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新婚燕尔

…………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

瓦顶上传来细细密密的雨声,章越听得有几分恍惚,仿佛回到了浦城时,那时他住在小楼里,也听得雨如此打自家的瓦顶上。

雨带着汴京二月的春寒,冻得入骨。

新房没有添火炉,不过红幔床帐却将一切寒冷都挡在了纱帐之外。

帐内衣裳杂乱无章地散在大红喜被旁。

春雨很湿冷,被里却很暖。

桌台上燃烛未尽,照得怀中的女子肤光似雪。

章越还以为十七娘睡了,他半起身要披件衣裳,这被褥皆用合香薰过,稍稍一掀既满帐生香。

章越拾起衣裳却见十七娘明亮的眼睛正看着床幔。

“怎么不睡?”

“睡不着。”

章越道:“巧了,你不睡着我也不睡着,我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

章越道:“说个笑话。”

十七娘侧过头道:“说笑话就说笑话,可不许说烟花巷里那些段儿……”

章越一愕,他本是要说是两个荤段子的,但没料到被十七娘一语提前揭破,看来自己不能得逞了。

章越凑在十七娘的耳边言道:“就说个令人解气的笑话吧,过去有个女婿是个习武之人,入赘一豪富岳家。岳父岳母对他甚是苛待。一日边关告急,皇帝贴出皇榜寻访归隐山林的大将军。”

“一日家族宴上,门外八千军士大喊:‘恭请大将军出山。’岳母问道:“谁是大将军?”

十七娘问道:“莫非那赘婿就是那归隐山林大将军?那岳父岳母一家人可是看走了眼了。”

章越继续道:“只见赘婿默默起身,走出门外。此时,八千零一人齐喊:“恭请将军出山!”

十七娘……

“官人这笑话好生无趣!”十七娘嗔道。

章越心道,相识时你可不是这样的。

章越道:“只是道一个道理。婚姻之事讲门当户对,高嫁容易,低嫁则难,似我出身寒素之家,初至汴京身无分文,一介国子监的穷秀才,若要娶得你,怕是宁肯入赘吴家也难有此段姻缘。”

“当初蒙泰山泰水青眼,不嫌弃我出身寒微,肯允你下嫁入我章家,此番恩情我实在是感激不尽的。娘子,我想与你道,此生此世我都会记得此恩情,细心呵护于你。”

十七娘闻言心道,恩情?夫妻岂用恩情过日子?恩情再大又如何?

她侧过身,认真道:“官人休要道此番话,我既嫁于你即是一家人,即是一家人何谈什么门第之分,嫁入章家,我只是你妻罢了。”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这些话永远不要提及。自古以来挟恩所胁的,得不到真情,若真要计较,你是状元公,而我出身庶女,我还配不上你。那日在贡院外看榜,我喜极而泣,因我知与你此段姻缘终是有了着落。”

“其实……其实那日你来我家书楼借书,我即已属意于你……那日下那么大的雪,竟有勤奋好学而不知寒冷如少年者,此番坚韧不拔更胜于文章锦绣,才高八斗,我便喜欢……”

说到这里十七娘竟说不下去了。

章越手抚十七娘的光滑细腻的脸颊,低头吻在她动人的脖颈上,十七娘双手环后,紧紧拥住了章越……

雨声不歇,红烛燃尽,室内一下暗了……

次日。

天已放晴。

章越正在大睡,往枕边一摸却觉一空,睁眼一看原来十七娘正在案边对镜梳妆打扮。章越见了不动声色走到她的身边取了一根簪子道:“这支好看。”

十七娘看了一眼,摇着头笑道:“官人选的不好看。”

“怎生不多睡一会?”

十七娘没好气地道:“你可睡到日晒三竿,新妇需早起拜姑舅兄嫂,可不能怠慢。”

章越笑道:“我哥哥嫂嫂都是好说话的人,不会挑礼的。”

十七娘道:“你忘了昨夜我与你说得?”

“好,内事你作主,外事我作主!”

十七娘这方笑了。

章越道:“我让陈妈妈她们来服侍你吧。”

“也好。”

章越推开门去,却见院中陈妈妈等女使早就候着,见了章越一并欠身道:“见过姑爷!”

章越笑道:“你们去帮娘子忙事,我到厢房读书练字!”

