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暴露

姜星火挥挥手,打断了慧空想要说的话。

慧空闻言,点了点头。

姜星火回房间继续批阅公文,慧空则是留在外面忙活,从刚才姜星火和宋礼聊天的井口挑起水桶,用井水将那个叫做牛真的白莲教左护法身上的伤口清理干净。

这个左护法重伤后已经昏迷多时,此时也没什么反抗能力,身边又有数名姜星火的侍从甲士看守,自然不虞掀起什么风浪。

慧空先是用高纯度酒帮他擦拭双肩、背部和腹部几处刀伤进行消毒,然后拿出针线,把主要伤口缝上,最后使用他拜师道衍前所在的寺庙里的特产金疮药,涂抹次要伤口。

“嘶……”

随着慧空小心翼翼地将伤口上的血液挤压到一起,半路被疼醒的牛真顿时疼得吸气不已,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而下这可是连麻药都没打一星半点的手术,针拐进肉里那是真疼。

“阿弥陀佛,忍住!”

说完之后,慧空又给他涂上另外两道伤口的金疮药,随后,便是用干净的布条缠绕,固定好伤口。

等慧空忙完手里的事情后,进门就看到国师大人靠坐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姜星火倒不是在休息,最近精神高度紧张,实在是睡不着,而是在思索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

随着大黄浦-上海浦的打通,从华亭县收缴的第一批粮食,可以顺着这条河道转入水流趋于凝滞的吴淞江,溯江而上,抵达太湖沿线的战场。

那就意味着明军的总攻即将开始,而这场在永乐元年发生的小规模叛乱确实是小规模,因为如果严格来讲,实际上只涉及到了苏州府的太湖流域周围几个县,叛军的实际人数并不会超过一万人,而之所以号称十万之众,乃是因为裹挟了七八万百姓的缘故。

由此也可以看出,白莲教这次夜袭失败,损失了一千余人,而这一千余人可都是白莲教秘密训练多年的士卒,这是真的伤筋动骨了,说是折了老本也不为过。

白莲教虽然还存在着,但早已不足为虑,说句有些半场开香槟的话,战争尚未结束,姜星火就已经在考虑战后的问题了。

战后江南的主要变革,无非就是两点。

第一点,要针对这次江南平乱,诸府官员的表现,奏请永乐帝进行人事上的调整。

涉及到的府也不多,刨除已经被清洗过的常州府,剩下的就是苏松嘉湖四个府而已。

能者上,庸者下,支持变法者留,不支持变法者滚。

大不了换十几个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就这么简单。

对于当下的大明来说,吏治这种东西,短时间内能治标,能够推动变法,不影响新的制造力的出现与崛起,就已经足够了。

除此以外,则是包括税制、教育等各方面变革的具体推行,只有以江南为试点推行下去了,才好更顺利地在整个南直隶进行推广。

第二点,便是注意进厂时机了。

江南的水患问题在于水利工程的荒废,导致疏解洪水能力严重不足,所以必须重建环太湖圈的各条支流、湖泊的水利设施,并且进行因地制宜的调整,这是一个系统性的大工程,正是以工代赈的最好项目。

除此以外,水利工程建设好了,江南的粮食产量也会进一步提升.在农业社会,水利工程和粮食产量一定是画等号的,为什么秦国变法里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大修水利?这便是说,有了良好的水利工程,粮食才能稳定地产出乃至增产,才能供养更多地人口,有了更多可承载的人口,就有了争霸天下的兵源、税基。

关中自秦汉以来,成为王霸之基,这个“基”到底是谁打下来的?而关中为何自隋唐后,又逐渐没落?

两岸黄土,泾渭难分,便是答案。

而江南的治水一旦处理好,水利稳定导致的粮食增产,就可以弥补因为部分百姓进厂打工,而使劳动力减少导致的粮食减产。

一加一减能做到动态平衡,江南就不会再出现大的乱子,白莲教从人口和动乱两方面都失去了基础,自然就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

“小僧已经将那些伤口都清理干净了。”慧空走近姜星火说道。

姜星火嗯了声,睁开眼睛,说道:“辛苦了,对了,最近荣国公(姚广孝/道衍)可有讯息?”

“没有,不知道师尊在忙什么。”慧空话锋一转,“不过小僧研究了一番师尊的文稿,关于国师即将培育出来的‘邪龙’倒是有些疑惑,只是见国师最近太忙,未敢打扰。”

“你想问?”

慧空笑着回答:“小僧自己想问。”

姜星火挑眉看向慧空:“那文稿又是怎么回事?”

