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神不予路

雪越来越大,回荡在那曲金庙上空的争吵声还在持续。

还是那座金碧辉煌的佛殿手中,长桌两侧剑拔弩张,唾沫横飞,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言辞,根本不可能吵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这些官员和僧人同样心知肚明,所以你说你的律法威严,我讲我的佛法高深。

大家鸡同鸭讲,场面倒是颇为热闹。

而身为此次朝廷巡察番地的主要负责人,刘谨勋此刻则在那曲城外的临时驻地中悠闲的看着书。

一张躺椅,一本书,手边茶香,窗外雪舞。

刘谨勋过得淡定从容,有人却是坐立难安,再也按耐不住心里的焦急。

张嗣源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书堆中间。

“义正,你这是怎么了?”

刘谨勋看着眼前跨入门后便一言不发的年轻儒生,将手中的古籍一卷,明知故问。

“大人,我们停留那曲金庙已经快一个月了,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张嗣源对于眼下这种毫无意义的谈判颇为不满。

在他看来,桑烟神山已经近在咫尺,最终是抓还是杀,等上了山之后,桑烟佛主林迦婆自然会给出一个答案。

根本没有必要在这里跟这些番地僧人继续浪费时间。

再这么拖沓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朝廷交办的任务?

除此之外,张嗣源更担心若是最终这场巡察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而收场,那朝廷的威严岂不是成了儿戏?

刘谨勋笑着打趣:“不过才一个月而已,义正你这就耐不住性子了?”

“下官是不明白我们到底在等什么?”

张嗣源眉头紧蹙,冷着声音道:“现在桑烟寺的态度很明确,不可能接受我们进入桑烟深山,林迦婆更不可能下山接受调查。既然谈不拢,那根本没必要再谈,雨露怀柔换不来感恩,那就该用雷霆手段!”

“所以义正你的想法是强行进入桑烟神山兴师问罪?”刘谨勋反问道。

“没错。”

张嗣源直言不讳:“以我们目前的人手,强攻桑烟神山是有些勉强。所以我请求大人能够上报内阁,从各一等门阀中至少征调一名主修‘射’‘御’两艺的序四及以上,进入番地,踏平桑烟寺庙!”

刘谨勋轻声道:“义正你口中说的主修‘射’‘御’两艺的儒序,那可都是各门阀赖以立足的宝贝。你觉得他们会舍得拿出来吗?”

“食君之禄,忠君之忧。不服从朝廷是的旨意,那就.”

张嗣源眉宇间浮现杀气,可到了嘴边的冷冽言辞却又被他吞进了肚子里。

因为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还把身上的官袍当作一回事。在有些人眼里,如今的朝廷不过攫取利益的生意场,晋升序列的登高梯,仅此而已。”

“甚至说句僭越的话,若是没有儒序仪轨的要求,恐怕大明帝国早已经荡然无存了。”

刘谨勋感慨一声,看着脸色铁青的张嗣源,柔声问道:“前几日内阁下发的邸报,义正伱看了吗?感觉如何?

“看过了。”

张嗣源没有贸然妄言,而是收敛起了脸上的烦躁,恭恭敬敬朝刘谨勋拱手行弟子礼。

“属下见识短浅,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见他如此快便将心态调整过来,刘谨勋眼底不由露出欣赏之色。

大明帝国内阁首辅、儒序新东林党党魁张峰岳的独子,有这层身份,张嗣源足以在整個帝国内横行无忌。

如果他执意要强行对桑烟寺动手,即便是刘谨勋也只能听之任之,毫无办法。

可自从进入番地开始,张嗣源始终恪守一个下属的本职,安分守己、令行禁止。

对方能忍到今日才表达出自己不满,而且没有私下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在刘谨勋看来,已经是殊为不易了。

“从邸报的内容和我自己了解的消息,现如今整个道序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刘谨勋扬手一卷衣袖,从躺椅上坐起了身子。

“曾经的两座道门祖庭,一座已经覆灭,消失在历史之中。一座衰败没落,成了无数人眼中的珍馐美味。群龙无首便是祸乱之源,对于除龙虎山之外的其他道门势力而言,眼下正是清算往日恩怨的最好时机。”

