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云中坞

天空突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寒风劲吹之下,直往人脸脖子里钻。

崎岖的山道之上,大群武士正在进军。

他们器械齐全,装备精良,面容更是严肃无比。

但看起来也不是很紧张。

银枪军六百将士是上过阵的,还不止一次,虽然打的仗都有点取巧,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积累出一定的自信,特别是在面对贼匪的时候。

教导队就更不用说了,他们都是各队挑选的精兵,打仗经验十分丰富,当然不会把小场面放在眼里。

上山这条路明显有人工开辟的痕迹。

最初可能是野兽趟出来的,后来变成了山上众贼匪行走的通道。

贼匪下山的原因是——种地。

抢劫也是有的,但光靠抢劫养不活自己。为了生活,每个人都打几份工,都身兼多职:农民、土匪、商人等等。

山道之外的密林里,还隐隐约约有人活动的痕迹。

那是银枪军和王国军的斥候,一共数十人,早早就上了山,仔细搜检各个适合藏兵的地方,以免被人埋伏——虽说真被埋伏了也没什么,山寨内就百十号贼兵,能怎样?

雪越下越大了。

贼人看样子今天不会下山了。邵勋已经远远看到了山寨那粗犷的墙体,以及围墙内部那袅袅升起后,又很快在寒风中飘散的炊烟。

“催一催辅兵,让他们快上来。”邵勋吩咐道。

“诺。”战场信使很快离开。

辅兵当然是王国中军的辅兵了,银枪军还没配这玩意,此时只是借调罢了。

吴前在后方督带五百辅兵,人人气喘吁吁,扛着梯子(爬墙)、大斧(斫门),背着火油(纵火)、门板(跨壕)等等杂七杂八的物事。

另有百余匹驴马骡等役畜,背着箭矢等消耗品。

至于食水,只能士兵自己随身携带,一般就几天的干粮。

攻坞堡的现实困难就在这里。

地形狭窄,展不开兵力,来一万人和一千人的效果,差别不大。

道路崎岖难行,辎重车辆没法上山,负重之下的骡马一不小心还会滚落山谷。

作战无法持久,几天的干粮吃完,就得下山,或者山下的人送上来,消耗很大。

如果没法一鼓而破的话,基本就只能谈判了。

坞堡主象征性交点钱粮,送质子,表示恭顺,进攻方见好就收吧。

当然,这是豫西山区的坞堡,平原地带的容易展开兵力,但人家的规模也更大。

山里面的坞堡可能就聚集着几百户人,但平原上的可不止。

后汉末年,满宠在河南连下二十余坞堡,得民二万户。

这还是坞堡尚未大举成风的汉末呢,平均一个坞堡就一千户了。在这会,三五千户人的坞堡都不少见。

“快点,快点!”吴前脚底一滑,老腰差点闪了,连滚带爬起来后,不住催促道。

常见的攻城器械没法用,只能靠这些梯子了,如果前面开打,他们还没赶到,今天不掉几个脑袋是难以收场的。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正当辅兵们加快脚步,闷头赶路的时候,前方山林间传来了惨叫声。

吴前心中一個咯噔。

他很清楚,那是斥候在杀人,但手底拖泥带水,让人叫出声了。

果然,片刻之后,寨内响起了清脆的铜锣声,那是有人在示警。

吴前低声骂了句,大声道:“快,别小心翼翼了,都给我冲,快点!”

一时间人喊马嘶,粗重的呼吸声、沙沙的脚步声随处可闻。

辅兵们不再遮掩身形,奋起余力,加快速度冲向山寨。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当吴前背着一袋伤药赶到前边时,银枪军已经展开了战斗。

两百余名刀盾手、长枪手身披铁铠,阵列于前,正对着大门方向。

三百多名弓手手持步弓,瞄着墙头,连连施射。

吴前一时间看愣了。

终日在辅兵里头厮混,已经很久没看到战兵操练了。怎么一下子蹦出来这么多穿铁铠的重甲步兵,将军从洛阳武库倒腾了多少东西啊?

“嗖!嗖!”一支支箭破空而去。

贼寨墙头一开始还有寥寥七八个弓手还击呢,很快就在大规模的箭雨覆盖下,惨叫着跌落墙头。

吴前知道,银枪军不是一般的军队。邵将军要求所有人都要练习射箭,成军一年以来,大部分人的箭术很差,只能说会射箭,谈不上精通。但三百多人一齐施射,打的还是小小一个贼寨,已经不需要你射得有多准了,铺天盖地的箭矢飞过去,贼人在低矮的墙头完全立不住脚。

鼓声响了起来,所有人齐声大喊了一声“杀!”

