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林怼怼的正确打开方式

会芳园

贾母在凤姐、李纨的相陪下赏梅说话,而湘云以及迎春和惜春,下了阁楼,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看护下,来到梅树石径,赏玩雪梅。

秦可卿、尤氏这边儿站在廊檐下与薛姨妈、宝钗叙话。

一旁的尤三姐,上上下下打量着香菱,暗道,这小丫头温柔静美,眉眼气韵倒是有些像珩大奶奶。

薛姨妈脸色同样有着几分异样,与容色娇媚的丽人话着家常,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香菱,她终于知道先前周瑞家的,为何说香菱像着珩哥儿媳妇了。

这品容、眉眼是有几分像。

就连秦可卿也注意香菱,也笑道:“姨太太,这小丫头瞧着亲切,眉心的胭脂是点上去的,还是后来就有的?”

香菱被几双目光打量的不自在,垂下螓首,向着莺儿身后瑟缩。

薛姨妈笑道:“这胭脂记,生来就有,这孩子有些胆小。”

秦可卿倒有几分喜爱,笑道:“真是难得了。”

贾珩这会儿,站在廊檐下,看着湘云与探春、迎春以及几个丫鬟在梅花树下,拿着铁锹堆着雪人,天真烂漫的少女宛如雪中精灵。

彼时,忽地闻着香气浮动,回眸之间,却见外披红色大氅,眉眼如画的黛玉,款步近前,柔声道:“珩大哥,我父亲从扬州来的书信,是给珩大哥的。”

说着,从一旁递来一封信。

贾珩伸手接过,道:“林姑父怎么说?”

黛玉柔声道:“这信我不曾拆过。”

贾珩愣怔片刻,想了想,温声道:“这里风大,林妹妹随我进去边喝茶边说,这几天,就想和妹妹说道说道。”

黛玉螓首下的玉颜肌肤现出浅浅笑意,应了一声。

两个人说话间,折身向着阁楼返回。

在东南角的一张漆木条案后坐定,吩咐晴雯奉上香茗,贾珩这才拆开书信,凝神读着,许久,面色渐渐凝重。

林如海在信中主要向他表达了照顾孤女的感谢之情,并称赞他年少有为,而后提及了盐务问题,直陈盐务之弊,并言已至不可不变之境地,请求他在京城上疏呼应。

“果是生了破釜沉舟之心。”

这封书信不仅是感激,其实还潜藏着近一步的请援之意。

“爹爹和珩大哥说了什么。”黛玉星眸凝视着贾珩,问道。

贾珩道:“还是朝堂之事。”

黛玉藏在衣袖中的小手捏着帕子,轻声道:“先前听珩大哥说父亲要做的事,存着莫大凶险。”

紫鹃轻声道:“我们姑娘一直惦念着,最近吃不好睡不好的,肝火都旺盛几分,就想着珩大爷……能说说南边老爷的事儿呢。”

黛玉星眸微嗔了一眼紫鹃。

说就说,中间停顿做什么。

贾珩沉吟片刻,道:“革盐务之弊,功在社稷,此事,朝廷圣上和几位阁老也在密切关注此事,不会让林姑父孤军奋战,我业已向圣上陈明利害,暗中遣派人手南下保护林姑父,妹妹放心,纵使整顿盐务不利,也不使林姑父有失的。”

黛玉抿了抿唇,凝睇问道:“那珩大哥以为父亲能够功成吗?”