慧空继续说道:“当初师尊跟着国师您听课,但他老人家有时候太忙,于是便遣我每天早晚都会去诏狱蹲守。每当纪指挥使派人记录的东西从国师您那儿出来的《姜先生讲课笔记》,按惯例会给大天界寺送一份,小僧都会去找他询问关于您的事情。”

听慧空这么一说,姜星火微微恍然,竟还有这段故事。

“下午去大黄浦那边,有空的话再给你解答吧,若是没空,就得改日了。”

“走吧。”

姜星火起身,说道:“去审审这位白莲教左护法,看看有没有什么惊喜。”

两人走出来的时候,院落又开始躺着装死的白莲教左护法牛真突然动了动。

慧空转眸看去,发现那人跟刚才疼的龇牙咧嘴也不睁眼不同,此时居然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侍从甲士纷纷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旦其人试图暴起伤害国师,便可立即将其斩于刀下。

“哟,醒了。”

姜星火饶有兴致的盯着那人,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笑意。

这可是第一次逮到大鱼。

对于这个时代白莲教这种神秘组织的头目,姜星火还是很有兴趣的。

牛真倒没有出现什么“双眼阴冷,恶狠狠瞪着姜星火,恨不得生啖其肉”这种嫌自己命长的表现,而是顺从地低下了头,甚至试图挣扎着起身行礼。

“躺着吧,伤口崩开了又得麻烦慧空重新缝。”

听了这话,牛真顺从地躺了下去,慧空麻不麻烦他不介意,但是他不想无谓的再经历一遍缝合手术的痛苦,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关二爷的忍耐力。

姜星火缓步走到了门板组成的简陋手术台边缘,看着牛真道:“你应该认得我吧?”

牛真闻言点了点头:“大略听说过,国师年少有为,如今一见确实是谪仙风姿。”

很明显,这个反派没啥硬骨头,从心的很快,嘴上也就甜了很多,一点都不嘴犟。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是本次重大失利的直接责任人和背锅侠,白莲教顺理成章地抛弃了他,并打算杀他灭口,所以牛真也就变得别无选择了起来。

除了投降朝廷,天下之大,怕是再没他容身之道了。

“我本以为伱该是被士卒搜寻到然后斩杀了,没想到你却送上门来了。”

“既然你送上门来,那我自然不客气了。”

姜星火的声音很轻,轻的让牛真必须竖起耳朵来认真听,但是牛真却感受到了其中浓重的杀意与危险。

“是在下知错,迷途知返,还请国师能够放过我这一次!”

他连忙低头恳求着,脸色都变得苍白无比,甚至额角有冷汗渗出。

牛真虽然是个武夫,但是却也懂得分寸和利弊。

姜星火可以说是大明朝最顶尖的大人物之一,而且又是手执尚方宝刀,亲自坐镇江南,负责平乱治水赈灾诸项要务,此时唯有求得姜星火点头,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姜星火淡漠地开口:“说说吧,都知道点什么。”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想要通过话术说点什么,来用自己的情报换得某些价码的牛真,瞬间变得哑口无言了起来.牛真看着姜星火的眼神充斥着复杂,张了张口,却是什么都没说出口,旋即神色颓然。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牛真抿了抿唇,低声说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姜星火点了点头,当然,他要的是牛真所知的全部秘密。

这位白莲教左护法开始讲述起了自己这些年知道的和做过的事情,他的话很多,几乎涵盖了整个白莲教的方方面面,但唯独缺少最关键的某些信息。

“白莲教教主在哪?白莲教勾结了江南宦场的哪些官员?说出来,留你一命。”

姜星火懒得听他的巧言令色,干脆摊牌问道。

第一个问题,相对好回答一些。

白天宇对他不仁,牛真自然也会不义,他干脆说道

“白莲教教主名为白天宇,这老匹夫眼下就在这座城里。”

此城之内!

好大的胆子!

姜星火目光闪烁了两下。

白天宇身为白莲教教主,按理说自然会居住于白莲教的秘密据点里,可如今竟然不惜以身犯险,出现在此地,显然是对于夜间突袭姜星火一事,有着极大的成功信心。

“.此人倒是颇有些枭雄心性。”宋礼在一旁开口道。

不过此刻姜星火最关心的并非白天宇本人,而是白天宇手里掌握着的权势。

“白莲教,若是教主死了,谁来接任?”姜星火突兀问道。

“自然是圣女。”

“圣女何在?此人姓甚名谁,有何特点?”

姜星火半点余地都不给牛真留,连连逼问道。

“白莲教圣女名为唐音,善易容之术,有千变万化之能,平日里负责教中各项日常事务的运行。”

“唐音也在此城中,昨日正是唐音收留了我,我与劝其联手对抗白天宇,可惜其人冥顽不灵,对教主白天宇颇有些愚忠愚信,昨日刑堂影卫找上门来,我只能逃跑,后面便不知其所踪了。”

姜星火蹲在他的门板边,问道:“他们有地道之类的出城手段吗?”

“应该.没有吧。”牛真有些迟疑地说着,他的脸色苍白无血,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他也不确信。

但姜星火给他的压力太大,不知道他也不敢说谎,只因这样诚实回答,他或许还有活路

姜星火冷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漫不经心地说道:

“既然没有挖地道,那就走吧,你陪我去瞧瞧,我倒要看看,这个千变万化的圣女,和胆大包天的教主,究竟都长什么模样。”

牛真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看着姜星火,眼底深处隐藏着浓烈的恐惧,嘴上虽然说着老匹夫,可白天宇的积威仍在他的心中难以散去。

“怎么?害怕了?”

“没,没。”牛真连忙摇了摇头,周围侍从甲士自然抬着他身下的门板移动了起来。

对于牛真来说,哪怕白天宇打算杀他灭口,可是真的公然背叛白莲教,又哪是那么容易迈过心理上的那道槛呢?

