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海战一触即发

“酒醒了吗?”

“醒了!侯爷!”

“好!”沈有容掷地有声,“发灯语,让舰队摆好阵型,等军令一到就扬帆借晨风全速前行!”

泰昌十六年正月初五,在马六甲城的南侧,天光仍未亮。

巨大的大明南洋舰队旗舰郑和号上,随着沈有容一声令下,足有过去七丈多、如今所称二十四距多高的主桅杆望斗上,特制的灯被燃起。

海风呼啸,火苗剧烈舞动。专掌灯语旗语的校尉赶紧把留有数孔的玻璃边围封好,然后开始抽动镶嵌于外围的铜片罩子。

随着他的上下提动,灯光自然忽明忽暗,带着特殊的节奏。

在他身旁,另有一人紧紧抓着他手里的千里镜,往远处窥探着。

在他们脚底下,郑和号上开始忙碌起来。

沈有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该做好准备的位置,一一过去巡视。每到一处,他自然都会鼓舞数句。

“镇洋炮因我奏请,是在明威炮基础上又改进特制的!旗舰官兵,还有九雷铳!过去和他们已经打过一仗,大明战舰都有了船鼻子,又快又稳!此战必定轻松,但不可轻敌怠慢。”他大声说着,也拍着胸脯,“蒙陛下恩典,我已是伏波侯!特地过完了年,好酒好菜都饱了,接下来就是拿军功、受封赏的时候!”

“侯爷放心!”

“得令!”

郑和号上士气高涨。泰昌元年以来,大明军队首先是在枢密院体系下获得了更大的独立性,不必时时刻刻担心着文臣的压制。其次,也是最重要的,那就是皇帝的不吝封赏。有才干、有战功,朝廷从不亏待将士。哪怕负了伤、退了伍,治安院、地方衙门壮差,哪里都能去。

最后,自然是兵备带给他们的底气。正如沈有容所说,至少他们的战舰已经是足够吓人的海上巨兽。全新一代的战舰本身自不必说,早就融东西所长,又另有创新。千里镜、各种航海新器具,都让他们如虎添翼。而冶铁炼钢、火器改进,这件事已经持续做了十多年,他们的火力早已彻底盖过西洋人。

“报!”许久之后,高处传来大声呼喊,“各舰都回了灯语,准备妥当!”

沈有容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一旁的柔佛王子贾力勒:“这条路,你带得不错。”

“天将谬赞了!”贾力勒十分激动,“天兵神威盖世,能随军观战,是我的荣幸。天将有勇有谋,我带不带路从这边走,都一样。”

沈有容笑了笑:“既然能出其不意,当然是最好的。”

说罢神情一凛:“传我将令,収锚扬帆,列阵出峡!”

望斗上再传灯语,而郑和号上,前中后的三面帆下都响起了喊号声。随着推轮转动,运用了齿轮和滑轮组的风帆系统被水兵们操作着开始起帆。

这里仍处于马六甲海峡之中,但却位于苏门答腊主岛及东北面数个离岸群岛之间。

是柔佛国熟知这一带的人过来亲自带的路,为的便是从这马六甲海峡东面过来之后,先避开一段稍作休整——顺便在此过的年。

在这里的是南洋舰队主力,比旗舰郑和号稍次的南洋舰队主力舰另有四艘,再加上其他大小战舰十艘、灵活性很强的哨舰五艘,足足二十艘战舰依次驶向西北面。

出了这个小峡口,就进入马六甲主峡了,往北过海峡就能直扑马六甲城。

船艏的望楼上,领航室中忙碌不已。郑和号的舰令在这里看着从百家苑结业又在博研院之中深造过的舰队专职校尉们。

一人通过特制的观星仪,正从望楼一角特别开辟的观测室里忙碌着。他不断说着话,旁边另一人则摆放着特制的象牙算针。

六分仪、定南针、星图、算筹……

“舰令,这季节辰时潮水往东涌……”

另一人话音未落,那个观星之人忽然说道:“金星入昴!”

舰令也是懂的,过去看了一眼那测算之人对照星图和定南针之后算出的方位,在海图摆好了象牙算针。他看了看望楼前方舰艏麒麟像所指的方向和这算针所指方向,问了一句:“偏多少?”

