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笑傲江湖(晋商 中)

议事毕,众人散去。

范永斗独自留在厅内,唤来心腹管家:“给姜瓖的信送出去了吗?”

管家低声道:“已派快马送去大同,最迟明早可到。”

范永斗点头,又取出一封密信:“这封信,连夜送往京城,交给王锡爵王阁老。”

管家接过信,犹豫道:“老爷,王阁老可靠吗?”

范永斗冷笑:“他儿子纳了我范家女为妾,这些年收的银子够他全族活十辈子。他若不想死,就得保我们!”

管家躬身退下。

范永斗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皇帝……你真以为,动得了我们?”

同一时间,太原城外。

一队黑衣骑士悄然靠近城门,为首者抬手示意,众人勒马停步。

“大人,范家今日有四家齐聚,恐有密谋。”一名探子低声汇报。

锦衣卫千户陈寒目光冰冷:“继续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飞鸽传书。”

“是!”

陈寒望向太原城高耸的城墙,嘴角微扬:“八大晋商……这次,你们插翅难逃!”

………………

大同,总兵府。

书房内。

烛芯爆开一朵灯花,火星溅落在案头的羊皮地图上,转瞬熄灭。

姜瓖伸手拨了拨灯盏,铜制的灯台在晃动间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墙上悬挂的宝剑与兵符照得时隐时现。四四方方的青砖地面,因常年踩踏而泛着油亮的光泽。

姜瓖年约四旬,魁梧的身躯往雕花太师椅上一靠,椅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伸手摩挲着满脸横肉,指腹划过粗粝的胡茬,发出沙沙的声响。手中密信被反复揉搓,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重谢?”

姜瓖嗤笑一声,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扬手丢进脚边的火盆。

燃烧的木炭发出噼啪脆响,火苗瞬间窜起,将纸团裹入其中。随着火焰的吞噬,信纸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

副将赵虎垂手立在一旁,盯着姜瓖紧绷的下颌线,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范家这次怕是真要栽了。朝廷既然下旨拿人,必是掌握了铁证。我们若插手,恐怕……”

“够了!”

姜瓖突然抬手打断了赵虎的话,猛地起身,木椅在青砖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两步跨到窗前,用力推开雕花窗棂,刺骨的夜风裹挟着塞外的黄沙扑面而来,吹得他鬓角的几缕白发猎猎作响。

窗外,总兵府的角楼在夜色中只显出个模糊的轮廓,更远处,大同城的灯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姜瓖望着这漆黑的夜色,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你以为我不知道?”

姜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些年,我们吃的、拿的,哪一笔不是从他们手里漏出来的?范家若是倒了,那些御史言官的矛头,下一个就会对准我!”

赵虎张了张嘴,却终究没再说话。他太清楚这些年的勾当,从边贸私货,到军粮克扣,哪一样都少不了八大晋商的影子。如今朝廷要动范永斗,就像要斩断他们的财路,更是要了他们的命。

沉默在屋内蔓延,只有风卷着沙砾拍打窗棂的声音。

许久,姜瓖缓缓转身,眼神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不定。他踱回案前,伸手拿起案头的令箭,在手中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传令下去,”

姜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调三千精锐,明日一早出发,去太原‘护送’范永斗等人进京。”

“大人真要……”

赵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三千精锐,几乎是大同镇一半的机动兵力,这一去,若是朝廷怪罪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姜瓖阴鸷地一笑,将令箭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抬起手朝赵虎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弧度:

“护送是假,半路‘劫人’出了大同地界,找个偏僻山谷,神不知鬼不觉……”

话音未落,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拳头抵住嘴角,指缝间渗出些许暗红。

赵虎看着姜瓖佝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总兵,也不过是在刀尖上跳舞的可怜人。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只能抱拳领命:“卑职遵命!”