若是真的容易,牛真昨晚也就不会提议让圣女唐音和他联手了.说到底,在内心里,牛真还是认同自己是白莲教的一员,如今哪怕事实上成了叛徒,暗地里和明面上,还是不一样。

这种心理或许难以理解,但实际上,白莲教这种江湖秘密组织,成员通常是非常具有认同感和归属感的,跟后世的帮会一样,叛教之人是要遭到所有人的唾弃的。

但是现在这般局面却由不得他选择,毕竟姜星火可不是什么大善人,浦神的事情和昨天的夜袭已经让牛真清楚,这同样是位杀人不眨眼的主。

——如果你被姜星火认定为敌人的话。

王斌在前边带路,姜星火在后边跟随,一行人一同朝着县城的东门而去。

同样,得到消息的锦衣卫们早已悄然埋伏于暗中,等待着白莲教教主、圣女二人的落网。

县城里守卫森严,巡逻的士卒遍布四周,每隔百步便会有一队城防军把守,一旦发生任何动静,这些沿海卫所兵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到。

这样严苛的戒备,让躺在床板上的牛真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绝望之色。

他明白,这一次,所有还躲藏在城中的白莲教残部恐怕是都死定了,他甚至都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主动投降,而是被抓回去了,等待自己的将会是怎样的结局锦衣卫的手段,他可是早就如雷贯耳了。

一行人抵达了县城的东门,躲入了城楼里。

为了钓鱼,姜星火下令开放东门,因故滞留在城中的乡下百姓可以出,外面的人不可以入。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就算白莲教的教主和圣女不上钩,也会有其他躲藏在城中的白莲教教徒忍不住铤而走险,搏一搏自己的运气。

“若是擒下白莲教教主或是圣女,还请国师留在下一命。”

城楼里,牛真看向姜星火说道,语气满是恳切之意。

姜星火没有回答,他眯着双眸看着下方的城门,目光深邃而又锐利,仿佛一柄出鞘的宝剑一般锋芒毕露。

若是有机会,他当然要趁机拿下白莲教的最高层,将其诛灭,以绝后患。

江南的变法,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这便是因为,变革必然会引发阵痛,如果白莲教还活跃着,就会有新的兴风作浪的机会。

“喔对了,你另一件事还没说呢,白莲教都勾结了江南宦场的哪些官员?”

牛真身体微僵,紧绷着脸不敢吭声。

“你放心吧,只要你从实说来,我这个人向来是言出必行的。”

姜星火当然明白他的顾虑,无非就是一个口头保证以作心里安慰嘛,于是笑道。

牛真沉默片刻之后,说道:“我只知道为了白天宇为了给这支千余人的秘密军队寻找容身、训练的地方,是与地方官府有勾结的,而且日常为了供给这千余人的衣食,也有脚行和商人做往来.我负责训练和管理这支军队,这条线上涉及到的人我知道,但白天宇在江南宦场上侵蚀、拉拢的其他人,我并不清楚。”

姜星火点头,爽快道:“只说这些,也是算数的。”

牛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于是转头便把从前跟他有过接触的嘉兴府上下官员、商人、帮会头目,卖了个干干净净。

这支秘密军队的基地,正是在嘉兴府的嘉善县城北面,也就是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交界处的三不管地带。

“你们白莲教还真是厉害,都已经渗入了嘉兴府宦场的上上下下。”姜星火笑吟吟道,似乎丝毫不生气。

“他们白莲教!”牛真连忙急不可耐地撇清关系。

“嗯,他们。”

这让牛真不由地暗松一口气。

他还真怕姜星火知道他掌握的所有情报后就翻脸不认人,将他斩草除根。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不过牛真转念一想.现在还不是放心的时候,因为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做,那便是给姜星火指认白莲教的教主、圣女。

不远处,一个满面风尘的中年妇女,肩膀上拖曳着草绳,身后拉着一个两轮板车。

两轮板车上躺着一个老人,用草席盖着脸,俨然是没了生机的样子。

眼下明军在城内挨家挨户的排查,白莲教活动与躲藏的空间越来越小,如果继续拖延下去,那么暴露的风险就会越来越大。

故此,明知道眼下明军放开东门让乡下百姓出城可能是个圈套,唐音也别无选择。

不过,她对自己精妙的易容术很有信心,并不担心会被识破。

现在唐音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乡下灰头土脸的村姑样子。

“干嘛去?”