刘谨勋微微一笑:“更何况,龙虎山张家人的手中还握着对所有新派道序而言都是无价之宝的,老弱携重金,自然免不了要成众矢之的。”

“您说的‘甲字天仙’?”张嗣源若有所思。

“没错。”

刘谨勋点头道:“当年,时任龙虎山‘张天师’的张希极闭关参悟天道,为新派道序开创出了‘黄粱’这一门足以改变时代的技术法门。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帮助新派道序赢得了那场‘新老之争’,奠定了龙虎山道门祖庭的地位。”

“当然了,参悟天道这种说法听听也就罢了。如果当真有天道的存在,那我们儒序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刘谨勋哈哈一笑,作势起身。

张嗣源连忙上前搀扶,两人一同走出房门外。

此时门外已然是大雪漫天,远山和近处同为白茫茫一片。

“直到现在,很多人依旧不知道张希极究竟是从何处得来的‘黄粱’,但无可否认,能做到这一步,他算是百年来道序的第一人。”

张嗣源将手伸出屋檐,摊开掌心接着落下的雪片,撇了撇嘴角。

“如果没有‘黄粱’的出现,或许帝国不会被祸乱至此。”

刘谨勋摇了摇头:“以今论古,不能抛开当时的背景。对那时候的各方序列而言,‘黄粱’是一个希望,势在必行。”

“为什么?”张嗣源满脸不解。

他并非故意装作不解来为刘谨勋捧场,而是真的不知道这段过往的隐秘。

在外人看来,以他张峰岳之子的身份,对各方势力的消息必然了如指掌。

可只有张嗣源自己知道,自己跟那位山岳仰止的父亲之间,是何其的疏远和淡漠。

寻常的父子之情尚且欠缺,更不可能会聊到这种事情。

“因为张希极宣称,天道赐予他的不止是‘黄粱’,还有一道天意。”

刘谨勋神情肃穆:“天意言明,黄粱建成将是武序衰败的开始。

“这种装神弄鬼的话语,难道会有人相信?”张嗣源不屑道。

“武序就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又是一场玩弄信仰的拙劣把戏。反倒是张希极敢说出这种话,在他们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自然少不了对新派道序连下狠手。说来也是令人感慨,当时若是没有武当挡在前面,新派道序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说到这里,刘谨勋长叹一声。

“天下苦武序久矣。如果真的能够结束武序的宰治,就算是一场泡影,也有很多人忍不住参与其中。”

刘谨勋笑道:“而且这位‘张天师’也着实了得,不止邀动各方参与,连一向跟在武序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墨序中人也拉拢了一部分进来,如此手腕当真是令人佩服。”

“所以.”

张嗣源问道:“您跟我说这些,是想提醒我当下局势动荡,不易擅动?”

刘谨勋摇了摇头。

“我想说告诉义正你的,若世上真有天道乾坤,那也不过是人心利益。现在道序的混乱,正是从此而出,因此而生。我们此刻面临的情况,一样也是如此。”

张嗣源默然收回了手掌,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心头所想。

“佛序六寺,汉番各占一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现在汉传佛序却坐看我们向番地下刀,你能猜到他们到底存的是个什么心思吗?”

“番传的大昭和白马态度暧昧,立场摇摆不定,既有落井下石,又有雪中送炭,完全一副趁火打劫的贪婪架势,可难道他们就不怕桑烟真的倒了,接下来就轮到他们?”

“桑烟寺从始至终摆出强硬态度,到现在还不愿意低头,他们又是什么想法?或者说,他们在等什么?”

刘谨勋转头看来,轻声问道:“这些问题,义正你心里有答案吗?”

“我”

张嗣源语气僵硬,欲言而止。

“如果首辅大人单纯是想将桑烟寺连根拔起,为辽东卢阀出一口气,告诉世人三教之首的威严不可挑衅,那今天站在这里的不会是你和我,而是他卢宁自己。”

“落子下棋不能急,你来我往才能成局。”

刘谨勋说道:“我们现在就是在等着对方出手,他们一动,才会露出破绽,我们才有机会一步步将对方逼入孤家寡人的绝境,让他的覆灭成为民心所向,万众所望。这,才是‘数’艺。”

张嗣源沉默良久:“可任由别人还手,难道首辅大人他难道就从不担心有天会输?”