“需往右二十三度五分……”

“不急!前面有哨舰报过的暗礁。眼下船速多少?”他先问着问题,又指着海图上新被圈出来的一处,望了望一旁座钟的时间,“不断算着。传令……”

他有条不紊地传递着命令,带领整个舰队前往准确的方向。

此时此刻,十二艘三桅福船正乘着晨雾入港。船头“顺昌号“的鎏金牌匾下,陈阿福捧着一个景泰蓝鼻烟壶,朝正在登船的马六甲港搜捡官堆起满脸褶子:“老交情了,这次可是年都没在家里过,就是为了把我们和你们总督大人约定好的货送来。说是要来贩运暹罗香米,不知这边可曾备好?要是没有,回港让市舶司盘问之下实则是冒禁来了马六甲,我们可是杀头大罪啊!“

通译赶紧说了情况,那搜检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抛锚在后面的那么多船,先把那个精巧的鼻烟壶拿到手上仔细看着。来自东方帝国的精美瓷器,虽然不是那种更好的成套物件,但这小巧东西确实更适合他私底下收着——有许多贵族也喜欢收藏这样的惊奇瓷器。

他点了点头,嘴里说个不停,脚步往前走,也挥了挥手。

通译边走边说:“敌对国的船只,还是要好好检查的。你们虽然通过特别的关系和总督阁下达成了默契,这两年的交易也十分顺利,但该额外缴纳的税不能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陈阿福连连点头,“但请搜捡便是。遵照约定,我们每船都只带了每炮最多五弹,防备途中万一罢了……”

这顺昌号,确实是大明特许的拓海团练洋行之一。

如今虽然主要活动在吕宋那一边,但谁知道他们暗地里又跑到马六甲这里来,还与葡萄牙人建立了私底下的默契呢?

“这次竟有十二船?”那搜检官看着手下人忙碌,继续开口问,“一船一船检查下去,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看来,你们这两年里赚了很多钱啊,船队的规模竟然扩大了两倍还多。”

“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陈阿福立即回答,“贵国卡在这里,只是偶尔有些西班牙商船从东面到大明。西洋奇珍特产,大明官绅还是有不少人见猎心喜的。不过我们虽然能奇货可居卖出高价,必须打点的人不知多少。这次是再联络了一些人,一起前来的。有些生面孔,我们作保!”

他一边说着,又一边挥了挥手,手下人抬过来一个大箱子打开了。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介绍着,“上好官窑茶具一道,贡茶一份。各位辛苦,等检查完了,每人另有上好绸缎一匹。”

至于那个搜检官,他又凑过去说道:“您另有一箱,等船靠泊后,卸货时派人送到您府上!”

这搜检官于是开开心心地笑了起来,其他办事的人听完通译说的话也眉开眼笑,检查的态度都懈怠了不少。

到了货仓之中,看着一箱一箱装好的丝绸、瓷器、茶叶,那搜检官眼里仍旧露出了贪婪的眼神。

自从发生在东京东面海岛旁的海战之后,葡萄牙过去借助澳门与大明、东瀛进行的那条航路就断了。相比先去东瀛交易、再到大明而后回到马六甲这三趟周转的利益,东方帝国有民间海商偷偷跑过来贸易所带来的利润其实一般般。虽然可以额外收税又能得一些好处,境况却大不如从前了。

而这一次居然一口气来了十二船的上等大明好货,恐怕很快会在马六甲城里引起轰动。

“你们来得不是时候。就像你们东方总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有盛大节日一样,许多商船早在去年夏天秋天时候就陆续返航了。如果要把十二船的货物全部交易完,你们要在这里至少等两个月。”

那搜检官眼神跳动地看着他:“怎么样?能等得起吗?或者把价格降一降,我可以先为你寻找到有财力的买家。”

“……贵国总督阁下和在马六甲城有办事人的大商行,难道连一次吃下十二船好货的财力都没有了?”

“返航之前,当然采购了大量的香料回去。怎么,你不相信我?”

