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士绅一体纳粮

“先说什么叫士绅一体纳粮。”

银币在姜星火指尖旋转。

“然后再说到底有没有可行性。”

“所谓士绅一体纳粮,指的是朝廷、士绅和庶民在赋税纳粮上的矛盾,主要在于‘不法士绅’身上,而士绅一体纳粮更化的重点,就是要剥夺‘不法士绅’手中的权力,逼迫他们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当差纳粮。”

听到这句话,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夏原吉,捻了捻自己三缕长须,面色忽然变得古怪了起来。

什么叫“不法士绅”啊?

什么又叫“合法士绅”啊?

这东西,不都在朝廷一念之间吗?

“士绅一体纳粮的举措,主要有几下几点。”

“第一点,严禁不法士绅包揽他人钱粮征收和带头抗粮。”

包揽,又称揽纳,就是兜揽代纳赋税,一般来讲,是士绅替老百姓缴纳赋税后收取利息。

听起来不错吧?

但在实际操作过程中,不仅利息奇高,高到需要卖儿鬻女、倾家荡产来偿还。

而且,要是遇到黑心士绅,往往会勾结本地小吏,骗老百姓说缴纳了,而实际上欠税老百姓在官府的账册上,还是没缴纳的状态。

这相当于两头吃,等到事情瞒不住的时候,已经吃了几年利息甚至田地、耕牛的黑心士绅,就可以继续上下打点不认账,把老百姓一家送进去或者充军流放,老百姓仅存的一点财产,也就归该士绅了。

揽纳这种现象出现于唐代晚期,到明代仍十分活跃。

也是钱粮缴纳过程中,最为常见、最为头疼的现象。

“要怎么禁止呢?”朱高煦问道。

姜星火微微一笑。

“凡是有功名士绅包揽钱粮而有拖欠的,以及带头抗粮的,不论多少,一律革去功名,从此纳入‘不法士绅’名单,直系子孙后代不得参加科举。且包揽拖欠到多少贯以上的,以贪赃枉法罪论处,还要追赃其拖欠和根据拖欠时间产生的息率,都要照纳不误。”

听了这第一点措施,夏原吉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这也太狠了。

事实上,这便是大明版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了。

包揽钱粮是吧?直接革功名!

而且列到朝廷的黑名单里,你的直系子孙后代以后也不用参加科举了。

夏原吉还没回过神来,姜星火便继续说道。

“第二点,严禁官绅勾连诉讼。”

封建社会,是人治社会,不是法治社会。

县太爷都是流官,判案子当然要考虑到当地的实际势力情况。

不然得罪本地士绅太过分,很容易就会被架空成政令不出衙门的傀儡县太爷,还可能被本地的士绅,联合在朝中的势力告黑状。

封建社会里,同窗、同乡、同门.地方士绅豪族,谁家摸不到一个沾亲带故的御史呢?

而想要顺顺利利地干完自己县太爷的这几年,再给自己谋一点微不足道的福利。

自然而然地,权力寻租就开始了。

县太爷什么权力最容易寻租而且犯错误的概率最低?

判案子呗。

这种东西,判的结果完全取决于县太爷的心情和是否收钱。

那么,很简单一条利益输送链就产生了。

因为宅基地建房子,中间有两尺过道产生纠纷,甲和乙到衙门告状,两人都是平民。

甲想要县太爷把过道判给自己,但是甲又不认识县太爷,怎么办?

找当地有名望的士绅丁,丁帮你联系县太爷,并从中收取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处。

这样一来。

甲——丁——县太爷,利益输送链条成型。

县太爷把过道判给甲,权力寻租完成。

同样是来告状的平民乙,能说什么吗?

什么都说不了。

先不说平头老百姓越级告状的难度和所需要的时间、精力、金钱、人脉等资源,就单说一个事,就算是越级告状了,你能挑出县太爷的不是吗?

这还是最简单的问题,县太爷在帮人判过道上也收不了几个钱,甚至最大的可能,是县太爷卖个人情给士绅丁。

人家县太爷一分钱没收,朝廷怎么查?

夏原吉不禁问道:“这种事情,在大明上千个县里,每天都在发生,大明朝廷没有证据,查的过来吗?”