书房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风越发急了,隐隐传来城墙上传来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

京城,礼部右侍郎王家屏府邸。

后院书房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厚重的帘幕将室内光线隔绝,惟有烛芯偶尔爆出的火花映照出两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王锡爵与王家屏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棋盘。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却已许久无人落子。

王锡爵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低声道:“范永斗的信,你也看了。”

王家屏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冷,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皇上这次是铁了心要动晋商。”

王锡爵继续道:“我们若再插手,恐怕自身难保。”

“哼!”

王家屏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白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王阁老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晚了点?”

他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脸上投下阴影:“这些年,我们收的银子还少吗?若范家把账册交出去,你我谁能活?”

王锡爵手指一颤,黑子从指间滑落,在棋盘上弹跳两下,最终停在天元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依你之见?”

王家屏眯起眼睛,烛火在他眸中映出两点寒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让范家尽快补缴税款,平息皇上怒火。”

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

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王锡爵却听得清清楚楚:“若皇上执意要查,那就让他查不下去!”

王锡爵瞳孔骤然收缩,后背渗出冷汗,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后,才小声道:“你是说——”

王家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咔嗒~”

一声轻响,书房西侧的暗门无声滑开。一名黑衣人悄然走入,单膝跪地:“大人。”

王家屏淡淡道:“东西准备好了吗?”

黑衣人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恭敬地放在棋盘边缘。

王锡爵盯着瓷瓶,喉结滚动。他认得这种瓶子,与三日前朝会上东厂发放‘养心丹’的容器一模一样。

“这是……”

王家屏眼中闪过一丝戾色:“君视臣若草芥,则臣视君为仇寇。”

他缓缓拧开瓶塞,倒出一粒猩红药丸:“他能给我们服用三尸脑神丹,就别怪我们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王锡爵猛地抓住王家屏的手腕:“你有三尸脑神丹的解药?”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神色复杂难明——既有恐惧,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希冀。

王家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药丸放在烛光下仔细观察。猩红的药丸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不是解药。”他最终说道:“但效果……差不多。”

黑衣人适时解释:“此物名为‘同归散’,服下后与三尸脑神丹毒性相冲,可暂时压制尸虫。但三个月后……”

“会怎样?”王锡爵急切追问。

“两种结果…要么活。”

黑衣人沉默片刻:“要么死。”

室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王锡爵缓缓靠回椅背,面色灰败,忽然感觉得胸口发闷。

“一半的机率……没有别的办法了?”

王锡爵喃喃道。

王家屏冷笑:“阁老还想全身而退?”

他猛地攥紧药丸:

“自从昏君登基,清洗了多少人?江南士族、晋商,下一个就是我们!”

他凑近王锡爵,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以为服了那丹药还能活?东厂的记录上,你我早就是必死之人!”

王锡爵双手颤抖:“那……具体要怎么做?”

王家屏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坐直身体:“首先,要确保范家的账册永远消失。”

他对黑衣人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取出一张舆图,在棋盘上展开。

“范家核心账册藏在太原老宅地窖,由三十名死士看守。”

黑衣人指着图上标记:“三日后新军会押解范永斗进京,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王锡爵盯着舆图,忽然道:“若是失败……”

“不会失败。”

王家屏打断他:“我已经令建州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去接应去了!”

“你是说…?”

王锡爵浑身一颤:“建州女真?他为何要帮我们?”

王家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因为他想要的,和我们一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王锡爵:“看看吧,这是他的条件。”

王锡爵展开信纸,越看脸色越难看。最后他猛地合上信纸:“这不可能!把边关布防图给女真,与通敌何异?”

“通敌?”王家屏嗤笑:“阁老还没明白吗?我们现在做的,本就是谋逆!”