贾珩斟酌着言辞,道:“以林姑父一人之力想要作此事,殊为不易,但总要去做,最近朝廷会有邸报登载,林妹妹若得空暇,可随三妹妹一同过来。”

黛玉点了点头,柔声道:“多谢珩大哥关心。”

以往还当朝局与自家毫无关联,可如今却有休戚相关的感觉。

见黛玉垂眸不语,蹙眉藏忧,贾珩宽慰道:“妹妹放心,我会留意此事,将一些情况和妹妹说。”

黛玉“嗯”了一声。

贾珩笑了笑道:“妹妹也不用太担心,林姑父巡盐几载,劳苦功高,此次之后,不管能否革盐务之弊功成,圣上都会另有委用。”

林如海的资历,入京为官作个侍郎,差不多也够了,但明显没有好位置。

如果要入阁,那就需主政一省。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却听得一声轻笑,只见身姿丰润、气质端娴的少女,行至近前,明澈目光中带着好奇,问道:“珩大哥和妹妹在说什么呢。”

许是察觉到贾珩对表哥的不喜,也许是觉得表哥称呼太过疏远,宝钗学着黛玉唤着珩大哥。

至于哥哥……

终究太过亲昵了一些。

贾珩抬眸看着宝钗,一身鹤氅的少女,肌肤莹润,举止娴雅,轻声道:“在和林妹妹说南省的事儿,朝廷最近要整顿两淮盐务,林姑父就在扬州巡盐,林妹妹挂念着。”

一直唤宝钗的闺名也不合适,称一声薛妹妹,倒是恰如其分。

正如元春所言,终是薛林二位有所不同。

宝钗凝了凝水润杏眸,轻笑道:“盐课,这可是朝廷的大事儿了。”

既有心想和这等“间焉国事”的“肉食者”谈论仕途经济,但因为素来是藏拙的性情,却又不知该不该继续说。

终究是贾珩的年龄占据了一些上风,卸下了宝钗的一些心理包袱。

贾珩凝眉道:“盐税之利每年要占国库收入好几成,如今国家正值内忧外患,财用困窘,凡有识之士,无不想着兴革除弊,开源节流,林姑父为治世能吏,欲在盐务上有所作为,但两淮盐务之弊,积重难返。”

宝钗看向对面与比自己年岁大不了一二岁的少年,听着其侃侃而谈国事,杏眸秋水盈盈,心头感慨不已。

这不是后世升斗小民在键政,这是在局里的高官,在谈论大政方针。

宝钗想了一会儿,看着对面的少年权贵,轻声道:“整顿盐务,如能多收一些税银,老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我这一路上京,田地荒芜,炊烟少见,百姓面有菜色,这二年百姓的日子颇不好过呢。”

贾珩点了点头,道:“薛妹妹一语中的,朝廷衮衮诸公也在筹计此事。”

宝钗被对面的少年肯定,心头也有几分欣然,道:“那这整顿盐务,也是好事了。”

贾珩沉吟道:“但是朝廷的好事,百姓的好事……”

宝钗闻言,眨了眨眼,忍住已有几分加快的心跳,装作不在意随口道:“那就是一些人眼中的坏事了。”

贾珩目带嘉许地看了一眼宝钗,道:“对了,在既得其利者眼中,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事。”

宝钗闻言,心下欣然,只是被目光盯视着,竟觉那目光灼热至心,错开视线,轻快道:“天下事就是这样罢。”

别说是宝钗,任何一个对政治感兴趣的人,都想知道这帮真正的决策者究竟在想什么?

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和底层逻辑,做出某一项决策,对某种社会现象的真正看法。

黛玉听着二人谈论着政事,弯弯眼睫垂下,抿了抿唇,不知从何接起。

这等仕途经济之道,原非黛玉所长,反而是宝钗平时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心头颇为留意。

否则,断不会说出,“宝兄弟,你也该会一会那些为官作宰的啊。”

贾珩道:“薛妹妹,金陵城内百姓生计如何?”

宝钗轻轻柔柔道:“金陵自古繁华,但这两年也有不少吃不上饭来的百姓入城乞讨,听说是年成不好。”

这一听就知道贾珩在问什么,但又不自显其能。

贾珩点了点头,道:“江南之地犹如此,三辅之地贼寇遍地,倒也不足为奇了。”

宝钗迟疑了下,问道:“珩大哥,我听说北边儿这些年都不大太平。”

贾珩道:“年年寇边,几个月前,东虏寇掠北境,我朝在边事上处于不利之地。”

宝钗轻声道:“自打小儿时,就听得北边儿胡虏闹腾的厉害。”