城防军警惕地打量着她。

“送人。”士卒眼前的中年妇女说道。

“谁?”城防军皱眉。

其实看着身后板车上薄薄的草席,以及妇女满脸皱纹里都嵌着哀愁的样子,他们已经大略猜到了,只是职责所在,该问的还得问。

由于姜星火怕消息走漏,所以这些城防军并不清楚,今日排查的目标是白莲教的教主和圣女。

他们只是负责重点审查是否有残留在城中的白莲教教徒,借着开城的机会逃走,是针对青壮年男子的,老弱妇孺不在此列。

而昨天,城里已经有不少普通百姓被战火所误伤,还有人丢了性命,眼前这种情况,城防军早已经见怪不怪。

“我爹,送回乡下安葬。”中年妇女回答道。

此话一出,城防军和周围众人皆是露出了稍许悲戚之色。

城防军挥了挥手:“赶快走吧。”

“好咧!”中年妇女的忧愁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她低下头,继续艰难地拉动着板车。

待她走出几步后,离开了这些城防军的排查区域,城防军的卫所兵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白莲教在江南的确没有到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地步,反而无生老母在江南很有市场,否则也不会把乱子闹到这么大的规模甚至很多本地沿海的卫所兵,也受到过白莲教的影响,可是当真正成为对立面的时候,这些卫所兵却恨不得白莲教赶紧被国师所铲除。

可惜,他们也很无奈地认知到,白莲教这帮高层行踪飘忽不定,很难找到踪影,这也就意味着铲除的难度很大。

“最起码,希望咱们执行任务的这段时间里,不会再有白莲教徒出现在城里吧!”有人叹息。

昨夜城防军死伤了不少人,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在一块生活、耕种、训练的,此时“白莲教”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颗毒瘤般扎在了他们的心里,令得他们夜不能寐,惶恐不安。

“别乱想了。”

旁边的士兵拍了拍同僚的肩膀,说道:“咱们只需管好自己的职责就够了,其它的交给国师大人处理就行,咱们这点本事啊,就别瞎操心了。”

“你说的倒轻巧.”

“国师大人无所不能,定能铲除白莲教,放心吧。”另一位老兵说道。

听着身后城防军的交谈,唐音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些沿海卫所兵组成的城防军,不过是刚刚隶属于姜星火麾下没多久,经历了短短时日,便已如此认同姜星火的能力,其人蛊惑人心之术,甚至比我教最擅长传道的长老都要厉害几分.”

不过,唐音的胡思乱想也就到此为止了。

因为过了城防军的排查区域,并不能让她松一口气,最重要的是,她得能通过城门。

城门口的检查非常仔细,每个人都要搜身,而且随身携带的包袱也会被翻开查看,唐音自问易容术很强,连皮肤和头发的细节都做了处理,这些士卒应该看不出什么来,但此时还是心头有些忐忑不安。

唐音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板车。

今日二人出发的时候,她便被教主的亲卫告知,教主服用了假死的药丸。

之所以这么急着走,自然是跟牛真没有被顺利灭口有关,虽然按照伤势来看,牛真不见得能活着出卖他们……可万一呢?

牛真若是活着投奔明军,那么一开始或许还是昏迷状态,她们暂时安全,然而城里每多待一刻,就会愈发危险。

可她们不知道牛真是死了还是昏迷还是清醒,也不知道姜星火掌握了多少情报,眼下局势糟糕无比,对她们而言,越拖下去,不管是牛真这颗雷还是明军收紧的排查,都会让她们暴露的风险极大增加。

明军甚至还使用了邻里互相鉴定这套办法,在城里伪装是行不通的。

所以,现在迅速出城虽然也有风险,但却是最优解。

两人怎么混进来的,自然要怎么赶紧混出去,依然是扮作父女,这是很不容易引起守军警惕的一种方式。

对于这一切,唐音当然觉得不安,可自从她跟着白天宇进了城,就失去了掌控局势的机会,眼下她不想坐以待毙,也唯有听从教主的计划,尝试蒙混过关。

客观来讲,乡下妇女拉着亡父归乡,成功出城的概率很大。

但不安感促使唐音又看了一眼身后她爹,嗯,这么说也没错,唐音是白天宇捡来养大的孤儿,在唐音心里,确实是跟亲爹一样敬爱的人。

正是因为这种敬爱和几乎无条件的信任与服从,让唐音从未怀疑过白天宇的命令。

出发前,唐音当时匆匆看了几眼,被草席遮盖起来的教主,确实跟一具尸体没有区别,毕竟她从未听说过白莲教还有假死药丸……不过大略看了几眼,草席下确实是教主,便也不在多想。

而相关核验身份的路引,以白莲教的能力,自然也早就做到了天衣无缝,用的就是他们进城时那套。

两人眼下的身份,是上海县周围村庄的一队父女,来城里卖土货,顺便串亲戚,却不幸遭了兵灾,所以她这个女儿只能把老父亲拉回乡下埋葬。

“路引拿出来。”

听到其他军校生的话,城门口负责带队的张安世,目光掠过了唐音,原本便应该不再注意,但却“咦”了一声。

“怎么了?”徐景昌原本在擦拭着铳刀,此时转而问道。

张安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徐景昌看过去。

“好圆润,不似村姑。”

这两个小子虽然年岁不大,但也是风月之地的常客走马飞鹰的勋贵子弟,难免会从小就涉及到这些,而且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见到了自然下意识地就会打量关键部位一番,倒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根据不同的喜好,每个人打量的部位不一样而已。

徐景昌看后,也是微微一怔,但旋即想起了什么,提着火绳铳和铳刀站起身,来到城门口的检查处。

负责核验路引的士卒,原本已经示意唐音可以通过了,但见军中传说马上要成为新一任国公爷的徐景昌走了过来,便又停了下来。

徐景昌是知晓国师今日设局钓鱼,究竟是要钓什么鱼的,他抬眼看了看唐音和她身后的两轮板车,冷冷地说道:“掀开草席,给我看看。”

唐音停了下来,紧张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军官用铳刀挑开草席。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老而失去血色的脸颊。

“死了?”