“不需要每天去查。”姜星火笑呵呵地说道,“秋天收税的时候,开个场地让老百姓告状就行了,当然了,有些确实拿不到证据的,告了也没用,但若是真有证据,总能查出来的不虞是不是所有冤假错案都能查清楚,只是有这么一个能名正言顺地向朝廷反馈的路子,就比没有强。再加上如果能坐实某士绅充当状师或中间人,从中与官府勾结,欺压庶民,一并列入‘不法士绅’名单就好了。”

听到姜星火的解释,朱高煦也明白了过来。

合着不是天天去等百姓告状啊。

只是秋收查纳粮的时候,一起顺带开个口子。

这样,伱说有多少效果,也不见得有多少效果。

但最起码,能把这股歪风邪气遏制住至少能遏制在桌面下,不像是现在明着摆在桌面上进行士绅与县官的交易。

在制造力和通讯条件都不发达的人治社会,讽刺点说,只要开这么一个小口子,就仿佛在上千年的黑暗中透出一缕微光,已经可以称得上“治政清明、海清河晏”了。

“第三点,防患于未然,严格监管生员,严禁生员罢考、罢学。”

嗯,这里便是要说,生员,其实是士绅群体最为脆弱的一环。

因为生员从身份上跟普通百姓是一样的,但是又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们有着光明的未来。

而由于生员普遍年龄没有特别大的,读死书又容易被人带到沟里,身边能接触到的人,也多是老师、同窗,这些大部分都是士绅阶层的人。

所以,很容易被人诱导,让人当枪使,去当这个排头兵。

而这些读书种子一旦闹事,影响又通常比较恶劣。

“一旦真的推进士绅一体纳粮,那么生员罢考、罢课示威几乎是必然的事情,是因为更化让他们的利益受损,更为严格的讲,是让那些不法生员利益受损,因此,他们组织一起进行抗议。”

“对于这种行为,解决的措施也很简单,纳入‘不法生员’名单,永远停止考试资格就好了。”

第二个黑名单!

‘不法士绅’、‘不法生员’,这两个黑名单一出来,真的是妥妥的大杀器。

“除以上三点之外,朝廷还要发布法令,对佃户和田主的关系进行了规范,对士绅送什么万民伞之类的,要求保留地方官的行为也进行禁止。当然,最重要的是还要求严格监管士绅自身的纳粮赋税这些措施嘛,都是针对‘不法士绅’的行为。”

姜星火着重强调了‘不法士绅’四个字,随后说道。

“做事情,当然不能一刀切,要重点打击敌人的同时,把能拉拢的朋友搞得多多的,不能把所有人都推到对立面去。”

“跟对待‘不法士绅’的举措相反,对于那些规规矩矩按照朝廷政策缴税服役的士绅,朝廷则需要进行表彰和肯定。在更化税制的初级阶段,朝廷所反对的,是那些超出朝廷规定,影响社会秩序和稳定,侵犯朝廷和庶民利益的士绅。而对守法士绅,是要给予保护和支持的。”

朱高煦听完,顿时拍手叫好。

“还是姜先生高明,如此一来,想来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而夏原吉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夏原吉的心里有点打鼓。

作为一部尚书,他很清楚,“士绅一体纳粮”如果能执行下去,确实是大杀器。

配合“户口累进税”和“分家公证税”,能够有效地打压士绅的力量。

但是,问题就在于,能执行下去吗?

——————

“拉一派打一派,确实很高明。”

蹇义顿了顿:“可是陛下,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是啊陛下。”茹瑺也说道:“设计的再好的制度,到了下面,都会走了样,就比如刚才说的”

“你们的意思,是又会成为新的青苗法?”朱棣问道。

蹇义和茹瑺一起点头。

现在,随着“士绅一体纳粮”的具体措施阐释,他们已经不再怀疑姜星火能不能提出好的方案。

现在的问题是,还是刚才的那个顾虑,方案很好,怎么执行下去呢?