看着这东方船队的管事人脸色为难,他得意地笑了笑。

听了手底下人回报,弹药库里确实只有按照约定的那些火药和炮弹数量,他更加像是看着待宰羔羊一般看着这些东方商人。

贪婪就是原罪啊。既然想一次带这么多货物来,当然要冒着被人压价的风险。

葡萄牙商人固然不能去大明交易了,而大明商人也不被允许过来。他们出海贸易,目的地和返航时所携带的货物种类都要申报、限定,包括平常范围内的时限。

过期不能返航,如果托辞遇到了海上的风暴,就算能够得到理解,也会有被罚款甚至取消出海贸易许可的风险。

这些规定,位于马六甲的葡萄牙人也很清楚。

听说是因为东方帝国太庞大了,他们的皇帝担忧海洋贸易不受控制,因此他们的民间海商都有着许多束缚。

搜捡越到后面的船只越随意,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注意最后三艘船缆绳上凝结的露水泛着的油光——那是猛火油的痕迹。

等他们到了货仓之中,看到的仍是差不多模样的箱子。开了几个之后,上面也都是如同前面船只一样的货物。

这时,陈阿财跟着他们一路到了后面,已经在招呼着他们从后面三船之中挑选将要送给他们的礼物。

船中热热闹闹,也没有人留意到这三艘船的侧舷里,各有二十个人口衔竹管,顺着舰炮开口处的缆绳借着前方货船的视线遮掩缓缓潜入了冬日里的水中。

船舱之中的人没听到动静,港口码头上的巡查同样没看到他们。

水中,船底分明钉了一些木杆在船腹上。它们本不该出现,影响航速。但此刻,正适宜这些人各自抱紧一根,隐在水面下只凭伸出水面的口中竹管来呼吸。

许久之后,船只的铁锚被收起来,货款缓缓靠岸。

这三艘船里因为有很多是要送给马六甲这边葡萄牙官员和诸多其他人的礼物,因而先行靠岸,停泊在已经位于港口内的其他船只和其他大明商船之间。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马六甲城西南面的海面上,沈有容已经到了船艉更高耸的艉楼里。

他的作战指挥室位于最高一层,四面都开了窗,方便他观察整个战场的情况。

嗓门大的传令标兵在外面露台的角落里站着。

“他们的哨船、望楼,能看多远?”他问了问,“前年斩了一个福建指挥同知,一个千户,灭了一族。那丢掉的两具千里镜,不知有没有落在葡萄牙人手上。听说西洋人也懂得做这玩意,只是没有大明好。赫图阿拉城一战已经过去多年,他们既知大明有此神器,不可不防。”

又有顺昌行的人回话,告诉沈有容他们所得知的情报。

沈有容点了点头:“不管怎么样,摆开阵势过去。你们拓海团练洋行的船,若看到港口和城里有异动,自然会发动。火船封港,港口外速战速决,然后封港围城!”

那十二艘福船,自然不是真的去贸易的。自马六甲海峡东口外分道扬镳,他们就径直冒险先去马六甲城。

现在晨光之中,南洋舰队先绕到了马六甲城的西南面,然后才拐着弯往马六甲城扑去。

而在他们更西面的海峡之中,也有一些商船正驶向马六甲城。

“葡萄牙人能够允许我们去交易?”

“虽然仍然是敌人,但现在已经休战了。况且,他们与赛力斯的接触被西班牙知道,这次返回里斯本的商船都被西班牙的舰队封锁着过不来呢。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既然想借助东方的力量,怎么又惹怒了东方帝国,先被打败了呢?”

一个人嗤笑道,伸出了手:“难道他们就任由已经获得的香料腐烂在马六甲?如果不允许我们进港交易,那也要顾忌这金鹿号的火力!不光我们荷兰人,英格兰人的船队不是也跟在后面吗?如果他们仍然那么固执,那么提前撕毁休战约定也不是不行!”

由于相隔的距离,他们并不能看到在他们前方的大明舰队。

在他们后方,那个英格兰船队的存在他们反而知晓。毕竟他们离开上一个港口时,英格兰人的船队刚刚入港。

葡萄牙的部分贵族在谋划复国,结果全盘玩输了,这件事已经传遍整个欧洲。

西班牙人当然想趁机彻底取代葡萄牙人在东印度群岛的殖民地位,奈何他们又被英格兰及荷兰的舰队牵制在大西洋而不得动弹。

那么英格兰、荷兰的商船队岂能没有趁机前来东印度群岛蚕食东方航路利益的道理?