他一把夺回信件,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噬纸张,灰烬飘落在棋盘上,覆盖了那颗掉落的黑子。

“两条路。”王家屏再次强调:“要么等死,要么搏一把。”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是三更天了。

王锡爵呆坐良久,终于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猩红药丸。

………………

范永斗独自坐在范家地下密室内,四周石壁上嵌着铁架,堆满了泛黄的账册。烛火微弱,映照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眉间皱纹深如刀刻。

枯瘦的手指缓缓翻动账册,指尖在某页停住——“嘉靖四十五年,贿大同总兵姜瓖白银五万两,以压低军粮收购价…”

“呵……”

他突然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姜瓖这条狗,胃口倒是越来越大。”

“老爷,大同的回信到了。”

管家推门而入,脚步极轻,生怕惊动外面巡逻的锦衣卫暗哨。

范永斗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姜瓖怎么说?”

范忠躬身递上一封密信,低声道:“姜总兵答应出兵,但……”

“但什么?”

范永斗嗓音陡然拔高,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要再加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

范永斗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剧烈摇晃,账册上的墨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他抓起信纸,指节发白:“这条喂不饱的豺狼!”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他面色狰狞如鬼。

范忠不敢接话,只低头站着。半晌,范永斗才冷笑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灰烬飘落在他的衣袖上,他也浑然不觉。

“告诉姜瓖,银子可以给。”

范永斗盯着燃烧的信纸,声音冷得像冰:“但他必须确保范家无虞!若我范家倒了,他这些年吞的军饷,足够诛他九族!”

“是。”

范忠点头。

范永斗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墙角暗格,取出一本薄如蝉翼的绢册。

“这是三十年来,所有与范家往来的朝臣名单。”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包括他们收受的每一笔银子,办的每一件脏事。”

范忠倒吸一口凉气:“老爷,这要是泄露出去……”

“所以绝不能落在朝廷手里!”

范永斗一把抓住范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老管家疼得皱眉:“让范十七来。”

片刻后,一个精瘦汉子悄无声息地闪进密室。此人面色蜡黄,右颊有一道刀疤,正是范家培养的死士头领。

“十七,你亲自护送这本账册去建州。”

范永斗将绢册塞进一个防水油布袋,又取出一块青铜令牌:“交给努尔哈赤,他自会明白其中价值。”

范十七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属下誓死完成任务。”

范永斗盯着他,突然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这是七日断魂散,若被擒……”

范十七毫不犹豫地接过,仰头吞下一粒,将剩下的贴身藏好:“属下若三日内未服解药,必毒发身亡,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待范十七离去,范永斗瘫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盯着摇曳的烛火,突然问道:“忠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范忠一怔:“四……四十三年了,老爷。”

“四十三年……”

范永斗喃喃道,伸手去端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袖:“我范家从一个小小的粮铺,做到今日富可敌国,没想到……”

“砰!”

他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昏君!”

他咬牙切齿,眼中布满血丝:“若我范家活不了,那就让整个大明陪葬!”

密室外,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四更天了。

范忠突然老泪纵横:

“老爷,老奴这就去准备……若真到了那一步,老奴陪您一起走。”

范永斗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从案下抽出一把镶金匕首,指腹轻轻抚过锋刃,在寂静的密室里,发出‘铮’的一声轻响。

(本章完)

第880章 笑傲江湖(晋商 下)

太原城东三十里,黑松林。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官道两侧的密林,松针上凝结的露水无声滴落。这片林子因古松蟠踞、枝干漆黑而得名,官道从中蜿蜒穿过,地势渐高,形成一道天然的咽喉要道。

姜瓖半蹲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后,右手按住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身披轻便锁子甲,外罩灰褐色粗布斗篷,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大人,探子回报,囚车已过十里亭,再有半刻钟就到。”

副将赵虎压低嗓音,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

姜瓖没有回头,目光仍死死盯着官道拐弯处:“弓箭手就位了吗?”

“二十名神射手已埋伏在两侧高坡,箭头上都淬了见血封喉的蛇毒。”

赵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大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姜瓖猛地转头,眼中寒光乍现:“范家倒了,下一个就是你我!那些银子,那些密信——你以为朝廷查不到?”

