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天璋院:盛晴,不要啊【5100】

第676章 天璋院:盛晴,不要啊……【5100】

“哪家父母会同意自己的宝贝女儿去嫁给一个废人呢?”

“父亲竭尽全力地保护我,不让我被‘夺走’。”

“可是……区区的分家之主,实在是无力抗衡本家的意志。”

“父亲和岛津齐彬是关系很要好的挚友。”

“他们是在江户的高轮藩邸相处了足足11年的青少年时代的知己。”

“只可惜……兄弟间的情谊终究是敌不过利益的计算。”

“就这样,我成了岛津齐彬的养女。”

“在鹤丸城接受了将近3个月的举止和礼法的严格训练,纠正了自己的萨摩口音,学会了大奥的礼仪。”

【注·鹤丸城:又称鹿儿岛城,乃萨摩岛津氏的居城】

“嘉永六年(1853)……恰好就是10年前的8月21日,我从鹿儿岛出发,踏上不归的旅途。”

“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岛津齐彬,也再没见过包括父母在内的任何亲友。”

“10月2日,抵达京都。”

“同月6日从伏见出发,23日抵达江户。”

“后来因佩里的再度来访、京都皇宫的离奇失火、江户大地正等事件的陆续发生,导致婚礼被一拖再拖。”

【注·佩里:马休·佩里,美国海军将领,因和祖·阿博特一同率领黑船打开锁国时期的日本国门而闻名于世】

“最终,在安政三年(1856)的11月19日,我与德川家定结纳(订婚礼),12月18日举行婚礼。”

“那一年,我21岁,德川家定33岁。”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天璋院停了一停。

当她再度开腔时,她“啊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我确实是嫁给日本第一的男人了。”

“德川家定是江户幕府的第13代将军,名义上的武家领袖。”

“单论身份地位的话,全日本上下也没几人比他高了。”

“唉,我这张嘴……说要嫁给日本第一的男人,没想到还真就如愿了。”

“早知如此,我当初在向父亲说出我的理想夫婿的时候,就多加几个修饰了。”

“不仅是要日本第一,而且还要长得足够帅气、身体足够强壮,若是能有温柔体贴的性格,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岁数方面则最好与我相近,不能比我年长太多,也不能比我年幼太多,顶多只能比我大5岁、小5岁。”

“如果德川家定是个这样子的男子汉的话,那都用不着岛津齐彬的强逼了,我上赶着嫁给人家。”

讲了句俏皮话后,天璋院敛起面上的戏谑之色。

“再之后的事情,应该就用不着我去细说了吧?”

“在我舆入大奥的1年又7个月之后,德川家定病亡。”

“在此期间,我并未如岛津齐彬所愿地支持‘一桥派’,而是彻底倒向‘南纪派’,不遗余力地支持家茂的上位。”

“对于我的‘倒戈’,岛津齐彬有何反应,我不得而知。”

“几岛倒是气得够呛,她几欲提起薙刀来与我决斗。”

“啊,几岛是岛津齐彬的妹妹郁姬手下的老女,她同时也是专门负责教我礼法的老师。”

【注·老女:近似于侍女长】

“她与我一起进入大奥,明面上是我的御年寄,实则是岛津家与大奥之间的内应。”

【注·御年寄:大奥的一种职称,主理大奥一切事务,】

“她在定期向岛津齐彬汇报幕府近况的同时,也负责监视我的‘工作进度’。”

“她肯定怎么也没有想到吧,我居然会在她的眼皮底子下‘临阵倒戈’。”

“那个时候,几岛一见到我就苦口婆心地劝我回心转意,甚至以死相逼。”

“看着她那声泪俱下的样子,我心里虽不忍,但我意已决——我绝对要与家茂站在一边。”

“安政五年(1858),井伊直弼就任大老,家茂的继位已成定局。”

“心灰意冷的几岛向我请辞,离开了大奥。”

“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只知道她隐居了,目前还活着。”

“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喜欢几岛。”

“当初跟着她去学习礼法的时候,她就给我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

“没有人情味,嗓门又大,总是吵得我耳朵痛,而且还非常严厉。”