“能具体说说青苗法吗?朕倒颇有些不得其解。”朱棣说道。

蹇义说道:“确实该说说,臣等认为,青苗法和如今姜星火提出的‘士绅一体纳粮’,在根子上面临的问题,是一样的。”

茹瑺说道:“如果陛下了解了青苗法的前后,想必就能理解,为什么臣等始终怀有疑虑了,这绝对不是无的放矢的。”

随后,蹇义和茹瑺开始给皇帝补课这段变法历史。

很多人对于青苗法,第一印象就是‘王安石首次创立此法’。

实际上,王安石的青苗法不是他的首创,青苗法本身也不是什么创举,而是对常平籴法的一种调整。

什么是常平籴法?

丰年以平价收购农民余粮,防止商人压价伤农;在灾年则平价出售储备粮,防止商人抬价伤民,防止‘谷贱伤农,谷贵伤民’。

谁创立的?

战国,李悝。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创新发明,至于青苗法,则是北宋陕西转运使李参所发明的。

李参担任陕西转运使时,为了解决士兵粮食问题,他先让老百姓估计自己明年的粮食产量,然后看一看还能剩余多少供给军队,再让老百姓向官府贷款买种子,当然这是要收利息的。

《宋史·列传·卷八十九》:部多戍兵,苦食少。参审订其阙,令民自隐度麦粟之赢,先贷以钱,俟谷熟还之官,号“青苗钱”。经数年,廪有羡粮。

这其实是双赢,老百姓有时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需要钱,但没有地方借贷,那只能向高利贷借,年复一年生活只会越来越贫困。

所以还不如向官府借贷,最起码官府的贷款利息低一点。

官府也赢了,因为这笔钱放在府库里本来没有增值,现在流动起来,可以增值两成,这是额外的收入。

王安石变法不像是穿越者王莽一样凭空想出来的,譬如青苗法,反而是从李参的成功经验中提取出来的。

为什么李参在陕西一地可以成功,王安石向全国推广反而成为很多人饱受诟病的问题呢?

从本质上讲,那就是王安石不懂什么叫货币银行学.当然,他也不可能懂。

也就是看本质的话,青苗法是将整个官府府库的准备金当作一个银行的借贷资金,再进行收放贷的活动,类似现代社会的小额贷款。

但与小额贷款不同的是,青苗法不存在坏帐,也不需要抵押,更不可能骗贷。

为什么不存在坏账?

官府上门催收。

为什么不需要抵押?

只要借了这笔钱,你全家的未来都押上了。

为什么不可能骗贷?

你骗官府的钱,官府就要你的命。

——多么完美的银行啊!

但问题就在于,这种畸形的、以大宋的行政力量强行打造出的“伪银行”,它是违背了金融交易一个最重要的原则的。

嗯,这个原则叫做“自愿交易、自甘风险”。

没听过不要紧,“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总听说过吧?

‘铁血大宋’别的不行,但培养文官士大夫,确实是没的说的。

神宗变法时期,那时候的文官士大夫,也不是没有看出青苗法的弊病的。

虽然按理说,这样不需要加重农民的负担,通过金融行为就可以实现两成的官府财富增值,这怎么看都是好方法,但当时很多人都反对。

“大害莫如青苗、免役之法,阴困生民,茶盐之法,流毒数路。”——《续资治通鉴·宋纪·宋纪七十九》

“先帝爱民之意本深,但王安石立法过甚,激以赏罚,故官吏急切,以致害民。”——《续资治通鉴·宋纪·宋纪八十三》

反对青苗法的还有苏轼,司马光,富弼,韩.韩好男等人。

这些官员的名声在历史上除了韩好男,其他很少有恶名,他们往往都是名臣或是能臣,为什么都反对青苗法?难道只用一个保守落后的词语就能解释吗?

那问题出在哪里呢?

王安石认为这是好法,理由是李参实践之后是成功的,其次,这对老百姓也有很大帮助,因为可以帮他们贷到钱了,整个设想和逻辑没有任何问题,不管是初心还是构想应该都是有效的。

在蹇义和茹瑺看来,这跟姜星火提的“士绅一体纳粮”是一样的。

想法都是好的,都是为百姓考虑的。

但是好的想法,就能实践下去吗?

“士绅一体纳粮”跟青苗法,在蹇义和茹瑺这种国家重臣的角度看,有两个同样的问题。

完全可以用青苗法,来类比“士绅一体纳粮”。

第一个,借贷人是农民

能向官府借钱的不是有钱人,也不是地主富户,只能是贫苦的农民。他们有什么问题呢?