黛玉这边儿拿起茶盅,忽地似是被烫了下,一个没拿稳,手下一松,茶盅落在桌面上。

“啪嗒……”

好在茶盅中茶水只有小半盏,并未洒的哪里都是。

紫鹃连忙上前,道:“姑娘,我来吧。”

说着,拿了个毛巾擦着桌子。

贾珩转眸看向黛玉,关切道:“林妹妹,没事儿吧?怎么这般不小心。”

黛玉春山黛眉下的星眸顾盼生辉,轻声道:“不碍事儿的,就是刚刚听得入了神。”

贾珩:“……”

为何他隐隐觉得黛玉在内涵他?

现在就敢暗戳戳的内涵了,以后黛玉敢干什么,他都不敢想。

宝钗抬眸看着二人,眸光闪了闪,一时无言。

就在几人心思各异之时,就听着外间欢声笑语传来,湘云的格格娇笑传来,和探春手挽着手,一同入得屋中,笑道:“林姐姐,珩哥哥,宝姐姐,你们怎么不去顽啊。”

贾珩看湘云额头、鬓角见汗,说话间,就要脱着披着的大氅,道:“云妹妹,别急着脱,再受了风,容易受寒,晴雯拿个毛巾给她们几个擦擦汗。”

宝钗转眸而望,同样说道:“云妹妹,头上带汗,被冷风吹着,可不是闹的玩儿的。”

湘云笑了笑,倒也不脱了。

黛玉抿嘴儿笑,伸手招呼道:“云儿,快过来,平时我说你不听,现在你宝姐姐和珩哥哥两个都说了,你还不听?”

贾珩:“???”

所以,这才是林怼怼的正确打开方式?

宝钗杏眸凝了凝,雪颜玉容之上,笑意滞了下。

探春、迎春、惜春、湘云说话间,就在一旁落座,品茗叙话。

探春拿起茶盅,轻声道:“珩哥哥,惜春妹妹学画的那个老师家中有事回去了,画艺一下耽搁几个月了。”

贾珩闻言,转头看向惜春,只见梳着空气刘海儿的小姑娘韶颜稚齿,眉眼如画,气质清冷,道:“你要学画的话,我回头帮你寻个好老师。”

惜春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冷和疏远,说道:“不劳珩大爷费心的,我寻一些书自己来学也是一样的。”

这话就有几分冷漠,宝钗、黛玉、湘云、探春都是一愣。

贾珩闻言,抬眸看着傲娇的小萝莉,默然片刻,道:“你原是东府过去的,论起来我是你的族兄,我费心也是应该的,虽然,你甚至都不愿唤我一声兄长。”

惜春闻言,小脸微顿,樱唇翕动,欲言又止。

虽她是东府的,可不管是以往还是现在,东府何曾问过她?

这位珩大爷和兄长的事儿,谁对谁错,她不会帮亲不帮理儿,可这对错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贾珩温声道:“好好学画,赶明儿再给你办个画展,我听说宋时有个女画家唤作胡与可的,号惠斋居士,曾画过折纸梅花图,寒梅雪意图,以之为后人敬佩,你来日也未必不能,今儿你也看了不少景色,回去试着绘绘看。”

惜春闻听此言,凝眸看去,轻声道:“我试试看。”

贾珩点了点头,转眸看向惜春身后的大丫鬟入画,道:“你家姑娘学画,缺什么,短什么了,只管来寻我,若我不在,就和三妹妹说,回头东府公中这边儿,给你家姑娘再拨二两月例来,算作平时学画的开销。”

如果有可能,他还是希望惜春能接到东府这边儿来的。

其实惜春和迎春,在荣府过的未必有多少乐趣可言。

贾母的视线有八成放在宝玉和黛玉身上,至于迎春、惜春,几乎是一点儿存在感都没有。

惜春怎么不养成尤氏口中“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性子?

这一点儿不是尤氏胡说,原著中,凤姐抄检大观园,惜春的大丫鬟入画因私传东西被见责,就被惜春说道:“或打、或杀,或卖,快带了她去。”

这是十多岁的小姑娘能够说得出的话?