“当我练习礼法,累得不行,说想要休息的时候,她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去活动一下筋骨吧’。”

“然后她就硬是拖着我到院子,去练习我根本不感兴趣的薙刀术,到头来反而更累了。”

“进入大奥后,她总把‘岛津齐彬如何如何’、‘萨摩如何如何’等让人心情沉重的话语挂在嘴边,让我烦不胜烦。”

“可是……那天下午,在看见她那转身离开大奥的背影时,我却并没有感到开心。”

“她是大奥里唯一一个能和我聊聊故乡、聊聊萨摩的人。”

“她走了,我身边甚至连一个会讲萨摩话的人都没有了……”

“背井离乡,至今已有10年。”

“明明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可我身边却已是沧海桑田。”

“陪伴我多年的几岛,离开了。”

“丈夫德川家定,死了。”

“义父岛津齐彬,死了。”

“生父岛津忠刚……也死了。我甚至是在他死去好几个月后才收到他的死讯,而我却连回去祭拜他都做不到,只能对着佛龛,远远地悼念他……”

青登一直在充当安静的听客。

直到天璋院语毕后,他才轻轻地出声道:

“……殿下,你恨岛津齐彬吗?”

回顾天璋院的过往,不夸张的说——她的人生完全是被岛津齐彬给毁了。

岛津氏的旁系出身——在萨摩藩内,这样的身份已属顶级权贵。

虽不大可能与日本第一的男人结婚,但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却是绰绰有余的。

结果……就因为岛津齐彬的一手操控,她沦为政治的牺牲品,不得不嫁给‘脑残将军’,继而被卷入权力斗争的无底漩涡。

不论是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天璋院都有极充分的理由去怨恨岛津齐彬、敌视岛津齐彬、报复岛津齐彬。

然而……面对青登的这句反问,天璋院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恨?我为什么要恨他?”

“他是交口称赞的名君,众望所归的贤侯。”

“他独具慧眼,运用从外国学来的知识,创办了民用工业。”

“采用西式练兵方法,生产了新式武器,成立了法国式的骑兵。”

“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建成了船坞,下水了轮船,开创了海军。”

“此外他还有着伯乐之才,培养了大量俊杰。”

“目前掌握萨摩藩的文武实权的西乡吉之助、大久保一藏和小松带刀,全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

“他带领萨摩藩执行富国强兵的政策,在他的领导下,萨摩藩变得空前强大。”

“单论军事力量的话,萨摩藩仅凭一国之力,就能力压整个西日本。”

“就连幕府也不愿与萨摩为敌。”

“岛津齐彬因病急逝的那一天,不知有多少萨摩士民痛哭流涕,甚至悲痛得几欲自杀。”

“于公于私,他都是一个伟大的君主。”

“他是堂堂的一藩之主。”

“他只不过是做了他应做的事情而已。”

“跟萨摩藩的未来相比,我的人生又算得了什么?”

“若能促成我与德川家定的结合,将能一口气扩大萨摩藩的政治影响力,进而使万民获利。”

“仅仅只需要牺牲一个旁系出身的女子,就能换来这么多的好处,没有比这还要划算的买卖了,所谓的‘一本万利’,不外如是。”

“我理解他。”

“所以我并不怨恨他。”

说到这,天璋院倏地闭上嘴巴,顿了一顿。

这一次的停顿,持续了很长时间。

约莫20秒钟后,她换上半开玩笑的语气:

“仔细想想……我这样的情绪是‘大度’呢?还是‘算了’呢?”