赵虎脸色一白,不再多言。

姜瓖缓缓抽出长刀,雪亮的刃口在晨雾中泛起冷光:

“传令,所有人蒙面,不留活口。”

赵虎喉结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仍重重地点头:“是!”

他转身隐入林中,低声传令。很快,树影间闪过一道道黑影,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待囚车进入伏击范围。

官道上,囚车队伍缓缓前行。

范永斗被关在首辆囚车内,铁链锁住他的手腕,沉重的镣铐勒得他皮肉泛红。他微微佝偻着背,脸色阴沉如铁,眼神却仍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逐渐逼近的黑松林。

“大人,前面就是黑松林,要不要绕道?”

一名东厂番子低声请示。

领队的锦衣卫百户陈寒骑在马上,目光冷峻地扫视四周,右手始终按在绣春刀上。听到请示,他冷笑一声:“绕道?怕什么?区区几个毛贼,也敢劫朝廷的囚车?”

他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同时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副手道:“所有人戒备,若有异动——”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格杀勿论!”

囚车队伍缓缓驶入黑松林。

林间的雾气更浓了,仿佛一层薄纱笼罩在众人头顶,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寒意。车轮碾过松软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压断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范永斗的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了——不是风声,不是鸟啼,而是某种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黑松林的地势逐渐升高,官道蜿蜒穿过两座矮丘之间的隘口,两侧的松树愈发密集,枝干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地面上铺满厚厚的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但若细看,便能发现某些地方有被刻意翻动的痕迹——那是埋伏者藏身时留下的。

林中偶有溪流穿行,水流潺潺,却掩盖不住某些不自然的动静。

陈寒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的手始终未离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范永斗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什么。

“嗖!”

风声?不,是箭矢破空的尖啸!

陈寒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出声警告,一支三棱箭已经贯穿了前排东厂番子的咽喉。番子双手捂住喷血的伤口,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

“敌袭!列阵!”

陈寒暴喝一声,绣春刀瞬间出鞘。东厂番子们训练有素地收缩队形,将囚车围在中央。弩手迅速上弦,对准箭矢射来的方向。

密林中传来杂乱的马蹄声,数百名黑衣骑士冲出树林。为首之人身着山文甲,头戴凤翅盔,正是姜瓖。他手中长刀向前一挥,身后骑兵立刻分成两股,呈钳形向囚车队伍包抄而来。

“放箭!”

陈寒一声令下,东厂弩手扣动扳机。弩箭呼啸而出,冲在最前的五名敌骑应声落马。但后续骑兵速度不减,转眼间已冲到二十步内。

姜瓖的战马率先撞入东厂阵型,他双手握刀,一个横扫,锋利的刀刃划过两名番子的胸膛。鲜血喷溅在姜瓖的铠甲上,顺着甲叶间的缝隙滴落。他看都不看倒下的敌人,目光死死锁定囚车中的范永斗。

范永斗双手抓着囚车木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张了张嘴,却因口中塞着的麻核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陈寒策马冲向姜瓖,绣春刀直取其咽喉。姜瓖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劈向陈寒坐骑。战马哀鸣着前蹄跪地,陈寒顺势滚落,一个翻身又站了起来。

“姜总兵好大的胆子!”

陈寒抹去脸上的血迹,冷声道:“劫囚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姜瓖冷笑一声,刀尖指向陈寒:“今日过后,谁知道是老子劫的囚?”

说完,他猛地一夹马腹,再次冲向囚车。

“砰砰砰!”

就在姜瓖即将接近囚车时,官道两侧的土坡后突然响起整齐的火绳枪声。白烟腾起,铅弹呼啸而出。

姜瓖的坐骑首当其冲,马头被轰得粉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姜瓖反应极快,在战马倒下前就已跃离马鞍。

“结圆阵!!”