“这才多大,就养成这般孤僻清冷的性子,怪不得来日是要出家了。”贾珩目光深深,打量着惜春,明明是粉嘟嘟的小脸儿,却宛覆上一层霜色。

这边厢,听着贾珩的话,入画笑着应了。

探春笑道:“四妹妹,你现在就是双月例,咱们几个,珩哥哥还是最疼你了。”

惜春闻言,抬起那张娇俏粉腻的小脸,其上霜色似散去几分,明眸偷瞧了眼贾珩,却见那少年正打量着自己,连忙躲了开来。

湘云拉过惜春的小手,笑道:“惜春妹妹,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哥该有多好。”

宝钗笑道:“你刚才都还唤着珩哥哥呢。”

黛玉星眸瞥了一眼探春,轻笑道:“宝姐姐这就是不知了,我瞧着云儿,是念着那一月二两的月例,不如像上次珩大哥说的,做个女护卫去。”

湘云羞恼道:“林姐姐又打趣人。”

探春笑道:“她惯常是个会打趣人。”

宝钗虽听得疑惑,但也知是以往几人玩闹,再看一眼贾珩,见其笑而不语。

几个女孩子聚在一团,欢声笑语自是不断。

只是,谈笑之间,外间一个婆子进来禀告,唤道:“老太太,保龄侯爷打发了人来西府,说快过年了,要接云姑娘回府呢。”

正自谈笑的众人,齐齐敛去笑意。

(本章完)

第280章 这个就挺好的

第280章 这个……就挺好的

天香楼中

听着那婆子说的话,湘云苹果圆脸儿上的笑意就是一滞。

彼时,贾母也将目光从远处投将了来,看向那婆子,皱眉道:“这离过年还有段儿工夫,怎么这般急着唤人回去?”

那婆子就道:“老太太,来人说云姑娘小住也有几个月了,不能一直在这儿叨扰亲戚,没这个道理。”

贾珩在一旁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看向贾母。

湘云脸色黯然,抬头看向贾母方向。

贾母这会儿倒不言语了。

并非贾母不能强留,只因毕竟是自己娘家,这已是来唤了第二次了,一直强留着也不是办法。

探春拉着湘云的手,少女俏丽玉容上现出无奈,道:“珩哥哥,你看云妹妹不在这儿多住几天。”

这时,众人都是将目光投向贾珩。

黛玉轻声道:“珩大哥呢。”

方才时常拿湘云打趣,但黛玉却其实比谁都关心湘云,而也只有湘云时常反过来拿黛玉说笑。

贾珩想了想,看向贾母,朗声道:“云妹妹回去也没什么事儿,老太太不妨留着云妹妹在这儿过年罢,姊妹们倒也热闹一些。”

保龄侯史鼐和忠靖侯史鼎,一个在鼓勇营任都督,一个在振威营都督同知,二人均是挂领着一份俸禄,恰恰是京营此次整顿的对象。

他如果亲自下帖,这两位能给他多少面子,其实也难说。

主要是留下湘云,他完全没有合适的理由。

反而是贾母如果留湘云过这个年,说见着娘家人倍感亲切,因是长辈喜欢儿孙辈,史家兄弟倒不好说什么。

也就是说,贾母是有这个权力的。

但看贾母的意思,似乎有些犹豫,许是担心受得娘家之人的埋怨。

而他……除非史家兄弟有求于他,否则纵然是他下了帖子,也很大可能不给他面子。

事实上,一等云麾将军也好,三等云麾将军也罢,只要未入公侯伯超品,都难以算上顶尖勋贵,因为就不在五等侯之列。

他如今的强势,完全是寄托在天子的信重。

赐天子剑,命之以生杀之柄,这种信任度,无非是在将他以及他手下的果勇营作为节制京营的最后一道保险。

甚至他怀疑,是不是因为他表现而出与王子腾的貌合神离,这才给了天子剑。

这才是天子让他随身悬配天子剑,潜藏在背后的真正用意!