农民懂得金融知识吗?

肯定不懂。

那他怎么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进行评估自己的粮食剩余最终能值那么多钱?

别说是农民,就算是经济学家未必能测得准粮价,因为丰年粮价自然跌,荒年自然涨,粮价会随着市场剧烈波动。

老百姓觉得今年年成不错,他们以去年粮价为准去贷,结果今年大家都不错,粮价跌了。

如果只交粮食,不换算成钱,那么丰年和欠年的影响不大。现在都换成钱,就会变成老百姓需要承担粮价波动造成的损失。

你想想看本来平准粮价的钱现在用来放贷,那粮价的波动是大了还是小了呢?这就好比你生产产品的出口,你要承担汇率的变动,那汇率的变成急剧好还是平缓好呢?这个道理一说就明。

第二个,执行的官吏。

因为这是王安石推行的,那些想升官的官吏自然就想使本金多升值。本金升值的方式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扩大放贷的用户,让老百姓更多的去借钱。

只要把钱放出去了,两成利息就肯定到手,为什么?

因为没有一个老百姓敢欠国家的钱不还的,他或许敢欠钱庄的钱不还,但国家的钱他断然不敢。

这样就会造成有些人不需要贷款,也被强行贷款。

王安石对青苗法的实施也是有考核的。

知陈留县,至数月,青苗令下,潜出钱,榜其令于县门,已,徙之乡落,各三日无应者。遂撤榜付吏曰:民不愿矣!——《宋史·列传·卷二百一十七》

因为没有来贷款,知县姜潜只好辞职走人。

这就是队友压力怪。

这些官吏会用强制手段去让老百姓借贷。

苏轼对于青苗法曾经写信给王安石,他的推论是这样的。

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非为利也。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虽有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逾限。如此,则恐鞭箠必用,州县之事不胜烦矣。——《宋史·列传·卷九十八》

当时王安石听到之后也是默然,不过最后还是执行了。为什么还是执行了?当时河北转运判官王广廉私行青苗法最后也成功了,王安石就决定继续推广。

苏轼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情况很快就急转直下。

近畿内诸县,督索青苗钱甚急,往往鞭挞取足,至伐桑为薪以易钱货,旱灾之际,重罹此苦。——《宋史·列传·卷七十四》

因为欠收,所以官吏就逼老百姓还钱,老百姓还不出,只能找其他可以换钱的物品来换,否则就要受到刑罚,再一步加速老百姓贫困。

“农民”和“官吏”这两个不可忽视的因素,这就是北宋神宗时期的名臣们为什么反对青苗法的原因。

这也是蹇义和茹瑺反对“士绅一体纳粮”的原因。

不是政策设计的初衷不好,而是因为两位尚书很清楚,朝廷的力量下不了乡,初衷再好的政策,执行起来都肯定会走样。

到最后,没准士绅就把责任摊到老百姓身上了。

当蹇义和茹瑺二人说完后,朱棣也沉默了片刻。

这确实是个无解的难题,也是政策执行层面最大的障碍。

但是朱棣并不算太担心。

在两位尚书的注目下,朱棣缓缓开口。

“姜先生总会有办法的。”

(本章完)

第157章 异乡人

“我明白你的顾虑了。”

看着这位来历莫测的秋先生。

姜星火用手中的银币挖了个洞,插在了地面手绘的棋盘上,随后又草草埋了点土在表面。

“这枚银币是税收,棋盘上的格子是天下的无数个乡镇,而税收扎根于此,皇权无可奈何,‘士绅一体纳粮’的政策执行不下去,是也不是?”

“自是如此。”夏原吉点了点头。

姜星火揉了揉蹲了半天有些发麻的膝盖,继续说道。

“那你既然觉得执行不下去,我们不妨来说道说道,什么叫做政策执行?”

这个问题,问的朱高煦和夏原吉愣了下神。

什么叫政策执行?

政策执行就叫政策执行啊!

“我先来说一下我理解的‘政策执行’的定义和内容,以及影响政策执行的因素,你们听听对不对,有没有道理,如果觉得有道理,我们再继续讨论如何让‘士绅一体纳粮’这件事执行下去,怎么样?”