“辅兵,填壕,架梯!”

“第一队刀斧手,斫门!”

“第二队、第三队准备登寨。”

“第四队、第五队继之。”

“第六队、第七队列阵等待。”

“八至十队,停止齐射,以队为单位,轮番施射。”

督伯金三涨红着脸,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仔细看看,身躯似乎有轻微的颤抖。

那不是怕,金三属于傻大胆,完全不知道什么叫怕,那是兴奋或激动。

邵师站在一旁,没有干涉,任凭他自由发挥。

同为督伯的陆黑狗带着弓手,同样在执行他的命令。

金三没飘到天上去,已经算他身材敦实,体重够大了。

银枪军士卒们入伍时或许什么都不会,训练起来经常让人气得七窍生烟,但有一点,服从性好。金三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执行起来丝毫不打折扣。

命令一下,门板已经铺在窄窄的壕沟上,甚至还垫上了茅草。

刀斧手们如出笼猛虎一般,直冲寨门。

有人拿大斧劈开木门,有人拿绳索绑缚于门上,然后让骡马拉拽。

木梯也架好了,两队甲士手持短兵,快步冲了上去。

城头终于出现了守兵。

他们冒着银枪军弓手的箭矢,大喊大叫,试图将木梯推倒。

还有几个幸存的弓手射箭还击,制造了几声闷哼。

很少有人不怕死。

银枪军士卒入伍前,要么是集市里搬运重物的苦力,要么是码头上卸货的力工,要么是伊水、洛水上的纤夫,都是普通人,基本没见过杀伐场面,军事技能更是接近于零。

一年时间,即便打了几次烈度不大的战斗,也不足以将他们训练成勇猛无畏的老兵。

但在严格到严酷的军令之下,纵然心中害怕,这会仍然下意识冲了上去。

服从命令,几乎成了本能——当然,不服从也不行,教导队那帮杀人如麻的狠人正盯着他们呢,后退者死!

敌军幸存的弓手很快被消灭干净。

邵勋也拿起步弓,找了找手感,三箭毙杀三名守兵精锐——只有他们三人身上有铁铠。

墙头很快展开了短促血腥的战斗。

一开始,双方还互有伤亡。就邵勋所见,银枪军这边大概有七八人栽落墙头。

但随着时间推移,训练、装备乃至配合方面的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贼人一个个被斩杀,痛苦惨叫。

银枪军甲士越打越有信心,越打越勇猛,很快就把梯子提了上去,架到墙内,汹涌而入。

“轰!”就在这时,已经被斫得面目全非的寨门,在几匹挽马的拉拽下,轰然倒地。

寨外的军士们齐声欢呼。

邵勋也哈哈大笑,欺负小朋友挺爽的。

首次担任前敌指挥的金三看到寨门破开后,立即下令所有人都冲进去,迅速结束战斗。

邵勋不动声色地点了点陈有根。

陈有根会意,带着二百名教导队长剑手上前列阵。

如果有可能的话,任何时候都要尽量保留充足的预备队,即便用不上。

金三第一次独立指挥,着急了,后面会提醒他。

王国军的辅兵们也列起了阵。

他们没有甲,只有一杆木矛,战斗力相对差一些。这会看到银枪军战兵三下五除二破寨而入之时,颇有些震撼。

这就是一年前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苦力?

当然,他们只能看到表面。

真实情况是,这些兵一开始确实没有什么军事技能,但并不代表他们一无是处。

码头上的力工,搬运货物时,往往十几人甚至几十人一群,互相之间配合默契,效率很高。

拉纤的纤夫同理,十几个人之间,如何分工协作,都有讲究。

简而言之,他们其实是有一定组织度和分工协作意识的。

现代工业社会,把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工业生产中的一环。整个社会是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大家各司其职,在生产生活中,每个人都习惯了分工协作。

这是什么?这就是组织度。

工业国家比农业国家强的不仅仅是生产力,他的每个国民都被驯化出了相当的组织度。在工厂里能分工协作,上了战场一样可以,比自由散漫的农民强多了。

这就是隐藏在水面下的秘密。

战斗很快结束了。

金三入内巡视了一番,然后出来禀报:“邵师,我部共杀敌四十四人。战死什长一员、伍长两员、兵九人。”

“负伤者呢?”邵勋问道。

“一共十人,都是小伤,不碍事。”

“战死者遗体收敛,伤者尽快医治。另,清点俘虏及缴获。”

“诺。”