“他老人家一生有没有输过,我不知道,起码我没有见过。”

老人淡然道:“即便是武序这种蛮横莽夫,在反应过来打算掀桌的时候,桌下的两条腿早已经在悄然之中被砍掉,再也站不起来了。”

屋檐下,年轻儒生无声叹了口气。

听着别人对自己父亲的赞誉,他心头却没有半点与有荣焉的感觉,反倒是生出深深的无力。

张嗣源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前却浮现出一座棋局。

一端是自己,另一端则是一道比山脉还要巍峨的身影。

或许是打算趁着这次机会把事情一次性讲透,在看出张嗣源已经放弃了之前进攻桑烟寺的念头后,刘谨勋还是没有顺势结束话题。

“义正,说完了别人,现在我和你聊聊我们自己。”

刘谨勋问道:“你知道近期在新东林党内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张嗣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有不少二三等门阀的阀主主动致仕,将权利的地位交给了族中年轻一辈接手。”

张嗣源皱了皱眉:“前赴后继,新老更替,这是人之常情,什么问题?”

“如果是承平时期,那当然没有问题。可现在正是动荡,那些成了精的老东西,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退位让贤?”

张嗣源眉头一挑,冷声道:“您的意思,他们是被迫的?”

刘谨勋并没有正面回答,转而说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颠扑不破的道理。新东林党是我们这一代人利益的集合,时代变迁,到了现在,必然会有人觉得新东林党已经腐朽了。”

“世人都说三教九流之中,武序杀气最重。可在我看来,他们也比不过我们。武序只是乱,而儒序则是反!”

刘谨勋伸出一只皮肤干瘪的手掌,并指如刀,在张嗣源眼前一翻。

“书这个东西,比酒还能壮胆。酒喝多了顶天不过杀人,书读多了却敢要造反。你知道古往今来的掌权者为什么要读书人以四书五经为纲?就是怕其他书读多了,读出一身的反骨啊。”

“党同伐异,这是刻在儒序基因中的本能。有人不认可新东林党,自然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它掀翻,取而代之。”

言至于此,内忧和外患一目了然。

刘谨勋相信对方能够听得明白。

他转头看向跟在身边的张嗣源,一身简单的青色厚袄长衫,长相平平无奇,梳理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上落着雪。

没有厚重的书卷气和迂腐气,也没有出身显贵的骄纵气和蛮横气。

单从外表来看,张嗣源根本不像一个儒序。

“义正,你被封存记忆,以普通人的身份在帝国各州府内生活了十年,尝过人间各式各样的喜乐疾苦,行路万里之后,方才被允许找回身份,跨入序列,这是首辅大人对你的磨练。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让你能够遇事之时能够处变不惊。”

刘谨勋抬手指向远处快要触及天空的雪山。

“番地难道只有三座佛门神山?远远不止!这块千年来始终游离于帝国本土之外的广袤土地,孕育出了一群把自己看成是神的人。他们远比你想象的还要残忍无情,与他们为敌,我们要步步为营.”

“大人.”

沉默许久的张嗣源,终于开口。

“可这里除了那群高高在上的神,还有许许多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啊。”

他走出屋檐,任由大雪淋身。

“您听过他们唱的歌谣吗?我听过,很动听。可是他们却只敢唱给草木,唱给山风,唱给落雪,不能唱给家人和爱侣,因为在这里欢歌笑语是对神的不尊敬,神只愿意听他们的惨叫和哭嚎。”

“人心可以因为利益而卑劣低贱,但生而为奴的人命,不该出现在这个世间。”

张嗣源语气低沉,眼眸中却又光芒越来越亮。

“大人,我走了万里路,跨过高山,涉过河川,可这里的人终其一生,生活的世界不过百里方圆。既然是神不予路,那让我来带他们走!”