“啊哈哈哈……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不过,有件事情我倒是确定的。”

“我从未想过要报复岛津齐彬。”

“世人在评价我的‘倒戈’时,都在怀疑我是憎恨岛津齐彬,所以故意与他唱反调,背叛‘一桥派’,投入‘南纪派’的怀抱。”

“实质上,并不是这样。”

“我又不是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不会犯糊涂。”

“倘若我的牺牲,能为万千黎民谋得幸福,那我愿意赴汤蹈火。”

“在刚入大奥的时候,我乃如假包换的‘一桥派’,绝无叛变的心思。”

“岛津齐彬曾反复地告诫我:一桥庆喜乃通文调武的英杰,他若能继承将军之位,定使海不扬波,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我始终坚信岛津齐彬的判断——直到我亲自接触一桥庆喜。”

天璋院无声地轻叹了口气。

“我不否认他的才华,他确实是一个挺有能力的人。”

“乍一看,他似乎是征夷大将军的不二人选。”

“可是,经过我的细致观察,我逐渐看透了他的本质,我发现其身上有着极致命的缺点。”

“首先,他太没有主见了,想一出是一出。”

“缺少坚韧不拔的顽强意志,以及一旦决定要做些什么就百折不挠的强大精神。”

“其次,他还很容易受情绪的摆布。”

“不论是在心花怒放的时候,还是在惊惧交加的时候,他都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此外,他精明有余,胆气不足。”

“我就这么说吧——假使在未来的某一天,倒幕大军兵临城下,幕府危在旦夕,家茂绝对会披上甲胄,御驾亲征。”

“至于一桥庆喜?他别逃到五棱郭就谢天谢地了。”

【注·五棱郭:在虾夷地(今北海道)的箱馆一带建立的五角星形的棱堡,拥有极高的防御力,于安政四年(1857)正式动工,预计1864年竣工】

“最后,他还是水户学的拥趸,推崇尊王思想。”

“他重视幕府,可他也打心底里尊敬朝廷。”

“他愿意为了幕府而与朝廷讨价还价,甚至是与朝廷唱反调。”

“可他始终认定:与朝廷的争端,必须限定在可控的范围之内。”

“绝不能与朝廷交恶,更不可与朝廷爆发大规模的武装冲突,否则将会背上‘朝敌’的千古骂名。”

“他宁可去死,也不愿被后人唾弃为‘朝敌’。”

“就凭他这样的思想理念,我绝不相信他能够在与朝廷的抗争中,始终保持强硬的姿态。”

“因此,我断定:最有资格继承将军之位的人,并非一桥庆喜,而是家茂。”

“别的不说,光是那份敢作敢当的豪迈气魄,家茂就远胜对方。”

“于是,就这样,我背叛了‘一桥派’,投入‘南纪派’的阵营。”

“啊哈哈哈……感觉怪不意思的,说得自己像是什么正气凛然的义士一样。”

“但我刚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并没有自吹自擂。”

“我坚信自己并没有看错一桥庆喜的为人。”

“同时也发自真心地认定家茂才是那个兴国安邦的明君。”

趁着天璋院正在自嘲的档儿,青登暗作思忖。

“……殿下,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天璋院不假思索地轻轻颔首:

“嗯,你问吧。”

青登组织了一下措辞。

“你说你想要嫁给日本第一的男人,”

“可是这世上有着很多种‘第一’啊。”

“比如财富第一、相貌第一、地位第一、剑术第一。”

“再怎么厉害的人,也不可能在每一个方面、每一个领域,都得到笔头的桂冠。”

“那么,在你眼里,究竟要什么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心目中的‘日本第一’呢?”

天璋院眨巴了几下美目。

“嗯?盛晴,你问这个干嘛?啊!我懂了!”

她眯起双目,弯起嘴角——出现了!那抹小恶魔般的坏笑!

紧接着,就跟变魔术似的,她上一秒还在露出坏笑,到了下一秒时就转变为楚楚可怜的纤弱模样。

她一边抬手掖紧衣襟,一边羞答答地颤声道:

“那、那个……盛晴,不要啊……我是已经落饰的大御台所,而你是幕府的臣子,君臣有别,我们是不可以结合的啊……”

“更何况,你我之间有着足足6岁的年龄差。”

“你也许能够接受大姐姐,可我实在是没法接受比我年幼这么多的小弟弟……”

说罢,天璋院用衣袖挡住自己的半张脸,然后悄悄地扬起视线,小心翼翼地“偷瞄”青登的表情。

在偷瞄的同时,她的话音仍在继续:

“哎呀,仔细一想,我现在可真老啊!”