邵勋没有立即入寨,而是登上更高处,俯瞰周边。

贼寨名“云中寨”,名字很响亮,但邵勋却看笑了。

他笑贼众无谋少智,没好好利用周围的地形。

如果将山寨扩建一下,即可东、西、南三面临沟,北枕洛水。其中,西侧壕沟深七八米,宽近二十米,乃天然形成。东、南两面则可人工改造,深挖壕沟,用吊桥通行。

简单来说,山寨位于一座土塬上。

塬这种地形,在西北地区很常见,弘农也很多,说白了就是高出地面的一块台地,人们可在上面耕作、定居。

有的土塬两两相望,中间是一条深深的沟壑,驿道往往修在沟壑中。

土塬万般好,唯有一点比较致命:缺水。

当然,弘农的土塬又比后世陕北地区强太多了,至少这里草木茂盛,森林密密麻麻,一片连着一片。在塬上打井,应不至于像陕北黄土高原上的旱井那么困难。

而且,土塬北面就是水势雄浑的洛河,东北面是渠谷水,挖井取水并不难,足够百姓生活所需。

但种地的话就要下山了。

洛水南岸、渠谷水两侧零零散散开辟了部分农田,应该是云中寨贼匪及其家属们耕种的。

白天沿着南侧山坡下来种地,傍晚收工回寨。

这里,其实很适合建坞堡啊——大体位置在后世宜阳县张坞镇西南的苏羊寨,即南北朝时“云中坞”所在地,《水经注》有载“洛水又东,渠谷水出宜阳县南女几山,东北流经云中坞,左上迢遰层峻,流烟半垂,缨带山阜,故坞受其名。”

此时尚未建,因石材资源丰富,南北朝时云中坞曾豪横地用花岗岩做寨墙以及上下山坡的台阶。

这个地方,他要了。

贼寨只有百十户人家,其实绝大部分地面并未用到,任其长满草木,稍稍扩建一下,住个千余户不成问题,甚至更多也住得下。

这就能养两三百半脱产士兵了。

好地方!以后就命名为云中坞。

(本章完)

第108章 杜尹

“寨主何在?”邵勋进入寨子后,第一句话就是找人。

所有人都看向墙边的一具无头尸体。

很好,省得杀了。

其实杀不杀都问题不大。百十户人家罢了,将来塞个千余户并州流民过来,他们一下子就被稀释了,翻不起大浪。

“金三。”邵勋唤道。

“在!”

“即日起,你为云中坞坞主,率一至三队及本幢所属散卒,屯于此处,且耕且练,勿要令我失望。”

“诺!”金三大声应道。

“其余人,随我下山。”邵勋丝毫不停留,直接吩咐道。

“啊?邵师,不吃些食水再走?贼寨内还养了一些牲畜,正好宰杀。”金三吃惊地问道。

“牲畜宰杀了多可惜。”邵勋摸了摸金三的头,哈哈一笑,道:“还有,不叫‘贼寨’,叫‘云中坞’,你既是银枪军督伯,又是坞主,切记。”

说完,直接走了,一点不留恋。

此地位于宜阳县西南,距县城三十里上下,不算远,也不算近。如果一路疾进,今晚就能赶到那座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破烂县城内。

但他今天不去县城,而是前往一泉坞汇合糜晃统率的大军。

一泉坞也叫一合坞。

《晋书》有载:“一泉坞,在宜阳西南洛水北原上。又名乙泉戍。”

《水经注》:“洛水又东,经一合坞南。城在川北原上,高二十丈,南、北、东三箱,天险峭绝,惟筑西面,即为合固。一合之名,起于是矣。”

和云中坞一样位于土塬上,大概用水充足的缘故,唐代甚至将宜阳县县治改到此处,并命名为“福昌县”。

福昌之名,由此而来,大致位于今宜阳县韩城镇福昌村一带。

一泉坞经营的年代很长了。

最早在三国时期,杜恕任弘农太守,就开始营建一泉坞。从此以后,一直掌握在杜家人手里。

目前坞主/坞堡帅是杜恕之孙、杜预幼子杜尹。多年来一直在一泉坞耕读,观望天下形势。

张方数经此地,都对这个乌龟壳一样的堡垒束手无策,只能听之任之,不管了。

当然,杜尹也很会做人,每次都奉上部分钱粮,态度十分恭敬。再加上他京兆杜氏的身份,都是关中老乡,张方还能怎么办?收钱走人,如此而已。

很显然,祖籍关中的杜尹已经是宜阳的地头蛇、坐地户了。他甚至谋求过弘农太守的职位,只不过让糜晃截胡了,心里微微有些不爽。

今天糜晃率大军来“拜访”,心中就更不爽利了,只是不表露在脸上罢了。

邵勋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大军驻地。

当他策马而至之时,王国中军数千将士齐声欢呼,让正出坞拜会太守的杜尹大为惊讶。

“此金甲武士,何人耶?”他看着糜晃,问道。

“殿中将军邵勋。”糜晃捋着胡须,呵呵一笑,道:“东海朐人,勇武绝伦。”

“竟是他!”杜尹显然听说过这个名字,追问道:“可是殿中擒长沙王之小将?”