“死了好几个时辰了。”唐音勉力道。

“哦,死了就好。”

还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这位顶级勋贵二代在说什么的时候,徐景昌猛然拎起带着铳刀的火绳铳,捅进了老人的身躯!

唐音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里。

然而,下一瞬发生的事情,却让她如坠冰窟。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

唐音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教主,是不是有她从不知晓的替身?

她不可置信地仔细端详着老人的面部细节,越看,手脚越冷。

若非强撑着意志,几乎要瘫倒在地。

身为化妆大师,之前有些心神不定,又没机会细看,路上也只顾赶路没多想,方才被教主亲卫糊弄过去,如今细看之下,哪还不知道真相?

虽然有着九成九相像,甚至跟孪生兄弟差不多,但眼前这死人,并不是教主。

她被她视作心目中最敬爱的父亲,当做了脱身的诱饵。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假死药丸,她这一路,拉了一具真的尸体。

徐景昌神情自若地收回了铳刀,指着唐音,向周围的士卒吩咐道。

“拿盆水来,让她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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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4章 公告

刚走下来的曹松经验却比这些小伙子老道多了,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先掐住对方的颌骨,确保对方不会咬舌自尽或是吞服药物后,再排查了口腔,确认对方难以自杀,方才塞了个布团进去,卡住了舌头。

曹松刚才在走马道看得很真切,多年的特务生涯,让他几乎可以断定,眼前的人就是牛真供出来的白莲教圣女。

只不过那具死尸,却明显不是白莲教教主。

这一系列熟练的锦衣卫行为,让周围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属实给了他们一点小小的锦衣卫震撼。

唐音方才被自己最敬爱的人所欺骗,一时间心神失守,再加之她确实没什么武艺.这很正常,正如真实的特工往往不是什么全能战斗高手,很多特工甚至并不精通格斗一样,白莲教圣女负责白莲教内日常事务管理,更类似于一个总经理的角色,也不需要会什么武功。

所以,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自杀时机。

而且心灰意冷之下,反倒没了断然自尽的心思。

若是之前,说不得为了掩护教主,唐音是对赴死没有半点犹豫的。

可眼下,她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整个人登时就浑浑噩噩了起来。

之前的两名士卒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一盆清水端了出来。

唐音被他们用力按住肩膀,迫使她转动头颅,将一整盆凉透的水都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水珠顺着额发滑落,划过眼角眉梢,落在唐音身上的衣裳上,留下了明显的水迹。唐音缓缓抬起了头,眼底原本闪烁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却瞬息间归于平静,只余无尽的空洞与茫然。

她呆呆站在那里,好似已经失了魂魄。

周围的士卒看着唐音被清水洗过的面容,却刹那间都呆住了。

用来易容的化妆用药被洗涤殆尽,方才还土里土气的“村姑”,此时竟变成一个绝代佳人。

那双眸子虽然仍旧暗沉无光,可眼尾却微微翘起,显露出几分妩媚,仿佛能勾走人心。

如果说刚才的唐音,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块满是灰尘的顽石,那么此刻的她,却有些像一朵妖冶绽放的玫瑰。

唐音的长发被水淋湿,散落在肩头,显得更加乌黑亮丽,她的眸子深邃,透过清澈的水珠,闪烁着不为人知的忧伤.身上的衣裳虽然已经变得凉透,但仍旧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让人不自觉地心动。

唐音仿佛一个孤独的花朵,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人心生怜惜,同时又有一种掩不住的惊艳之感。

“愣什么!”

徐景昌回过神来,朝其他人怒吼一句。

众人纷纷醒悟,慌忙收敛了心思。

徐景昌则留在原地盯紧唐音,不知怎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他静静地看着唐音,感受着她身上那股不为人知的孤寂和悲伤,唐音的目光始终望向近处高耸的城墙,从那盆水泼下开始,她也未曾移动分毫。

徐景昌走到唐音身前,俯瞰着狼狈不堪、满头青丝散乱的女子,他终归是个少年,看着这勾人心魄的美妇人,喉结滚动了几下,方才说道:“跟我走。”

唐音默默地跟随着徐景昌,走到城楼上,走到姜星火的面前。

唐音仍旧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

姜星火看着唐音,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刚才下面的事情,徐景昌已经附耳禀报了他。

而躺在床板上的牛真,更是直接叫出了唐音的名字。

所以眼前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莲教圣女,白莲教的二号人物了。

姜星火当然不会被区区美色所诱惑,他的思考另有目的。

“.多好的改造典型啊,《我的人生转变:从白莲教圣女到纺棉女工》,光是想想,就觉得这首版肯定能卖脱销。”