“是,姑爷。”陈妈妈等女使昨日称郎君,今日称姑爷,都已正式将章越当男主人看待。

陈妈妈先入新房,却见十七娘对镜梳妆。

十七娘见了对方道:“陈妈妈,你帮我下,这簪子我如何也插不正。”

陈妈妈见十七娘脸色红润,自有新妇初嫁时容光焕发之色,顿时心底大喜。这夫妻能不能和谐,不用开口问,看新娘子的气色就知道。

陈妈妈帮十七娘插上发簪,然后又走到床边,将白绫布收拾起来满是欢喜走到十七娘面前来。

十七娘看了陈妈妈一眼道:“放起来就是。”

十七娘打扮妥当,与章越一并入堂拜见章实于氏。

章实见十七娘一身华服,气度雍容,举动得体心道,显贵人家的女子果真不凡,三哥找这等女子为妻真是给咱们章家挣了天大的颜面了。

十七娘向章实,于氏下拜,二人忙上前扶道:“在家不用行此虚礼。”

十七娘这才止了,从陈妈妈手里接过见礼,分别给章实送了缎子,给于氏送了绣花鞋。

章实于氏都是高兴,也是回了布帛为礼。

于氏拉住十七娘的手连问昨晚睡得可惯?吃得可惯?

十七娘一一答了。

一旁陈妈妈对十七娘言道:“厨里都准备妥当。”

十七娘点头起身,于氏连忙拦住道:“家里有厨子,何劳新娘子下厨。”

十七娘恭敬地道:“我昨晚听官人言道,说嫂嫂初嫁入章家即下厨作羹汤,左邻右舍无不称赞嫂嫂贤惠。”

“我虽是无嫂嫂这般,也想好好侍奉兄嫂。”

章实于氏听了很是高兴。章实言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家里不宽裕,还请不起多少人,如今既是家里有了厨子,就不必拘此礼。”

十七娘闻言看向章越,章越笑道:“新妇三日至厨下,也是应有的规矩,哥哥嫂嫂莫与弟媳客气就是。”

十七娘笑道:“不仅如官人所言,我也想学一学厨事。”

章实于氏见十七娘坚持,也不再坚持反对,甚感弟媳懂事明理。

(本章完)

第357章 回门

按婚俗,新婚后的第三日,夫妇二人就要回娘家,这被称作是三朝回门。

章越与十七娘在吴家吃顿午饭,也称作归宁宴,然后在天黑前回家。

到了这日,吴府数辆马车停在章家门前。

章越牵着十七娘的手上了马车,之后二人前往吴府。

马车离金梁桥还有里许地时,即有吴府的下人骑着快马入府里禀告,等章越十七娘到了吴府时,吴安持已是在门前候。

吴安持见了章越笑着行礼,章越道:“见过二内兄。”

吴安持笑道:“十七妹夫当日拦门之事勿怪,实在是迫不得已,家父家母早就恭候你多时了,里面请吧。”

章越当即被请入门去,内堂里吴充与李太君都是高坐,左右都是吴府的亲眷,如吴安诗夫妇,吴安持夫妇,欧阳发夫妇,吕希绩夫妇,文及甫夫妇等等。

还吴育府在京城的亲戚,吴育十个儿子,有三个儿子在京师,至于吴方,吴京府上也有几个子弟在京,不过他们都没在内堂,而是在偏厅安置着。

明眼人一看即知,吴府如此大的阵仗自是对这新女婿的重视。

章越与十七娘向吴充,李太君磕了头。

吴充,李太君都是仔细打量十七娘,但见十七娘穿着一身大红衫子,外罩金丝镶边的褙子,面色红润,可谓光彩照人。

不用多猜,也知道章越对十七娘着实不错。

本是凝重的吴充脸上微微露出笑意,不过此事正在他的意料之中,而李太君见吴充的脸色很好连忙道:“别跪着,快扶他们起来。”

章越十七娘立即被旁人搀起。

李太君对章越笑道:“小女自幼多有娇纵,性子野了,日后若有什么不是之处,状元郎你多担待担待。”

章越道:“岳母在上,此话小婿实不敢当,娘子性子温柔贤淑,实为良配,能娶到娘子为妻是小婿三世修来的福分。”