以天子剑,领五城兵马司,必要之时节制京营王子腾部,拱卫皇权。

这是铁杆儿帝党的角色定位。

“所以,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功名之路,也不过刚刚启程罢了,离权倾天下尚早,建功立业之地……还是东虏。”

贾珩目光深深,心绪起伏。

贾母轻笑了下,赞同道:“那留云儿在这儿过年罢。”

说着,打发那婆子折身回话。

湘云闻言,面露欣喜,感激地看着贾珩和探春。

众人重又说笑起来。

及至未申之交时分,贾母神色倦了一些,恰这会儿温度也下降了一些,贾母就说回西府歇着,王夫人、李纨、凤姐、薛姨妈只好随着一同回去。

倒是留下宝钗、黛玉、迎春、惜春、湘云、探春在秦可卿以及尤氏、二姐、三姐儿的招呼下,找了个投壶的游戏,大家一起玩闹着。

有湘云这个开心果在,欢声笑语不停。

秦可卿也玩了一会儿投壶,鬓角带汗,如芙蓉花蕊的脸蛋儿,白里透红,愈见娇媚动人。

这边儿秦可卿拉着香菱的手,唤着一旁的贾珩,笑道:“夫君,你看这孩子眉眼,她们都说和我有几分像,我瞧着也像。”

贾珩抬眸看向向香菱,点了点头,道:“是有一点儿像。”

这就好比龄官儿像黛玉一样,眉眼气质多少有些像。

“说来后世某版红楼梦就有所谓黛玉组、宝钗组之言,记得晴雯就是黛玉组的,而宝钗的扮演者,一开始扮演的是紫鹃。”贾珩清冷的目光打量着眉心一点儿米粒胭脂记的女孩儿,一时间思维竟有些发散。

香菱被目光注视着,尤其是贾珩的目光,螓首紧紧垂着,似有几分局促。

贾珩叹了一口气,看着怯弱的小姑娘,目光也见着几分怜惜。

这样一个小姑娘,如果让薛大傻子糟践了,特么的……

宝钗在一旁看着,温声道:“香菱。”

“姑娘。”香菱低声唤着,呆弱的小脸上,像极了无助之中寻找“妈妈”的孩子。

秦可卿宛如海棠妍美的玉容上现出笑意,温声道:“这孩子,我看着打心眼里喜欢,夫君,你说不若我认她做个干妹妹怎么样?”

贾珩怔忪了下,笑道:“这个就……挺好的,只是终究是薛妹妹的丫鬟,也该问问人家的意思。”

暗道,方才他还在纠结如何拯救这香菱,不想可卿转念就解决了这个麻烦。

比起他去爱屋及乌,自家妻子可卿以这种容貌相似的借口,简直是神来之笔。

事实上,贾珩并不知道,其实是他刚刚看香菱几次,目中时不时流露出的怜惜与思索,为秦可卿捕捉到。

秦可卿一见贾珩如此说,心头了然,笑道:“倒是我唐突了,不知薛妹妹是怎么个意思呢?”

宝钗轻笑了下,道:“珩大奶奶认香菱为妹妹,自是她的福分,香菱还不过来唤姐姐。”

这种事情,只要不蠢就知道怎么选择。

认一位少年权贵的发妻为干姐姐……

秦可卿嫣然一笑,道:“那可真是好了,我只有一个弟弟,还不曾有妹妹,一直盼望着,今儿个倒是一偿所愿了。”

说着,挽起裙袖,从一节白藕般的手臂上取下一个碧玉镯子,递给香菱,笑道:“初次见面,这个只当是姐妹相认的见面礼吧。”

香菱闻言,扬起一张柔弱楚楚的小脸,看着那笑意盈盈,目光温和的大姐姐,竟觉鼻头一酸,眼眶有几分湿润,纤弱道:“谢过珩大奶奶……”

秦可卿一见,倒真是起了几分怜惜,上前搂住香菱的肩头,柔声道:“好妹妹,别哭了。”