是的,国师大人刚才正在琢磨舆论变革的事情。

《邸报》作为大明现在的朝廷喉舌,既有利,也有弊。

利处在于能握在自己手里,内容可以自己审核,不利于变法的,都能防患于未然。

但弊端就在于,《邸报》实在是太严肃,而且面相的对象,是朝廷的官吏,不是普通百姓。

而眼下根据南京传回来的讯息,变法在舆论方面面临的主要问题,就是支持变法者数量较少,吵架吵不赢反对者。

这个问题自然很好解决,那便是建立一家新的皇家经营的报社,发行一款全民性的报纸,用以迅速地、大规模地普及变法知识,引导舆论,争取民心。

名字姜星火都想好了,就叫《大明日报》,简称《明报》。

事实上,早晨勒令本地官吏重新写相关文书,姜星火未尝没有提前做个试点,看看百姓对这种通俗易懂的舆论传播方式的反应的意思。

那么《明报》第一期,怎么才能卖脱销呢?怎么才能把报纸热度带起来,来个开门红呢?

当然是要有噱头!

《朝廷江南平叛成功,十余万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太湖沿线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工程顺利进行》

《国师重拳出击打击江南宦场,十余名官员被撤职查办》

这些题目不是不行,而是噱头不够大,这个时代的老百姓,对此不够喜闻乐见。

什么是这个时代老百姓喜闻乐见的首版头条新闻?

那当然是要有反差的内容,刚才的就不错。

——你说我不够高大上,我说你不懂新闻传播学。

在姜星火陷入短暂思索的时候,唐音也在逐渐冷静。

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眸时,目光已经恢复清明。

唐音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子。

一袭青衫,头戴玉冠,身形挺拔,眉宇间带有几分温文尔雅的味道,但却给人一种无法靠近之感。

事实上,当刚才姜星火的眼眸注视着她的时候,不知为何,唐音感觉,此刻的他给自己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嗯,如果知道姜星火给她做的人生规划,想来唐音就会明白这种压迫感从何而来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音的嗓音柔媚而低沉,透出几分决绝之意。

姜星火笑着摇摇头。

唐音愣住,她不理解对方为什么摇头。

她微微皱起柳眉:“你莫非以为,我会像此人这般没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伱死了这条心吧。”

躺在床板上的牛真登时大怒,但语将出口,却揣摩了一番国师的心思,反而劝道:“你这蠢女人,白天宇那老匹夫耍了你,你难不成还要死心塌地地继续给他卖命?真真是蠢不可及!不如早日归顺朝廷,还能谋个前途。”

唐音闭上了眼睛,轻声道:“我效忠的是白莲教,信奉的是无生老母。”

姜星火淡声一笑:“我刚才确实有过杀你的念头,不过现在改主意了。”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

闻言,唐音睁开双眼,诧异地打量着他。

她本以为这位国师要杀了自己灭口,哪曾想,对方竟然要留自己性命,但很显然,对方绝对不会是什么好心!

姜星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随后放下手中的杯子说道:“我要在江南地区发行一份公告书,便是跟《与陈伯之书》类似的,但要口语化一些的文书用你的名义。”

唐音虽然是一介女流,但跟着白天宇这么多年,也是读过一些书的,她当然清楚《与陈伯之书》是个什么东西。

正是因为清楚,唐音才刹那间,有了些毛骨悚然之感!

姜星火,留着她的命,却让她比死了还难受!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当然是这篇文章最为著名的一句,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是南北朝时期丘迟替北伐的临川王萧宏写给南朝判将陈伯之的一封书信。

——而且是一封劝降书!

丘迟在信中首先义正辞严地谴责了陈伯之叛国投敌的卑劣行径,然后申明了梁朝不咎既往、宽大为怀的政策,向对方晓以大义,陈述利害,并动之以故国之恩、乡关之情,最后奉劝他只有归梁才是最好的出路。

文中理智的现实局势分析与深情的故国感召相互交错,层层递进,写得情理兼备,感人至深。

因此,史载:“伯之得书,乃于寿阳拥兵八千归降”。

可姜星火要以她的名义,写一封这个时代的《与陈伯之书》,是要劝降谁?

答案不言自明,自然是要劝降太湖前线,目前处境已经岌岌可危的白莲教叛军。

可用她这个圣女的名义去劝降白莲教,岂不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背叛了白莲教?

然而,这是唐音的信仰,也是她宁死也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不会署名的。”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姜星火干脆说道,“而且,既然你不清楚白天宇的所在,也不清楚他的谋划那这件事就是你唯一的价值所在了。”

姜星火看着她,嘴角挂着淡淡笑意:“不管你愿不愿意,从今往后,唐音这个名字,只能永远活在这封文书里,这是你作为白莲教圣女被俘获后,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且,我要用这一纸文书,来换我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姜星火缓步踱到城门楼敞开的窗边,指着外面的蓝天与白云下的远方,悠悠地说道:“我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那里,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也是姜星火眼中的即将产生翻天覆地变化的热土。

“你到底想要什么?”

“往远了说,我要让全江南,乃至全天下的百姓脱离士绅的人身控制;往近了说,我要让太湖前线被裹挟的十万百姓脱离你们白莲教的精神控制.我要在这里,建立一片,真正的生机勃勃之地!”

唐音咬牙切齿道:“痴人说梦!”