一语言罢,雪中人朝着檐下人拱手行礼,大步离开。

望着对方离开的背影,刘谨勋胸中竟生出一缕阔别多年的豪情。

可转瞬间,却又被一颗在宦海浸泡麻木的心泯灭。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这是他张嗣源,不是刘谨勋。

“说的文绉绉的,总觉得浑身不爽。”

张嗣源脚步一顿,转身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您和首辅大人的棋局我不耽误。但要是不干翻这劳什子的神佛和高山,那我从此便不再姓张!”

番地乌斯藏卫,雨墨地区的深处。

大片的格桑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绽放,这是唯一一种能够在藏西高原生存花朵,象征着爱与吉祥。

绵延的格桑花海中,坐落着一个规模堪比城镇的庄园。

从高处俯瞰,庄园之中随处可见浓烈的红黑双色,没有多少番地佛门的文化印记。

城中人影更是寥寥无几,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诡异。

“他刚才跟我说,这里就是雨墨地区最早出现妖乱的地方”

远端的丘陵上,邹四九蹲坐在一颗僧人的脑袋上,伸手指向远处的庄园。

“佛母庄。”

(本章完)

第587章 疑云重重

“这座名叫‘佛母庄’的寺庙,情况比较特殊,从内到外清一色都是女性。寺主金错佛母的身份也不一般,据说出身于桑烟神山,是桑烟佛主林迦婆座下的亲传弟子。”

邹四九从屁股下的脑袋中捞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桑烟寺在雨墨地区的试验场,大概率就在这里了。”

邹四九介绍完基本情况,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袁明妃。

“袁姐,你给拿个主意,现在怎么弄?是直接踹门,还是让我先摸进去看看情况?”

“你都说了这座庙里全是尼姑,你怎么摸?”陈乞生好奇问道。

“这你就不懂了。”

邹四九故作深沉道:“我扮演过的角色,比你见过的还要多。不管是和尚庙还是尼姑庵,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摸进去。”

陈乞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身躯猛然一震,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朝另一边挪着脚步。

“邹四九,你真有点恶心.”

守御清冷的声音也在此刻响起。

“守御你误会了,我.哎.”

邹四九似乎百口莫辩,只能无奈叹了口气,两眼露出饱经世俗风霜的沧桑目光。

“如果有的选的话,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惜世道险恶,总让人无可奈何。守御你知道吗,如果我不做这些恶心的事情,恐怕早在很久以前,就一个人孤零零死在某个下着雨的凄冷寒夜了。”

“我”

浮现身影的守御站在邹四九身后,神情愧疚,欲言又止,复杂的目光深深凝视着对方萧索落寞的背影。

浑然没有注意到,挪到一遍的陈乞生,正邀功似的朝着邹四九挤动着眉眼。

“如果守御伱介意我做这些事情,那我以后不这样便是。”

邹四九一遍继续装着深沉,一遍却不着痕迹朝着陈乞生比了个大拇指。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蹲在一旁的长军将一切看在眼中,不由一阵长吁短叹。

自己曾经纵横情场的兄弟姊妹,现在却被两只小家雀联手啄了眼睛,当真是令人唏嘘。

“用不着了,看来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正在兄弟齐心的陈、邹两人闻言向山下看去,只见那一片绵延数十里的紫色花海宛如浪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内倒退收缩,似乎打算包裹着整個城市沉入地面。

整个场面十分壮观,却诡异的悄无声息,给人一种古怪的鬼祟之感。

“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还想跑?真当武当道序是吃干饭的?!”

邹四九猛然站起身过来,抬手擎指前方,低声喝道:“老陈,砍她!”

铮!