姜星火说的很客气,但两人自然只能先听听再做结论。

说来也新鲜,夏原吉这个在户部打转了这么多年的能臣,如今仔细想想,什么叫做政策执行,他心里跟明镜似地,但要是清清楚楚地想说出口,却又说不出来。

夏原吉讷于言吗?

当然不是。

就是说不出来,总结不出来成体系的东西,就跟中国的工匠技艺一样,会做不会说,没有体系归纳。

姜星火缓缓说道。

“所谓政策执行,指的就是如朝廷和下面布政使司、县衙等等,这种政策的执行者,运用各种包括庙堂、经济、文化上的资源,通过组建对应的组织机构,采取包括了解释、实施、服务、宣传等方式,将‘政策观念’本身的内容,转变为‘现实效果’,使得既定的政策目标得以实现的过程。”

当这个完整的定义甩出来的时候,夏原吉方才了然地点点头。

夏原吉也想说的,就是这套意思。

东西谁都懂,谁都会做,但像姜星火这样给定下标准,做出定义,却很难。

千万不要小瞧【下定义】这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觉得:嗨,下个定义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谁不会诌几句呢?

事实上,近代科学体系的重要一块地砖,就是【下定义】。

只有通过严谨的方式,将各科学体系内的分类学科的所有事物,都用【下定义】的方式进行解释,才能成体系成系统地培养各个学科的相应人才。

否则,就会又回到了经验主义式的师徒传承时代。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能说只有靠个人领悟才能学习,靠那种“见心明性”式的学习,永远培养不出来近代科学体系所需的人才,以及推动近代民族国家崛起所需广大的产业工人。

姜星火继续道:“而政策执行的内容,想来跟定义相比,对实践就会比较有帮助了。”

“政策执行的内容,就是包括了组织准备-人事准备-政策分解-政策实验-政策宣传-政策推广,以及这条流程所需的指挥、沟通、协调等系列活动。”

说罢,姜星火把这几个词逐一写在了地面上。

①组织准备

“什么是组织准备?”姜星火扭头问大胡子。

朱高煦尝试着答道:“干什么事,都得有对应的组织去做?”

“伱说的很不错。”

姜星火肯定道:“那你们说,收税这件事,需不需要准备一个专门的组织去做?还是说,让现在的去做就好了?”

夏原吉答道:“现在中央有户部统筹收税,十三布政使司,由承宣布政使主管赋税。直接管理赋税的,布政使司下有税课司,府一级有也有税课司、税库司、河泊所只是到了乡一级,就需要里甲来督征粮赋了。”

姜星火循循善诱:“也就是说,其实大明是有一套完整的、现有的课税系统的,只是这套课税系统触及不到乡和乡以下,所以你才会觉得‘士绅一体纳粮’执行不下去,对不对?”

夏原吉隐约感觉,姜师似乎已经有了一套极为完整的思路。

而这种感觉,就好像是猎物循着一路诱饵,最终要掉到陷坑里一样。

但是夏原吉此时当局者迷,哪怕略有警觉,也只能点头称是。

“便是如此,乡和乡以下,朝廷只能靠士绅担任的里甲组织来收税。”

姜星火复又问道:“那要不要建立一套乡以下的收税机构呢?”

“不可能!”

夏原吉几乎是脱口而出。

任何一个对大明基层治理有过一点点了解的人都知道,这就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在大明的基层,士绅与宗族混杂在一起,盘根错节,无从理清。

他们的力量是如此地微小,以至于大明的军队轻易便能把任意一处摧毁。

就好似.拔毛。

可他们的数量,也太过于庞大了。

那么,大明能把自己所有的毛都拔掉吗?

拔掉之后,又该如何抵御寒冷调节体温?

拔毛都如此困难,更别说挨个挤开毛孔去植入另一根新的毛发了。

大明,有一千四百二十七个县!

每个县,都按照地图上的地域,顺时针划分为数十到上百个“都”,“都”并不是行政单位,仅仅是便于标识的地域划分,相当于大明县级地图里的一个个小格子。

而大明所谓的“乡”也不是行政区划,只是民间自发认同形成的地域概念。

一个县,大约会有几个到十几个乡,平均值在六到八,很少有超过二十个乡的特例。

那么按照每个县有七个自然乡来计算。

大明就有九千九百八十九个自然乡,取整数,约等于一万个自然乡。

一万个自然乡是什么概念?