“呵。”姜星火哂笑,“你若不信,尽管看着。”

唐音在这段交谈中,忽然察觉到了姜星火的真实意图。

虽然姜星火并未进行任何遮掩。

姜星火需要以她的名义签署一封劝降文书,目的是什么?自然是为了让白莲教叛军投降,可明军占据了这么大的优势,或者说,姜星火给明军提供了这么大的优势,还需要白莲教叛军投降?

就像是姜星火前世电竞圈很有名的一句话:学会了哥的运营,剩下的就是A过去了。

明军一旦发动总攻,必然是摧枯拉朽之势。

所以,姜星火的真实意图并不是击败白莲教叛军,而是让白莲教叛军投降,借此在最大限度上保全被叛军裹挟的百姓的性命。

唐音回过神来,嗤笑道:“你以为就算你用我的名义,写了一纸劝降文书,他们就会乖乖听命投降?别做梦了,他们只会听从教主的命令.而若是情况危急之际,你更是根本无法完整的救出这些百姓。没想到,你要做变法这等改天换地的大事,却是如此妇人之仁,简直就是想当然耳。”

然而唐音却并未觑到姜星火,有任何被激怒的神色。

相反,对方只是平静地说道。

“欲安天下,先正人心,如何正人心?事事以民为本,纵有万难,亦当心存此念.这个道理,你们白莲教一辈子都不会懂。”

然而姜星火的这句话,却刺激到了唐音内心中最为敏感、柔软的地方。

“如今江南皆反,若是无明廷暴政,难道光凭我们白莲教鼓动,就能形成这般声势吗?”

唐音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我幼时被你们这些狗官害得家破人亡的时候,你口中的这些大道理在哪?如果不是白莲教救了我,恐怕我早就被卖到官家作妓了!”

“教里说,一世命,即是万世命。”

“我的命,我认了。”

“可我这一世,与明廷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休想污了我的名!”

唐音挽起衣袖,洁白的小臂上,一朵白莲卓然而出。

唐音张口就要咬下,白莲纹身是一处假皮肤,下面就是毒药。

之前便说过,唐音不会什么武艺,故此,她一介弱女子,想要在这么多身手矫捷的人面前自杀,其实也是一件挺困难的事情。

根本不用姜星火说什么,后面早就时刻准备着的慧空干净利落地上步,擒住了唐音,丝毫没有怜花惜玉的心思,直接撂倒在地,反扣了起来。

“阿弥陀佛!”

慧空宣了声佛号。

慧空早年是半路带艺拜师投奔道衍的,当年人家学的可不是医术,学的是正经的武术。

这可是打遍北地武僧无敌手的存在,若是让唐音能顺利自杀,才是丢人丢到弥勒佛家里。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

“这跟时势造英雄是一个道理,同样,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

“一世命,不是万世命。”

是的,姜星火穿越了八世,没人在这个问题上比他更有发言权。

姜星火并没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而是蹲下身体说道:“你是有身世悲苦不假,但在这个天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其他人,你把他们带入十八层地狱,我就要把他们救出来。或许在你们白莲教,甚至在很多地方官眼里,他们只是一群苦命人,可以被你们煽动用来造反的工具,他们也或许并没有什么大的能力,但在我看来,他们却能影响一地的风貌,乃至于,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到这个天下的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要做的就是,将这些人聚拢起来,为我所用,然后推翻旧有的人身依附、精神控制体系,还这天下一片清净安康的天空,而这一切,就从这封公告书开始。”

“言尽于此。”

姜星火说完这句话,迈步走向城门楼外。

唐音怔怔的被扣在原地,神色恍惚。

“我愿不愿意,你都会以我的名义来写这封公告书可就算平安解救这些百姓,你又要做什么?”

“我要改变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形态,我要建立一座又一座的手工工场,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公平地创造和获取财富,我要让大明的商品,销往整个世界。”

“我要,改变那个未来!”

姜星火的声音渐行渐远,而唐音却只是充满不解的茫然。

她不理解,姜星火究竟在做什么,也不理解什么是手工工场,更不理解这个天下,除了大明和周边的国家,还存在着些什么。

唐音第一次觉得,这位年轻的国师,似乎看到的东西和眼界,不仅跟她远远不同,甚至她心中一向目光远大的教主,都完全不可与之相比。

一丝对姜星火口中未来的好奇,在她心中死念的余烬中悄然燃起。

唐音忽然想活着看一看,这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人,究竟要改变、建立,怎么样的新世界。

——————

姜星火自知恐怕无法抓住白天宇这只老狐狸,但却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所以在下令依旧要严加搜查城内抓捕白莲教徒后,又留下了很多人手,方才启程顺着吴淞江西进。

在出发之前,姜星火实地考察了大黄浦周围是否适合种植棉花,并询问了孙坤、叶宗行等人,如何修建足够的水利设施、如何规划支流的走向,用以灌溉棉花田以及催动水力大纺车的运行。