长剑在手,陈乞生翻了个白眼,脚尖一点就要飞身扑下。

“老陈你别动。四九,你跟我上,尽量抓活的。”

袁明妃果断发令,手指一扣,佛国即刻展开,朝着远处的城市蔓延而去。

“黄粱武序邹四九,该你上场了。”

陈乞生咧嘴一笑,在他的视线中,原本溃缩的花海戛然而止,四野一片寂静。

道人杵剑而立,强横的神念笼罩此方山丘。

展开的佛国之中,夜色正浓。

浑圆的大月撒下清冷的月辉,照着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

邹四九放眼眺望,只见那座已经被花海淹没的佛母庄中,透出阵阵明黄的佛光。

花海无风摇曳,似海面朝左右破开,一队仪仗逶迤出城,高抬的撵驾上端坐着一个容貌美艳的红袍女人。

“这娘们,还挺俊。”

邹四九拧动着手腕,冷冷一笑:“还好老李打女人也不手软,要不然我岂不是要被削弱三分?”

就在他准备变身独行武序之时,撵驾上的女人突然跪地,双手合十叩拜天上明月。

“桑烟神山佛序金错,拜见心猿菩萨。”

女人神情从容淡定,半点看不出身陷佛国的窘迫。

“你知道我?”

袁明妃略带疑惑的声音从月影中传出。

“能从大昭寺无数伴佛天女中超脱觉醒,并且成功夺取自由,您的威名早已经传遍了整个桑烟佛土。如果您当初没有拒绝桑烟佛主的邀请,弟子或许已经在您座下修行。”

“林迦婆可没有邀请过我.”

袁明妃冷声问道:“既然你也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就不要东拉西扯,我问你,番地妖乱是不是出自桑烟寺之手?你们到底在帮农序做些什么?”

“菩萨您误会了,妖乱并非人为,而是佛祖的旨意。”

金错佛母施施然起身,恭敬道:“如今的番地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纯洁,灭世的魔主接连现世,蛊惑的魔音已经笼罩整片高原。正因为如此,佛祖才会降下劫难,涤荡所有堕落邪恶。”

“装神弄鬼,说什么谜语呢?”

邹四九仰头朗声道:“袁姐,看来她是不会好好说话了。要不让我来吧,十层梦境之内,我保证让她把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吐出来。”

话音刚落,远处的金错佛母投来目光。

“邹四九降世魔主之一阎罗的座下妖鬼。如今你已是自身难保,还敢在这里出言不逊,妄图蛊惑心猿菩萨,当真是不知死活。”

在对方叫出自己名字之初,邹四九还以为自己的名头已经传入了番地,脸上不禁露出淡淡的得意。

可随着对方把话说完,他脸色慢慢变得铁青一片。

“你他娘的骂得有点难听了啊,什么叫座下妖鬼?你们番地佛序那么多神神鬼鬼,就不能给邹爷我安个好听点的名头?嗯?”

邹四九满脸凶戾,梦境之力呼啸而出,朝着金错淹没而去。

“妖鬼,我虽然抵挡不了你的梦境入侵,但你也无法玷污我的佛心。”

金错面带不屑,身影纹丝不动,任由梦境侵蚀。

在她的眼眸深处,代表入梦的‘邹’字和灰败浓烈的死寂一同浮现。

“在这里想求死,可没那么容易。”

邹四九露出冷笑,耳边却响起了袁明妃阻止的声音。

“四九,放开她。”

邹四九眉头一皱,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散去了自己正在成型的梦境。

“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你的佛国主机,你是一个躯壳傀儡,还是谁的护法神?”

悬挂天穹的大月之中,袁明妃的身影浮现而出。

“我便是我,是挣脱樊笼的真我。反倒是您,虽然已经取得了佛陀果位,却不知道自己修习的是错误的佛法,成就的是虚伪的佛身,这是何等的可悲。”

金错眼露出怜悯,柔声道:“桑烟佛祖已经算到了您将会重回番地,所以特意命弟子在此等候,就是想要挽救您于迷途之中啊!”

“林迦婆算到了我会回来,那她有没有算到自己会被张峰岳算计?现在你们桑烟寺麾下的各地佛观已经被儒序扫荡的干干净净,却连手都不敢还,就不要在这里装什么佛法高深。”

袁明妃居高临下睥睨金错,语气轻蔑道:“我劝你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要想活命,最好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错误的佛法?”

被袁明妃一阵冷嘲热讽,金错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难看。

“以佛国主机晋升序列,这便是错误的佛法!”