宝钗杏眸闪了闪,柔声道:“秦嫂子……这礼物太贵重了。”

秦可卿笑道:“这样的小姑娘,在家里不定是被父母如何宝贝,只是送个镯子,谈何贵重?来,香菱妹妹,我给你戴上。”

说话间,拿起香菱略显瘦弱的手臂,现出一截凝霜皓手腕,将玉镯子给香菱

转而看向一旁的宝珠,笑道:“宝珠,你带着香菱量量,过两天给她做两身衣裳来。”

宝钗静静看着这一幕,暗道,这位珩大奶奶是真的喜欢香菱。

也是,见着和自己眉眼有些像的姑娘,总会格外偏爱一些。

“只是,以后不能让哥哥欺负了香菱。”

宝钗念及此处,心底就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初只是动着侧隐之心,就担心和哥哥生了一些嫌隙,如今这般模样,却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一直到夜色低垂,秦可卿又招待着几人用罢晚饭,这才吩咐着丫鬟、婆子将几位姑娘送回西府。

贾珩则是较早儿一些回了内书房,打算再看会儿书。

内书房中,烛火明亮,将一道颀长的身影投映在书架、花瓶上。

贾珩聚精会神,伏案研读着从兵部搜集而来的资料,不时拿起毛笔在一旁书写做着笔记。

忽地,听到轻盈带着几分慌乱的脚步声,心头一动,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姿丰腴、着淡黄色衣裙的丽人挑开棉布帘子,俏立在门口。

“珩大爷,这会儿方便吗?”温婉如水的声音,略有几分柔媚和胆怯。

这与往日明艳动人,峨髻云鬓的丽人,似有几分违和。

不过念其锯嘴葫芦的逆来顺受性情,贾珩也不相疑。

贾珩绕过书案,在一架山河屏风之东面寻了张楠木椅子坐下,指了小几对面的一张靠背椅子,清朗的声音平静无波:“尤嫂子,这边儿坐。”

说着,也不再看尤氏,提起小几之上的茶壶,给尤氏斟了一杯茶。

因为晴雯玩投壶游戏之时,多吃了几盏酒,贾珩就没让晴雯继续伺候着。

尤氏缓缓挪将过来,隔着小几,将翘圆落在椅子上,转眸之间,那明显梳妆打扮过的玉容,神情稍显局促,目光莹润如水,欲说还休。

“尤嫂子有事?”贾珩面色澹然,将斟好的一杯茶,递至尤氏手旁的小几。

尤氏被对面那幽沉、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螓首低垂,粉面见绯,弯弯眼睫低垂,看着脚尖儿。

因是垂下脸,逆着烛火,一时倒也看不清楚脸红,颤声道:“我闲得没事,给你织的一条汗巾子,就寻思着天冷了,京里风大,你系在身上,用来遮风……想来是极好的。”

颤抖、断续说着,纤纤柔荑拿出一个淡蓝色围巾,抬眸递将过去。

贾珩目光微动,默然了下,轻声道:“这如何劳烦尤嫂子?”

“你在外面出生入死的,我在后宅只是享乐荣华,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做一些针黹女红,多年不做,手艺倒也落下了许多,你不要嫌弃才好……”尤氏说着说着,倒也镇定下来,抬起一张娇美、艳冶的脸蛋儿,两弯柳叶眉下,目光期冀地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转眸看着尤氏掌中那围巾,伸手接过,道:“多谢嫂子了。”

见贾珩收下,尤氏艳丽玉容上顿时现出欣喜,脸颊早已滚烫如火,偏转过去,说道:“那你忙,若是没事儿,我……我就……先走了。”