姜星火在诏狱里就讲过,元代时期,水力大纺车在中原大面积流行使用,是到了明初才被老朱禁止的。

但这些东西并没有被全部摧毁,民间自然还是存留着的,经过随军的兵仗局、兵器局工匠的研究,相关用以批量制造的图纸,已经被画了出来。

接下来,就是试制的事情,以及如何更好地降低制造成本,保障使用寿命和部件合格率等事情。

说实在的,不管是姜星火还是郑和,当看到他们在狱中提到的每一件事,都开始真正地变成现实的时候,都产生了一种如在梦中的不可置信感,只是不同的人,这种感觉的强度并不相同。

但哪怕是姜星火,也会有置身于历史洪流中的错位感。

当然,他的感叹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繁忙的诸多现实事务,很快就让他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考察大黄浦过后,面临的事情便是大黄浦新城的建立,以及手工工场区。

这种需要统一规划和大批资金的事情,当然不能指望松江府乃至上海县的地方来办,更不可能指望那些商人来办。

所以,姜星火在出发之前,就给永乐帝上了奏折。

奏折的内容也很简单,请永乐帝派相关专业官僚和皇家人员,来处理新城的建造以及手工工场区的筹资建立事宜。

会派谁来,姜星火跟郑和大概猜度了一下,心里也有数。

要进行大规模的建造,绕过工部是不可能的,工部当然要派人来。

而眼下是明初,钱袋子这块,内帑和太仓银基本不分家,所以虽然是以皇家的名义办手工工场,户部也会派人来。

至于皇家到底是会派一个或几个大太监过来,还是大皇子亦或是三皇子代表永乐帝过来,那就不得而知了。

除此以外,统筹协调十万人,数十万人规模的以工代赈,无疑是需要大量的官吏来执行相关计划的,否则会酿成更大的人为灾祸,朝廷也一定要抽调一部分干臣能吏,作为补充力量前往江南协助执行计划。

如此一来,各方面的条件齐备,手工工场区方才可以开工。

在姜星火的计划里,大黄浦新城的手工工场区,最开始是由皇家资金启动,而到了后面,则会考察吸纳一些民间的资金,以促进商人阶层向手工工场主阶层的转变。

当然了,这一过程如果是在姜星火前世的西洋诸国,那么一定是极为残酷的。

贪婪的商人们,能做出的事情,绝对是让撒旦都自愧不如。

然而在当下的大明,这一切却并不相同。

姜星火,就像是一把悬在这个新生阶层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时时刻刻地注视着他们,监管着他们。

新的手工工场法令必须得到严格的执行,任何为了追求利差而变质成为血酬的事务,都将被密切注视,一旦有了苗头,姜星火便会雷霆出手。

只要他这个驭龙者活着一天,手里握着足够的权柄,他就将始终牢牢地驾驭着邪龙不敢放肆。

而在姜星火第八世死后的未来,他同样会将自己的“道”传递下来,总会有人替他继续控制着邪龙。

或许,姜星火和他的后继者们不能控制邪龙最终挣脱控制.人的寿命是有极限的,即便是他这样的穿越者、轮回者,也是如此。

人走茶凉,他可以盯着邪龙一辈子,但他目前也就这一辈子,第九世指不定到哪了呢。

他的后继者们,同样也是如此。

所以,邪龙的狰狞失控,或许是某种必然的历史规律。

可姜星火认为,他给后世开辟出了新的道路,做出了标准的规范,那么邪龙失控后,所造成的危害,就不会比从未有人控制过,造成的更大.或许也有人不这么认为,认为脱离控制后的邪龙会愈发肆无忌惮。

但无论如何,正如姜星火跟郑和临别前交谈时说出的一句话一样。

“邪龙只要有着新鲜的血肉等待吞噬,它就不会吞噬自己的血肉。”

“而你,大航海时代的先驱者,你的使命就是走的比你意志中的远方更远一些,去为邪龙发现更多的新鲜血肉,以供日后失控后吞噬,这就是我布置的后手之一。”

“若是所有新鲜血肉吞噬殆尽,亦或是有其他邪龙崛起,又该如何?”

“抢在所有人之前,走的更远。”

永乐元年四月十五日,郑和自金山卫扬帆起航,前往安南、占城、吕宋等地。

郑和的目的地并不止于此,他要拿着姜星火的地球仪,抵达马六甲海峡,去看看“三环外交”规划里,最远,也是最重要的一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同样是征伐安南的前置步骤,一切的事务,都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同样,姜星火在跟松江府上海县本地士绅们,喝了一顿糠粥宴,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流后,获得了他想要的大部分东西。

上海县的士绅们筹集粮食,当然需要一阵时间,而姜星火并不想继续等待了。

所以在郑和离开的同时,姜星火也踏上了前往江南之行的下一站。

苏州府,环太湖圈。

在这里,有一些倒霉蛋.或者说,他一定听说过的人,正在等待着他的解救。

是的,这里到底有多少百姓是被白莲教叛军裹挟的,谁也说不清楚,或许十多万,或许八九万。

此时他们都在凄风冷雨中挨饿受冻,而白莲教叛军内部的摩擦也愈发激烈。

在这种情况下,曾经的热气球试飞员,南京内廷兵仗局优秀工匠丁小洪,说实在的,每天都在翘首以待。

“国师大人,快点来吧!再不来,我都要混成香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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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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