“不知不觉间,我都已经27岁了,而你也有21岁了。”

“你我初次相见的时候,你只有18岁,而我也才24岁。”

“一眨眼的工夫,3年时光,悄然而逝。”

“盛晴,你除了身体更加壮实了之外,相貌基本没有大的变化。”

“而我……呜~我明显感觉到我的肌肤的细腻程度已远不如从前了,呜呜~~我成老太婆了,呜呜呜~~”

望着自顾自地“表演”的天璋院,青登不禁面露无奈的表情:

“殿下,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天璋院就放下这笔面容的袖子,莞尔一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知道你并无别的心思,我也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

“盛晴,你问了个好问题呢。”

“说起来,我以前好像从未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天璋院半眯着双目,一边作沉思状,一边轻声呢喃——

“在我眼里,什么样的男人才称得上是‘日本第一’吗……”

青登默然不语,安静地等待。

天璋院并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仅须臾,她就倏地睁开半眯的双目,笑嘻嘻地说道: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呢~~”

“换作是年轻时的我,或许还有那个心情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现在……我再来考虑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着,她平伸双臂,向青登展示其身上的青色罩衣。

“你看,我已经是死了丈夫的寡妇。”

紧接着,她侧过小脑袋——那束只及肩部的短短的马尾辫,跳入青登的眼帘。

“同时也是已经落饰的尼姑。”

“我是天璋院笃姬,江户幕府的大御台所。”

“我若是另寻新欢,幕府里的那些老顽固们……尤其是本寿院殿下,准得活撕了我。”

“此外,我还肩负着与家茂一起廓清寰宇的重任,实在是没那个闲心去兼顾私情。”

“尽管非我本意,但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那我就只能尽我所能,做到我能做的事情,尽完我应尽的职责。”

“总而言之,在我的往后余生里,已不会再出现男欢女爱。”

“既然如此,去思考这种问题就只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况且,总是去思考这种问题,对身体可不太好啊。”

天璋院的语气又变得俏皮了起来。

“虽然我的岁数已不算小,但还远远未到丧失人欲的程度。”

“明明已无法触碰男人,却一个劲儿地去想男人……身体可是会燥热得难以入睡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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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幕府高层要参观新选组屯所!【5100

言及此处,天璋院特地斜过眼珠,瞄了一眼青登。

她想要看看对方在听见她的这番暧昧发言后,又会展现出什么样的有趣反应。

然而……并未如其所愿。

只见青登压低眼皮,纤长睫毛之下的眸光变得黯淡不清。

她先是一愣,而后展露出平静的笑容。

“……盛晴,别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此前的人生确实是一团乱麻。”

“可而今,情况已大不相同了。”

“‘岛津於一’虽不会回来了,但是‘天璋院笃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

“实话讲,我对于目前的生活,还是很满意的。”

说到这时,天璋院的俏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柔意。

“尽管每天的工作很多、很累,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但也发生了很多令人欣喜的开心事。”

“旧人虽逝,却也结识了愈来愈多的新人。”

“我现在有了一个义子,还有纱重、八重等值得信任的部下,还有了……有了……”

她的话音变得断断续续的,仿佛是在构思接下来的措辞。

未几,她扬起视线,直直地看着面前的青登,一字一顿的说道:

“还有了一个值得依赖的朋友。”

“我对我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满意得甚至都不愿去改变它了。”

“年轻时的梦想,就让它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并消散吧。”

“我现在就只专注一件事情——尽心尽力地辅佐家茂,尽到大御台所的职责,使这片土地的老百姓们都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

“这就是我目前唯一的梦想~~”

天璋院越说越起劲,举手投足间洋溢着澎湃的热情与强烈的生命力。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过于激动了,于是赶忙坐正身子,将柔荑叠放回腿上。

“啊哈哈哈,抱歉啊,从刚才开始,我就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我的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年旧事,你应该已经听腻了吧?”