“我们带着友好的态度而来!”那个人充满期待地说道,“东方皇帝的信已经送到了阿姆斯特丹,七联省都同意向东方帝国派遣使者,在他们的南都付出租金租赁荷兰商馆。趁着季风,到了马六甲之后正好前往东方帝国。如果能够得到他们的认可,那么从此和东方帝国的航路,就将握在我们荷兰手里!”

他脸上满是笑容:“到时候,葡萄牙人哪里还能控制得住马六甲?他们就乖乖呆在果阿吧,听说那里又脏又乱,如果他们能够看清形势与我们一起联合对抗西班牙和英格兰,那里也不是不能留给他们。”

一时之间,各方势力都汇聚到了这里。

沈有容并不知道,他主张及时出击,恰是时候。

而这个时节,没有随舰队到南洋的解经傅正在南都焦急地等待战果。

虽说胜算很大,但远洋征战,谁知会不会有万一、天公作不作美呢?

(本章完)

第429章 技术的力量

听到远处马六甲城当中的钟声,码头上的陈阿财看着那搜检官和另一个已经过来的更高级官员脸色一变。

在他们身边不远处,顺昌行的船员们已经从那三艘福船上抬下了百多个箱子——这些都是本准备送给他们的礼物。

而陈阿财对这个钟声很熟悉,它来自城中的教堂。寻常时日,用来报时。但如今那急促的声音,明显是示警。教堂的钟楼很高,所以……是伏波侯到了!

“动手!”

他厉声说完,就先往后退。尖锐的哨音在他旁边一个护卫的嘴边响起,那两个葡萄牙官员刚刚转头疑惑又警惕地看向他们,原本抬箱子的船员已经从其中一个已经打开的箱子里取出了兵刃狞笑着赶到了他们面前。

“快!”

仓促之间,这些波涛间舔血的拓海团练勇壮已经麻利地抹掉了这两个小角色的脖子。

他们身后,是陈阿财等人赶往后面那九艘福船。

“先闹出点动静,让侯爷的标兵们听到!”为首的人大声说着,“都退后,要守住一阵,等其他船都起锚扬帆!”

所谓动静,竟然是那些礼品箱子。

远处,码头上的日常巡查卫兵们已经开始呼喊。但他们一时之间只能呼喊,因为一队兵只有数人,而这边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们只见刚刚到港不久的这支船队里,已经被卸下船只的货箱堆得错落有致。此刻从这里看过去,那些箱子竟在通往那些泊位的码头路上摆成了一个弧形的防线。

“侯爷既然到了,他们人不齐不敢过来。还有时间,这些真好瓷可不能浪费了。手脚麻利点,腾到两三个箱子里抬到后面去,等会上船了再抬上去。”

他们居然还有心把每个箱子里摆在最上面的真货挑拣整理出来。

与此同时,自然要先腾出几个空箱子。

于是首先就是几个人取出了其中装着的手弩,另外又有足够的弹夹。

为首地看了这些弹夹一眼,心里十分痒痒,但这些东西不给他们这些拓海团练勇壮用。

所谓动静,就是有两个汉子腾了一个箱子出来之后,取出了藏于最下层的两个大弹丸。

“放远一点,着了快点跑回来,别给你们炸到了!”

腿脚跑得快的敬畏地搬着那两个大弹丸从箱堆中间的缝隙里跑了出去,这边仍在继续从箱子当中挑拣、拿东西、重新摆放得更合理。

这边的两个大弹丸还没开炸,身后的九艘福船上先后响起了铜钟、号角、铜锣声。

前面三艘福船上亦如是。

而后,在那两个人拿着火折子都顾不上先收起来、飞奔着刚刚钻回箱堆后面时,前方“砰”地两声先后炸响。

不是什么开花铁弹,然而炸开之后,其中火油四溅,平地起了两团火苗。

“扔过去,扔过去!先阻一阵是一阵!”

于是这边瓶瓶罐罐往那边猛扔,摔破在地上之后又淌出油来,形成一道隐隐的火墙。

“这就稳了!他们就算有铳,隔太远也没用!看侯爷标兵的了!”

这时候,前面三艘福船正在扬帆,船上紧张不已。炮口重新放下了绳索,已经在水里泡了一阵的南海舰队精兵艰难地蹬着船臂先返回到船中。

“各就各位!活简单,把猛火油都倒满,雷火弹打完,瞄准位置撞过去就是。舢板备好!”