一旦设立对应到某个乡的具体收税机构。

那么这个乡级收税机构哪怕只设置四到五个办事人员。

这个新增机构。

总数就已经超过了大明帝国的官员人数!

是的,没看错。

大明帝国正式在编的官员队伍,到了建文末年永乐初年,也“不过是”四万多人!

换句话说,如果大明下定决心皇权下乡。

大明必须要养活跟现在官僚体系人数几乎一样的一套新班子。

这套新班子就算薪资低廉,当乘以四到五万后,依旧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那么大明帝国的高层决策者就必须衡量一下。

为了更好地收税,反而造成了新的冗官和超额的支出,多收上来的税,能不能弥补这部分支出呢?如果是赔本买卖怎么办?

算算账,值得吗?

当夏原吉说出他的计算和担忧后,出乎他的意料,姜星火竟然颔首同意。

“从算账的角度来看,确实不能单独建立一套乡级的收税机构。”

“那怎么办?”朱高煦问道。

姜星火安抚道:“别急啊,是否建立单独的乡级税收机构,这个问题可以暂时搁置,我们按照政策执行的流程,继续看下去。”

姜星火又在泥土上用手指划拉出了几个字。

②人事准备

看着这几个字和阿拉伯数字的序号,夏原吉若有所思,在心中想到。

“如果我把户部所有的事情,都像这样按流程规定好.什么事情是哪个司负责,具体到哪个人,后续需要怎么做.是不是会明显地提高效率呢?”

就在夏原吉思量的同时。

姜星火复又问道:“那么我们先抛开是否建立独立的乡级税收机构不谈,只谈谈人事的问题。”

“请问你们觉得,负责收税的人,应该以具有什么样的特征和能力为佳呢?”

——————

密室里,朱棣问道。

“两位尚书怎么看?”

朱棣问的是两位尚书,自然不想厚此薄彼。

但实际上,两人都知道,这种人事方面的问题,问的其实是吏部尚书蹇义。

或者说,这是对蹇义的一次考察。

考察的问题不算难,蹇义毫不犹疑地答道。

“收税的人,首先需要识字,懂术数。”

“否则的话,连姓名都不会写,算账都算不明白,怎么可能收得好税?被人蒙鬼一样哄骗罢了。”

茹瑺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其次,在理论上收税的人最好是外乡人,或者跟本地不相熟的人,否则,很容易受到各种关系的掣肘。”

“最后,收税的人,在品行上最好高洁一些.若是做不到,那么有某种能限制他被收买的方法,也是可以的。”

说完这三点,蹇义自己都摇了摇头。

若是找到几个、几十个、几百个这样的人都不难。

可问题是,大明需要的是几万个!

太难了。

听到这里,朱棣也晓得,似乎、好像,建立一个独立的乡级收税机构,从成本和人员上考量,都不可行?

这不由地让朱棣有那么一丝丝地郁闷。

皇权不下乡,看来确实有其原因。

倒不是朱棣舍不得砸钱,问题是,砸了钱,赔本建了一套乡级税收机构,就大功告成了吗?

不可能的。

如果都是些不符合要求,能力、品行达不到要求的,反而既收不上来税,又很快就会腐化堕落。

事实上,要求人靠品行来做事也太难了。

人的道德底线这种东西是万万不能试探的。

茹瑺补充道:“而且陛下,如果是要税收人员常驻乡里,无论是什么人,住的久了,经年累月间,都会被当地人影响、同化,继而变得跟现在的里甲制度无二的。”

朱棣不由地点了点头。

但他还是在继续嘴硬。

“没事,姜先生总会有办法的。”

看着不肯低头的皇帝,蹇义和茹瑺也只能在脑海中幻想翻个白眼了。

皇帝倔的跟头驴一样,他们做大臣的能有什么办法。

至于姜星火会有什么办法?

蹇义和茹瑺不觉得姜星火会有什么办法。

在这种建立新的乡级税收机构注定赔本,而且赔本了选了人,若干年后一样腐化堕落成无效机构的选择面前。

谁能想出来办法?