“换做是在平常时候,我绝对不会随便对人说出我的过往。”

“又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趣闻,拿它来当话题,只会害得氛围变得沉闷下来。”

“兴许是因为刚才的美好风景使我的心情大好,所以不由得将这些该说的、不该说的事情,全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了。”

“好了,沉闷的‘故事大会’,暂且到此为止吧~~”

望着天璋院的开朗模样,青登不自觉地嘴角,眸中的黯淡之色亦逐渐褪去。

“……殿下,实不相瞒,我刚才一直在思考着应用什么样的话语,才能使你获得稍许安慰。”

“看样子,是我多虑了。”

天璋院听罢,顿时叉起腰来,佯装不满地说道:

“盛晴,你可别小看我啊。”

“我可是陆续与岛津齐彬、本寿院、井伊大老、一桥庆喜等棘手人物打交道的天璋院笃姬。”

“我若是那种软弱之人,可没法在重重重压之下坚持到现在。”

天璋院的话音刚落,轿外便陡然响起由远及近的足音。

紧接着,一道恭敬的男声传了进来:

“镇抚使大人,我们快要抵达京都了。将军大人下令:我们现在将休整片刻,整理军容。望请您稍候片刻。”

青登轻轻点头,应了声“嗯,知道了。”

……

……

三条大桥——东海街道和中山街道的终点。

京都有“洛中”、“洛外”之分。

广义上的京都,就是洛中+洛外。

狭义上的京都——同时也是京都的“土著”们最认可的京都——就是“洛中”。

虽然前者的概念已深入人心,但后者依然在人们的传统观念中占有一席之地。

鸭川是“洛中”、“洛外”的重要分界点。

鸭川以东是“洛外”,鸭川以西则是“洛中”。

一般来讲,只有跨过架在鸭川之上的三条大桥,才算是真正地进入京都。

三条大桥的两侧桥头早就挤满了前来凑热闹的京都士民们。

德川将军时隔近230年,再度上洛……这既是历史级的政治大事件,也是一件与京都士民们的往后生活息息相关的重大社会事件。

德川将军接下来与朝廷的谈判,以及他们之后所探讨出的来结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日本未来的命运!

是攘夷?

还是延续目前的委曲求全的政策?

一想到这,前来凑热闹的京都士民们便不禁咽了口唾沫,脸上不受控制地染满凝重的情绪。

终于,在人们的望眼欲穿下,德川家茂的上洛队列缓缓进入众人的视野。

打头的枪持们扛着长枪,抬头挺胸,意气风发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过。

紧接其后的徒士、小姓组、先手弓组、先手铁炮组等部队,也都尽力表现出威武、英姿飒爽的一面。

为了最大限度地彰显将军威仪,给京都士民们留下一个良好的印象,在即将进入京都的时候,德川家茂特地命令全队停下,重新整理了一番军容。

队列刻下的风貌,不可谓不整齐、威风。

然而……在场的围观群众的反应却很平静。

他们一个个目光冷淡,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幕府将军的上洛队列。

如此情景……与前阵子的青登击败伊势贼军,大胜归来时所出现的热烈景象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

不过,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从古至今,京都人就不待见关东人。

虽然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京都人并不善战,总是被关东人征服。

江户幕府的诞生就是建立在坂东武士们的强大军力上。

但是,京都人对关东人的看法始终不变——那就是瞧不起关东人。

之所以会如此,姑且算是有一部分的文化因素在里头,京都文化具有一定的排外性。

另一方面,关东人也没把京都人和大坂人当作是自己人。

论起远近亲疏来,京都也好、大坂也罢,都不是幕府的核心领地。

幕府的基本盘始终是关东八州。

如此,京都的士民们自然是对德川将军没什么感情。

更有甚者,甚至朝德川家茂的上洛队列投去厌恶的目光。

为了防止意外的发生,京都所司代和京都町奉行出动了最大规模的安保力量,在两侧街边拉起漫长且严密的警戒线,谨防宵小之徒靠近德川家茂。

浩浩荡荡的将军队伍,便这么在一片死寂之中,缓缓地在夹道而来却沉默以对的京都士民们之间穿行而过……

……

……

京都,二条城——

二条城乃易守难攻的城堡。

它同时也是德川将军在京都的行宫。

因此,自今日起,德川家茂、天璋院等幕府高层都将入住二条城。

此城曾因天皇行幸而扩建,后来又因天灾、火灾、雷劈、绪方一刀斋的进攻等事变而数度修复。

虽然在这二百多年来,二条城一直处于“半荒废”的状态,但平日里一直有专人来维护它。

德川家茂来了——京都所司代和京都町奉行立即组织起大批人手,给二条城来了个大规模的大扫除。

从正门外的路面到本丸里的居室,全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毗邻二条城的街巷都被清空,禁止无关人员靠近,围观群众都被挡在警戒线之外。