说着,盈盈起身,几是逃也似的走了。

贾珩目送着尤氏的倩影,原地只留下几缕香气袅袅,面色幽静,摩挲着手中的蓝色围巾,只见其上针角细密,用料考究,刺绣的花纹是一朵朵兰花,淡雅清丽。

“她是挺喜欢穿绣兰花图案的衣服的。”贾珩眸中湛光流转,喃喃说着,转身将围巾收好。

却说尤氏几乎是落荒而逃,出得内书房,廊檐下灯笼随风摇曳的烛光,几乎染红了那张花信少妇的玉容,娇躯阵阵发软,后背不知何时就浸湿。

尤氏平复了几乎怦怦跳到了嗓子眼的芳心,快步向着所居院落而去。

一挑开棉帘,进入厢房,却见刚刚沐浴过后的尤三姐,正拿着毛巾擦着秀发,头发披散在肩后。

尤三姐偏转螓首,回眸一笑道:“回来了?”

“嗯……什么回来了?”尤氏先是应了一声,颦了颦秀眉,面带疑惑地看着尤三姐。

尤三姐轻笑一声,打趣道:“姐姐难道不是找他去了吗?”

尤氏被窥破行踪,又羞又恼,面上却故作若无其事,轻声道:“我想起一根簪子落在天香楼了,去寻找了下。”

说着,取出一根珠花簪子。

尤三姐笑了笑,也不再戳破,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家大姐才是真的可怜。

如果她还有作妾的可能,那大姐连妾都做不得,最好的结果也只能是偷偷摸摸。

……

……

梨香院

夜幕低垂,晚风吹拂,带着刺骨的凉意,宝钗领着莺儿,挑着灯笼,进得最里间的厢房,见得以金钩挂起帏幔的床榻上,端着坐一个满头珠翠,珠光宝气的妇人。

薛姨妈从手中账簿中抽开目光,抬眸看向宝钗,喜道:“乖囡,回来了?”

宝钗进入屋中,先解开了外面披着的鹤氅,递给一旁的香菱,轻轻“嗯”了一声。

而后,宝钗一边儿在莺儿的侍奉下洗着手,一边问道:“妈,哥哥呢?”

“他不知跑到哪儿去吃酒了,现在还没回来。”薛姨妈笑了笑,说道:“这是京里这些营生铺子的账簿,我看着头疼,乖囡你要不帮我看看?”

宝钗坐在床前的绣墩上,一边唤着莺儿去打点儿水好洗脚,一边说道:“我哪会看这个啊。”

薛姨妈笑道:“我家女儿是个秀外慧中的,我看昨天儿,那些掌柜昨天儿都忌惮着你。”

宝钗闻言,怔了下,轻声道:“人家不是忌惮着我,是忌惮着东府里的珩大哥,咱们有好几年都没过问京里的生意了,这二年,京里解送南边儿的利银都越来越少了。”

这话说得隐晦,不去说人心已变,单说利银越来越少。

薛姨妈闻言,面上涌起郁郁之色,叹了一口气。

默然了下,看向一旁的宝钗,问道:“乖囡,说来奇怪,听那宝丰号的刘掌柜说,你表兄怎么还管着锦衣府,听说一开始帮着老太太查账的锦衣府里的人?”

问着查账,薛姨妈的心思,自是项庄舞剑。

宝钗在莺儿的侍奉下,除去了鞋袜,一对儿如嫩菱的小脚儿,足背白皙,冰肌玉骨,在铜盆之中泡着,借着灯火依稀可见,十根玉趾之上,竟也涂抹着蔻丹?

宝钗轻声道:“这个我打听过了,珩大哥还领着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官衔,管着锦衣府的人,再说咱们在华阴不是见着了吗?那些穿飞鱼服的,就是锦衣卫了。”

想起当初前呼后拥的盛况,薛姨妈既是羡慕又是感慨道:“是啊,他才多大,怎么就做得这般大的官儿呢?和你哥哥也没多大。”

宝钗默然片刻,轻声道:“人之机缘,不可强求,我瞧这神京城中,也没这样出挑、年轻的二品官,妈原就不该拿哥哥和他来比呢。”

这话薛姨妈自是爱听,薛姨妈笑道:“是这个理儿,你哥哥身形魁梧,人高马大的,将来能和你舅舅那样做个武将,我就心满意足咯。”

宝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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