这就是个无解的难题!

皇权不下乡,也不是大明一朝的问题。

如果这个难题有解,上千年来的历代王朝,为什么找不出答案?

——————

新歪脖子树下。

夏原吉几乎说出了跟蹇义同样的答案。

“识字、懂术数、廉洁、异乡人。”

姜星火指着地面道:“好,那我们后面的③政策分解④政策实验⑤政策宣传⑥政策推广,就都暂时不说了,我们先来讨论前面的①机构准备和②人事准备。”

“毕竟,如果解决不了机构和对应人事的问题,那么后续的政策执行,也就无从谈起。”

朱高煦和夏原吉对此感到非常认同。

“自古以来,办事的都是人嘛,再好的政策,都需要具有相应素质和能力的人去执行,才能保证政策不走样。”

“否则,哪怕提出政策的初心很好,最后在下面的人手里,都会走了样。”

“事实上,基层治理的困境,不仅是在我们当下的时代,甚至可以预见地是,在几百年后的未来,都是一件非常困难且难以破解的事情。”

密室中几人神情愈发好奇了起来,看来,这些实际问题,姜星火都知道。

两位尚书不由地心头一跳,姜星火明知山有虎,为什么还要偏向虎山行?

难道,姜星火真的有办法解决“人”的问题?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便让他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么说了这么多,到底有没有办法破解呢?”

姜星火的膝盖终于酸了,他揉了揉,站起了身子。

姜星火冷清的话语从两人的头顶飘来。

“我的答案是,有!”

当这个“有”说出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不是姜星火前世庸俗的历史无脑小白爽文里描写情绪的“震惊!无比震惊!”,而是愣了。

是的,这个答案对于大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就是天方夜谭。

对于天方夜谭的事情,人们不会觉得震惊。

只会觉得有点发愣。

这啥啊?真的假的?

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姜星火继续道。

“正如秋先生所说,负责收税的人,需要有四项能力或条件。”

“我们不妨倒着推,第一点,异乡人。”

“请问,大明的什么群体里,充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异乡人?”

当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

朱高煦一激灵,他的大胡子都仿佛要翘了起来。

“军队!”

“你很聪明。”姜星火笑了笑。

姜星火还没继续说下去,夏原吉就急促打断了。

“如果让军队去收税,岂不是重演晚唐五代的悲剧?”

“刀把子加钱袋子,天下,可就要大乱了!”

姜星火说道:“不,秋先生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夏原吉凝神问道。

“除了卫所制的定额军户,我听他说。”姜星火指了指大胡子,“其实靖难之役之中还招募了许多新兵进入野战部队?如今战争打完了,不需要那么多的常备兵力了,野战部队里的老卒,其实是可以退伍的。”

夏原吉有些明悟,但还是觉得其中有问题:“即便不是卫所兵,没有遗泽园可以待,那些在靖难的时候临时招募的老卒,等到老了退伍,不该解甲归田吗?”

卫所制里的“遗泽园”就是养老院,而大明的军制,本来都是卫所兵,不存在退伍一说。

但奈何靖难之役,南北军双方为了消灭对方,都是卯足了劲儿,往最大限度上征召兵员。

这也就导致了,北军(燕军)如今有规模庞大到数十万的野战和地方守备部队等待安置。

而朱棣,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怎么办。

毕竟,他爹朱元璋的制度里,卫所赚钱卫所花,一文别想带回家。

卫所就是军户的家,老子死了儿子上,也就不存在什么退伍一说了。

而靖难之役,改变了这一切。

“没到解甲归田的时候,国家需要用,难道还能拒绝接着做事不成?”姜星火说道:“再说,老卒不代表他真的七老八十,十几岁上战场,打滚了七八年便不算老卒了?不想接着打仗了,或者受了一身伤,该不该退伍?退伍怎么安置?难道年纪轻轻血气旺盛,又在军中学了一身杀人技,要放回原籍惹是生非吗?”