马六甲城的守军还在集结,这里是商港,但这里也有真正军舰停泊的位置。港中此刻停泊着两艘克拉克战舰、四艘卡拉维尔战舰和三艘加莱战舰。另外,他们的远航商船,同样有舰炮能发挥作用。

一片混乱之中,已经有船只正在把船帆升起来。动作最快的,当然是早就有准备的顺昌行船只,最外围的甚至已经把锚都收起来了,正在缓缓离开泊位。

而这边的三艘船之所以每艘要配二十舰队精兵在这,是因为他们需要动作更快,需要尽可能迟缓港口内的船只甚至封锁住这里。

战舰泊位那边,每艘葡萄牙战舰上当然有值守的船员。

但要命的是,既然不是轮到他们负责到港口东南面巡守,指挥官和一些高级兵员都去马六甲城中逍遥快活了。

此刻他们当然是在城中被人从不同的角落紧急找出来,要集结了之后才出城过来登舰。

战舰就算火力再猛,如果不是在海面上航行起来,那也只是一个靶子。

这边,双方都在争取着时间。

而在港口西南面十多里的地方,南洋舰队杀气腾腾地扑了过来。

船鼻艏在水底推开水流,望楼上传来声音:“东边大约五海里,五条船正在过来,形制像葡萄牙战舰,一大三中一小!”

沈有容点了点头:“他们平常都只提防着东峡口里面,该是海防舰队。主力还在港口内,五艘……传我将令,让通海舰率新港舰队打垮他们,这是他们将来驻守南洋的第一战!”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改用旗语了。

通过千里镜,旗语一番交流之后,舰队之中分出了一半。

通海号是体量仅次于郑和号的主力战舰,这一型战舰都被枢密院确定为镇洋级。而次于镇洋级的威远级炮舰,基本个个都是原先大明战舰之中最大的体量。

镇洋级主力战舰如今都是用知名勇将的名字来命名。郑和虽然是太监,但他确实曾率大军七下西洋,因此南洋舰队的提督旗舰以他之名命名。这通海号,却是取名自明初率领巢湖水军投奔太祖、在鄱阳湖水战之中立下大功的俞通海。

枢密院这么做,大有鼓励海军和水军将领的意思。如今,许多镇洋级主力战舰还没有正式命名,那就是等待大明海军涌现出更多的海战名将。

譬如已经被命名为陈璘号的北洋舰队旗舰。

有容号……自己将来百年后,大明当然定有一舰以此为名!

沈有容看着通海号率领其余九舰折向东面,心情激荡。

打完这一仗,鼎定了南洋局势,他就要乘坐以继光为名的东洋舰队旗舰,彻底拔掉东瀛这个祸患!

眼前一战不算什么,他的功业顶峰,在东洋!

他觉得不算什么,但轮值巡防马六甲海峡东口的葡萄牙舰队可并不这么想。

数海里不算多远,十艘敌舰气势汹汹地扑来,葡萄牙这支舰队只有五艘。

二十艘敌舰!眼下整个马六甲一共只有大小战舰十四艘,火力猛的克拉克战舰一共只有三艘,还有两艘在港口中保养、轮休!

自从在北面的东京那边损失了四艘船之后,如今马六甲这边有这样的防御力量,还是从果阿调了五艘船过来的结果。

眼下以五敌十,那又能怎么办?

“总要把炮弹打出去,要不然到了果阿也不好面对总督阁下!”

未战先怯,组建马六甲这边其实早已人心涣散。

说一千道一万,万里航海还不是为了求财?

东方帝国的战舰真的渡过远洋攻来了,虽然路程有点远,但相比葡萄牙,马六甲这边当然更像他们的家门口。

这支葡萄牙舰队打着放几炮就直奔印度果阿的主意,但南洋舰队的官兵不这么想。

镇守南洋,怎能没有大战果祭旗?

“红毛贼想跑!”

瞥见葡萄牙舰队既不改变阵型准备周旋海战,也没有减速,拟于将来镇守新港宣尉司的这支分舰队都指挥使一眼就瞧了出来。

“传令哨舰和瓜哇、柔佛二舰,半速滞后,堵截欲逃敌舰,迫使他们改变航向!”