上洛队伍停候在二条城之外。

青登、德川家茂、松平容保等人的轿子被陆续抬过外护城河、进入唐破风样式的东大手门。

【注·东大手门:即二条城的正门,据说是为朝向江户方向才将正门设置在东面】

穿过一小段路后,抵达车寄。

【注·车寄:指停车门廊,为方便上下车而在玄关前修建的顶棚外伸的门廊。】

轿外传来近习的呼唤:

“镇抚使大人,我们到了。”

“嗯,好,辛苦你们了。”

青登一边回应,一边活动着因久坐轿中而变得僵硬的腰杆、双肩。

“时间到了……真遗憾啊。盛晴,等之后有机会了,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青登回以掺着笑意的眼神,点了点头。

正当他准备抬手拉开轿门的时候,冷不丁的,他仿佛是猛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身子一顿,旋即侧过脑袋,直勾勾地紧盯着天璋院。

“啊,对了,差点忘了。”

“嗯?怎么了?”

“殿下,我还没有回答你刚才所问的那个问题呢。”

“问题?”

天璋院愣了一愣,随后作沉思状,努力回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问题。

未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青登就不紧不慢地说道:

“殿下,你刚才不是问我:我该不会是一直挂念着你吧。”

说到这,其面上的表情逐渐被似笑非笑的充满韵味的神色所支配。

“虽然称不上是挂念,但在很偶尔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想着:天璋院殿下现在正在做些什么事情呢?”

说罢,他不再停留,“唰”地拉开轿门,钻出轿子。

“……”

天璋院怔怔地呆坐在原地,双目发直,表情僵住就跟丢了魂似的。

……

……

这顶藏有天璋院的轿子并没有被直接送入仓库。

它在德川家茂的秘密授意下,被悄悄抬入一个无人靠近的隐秘角落。

驱散一切外人后,德川家茂独自走向轿子。

”母亲大人,你可以出来了。“

他一边亲自为天璋院拉开轿门,一边满面无奈地抱怨道:

”真是的……母亲大人,你的这个‘暗藏轿中’的点子,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连我都被你的胆量给吓到了。”

“若是让人发现您和青登同乘一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哎,算了,现在也没有再谈此事的必要了。”

“好在到头来也无人发现此轿的异样。”

这般说道的同时,他已拉开轿门。

然而,他却迟迟不见天璋院漫步下轿的身影,也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嗯?母亲大人?”

德川家茂一脸疑惑地探过头去,望向轿内。

只见天璋院仍旧坐在原位。

脊背挺直,双手叠放在腿上,线条优美的脖颈舒展着,螓首高昂——乍一看去,毫无异样。

依然是那个集优雅和诱惑于一身的女人。

然而,若是仔细观瞧,便能发现霞一般的嫣红挂满了她的双颊。

欺霜胜雪的脸蛋上浮现出阵阵红晕,耳尖像是被火烙了似的通红,显得含羞带怯。

人坐在这儿,魂却不知飞去哪儿了。

眼望前方,表情恍惚,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在看着谁。

德川家茂轻蹙眉头,直勾勾地紧盯天璋院的面部神情,仔细观察,眼中闪过思考的眸光。

思考只是暂时的。

仅须臾,他就像是悟到了什么,眸光微闪,面部神色变得复杂难言。

随后,他长吁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再度开口:

“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他连着呼唤了三次,一声高过一声,才总算是把天璋院的“魂”给唤了回来。

只见她猛打一哆嗦,然后满脸惊奇地看着德川家茂。

“嗯?欸?!家、家茂?!你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已经到二条城了,你可以出来了。”