金错冷哼一声,“所谓的‘黄粱’不过是一场弥天骗局,我们受到了道序的蛊惑,被他们的道法入侵了佛法,被短暂的强盛蒙蔽了双眼,陷入了难以自拔的迷障之中,因此铸就出囚禁自身的佛国主机!”

“我不过离开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你们倒鼓捣出不少新花样。来,接着说。”

袁明妃面无表情,抬手示意金错继续。

“您如今被劫难之一的阎罗魔主污染了佛心,自然认为弟子说的都是虚妄的假话。”

金错声音越来越高昂,语调越发尖锐。

“但是现在,桑烟佛祖已经在神山之上觉醒顿悟,不日便将重塑佛躯金身,秉承释迦摩尼佛祖的旨意,在这场劫难中扫除一切敢于愚弄我佛之人。届时您就会明白一切。”

“你要是拿这些话就想买命,可还不够。”袁明妃语气冷漠。

“弟子甘愿献出生命,只求您能迷途知返。只要您愿意重新皈依桑烟神山,那桑烟佛祖将赐予您全新的法门,成就真正的佛陀果位!可若是继续执迷不悟,堕落成魔就在眼前!”

摇曳不停的格桑花海中,回荡着金错经久不绝的狂热呼喊。

袁明妃眉头紧锁,蓦然想到了自己在那座试验场中的所见所闻,心绪陡然变得沉重。

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看在躲在这片封闭的高原这么多年,让你们这些人变得越来越蠢了”

邹四九冷笑道:“你们觉得是道序骗了你们,难道农序就不是?真是一群没脑子的笨蛋。”

“佛与徒言,岂容你一个妖鬼插嘴?”

金错双眉倒竖,怒声喝道。

“呵又他娘的骂人是吧?”

邹四九双手抹过鬓角,一身压制不住的杀意越烧越旺。

“袁姐,你还有话要问吗?我可是快要忍不住了。”

袁明妃的身影从夜空落下,悬停在金错五丈外。

“就因为这些所谓的‘真与假’,你们就放纵‘社稷’进入番地,任由他们以番民为田,用人命做实验?”

“番地无民,只有身背罪孽的奴。本就是要赎罪之人,死亡便是他们应有的归宿。”

袁明妃不再开口,一座山峦般的身影浮现在她身后。

吼..

金错的脸上带着淡淡浅笑,似乎根本不在意那双越压越低的血色眼睛,身体岿然不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

“心猿菩萨,我相信您迟早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届时请求您勿忘今日与弟子之间的缘分,允我成为驮负您须弥座的神兽。”

金错双手合十,身上冒出金色的火焰,焚肉烧骨,死意浓烈。

佛国的压制和梦境的束缚同时笼罩而来,却依旧无法阻挡金错的自焚。

袁明妃和邹四九对视一眼,都看到的对方眼中的惊骇。

与此同时,在佛国之外。

厚重的灰色乌云在天空中快速堆积,炽烈的阳光被快速驱离这片地域。

连绵的雨线从天而降,顷刻间便成了有了暴雨之势。

从空中俯瞰,这片奇景更加壮观,乌云内是磅礴大雨,乌云外是阳光普照。

生长花海的土地像是吞不下这片天降甘霖,雨水裹挟泥土形成浊流,肆意冲刷。

转眼间花海荡然无存,只留下斑驳的泥块和暗紫色的河流。

还有无数被埋入土中当作养料,此刻被冲刷而出的累累白骨!

突然,大地剧烈震颤,一只巨大的兽爪从佛母庄中冲出,无数装饰豪华、用料考究的建筑被拍飞。

昏暗的天色中,一尊被抛飞的金色的佛像被抛飞而起,在半空中极为醒目。

轰!

巨掌落下,像拍死一只蚊子一般,将佛像打成碎片。

吼!

惊天动地的兽吼将漫天乌云搅碎,一头体型骇人的巨形黑虎破土而出,眼眸中满是凶戾兽性。

铮!