姜瓖反应过来,立马大吼一声。他的亲兵迅速收缩,背靠背组成防御阵型。但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又有十余名士兵倒下。

官道尽头,黑压压的新军阵列缓缓推进。最前排是手持火绳枪的铳手,其后是长枪兵,两翼则是骑兵。

丘成云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阵前,东厂番子举着的幡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姜瓖!”

丘成云的声音穿透战场:“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哈哈哈哈~~”

知道中计的姜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阉狗也配让老子投降?”

他猛地扯下破损的胸甲,露出精壮的胸膛:“儿郎们,杀出去!”

“咚咚咚咚——”

新军阵中响起急促的鼓点。火铳手退后装填,长枪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三米长的枪林寒光闪闪,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墙。

姜瓖的亲兵挥舞长刀试图劈开枪阵,但很快就被刺成筛子。一名亲兵拼死突破,刀锋划过两名枪兵的喉咙,但随即被第三支长枪贯穿腹部。他抓住枪杆想要拔出,又被第四支枪刺中胸口。

骑兵从两翼包抄而来。

指挥使邓大继手持一杆铁枪,枪尖精准地刺入敌骑咽喉。副指挥使邓世忠则率领轻骑兵迂回到敌军后方,截断退路。

赵虎左臂中箭,仍挥舞着腰刀死战。他砍翻两名新军士兵后,被一杆长枪刺穿大腿。跪倒在地的瞬间,三把腰刀同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留活口!”

丘成云高声下令。几名士兵立刻上前,用绳索将赵虎捆了个结实。

“嗤——”

引线燃烧声被喊杀声掩盖。三颗黑铁霹雳弹划出弧线落入敌群。

“轰!”

爆炸气浪掀翻三名亲卫,弹片嵌入松树树干,发出“哆哆”的闷响,一名伤者捂着被铁片削掉半边的耳朵惨叫。

姜瓖的战马前膝中弹,嘶鸣着跪倒。他顺势滚到囚车后,摸到脸颊上的血——是被飞溅的碎石划开的伤口。

咬咬牙,姜瓖已经冲到囚车前,挥刀砍断锁链,一把扯出范永斗口中的麻核。

“范老爷,上马!”

姜瓖将范永斗推向一匹无主的战马。

范永斗踉跄着抓住马鞍,正要翻身上马,突然听到一声机括响动。他转头看去,只见丘成云手中的弩箭已经对准了姜瓖的后心。

“姜总兵小心!”范永斗惊呼。

姜瓖闻声转身,弩箭已经离弦。精钢箭簇穿透他的皮甲,从胸前透出三寸。姜瓖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涌出。

“你…你们……”

姜瓖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终于轰然倒地。他的眼睛仍睁着,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

丘成云收起弩箭,冷冷道:“通敌谋逆,死有余辜。”

“降者不杀!”

新军齐声怒吼,残存的黑衣骑兵陆续扔下兵器,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

范永斗瘫坐在囚车旁,看着姜瓖被四杆长枪钉在地上抽搐。他颤抖着摸向袖中的匕首,却被冲来的锦衣卫一脚踢中手腕。骨裂声清晰可闻。

丘成云踩着血泊走来,金刀挑起范永斗的下巴,嘴角上扬:“范老爷,皇上要见你。”

“别…别杀我!”

范永斗面如死灰,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两名东厂番子立刻上前,将他重新捆了起来。

战斗渐渐平息。官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近百具尸体,鲜血将黄土染成了暗红色。新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救治伤员。

陈寒一瘸一拐地走到丘成云面前,抱拳道:“多谢督公及时驰援。”

丘成云微微颔首:“陈千户辛苦了。皇上有令,将范永斗和俘虏即刻押解回京。”

看了眼姜瓖的尸体,淡淡道:“把姜瓖的首级割下,用石灰腌了,一并带回去。”

“遵命!”