“哦、哦哦……这样啊……我们已经到二条城了……”

“……母亲大人,请恕孩儿好奇,您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想得如此入神,不仅不知道我们已经抵达二条城了,甚至连我打开你的轿门、连唤了你好几声,你都如泥塑木雕般毫无反应。”

德川家茂像连珠炮一样,一鼓作气地向天璋院“施压”。

平心而论,天璋院的口才并不算有多么好。

不过,出于在政界摸爬滚打多年的缘故,她练出了一副好胆量。

不论对方是谁,她都不怵与其辩论。

即使是独自面对井伊直弼、松平春岳等以强硬姿态见长的政界大佬们,她也丝毫不会怯场。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一反平常的勇猛模样。

目光躲闪,眼神飘忽,说话结巴。

“没……没什么……就只是……只是……久违地来到京都,不禁回忆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哦?往事?”

天璋院的神态和语气稍定,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往事!”

“可是……这就奇怪了啊……”

德川家茂一边说,一边紧皱眉头,作思索状。

他的这般模样,自然是引起了对方的不解。

“‘奇怪’?什么意思?”

德川家茂幽幽地把话接了下去:

“究竟是什么样的往事,才能让您红了脸颊呢?”

语毕的同一瞬间,他拼命忍笑。

尽管他已经很努力地忍耐了,但他终究是没法控制那上扬的嘴角。

随着嘴角的不断上扬,他的表情逐渐被富含韵味的戏谑所支配。

虽然德川家茂的表情变化固然有趣,但天璋院的刻下反应才更值得细说。

手脚僵住、表情凝固、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摸脸——这些神态、动作,都是她在同一时间完成的。

指尖与脸蛋相触的那一刹间,滚烫的热意直接触痛了她的指尖。

德川家茂也不装了。

他直接扬起意味深长的深邃视线,换上话里有话般的深沉口吻,将适才的问题简单“包装”了一下,接着又问一遍:

“母亲大人,您到底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才会这么面红耳赤呢?”

“……?!”

霎时,天璋院的脸蛋更红了——只不过,这一次的“红”与刚才“红”,并不是同一回事。

她拧起两眉,恶狠狠地瞪着德川家茂。

其眼神之锐利……举个形象点的例子——感觉都快变幻成足以切割钢铁的激光了。

朱唇翕动,仿佛想说些什么,可是却迟迟没有说出半个字词。

直至好一会儿后,她才半是放弃半是耍赖地低喝道:

“我可是你的母亲!长辈的事情你少管!”

说罢,她气呼呼……又或者说是急于逃离这个地方,一个箭矢冲下轿子,然后快速遁入不远处的走廊拐角,留下一道逐渐飘远的话音:

“我累了!我要去休息了!”

德川家茂默默地目送她。

这时,他已收起戏谑的表情,神色转变为难以言说的无奈。

未几,他举目望天,长叹了一口气:

“唉……这……这……这叫我如何是好啊……”

……

……

德川家茂和天璋院是在上午抵达京都的。

至于一桥庆喜和松平春岳则是稍晚一些。

他们直到下午时分才顺利进入京都的地界。

对于这俩人,青登就不需要去特地迎接了。

他也不想去迎接这二人。

虽然彼此是政敌,但在公众场合下,双方总要表现出一定的“友善”、“和睦”。

若是可能的话,青登想尽量避免这种无聊的“表演”。

德川家茂与朝廷展开高峰会谈的具体时间,确定在后天……即4月29日的上午。

这日子是朝廷钦定的。

据说是顾虑到德川家茂等人远道而来,所以特地留出一天的时间来让他们好好地休息,缓解舟车劳顿。

当然,就凭德川家茂的性格,他当然不会就这么呆坐在二条城里,白白地让时间流逝。

他当即做出决断:用这宝贵的一天时间,来好好地参观青登的心血结晶——新选组的屯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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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跟大家分享一则很能代表人们对京都人的刻板印象的笑话:京都人口中的“战后”不是指二战,而是指开启战国时代的应仁之乱(1467)。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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