“毛将军将令……”

“直冲冲过来,当我们怕撞?”这毛将军狞声道,“通海舰在前,舰艏镇洋炮准备装弹!传令下去,各舰都先用链弹,照着他们的帆打!”

距离在接近,这毛将军更加兴奋起来。

相比于陆上拼杀,海战另有它的刺激之处。风向、距离、策略……更像下棋,更像需要充分运用谋略、抓住接近的刹那时机伤敌。

别看他有高耸的面骨和黝黑的脸色,露出显白的银牙来尤其森然,但他喜欢下棋,还通文。

这毛将军正是在赫图阿拉一战之中就于袁可立麾下立了功劳的毛文龙,而现在他居然跑到南洋舰队来了,便是因为此后剿灭女真残敌、入朝的陆上活计,都是刘綎和那镇远侯的。

而他有些耐不住寂寞,当时北洋舰队又需要一些登陆作战的助力,以在海上进一步鼎定朝鲜局势。

因此他跟袁可立求情,到了北洋舰队里。

后来他就越发清楚:后面功劳多多的,反而在海军里。

恰好,毛文龙本身就有学问。他肯学,沈有容当然乐得教他、提携他。

此刻他终于要独自镇守一方了。

相向而行,两支舰队很快就将接近。

毛文龙的心情反而没有那么激动了:“咱没有九雷铳,既然他们只想跑,必定只是慌乱放炮扰我们而已。论航速,他们比不过。传我将令,镇洋级舰艏炮轰完一轮,即刻折向往西,看他们跑不跑得了!并排后,半数链弹,半数雷火弹,先打帆!”

只有镇洋级才有足够的空间在舰艏麒麟像下还装有一门镇洋炮。

侧舷炮击之外,镇洋级多一种进攻角度。

航向没变,相隔只有不到两里时,大明炮兵根据累积了多年的射表和炮击经验已经算好、调整了角度。

当然无法保证必中,毕竟船只在行进,在海浪上颠簸。

但是还没有进入侧面舰炮的射击角度,对面两艘最大的战舰舰艏却冒出了一阵硝烟,而后葡萄牙战舰上的人才听到前方传来的两声闷响。

声音传过来了,他们估计着炮弹得多久到。

但不管如何,也必须立刻做必要的战术机动。

然而,很快他们就听到了呼啸声。东方的炮弹,射击出来之后的速度似乎比他们的快了一些!

这呼啸声来自两个在空中旋转的铁球。

“是链弹!”

葡萄牙这艘卡拉克战舰的指挥官顿时紧张地抬头,视线里刚好看见一枚链弹擦着主帆的边缘飞了出去,而另一枚链弹立刻又到来。

海战之中,链弹应用得很多。

他们没有连续的好运气,第二枚链弹虽然没有命中主帆,但打在了后帆的半边上。

冲击力之下,顿时有几面小帆被搅破。好在每一面帆都是由很多面小帆组成的,目前受到的影响不大。

但如果他们的炮击都能这么准……

正在惊魂未定之际,只见那两艘大明的主力舰一左一右离开了舰队,开始机动转弯。

几乎就在他们的侧舷面对到葡萄牙舰队的瞬间,两团硝烟陡然冒起。

葡萄牙船队上的士兵和水手们下意识地弯了弯腰。

随后,是密集的轰隆声。

再之后,则是刺耳的密集呼啸。

“全是链弹!舵手!舵手!”

虽然有些链弹在空中转着转着自己与另外一些链弹搅在了一起坠入海中,但只要它们旋转了起来,扑了过来,就像一把把飞翔的钝刀。

“啊!”

沉闷的一声响起后,一个链弹擦着甲板上的船舷木沿砸到了甲板上。

随后,两个铁球之间的链条恰好撞到了一个水手的脖子上。巨大的撕扯力量把他的头颅残忍地扯了下来飞落在后方,无头的身体上血液疯狂喷涌。

“呕!”有两个人目睹这种惨状,顿时忍不住趴在甲板上吐了出来。

越是没有接战之心,越被动。他们只有侧舷的火炮能远程炮击,现在敌舰先是径直冲了过来,既没想到他们的舰艏能放下来一个炮口,又没有应对好他们开始机动转弯时捕捉到的侧舷炮击窗口。

这一轮炮击之后,虽然命中率仍然不算高,对方数十门炮射出的炮弹只有不到十枚命中了,但这仍旧是极为惊人的准确率,尤其是现在相隔还有……这么远!