“正是。”糜晃笑道:“天子御赐礼服、宝剑、金甲,彰其为‘擎天保驾功臣’。”

杜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大兄、尚书左丞杜锡曾跟他提过此人,说司马越帐下诸督、将皆了了,唯此人凶悍嗜杀,敢打敢拼。不但掀翻了长沙王,连上官巳、张方等人都没在他手里讨着便宜。

初听之时,杜尹不觉得有什么。此时见到真人,他信了。原因很简单,此人得军心。

没带过兵,没亲自管理过成千上万人,你很难体会这种所有人都对着你欢呼的感觉。

幸好他是殿中将军。

不然的话,跟着糜晃来弘农,加个将军号,划個防区,他们这些坞堡主就难受了。你说和他硬顶好呢,还是花钱消灾?

“真虎将也。”杜尹赞叹道。

糜晃高兴地笑了,道:“若非弘农多事,我也不会把他叫过来了。”

多事?杜尹心中暗暗揣摩,又偷偷观察了下糜晃的脸色,没看出什么来。

严格说来,他们这些坞堡主身上都背着事。

有没有劫杀过商旅?多多少少有过的,主要是实力较弱的小股行商或商团。

有没有抢劫过百姓?那太多了,逼着他们成为坞人是每个坞堡主都做过的事。

有没有火并过其他坞堡?那当然也是有的。

坞堡与坞堡之间,关系很微妙,互相劫掠乃至攻杀并不鲜见。

只要朝廷认真查,总能查出问题来。

杜尹出坞之前,就已经与三兄杜耽商议过了,觉得糜晃此来说穿了就是“钱粮”二字。为免造成冲突,不如拿出一部分钱粮送他好了,就当打发叫花子。

一泉坞离宜阳县城就十几里,占的都是肥沃的水浇地,其中很多田地的来源不清不楚。张方数次过境,横扫宜阳,他们又在关中大军撤走后,趁机收了不少地,这都是有问题的。

花钱消灾看似憋屈,但其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想到此处,杜尹又看了眼策马向这边而来的邵勋,最后看向坞堡角楼方向——三兄杜耽正披挂整齐站在上面。

一旦打起来,势必死伤惨重,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禀中尉,仆已率军攻破云中寨,俘斩数百。”下马后,邵勋大声禀报道:“今晚且休整一夜,明日仆再整军西行,攻其余诸寨,定要让其尊奉中尉号令。”

“辛苦了。”糜晃点了点头。

杜尹眼皮子跳了跳。

他知道邵勋在吹牛,万余兵马,全部消耗干净了也攻不破全宜阳的坞堡。

但压力也是实实在在的,万一他先拿一泉坞开刀呢?即便侥幸守住了,也会实力大损,能不能在宜阳立足就很难说了,毕竟宜阳不止他们一个坞堡。

“云中寨我素有耳闻。”杜尹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为首者乃几个积年老贼,多年来招募亡命,劫杀商旅,并强逼良家子为其耕种,渐成气候。将军破此寨,当是为民除害矣。”

“哦?杜公竟知此寨?”邵勋奇道:“却不知洛水之畔还有几个贼寨?”

杜尹沉吟片刻,方道:“洛水膏壤,民风淳化。有杨公坞、合水坞、一泉坞等堡壁,皆尊奉王法,户调、田课从未短少,部曲儿郎送上阵者更是不知凡几,可谓尽矣、全矣。”

“也就是说,除一泉坞、合水坞、杨公坞之外的皆是贼寨?”邵勋问道。

杜尹皱了皱眉。

这厮咄咄逼人,难道真不把宜阳“父老”放在眼里?

