一步住院, 开了些药就回来了。

江澈看着一路上都在学习小心仔细照顾人的管照伟,他笨手笨脚护着刘文英回宿舍的样子。

听着刘文英无奈地再三说:“不用这样,不用这样,我又不是慈禧。我没有那么严重……”

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想把事情说给林俞静听,江澈回到宿舍后立即打了一个电话。但是那边室友说林俞静出去了,好像是因为她表姐今天到盛海。

盛海。

林俞静坐在方形的小餐桌前,对面是已经好一阵子没见的表姐张雨清。张雨清从94年春节后开始在茶寮做事,算算也已经八九个月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到盛海,林俞静当了回东道主。

“怎么,静静你有心事?”现在的张雨清看起来成熟干练了许多,同时心理上的问题和负担也减轻了, 就显得阳光开朗不少。

林俞静拄着筷子,犹豫了一下, 摇头,“没有呀。”

“怎么可能没有,你看你, 连吃东西都没热情了。”张雨清是了解林俞静的, 她说:“能让你选择不说出来的心事,怕也只有江澈了吧?”

林俞静错愕地看表姐一眼,点头。

“说来我听听吧,别忘了,姐可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啊,这种事肯定比你有主意。”她说到这自嘲地笑了一下,倒是没在意,又说:“不管是论亲情还是论功利实际,我现在肯定都要帮你的啊。”

张雨清隐约是知道一些事情的,她的意思,大概是一场宫斗剧。

林俞静犹豫了一下,“其实平时也不会,你知道的,我这人忘性大,总是没心没肺。就是今天看到你了,突然就……呃,我大概只是有点想茶寮了。我真喜欢茶寮山上啊,那时候我们……”

她把话匣子打开了。

“你是说,江澈原先很烦你么?”

“是啊,他还嫌弃我……小。”

“结果还不是选了小的?男人啊,就没一句实话。”

“……”

两个人七零八落说了很多茶寮山上的事。

除了那个雨夜跟江澈说的那句话,张雨清甚至连自己当时的小心机都说了一些,坦坦荡荡。

然后,话题终于被张雨清小心翼翼地引导到了林俞静的心事上。

林俞静说了“纸短情长”的事。

张雨清说她要听整个过程,事无巨细。从内心来说,她需要判断褚涟漪是不是故意的。

于是,林俞静一边努力回忆,一边把那天的事从宜家门店开始,都说了一遍。

张雨清听完,“你是说,她问你还有多久毕业了?”

林俞静点头,“嗯,我说还有一年半。”

“然后她还说不想教你……”张雨清似自言自语,“可是实际,她还是教了一句。”

“嗯?”林俞静有些茫然。

张雨清笑一下,说:“没事。”

一直两人分别的时候,张雨清意外地伸手抱了抱林俞静,说:“开开心心的吧,静静,你遇见的人,其实都很好。”

她对林俞静就说了这么多。

当天中午差不多1点钟左右。

江澈没收到林俞静回复过来的电话,却意外接到了张雨清打来的电话。

这还是第一次。

“要对静静好一点啊,虽然她很好哄,可也要哄的,不是么?”

电话里,张雨清点到即止。

江澈也不好接,说了几句就如故交老友一般改问道:“你呢,那你这回是去茶寮盛海办事处轮岗么?如果是,你多找她玩啊。”

“不是,只是对接一单业务。”张雨清笑着说:“另外顺带着办点私事,老板会不介意吧?我办完事要送一个女孩子去宁波亲戚那边。”

江澈说:“当然不会。”

“嗯,是我一个朋友家的女儿,听力不太好,就没上学了。”张雨清顺口就说了下去,“然后我和静静有个表姑,其实论年纪也比我们大不了几岁,人在宁波开婚纱影楼。

这回商量了一下,就说送我朋友的女儿过去表姑那里学洗照片。那样她也不需要怎么跟人交流,估计还行……

……江澈,江澈?!”

张雨清突然发现,原先还会嗯两声表示自己在听的江澈,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失去了回应。

“江澈,你还在吗?”

“嘟嘟嘟。”

电话里传来忙音,张雨清不明白电话为什么挂断了,心里想了想,归结为通信信号不好,然后反正也已经没事情了,就没再打。

深大,宿舍。

江澈茫然地看着窗外。

他刚想起了一些很痛很痛的东西。

因为张雨清说的话。还因为,江澈前世后来遇见林俞静那次,就是在宁波——张雨清说她和林俞静的表姑开婚纱影楼的地方。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前世后来的林俞静,也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后来她没有去上大学,稍微适应那个无声的世界后,为了长远的生活,去了宁波表姑开的婚纱影楼,学习洗照片。

她一定学得很快,因为她那么聪明。

所以后来漫长的日子,她总是独自一人呆在暗房里,配置显影液,冲洗照片,用镊子把洗好的照片夹起来洗干净,晾起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

也许到后来,她还要学修图,坐在电脑前一丝不苟的调整每一点色差和纹路。

她一定做得很好。

也不知顾客会不会跟她说谢谢。

对了,那些都是婚纱照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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