陈寒转身去安排。

丘成云望向京城方向,眯起了眼睛。

……………

浑河河谷的晨雾尚未散尽,努尔哈赤勒住战马,抬手示意一下,身后数十精骑整齐划一地止步,只余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在河谷中回荡。

“主子,可是发现什么异常?”

额亦都驱马上前,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努尔哈赤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羊皮纸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他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低声道:“范家的信使昨夜刚到。”

额亦都闻言立刻左右张望,压低声音:“主子,此地不宜商议。”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转头对亲兵下令:“就地休整,派出斥候警戒。”

说罢便与五大臣策马来到河边一处凸起的岩石后。

“范永斗这老狐狸,终于走投无路了。”

努尔哈赤展开密信,嘴角泛起冷笑。信纸上寥寥数语,却透着绝望:“朝廷欲灭晋商,望将军施以援手,事成后愿献上关外全部商路。”

费英东凑近细看,浓眉紧锁:“主子,这会不会是明人的圈套?”

“不会。”

努尔哈赤将信纸揉碎,撒入湍急的浑河水中:“三日前我们的探子就传回消息,朝廷确实派兵围了范家在太原的宅院。”

五大臣中最年长的何和礼捋着花白胡须:“主子,此事大有可为。若能借机掌控晋商在关外的商路…”

“何止商路。”

努尔哈赤眼中精光闪烁:“范家与边军将领往来的密信,才是真正的宝贝。”

众人回到临时搭建的牛皮大帐。

侍卫安费扬古在帐外十步处布下警戒,确保无人能够偷听。

努尔哈赤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矮几上,手指点着几个关键位置:“范家在抚顺的马市、王登库在开原的货栈、靳良玉在广宁的粮仓……”

额亦都倒吸一口凉气:“主子是要……”

“不错。”

努尔哈赤从腰间解下那柄红宝石弯刀,重重插在地图上的沈阳位置:“趁朝廷对付八大晋商之际,我们一举拿下这些据点。”

费英东皱眉道:“可我们与明廷尚有朝贡关系,贸然动手……”

“所以才要借这个机会。”

努尔哈赤冷笑:“朝廷忙着抄晋商的家,哪有精力管关外的事?等他们反应过来,这些据点早已易主。”

何和礼沉思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主子高明!我们可伪装成马贼袭击,事后推给蒙古人。”

“正是此意。”

努尔哈赤满意地点头:“范家信中还说,他们已经买通了大同总兵姜瓖。若事有不谐,姜瓖会派兵‘护送’他们出关。”

额亦都猛地拍案:“好个里应外合!主子,我愿率五百精骑先行,拿下抚顺马市!”

努尔哈赤却摇头:

“不急。先派人与范家残余势力接头,拿到他们与边军将领的往来密信。有了这些把柄,不愁那些将领不就范。”

他转向最年轻的扈尔汉:“你亲自去一趟太原,务必找到范家的秘密账册。记住,要用建州女真特有的暗记联络……”

议事持续到日暮。

侍卫进来点燃牛油蜡烛,跳动的火光在众人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努尔哈赤最后总结道:“此番谋划,关乎我建州大业。各部务必严守机密,行动要快如闪电。”

五大臣齐声应诺。走出大帐时,额亦都忍不住低声问:“主子,若此事成了,我们是不是就……”

努尔哈赤仰望辽东的星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明这棵大树,也该换人乘凉了。”

翌日黎明,三千铁骑分作三路。主力由努尔哈赤亲自率领,继续向南做出巡边的姿态;额亦都带五百精骑悄然东进,直奔抚顺方向;扈尔汉则带着十余名精锐护卫,换上汉人装束,往太原而去。

临行前,努尔哈赤将一枚青铜虎符交给扈尔汉:“这是当年李成梁给我的信物,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马蹄声渐远,努尔哈赤伫立在山岗上,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大明万里江山的轮廓,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已经插满了建州的旗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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