糜晃站在一旁,左手抚着刀柄,右手轻捋胡须,似乎完全没听到他们的话。

良久之后,杜尹舒了口气,道:“并非都是贼寨。”

邵勋心中有点数了。

这个坞主杜尹,看样子性格并不强硬。他刚才问的那种话,换做脾气暴躁又比较勇武的坞主,怕是已经勃然作色,可杜尹却生生忍了。

坞堡与坞堡之间,固然会互相攻杀,但互相联姻、互为奥援的也不少,有些小坞堡甚至会依附大坞堡。一泉坞的规模,在宜阳县算是比较大的,甚至可能是最大的,又怎么可能没有附庸?

邵勋若把这些小坞堡都挑了,一泉坞是阻止呢,还是默认?

“既非贼寨,为何不来见府君?”邵勋逼问道。

“这……”杜尹的脸色有些难看。

邵勋心中暗哂,杜尹这性子,有点软弱啊。现在还好,若换到永嘉之乱时期,你纵然手握一泉坞这种大势力,怕是也顶不住一波接一波的攻击。

绵羊是带领不了狮子的,也练不出什么精兵。

到最后,要么部曲不能打,被人攻破坞堡,要么引强兵为援,但有可能被鹊巢鸠占哦。

大晋末年这个世道,弱者是不配活着的啊。

邵勋、杜尹就这样互相看着,气氛有些微妙了起来。

“唉,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糜晃好像刚发现邵勋、杜尹之间的不对劲,连忙走了过来,站在两人中间,摇头失笑道:“多大点事。不就见一见宜阳诸豪杰嘛?世甫,你名动乡里,人头熟,就由你知会各家坞堡帅,令其来一泉坞会面,如何?我在洛阳数年,任事勤谨,并非什么贪暴之辈,稍一打听便可知晓。今国事维艰,开支浩大,用钱之处极多,我不过是讨些钱粮,以支国用罢了,于尔等何伤耶?”

杜尹本来就有出钱的心理准备了,这会听糜晃这么一说,便就坡下驴,叹道:“府君确实是至诚君子。也罢,我这就遣人至各坞壁通传。”

“若天下多几个世甫这样的人,大晋中兴有望矣。”糜晃赞道。

艹!邵勋不由得多看了一眼老糜,啥时候把王衍的话学过来了?

话说开了之后,气氛便松快多了。

不一会儿,一泉坞大门洞开,杜耽亲自送了一批猪羊、酒肉出来劳军。

双方言笑晏晏,仿佛之前的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了。

邵勋抽空把陈有根喊了过来,低声吩咐道:“黄彪、高翊二人一会会拣选三百突将,伱带教导队与他们汇合,把所有能骑的都带上,今晚去金门山,把山上一个贼寨挑了。”

“诺。”陈有根立刻应下了。

“你就不问问山上有多少人?”邵勋笑骂了一句。

“撑死了百十人罢了。”

“有两百上下。”邵勋说道:“若偷袭不成,就不要硬来了。过几日我自领大军而去。”

“定不劳将军亲至。”陈有根笑道。

“好,那就静候佳音了。”邵勋拍了拍陈有根的肩膀,道:“我不贪心,在宜阳建两三个坞堡就可以了。”

根据向导的情报,洛水一带大大小小的贼寨有十几个,其中条件最适合建坞的有三处。

云中坞已拿下。

金门寨位于后世洛宁县陈吴乡大原村附近的金门山上,在云中坞西南四十里。

这两处之外,还有一个檀山寨,位于后世洛宁县长水镇后湾村西、洛河北岸的龙头山上,人也不算多,即便小股精锐打不下来,大军一至,也能轻松攻下。毕竟这只是贼寨,不是坞堡。

檀山、金门、云中三坞堡,从西南向东北,顺着洛水一字排开,相互间隔四十里左右,非常适合屯垦、练兵。

邵勋得感谢世道还没特别乱。

等到永嘉之乱后,这些贼寨多半会被人攻取,然后扩建、改造成更为坚固的堡垒,聚拢流民,且耕且战。

而如果等到南北朝时期,坞堡数量更是暴增,简直每一处犄角旮旯都建了堡垒——《晋书·苻坚载记》中提及,关中三辅地区“坞壁三千余所……相率结盟,遣兵粮助坚。”

穿越到那个时候,真的欲哭无泪。

光三辅地区就三千多座坞堡,密度大得惊人,怕是甫一登场,人就失联,再回首已在坞堡为奴。

陈有根离去后,一夜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浑身血污的他回来了,马鞍下挂了好几个头颅。

一番禀报后,邵勋得知贼寨已拿下,突将、教导队总共折了四十几个弟兄,其中有十余人是夜走山路摔死摔伤的。

他没有耽搁,立刻让陆黑狗带三队银枪军士卒前往金门寨,替换留守突将。

开局非常顺利,很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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