那边的通海号上,毛文龙已经不需要通过望楼上的通报,隐约看到了一些战果。

“好样的!先算好再看那捶摆刻度发炮,果然有用!传令各舰,依样回旋。他们离得更近了,别打得比我们差!”

海战炮击命中率极低。但大明战舰之中有经验的海战炮手都知道,现在能看着炮舱之中悬着重重铁球的垂摆刻度打得准,固然是能从中看到船只左右倾斜角度尽量贴近射击角度,真正起作用的却是如今的炮弹式样。

不是用火绳引燃了,每一枚炮弹的后面,都有个火雷汞底座,他们是用松开撞锤的方式瞬间击发的。

要不然哪能等到炮中火药爆开时,船只左右倾斜的角度刚刚好?

炮架旁边用来不断调节炮管仰角的转轮以及炮架底座上用来稍微调整炮口左右朝向的卡齿圆盘同样重要。

每个炮班有两人,一人装填击发、一人根据炮兵指挥的口令紧张地调整角度。

饶是如此,也只有这样一点命中率。

但几乎一边倒的海上追逐炮战就此开始了。借鉴了九雷铳的经验,从后方装填定装炮弹的大明海军镇洋炮,对葡萄牙海军已经形成技术代差。

射速、频率、有效距离,都高于葡萄牙海军舰炮。

命中率仍然不算高,但在链弹、专门炸开猛火油的雷火弹、尽量杀伤敌舰甲板水手的开花霰弹这种混合弹种的攻击下,葡萄牙战舰依旧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慢——最先能被杀伤到的,其实都是决定船只航速的装置和人员,帆和控制风帆的水手可没法躲在船舱里。

他们是往西追逐互轰的,因此与从西而来的荷兰舰队渐渐接近。

数月后,荷兰东印度公司麾下先遣舰队金鹿号的船长在写回荷兰的信中这样描述:

明人的战船像抹了鲸油的利剑,葡人的克拉克舰圣罗勒号笨拙如怀孕的母牛。他们的旗舰能同时朝三个方向开火,那种开花的炮弹,就像撒旦的苹果树。圣罗勒号就像一个被不断戏耍、剥掉衣衫、经受着血火炙烤的可怜少女,迈着越来越摇摇欲坠的步伐到了我们前面不远处,最后绝望地沉入了海底,我似乎听到了她惨厉的悲鸣。

原谅我立刻投降接受了大明舰队的武装押运。要知道,到达马六甲港的时候,那里还有一支更大规模的明人舰队,而大明损失的三艘船,也是出于战术目的封锁马六甲港而自燃自爆的。葡萄牙在马六甲的舰队,三艘克拉克战舰,卡拉维尔战舰和加莱战舰共十一艘,沉没三艘,几乎无法再维修四艘,剩下的都和马六甲城里的一起投降了。

我亲眼见到他们的统帅将军和他的精锐士兵们使用一种一个呼吸就能射击一次、可以这样连续射击九次的火枪,从几乎两倍于火绳枪的射程不断点杀从城里试图反攻港口码头的葡萄牙守军。他们就像可怜的羔羊,手里的火枪只能发出无力的怒吼,在进入有效杀伤距离之前就和它的主人一起倒在血泊之中。

原谅我现在怀着恐惧的心情恳请您向七省联合议会建议:我们只能祈求他们的舰队不要到达欧洲,面对东方,请派遣最高规格的使团,带着财富和礼物过来和他们的外交机构商谈建交和贸易条款吧。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战略有必要调整为:给果阿的葡萄牙人最后一击,占据与大明进行贸易的地利。

那里可能就是靠近东方的最后一站了!

马六甲城里,陈阿财在码头边祭拜痛哭。

潮水退向海峡时,漂浮的焦木间泛着油花。

四十年前他祖父被葡萄牙人烧死在马六甲城,如今火油同样烧死了不知多少葡萄牙水手和士兵。

焉知他们当中,没有当初仇敌的后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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