章越说到娘子温柔贤淑时,本想补一句岳母放心,我家娘子绝不会为河东狮子吼之事,来刺一刺十七娘当初洞房里说得话,不过想到内堂人多,故而话到嘴边还是收住了。

不过章越想到这里时,却是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十七娘一眼。

十七娘见章越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虽猜不到他心底在想什么,但断然绝不会有什么好话,当即不动声色轻掐了章越后腰一下。

章越冷不防吃痛,不由眉间一动,寻又作无事之状。

吴充与李太君何等精细之人,虽看不见章越与十七娘间的小动作,但二人神情间的些许异样,又怎么看不出呢。

其实不仅是吴充李太君,吴家几个姐妹也看出,自家这妹妹从小甚是清傲,但在章越面前却有几分露出小女儿之态,二人新婚之后感情如何即可见微知著。

十七娘几个姐妹既为十七娘高兴,但心底也有些许酸涩。

李太君则另一个心境,她四个女婿回门都见过,虽说婚姻能不能谐重在于夫妻二人日后的经营,但若从成婚一开始即是处处别扭,那么日后反而能谐的,却是不多。

如今看来还真是十七娘嫁得最好。

众人中最高兴的要当然要属吴充了,见章越十七娘一一见过吴安诗,欧阳发他们后,他道:“他们夫妇都车马劳顿,别站着训话了,先坐着歇一歇。”

李太君闻言笑道:“老爷倒真体贴人。”

众人闻言都是笑了。

当即众人起身,李太君对章越十七娘吩咐道:“你们夫妇随安度,安诗,安持先见过亲戚,到了开宴时,自会喊你们。十七你需好好帮我招待状元郎。”

章越十七娘方才欧阳发夫妇等人,他们早就相熟了,不过十七娘还有个弟弟吴安时这是第一次见面。

吴安时是吴充幼子,如今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与他两个哥哥比起来,吴安时更是腼腆,怕见生人。

其余就是几个孩童了,他们是吴充第三代,其中就有王安石的外孙吴侔。

南山新长凤凰雏,眉目分明画不如。年小从他爱梨栗(代指玩具),长成须读五车书。

王氏带吴侔回娘家见王安石时,王安石听说吴侔不喜读书,爱玩闹,王安石就劝女儿不让她严管,说让他小时候先玩,长大再读书就好。

可见隔代宠之事,也不免发生在王安石身上。

随后吴安诗等引章越见过了吴府另三房的亲戚。

如吴家大房都袭荫为官,吴安度如今本官是光禄寺丞,吴安常本官大理寺丞,吴安厚本官太常寺奉礼郎。

吴安度三人都是荫官,除了拿俸禄,都没有差遣,只是等着吏部注授。而作为吴家这一代官位最高的吴安度,本官光禄寺丞也不过是京官三十九阶。

章越如今则是三十八阶大理寺丞,官位还在吴安度之上。而且章越还是进士出身,二人日后的前程根本没法比。

其余吴家大房的子弟虽说袭荫,但都没有作官的打算,早早离了京师。

至于吴家二房三房就差多了,二房的吴京官至太常寺丞(京官三十九阶),之后便病故了。

三房吴方官至都官员外郎(京官三十三阶),但因犯事被追夺三官,如今于寿州编管。故而二房三房的子弟连荫官都没有,如今靠着吴家当年在京里置下的产业中兼着些营生。

章越见了这么多人,也感叹算是见识了什么是大家族,不免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宁荣二府,混得好的在朝为官,混得不好也可得到一个托庇,如此保持家族继续。

而吴家大房二房三房的子弟都十分有涵养,礼数十分周到,当然他们也明白如今吴家形势不如当年了,或许十年二十年后吴家上下就要仰仗章越了。

吴充之父礼部侍郎吴待问在京时,每次有乡人来拜访,无论乡人地位如何,他都必令子侄列于左右侍奉教诲(见能改斋漫录)。

由此可知吴待问在时,吴家之家教十分严格,难怪四个儿子都中了进士,还出了一个宰相。

如今吴待问不在了,家风虽有些散漫,但大体还是很正。

见章越与吴家众人都是谈得差不多了,吴充便把章越叫至偏厅来。

章越明白这岳父大人是有话要吩咐自己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