夏原吉一时语塞。

朱高煦补充道:“姜先生说的保守了,甭说上战场七八年没死的,就算是一年里,几次大战打下来没死的,都算是顶精明强悍的老卒了。”

“所以嘛,除了异乡人,这不就又额外满足了一个条件——精明强悍。”

姜星火笑道:“而且,除此之外,老卒还有一个普遍的特点,那就是比普通人,更有纪律性和服从性。”

在这个时代的军队,军官对士兵的惩罚是再普遍不过的现象,在战场上不服从纪律和指挥,解决办法大概率就是“借你人头一用”。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或许老卒会有骄横自大的习气,但无论如何,他们肯定是比普通人更有纪律性和服从性的。

夏原吉深深蹙眉,他总觉得,军队的老卒距离合格的税收官之间,缺乏的条件还太多太多。

“那廉洁呢?怎么保障?这群老卒,定然是骄横惯了吧,到了地方乡里,几顿酒灌下去,好吃好喝再送上那些腌臜的享受,说不得就被人摆平了。”

朱高煦一联想到手下那些骄兵悍将的德行,不由地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夏原吉说的可太对了!

“廉洁不能靠人品,需要靠相应的制度。”

“制度保障廉洁,在三方面。”

“第一个方面,薪俸。”

姜星火扶着膝盖侃侃而谈:“能保障廉洁的薪俸,其实不需要多高,但胜在持续。”

“持续的意思就是,一旦你犯了事,以后大半辈子的薪俸就没有了,这个薪俸,可以是退伍的赏赐按年分批发放,再加上新的职位的薪俸,绑定在一起。”

“而你大半辈子的薪俸,一定是远高于你的‘犯罪成本’的。”

“道理也很简单,一个乡的税收,退伍的老卒想要从中做手脚,不可能全部侵吞,对不对?那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想要侵吞或者接受贿赂,那这个数额,就注定跟他退伍后半辈子的薪俸比不了。”

这里便是要说,具体有没有退伍的薪俸,还是一次性的退伍赏赐,其实还是有待研究的。

但不管怎么说,姜星火提出退伍赏赐分批发放,加税收乡官薪俸,二者绑定到一起,要断绝就一起断绝,无疑是个好的思路。

这样就会如姜星火所说,极大地增加了退伍老卒在担任乡级税收官时,犯罪的成本。

“当然了,这里还涉及到后面。”姜星火继续说道。

“也就是制度保证廉洁的第二个方面,巡查体系。”

姜星火在地面上,写了明察和暗访两个词。

“乡级税收机构,要建立独立的巡查体系进行明察与暗访相结合。”

“这样就会造成威慑效应。”

姜星火笑道:“我告诉你我来查了,你要认真准备。”

“我没告诉你我来查,你难道就不认真准备了吗?”

朱高煦道:“当然不能,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明察还是暗访!”

“便是如此了。”姜星火继续说道,“至于谁来监察税收巡查机构的问题,这个先放下,如果要这么套,那就没完了,先说下面的。”

“制度保证廉洁的第三个方面,荣誉勋章体系。”

朱高煦插嘴道:“姜先生,什么是勋章?”

姜星火从地面上拔出那枚银币,指着它解释道。

“就比如可以是铁、铜、银甚至金打造的小玩意,用绶带(古代一般用来挂官印)系上,作为一种荣誉的象征,根据材质的不同,很容易区分出立功的等级。而具体的贡献,也可以根据他所属的部队和参加的战役,来制作不同样式的勋章。”

“军人,要视荣誉高于生命,就要有配套的勋章来表彰他们浴血拼杀所获得的荣誉。同时凭借这些勋章,也可以在大明的社会上,享受到一些或许作用不算大,但一定要具备相当优越感的优先权力。如此一来,才能形成荣誉-实利的良性循环。”

当朱高煦听到这句话时,眼眸中顿时流露出了狂热的神情。

太对了!说的太对了!

如此一来,因为靖难之役被征召,需要解甲归田的大量老卒,就有了安置的去处,而且在财物和荣誉上,都有了新的保障。

远比直接发一笔赏赐,遣散回原籍造成新的地方治安问题,强得多。

“这么说来,异乡人、廉洁,是不是都解决了?”

姜星火指着地面上的字迹,继续说道。

“接下来,就是如何解决识字、算数的问题,而这两个问题,再结合荣誉勋章体系和之前讲过的民族国家概念,其实还会带来一系列有益的连锁反应。”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