一道冷冽剑光乍现,从黑虎高昂的头颅贯入,透体而出。

被剑光撕破的阴沉天幕射落一道道明亮光束,照耀在虎尸之上。

整具尸骸在阳光下快速腐烂,转眼间只剩下白骨架子。

“这他娘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刚刚离开佛国的邹四九就看到了这吊诡的一幕,抬头揉了揉眉心。

整个事态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常理范畴,明明抓到了人,可自己的疑惑不止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在佛国中,金错说自己奉命在此地等候,目的是转达来自桑烟佛祖林迦婆的法旨。

本来在邹四九看来,这种话不过是扯虎皮的场面话,自己见得多了,用不着过多理会。

可金错后续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却又与他的判断相互矛盾。

不过番地佛序的人向来都是疯疯颠颠,悍不畏死也是正常。

但是,什么叫‘黄粱’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自己可是阴阳序,黄粱到底是真是假难道自己不知道?

至于她口中的什么新法门,又是个什么东西?难道番地佛序又在搞什么变革?

抛开这些疑惑,有一点倒是毫无疑问。

那就是番地佛序明显早就和农序‘社稷’勾结在了一起,只不是还不能确定只是桑烟一家,还是三座神山都有参与。

至于那些妖魔化的番民,无疑番地佛序送给对方的筹码。

“它应该是金错的本体。”

听着袁明妃给出的答案,邹四九突然想起了金错在死亡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允我成为驮负您须弥座的神兽”

邹四九嘴角不自觉的抽动,心头感觉一阵腻歪。

“袁姐,番地佛序除了修佛以外,还有修坐骑这种野路子?”邹四九一脸震惊。

“你别问我,我虽然是番地佛序出身,但我以前也没见过这种东西。”

袁明妃没好气道。

别说是邹四九,她现在也是满脑袋的疑惑。

如果不是那具白骨上有金错残留的神念,她也不能相信这会是对方的本体。

其实关于这一点,亲眼见过桑烟寺在试验场中做的事情,袁明妃还能够理解,抛弃人形或许是护法神的另一种演变。

但是金错身上没有任何关于佛国主机的痕迹,这才是真正让袁明妃暗自心惊的地方。

难道现在的番地佛序已经放弃了佛国主机,和农序开发出另一种修行方式?

“那娘们说,黄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我觉得她可能是在诈唬我们。要真是假的,那佛道两家和阴阳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邹四九语气凝重说道:“袁姐你怎么看?”

袁明妃摇了摇头:“黄粱应该不假,如果真是一场骗局,那到底是谁有这个本事能让这些佛祖和仙人全都上当?要知道这诓骗的可不止是千人万人这么简单,而是除了武序之外的几乎所有的序列都被囊括其中!”

“那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口中的骗局,应该说的是当年佛序参照‘黄粱’构建佛国主机,是被道序蛊惑之后犯下的一个错误选择。”

袁明妃沉声道:“如果是这样,那倒是勉强能解释为什么金错的身上没有佛国主机。”

“可佛国主机这门技术法门有问题,佛序又怎么会借此崛起成为三教之一?”

邹四九紧接着提出的问题,让袁明妃陷入了沉默。

“或许.是我们想的太复杂了,番地佛序很可能就是单纯上了农序的当,被人当了枪使,毕竟这群人的脑子确实也不太灵光。”

这番话刚刚说出口,邹四九自己就便露出自嘲的苦笑,摇了摇头。

骗一两个人简单,哪怕对方是序三,一样会有能被利用的弱点。

但要想骗过一整条序列,骗过基因仪轨,那根本就不可能。

明明头顶冬日暖阳正好,可邹四九和袁明妃却不约而同,感觉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其实这事儿不难啊.”

一旁的陈乞生突然开口。

邹四九闻言精神一振,连忙问道:“道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奇思妙想?”

“我虽然没有进入佛国,不知道你们碰见了什么。但我看来,这个人不说,那就去多抓几个人。挨个给他们放血,总会有人老老实实交代一切原委。人杀千百,其意自现。”

邹四九两眼一翻,一脸无语。

自己竟然会对陈乞生抱有期望,看来真是昏了头了。

“怎么的,难道神棍你有更好的办法?”

邹四九闷声道:“没有。”

“没有那就走。”

陈乞生当先而行。

“下一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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