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天子庠序

右相府。

李林甫正独坐在桌案后,捻着下颌的胡须,眼中精光如射,盯着那封榷盐法的奏书,觉得如沾了狗粪般恶心。

他心里非常清楚,只要朝廷不肯轻徭薄赋、予百姓休养,任何税法到最后都会成为帮圣人剥削百姓的手段罢了。

事实上,他不怕那些自诩清正之士,张九龄、裴耀卿、李适之……这些人是君子,君子可欺,被他除掉的可太多了。

偏偏杨銛提出的这恶法,却对他有莫大的威胁。

“薛白真正的目的,是怂恿杨銛争权啊。”

心里对薛白的杀气再次浮起,若有若无地环绕,李林甫亲自提笔,在奏折上列举榷盐法祸国殃民之处。

在这一刻,他又成了体恤苍生、忧虑底层的千古忠臣。

世人只知骂他奸臣,却不知在苛捐杂税、嫉贤妒能的表象下,他其实是一心为大唐国库收税的贤相。而旁人若也想为大唐收税,那是会害了百姓、毁了大唐的。

忽然。

有女使匆匆赶来,将一封消息递到了李林甫面前。

他看过,本就有些拧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招吉温来。”

“喏。”

许久,吉温还未到,反而裴冕先来求见了。

李林甫与裴冕说话很简单,只问了一句话。

“你都听说了?此事如何看的?”

“回禀右相,下官听说了。”裴冕道:“此事不论是何人所为。下官都以为吉温太误事了。若没有他,下官反而更好暗访。”

“继续查。”

“喏。”

其后,屏风那头才响起吉温有些仓皇的声音。

“吉温见过右相,右相安康……”

“你有本事了。”李林甫搁下笔,道:“本相让你查,伱直接动手杀。”

“冤枉啊!请右相信我,我绝没有动手杀他!”

吉温连忙拜倒,喊道:“右相你是了解我的,这些年来,我凡是杀人,一向都是逮入狱中,刑杀、杖杀,流放之后使差役打杀,何曾派过刺客啊?!”

李林甫不语。

吉温跪着上前,磕了个头,泣声道:“自从右相主持修订《开元新格》以来,我始终恪守大唐律例,循法办事,从未动过以武犯禁的念头啊,又从何处去寻这般的死士?”

这些话,李林甫是信的。

他为相以来,除掉的人数不胜数,但不论是在蓝田驿被逼杀的薛锈一家、流放后被逼杀的韦坚、皇甫惟明,还是祼死公门的无数冤魂……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是他派刺客杀的。

堂堂一国宰执,根本就不需要像某些人那样鬼鬼祟祟,蓄养死士。

他连府中护卫都是圣人允的金吾立戟。

“右相。”吉温再次道:“恳请右相替我求求情吧!”

“晚了。”

李林甫拿起桌上的消息看了,眼中闪过思忖之色。

“虢国夫人得知消息,当即便带了宝物见了贵妃。这次,本相保不住你,你且主动外放几年,待贵妃消气……”

“右相。”吉温哭道:“右相若少了我这般忠心耿耿的在身边……”

“下去。”

李林甫根本不缺吉温这样一个京兆府法曹。

眼下更紧急之事,他要让圣人明白不需要榷盐,大唐盛世也能支持西北军费、扩建华清池。

烛光摇曳,不知不觉到了日暮。

“阿郎,达奚盈盈求见……今日,圣人在兴庆宫召见她了。”

“兴庆宫的消息到了吗?”

“还未。”

“带她进来。”

~~

透过屏风,能隐隐看到那美妇人风姿绰约的身段。

李林甫心想,寿王挑女人的眼光也是极好的……可惜,就是太好了。

“见过右相。”达奚盈盈万福道:“奴家有要事来报。”

她给人的感受比吉温好得多,开口也是娓娓道来。

“奴家舍掉了清凉斋,又拿出钱来合伙丰味楼,果然得了薛白与杜宅的信任,但薛白还是不放心我,他让杨玉瑶查到我是寿王的人,于是给圣人献了骨牌,分润了我一部分功劳,今日,圣人赐了我出身……”

说到这里,达奚盈盈也感到了莫大的压力。

她知道这般说会让李林甫怀疑她,但这事本就瞒不住的,只能抢在兴庆宫的消息传出来之前主动说。

“你是在告诉本相,你已转投了他们?”

“奴家不敢。”达奚盈盈连忙道:“奴家敢离开寿王,却绝不敢忤逆右相。毕竟他们岂能与右相争辉?”

李林甫沉默着。

达奚盈盈低下头,柔声道:“右相若不信,奴家想服侍右相……”

“咳咳咳。”

李林甫忽然咳嗽起来。

“右相,你怎么了?”

“莫过来。”

达奚盈盈关切地轻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止住,遂站在屏风边上,双手捏着束带上系的衣结,千娇百媚。

她目光却是偷偷往屏风后一瞥,只见李林甫身边侍立着四个女使,却不知是哪个与薛白私通。

“下去。”

“是。”

“接着说。”

达奚盈盈细说过骨牌与面圣一事,之后说起早些时候与杜五郎推骨牌,打探到的一点小事。

“当时杜誊已听牌了,却有人要见他,奴家借口更衣,悄悄跟过去,只听得一句很小声的话,‘便是死了,只要契书在,再找个人来还是薛平昭’。”

“何意?”

“奴家揣测着这意思,薛白未必就真是薛平昭,毕竟过了十年,一个沦为官奴的孩子谁知能否活下来。但他们背后有一股势力是肯定的,培养出几个出色的少年,丢出来,以薛锈之子的名义搅动是非,提醒圣人想起当年的三庶人案……”

李林甫眼中思量愈深。

他听懂了达奚盈盈在说什么。

那个幕后主使依旧让他忌惮,薛白却可能只是一枚棋子,而不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来报复的遗孤。

“继续查。”

挥退了达奚盈盈,李林甫回想着今日所得情报,心知贵妃不高兴,那圣人便不高兴,连他堂堂宰相也得表态,去安抚一下薛白。

他遂招过李岫。

“薛白受伤了,你去探望一番。”

~~

长寿坊,薛宅。

因一度割卖出去又买回来,薛宅的正厅格局颇奇怪。

李岫端坐在那,目光看向薛白胳膊上包扎着的伤口,道:“阿爷听闻此事亦是震怒,已奏请将吉温贬至范阳。”

“多谢右相为我出头,但此事未必是吉法曹所为。”

“不提了,你养伤要紧。”

时隔多日再相见,李岫也感到与薛白疏远了很多,完全回不到上元节前相处的气氛。

此时厅中并无旁人,他略略沉吟,道:“你我之间,可否开诚布公谈一谈?”

“好。”

“你可是薛平昭?”

薛白道:“我确是不记得身世了,能保证的是,只要右相府对我没恶意,我心中便无仇怨。这话已说过许多次,事情有时便是如此简单。”

李岫敷衍地微微一笑。

既然薛白依旧不肯坦诚相待,他便也没有多留的必要了,只是起身时又想起了十七娘的殷切交代,他遂停下脚步。

“你若能诚实告诉我,也许……右相府还能再给你个机会迎娶十七娘。”

“方才说了,开诚布公,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岫见他如此冥顽不灵,转过自哂笑了一下,再也没有回头。

薛白低头整理了一下肩膀的绷带,想起了那个自称“宗小仙”的女子。

他想到方才也许可以骗婚,但着实没有必要,往后要每日在李林甫这种气量狭小的人面前弥补谎言,右相府的扶持没有多少,往后的反噬却极大。

但却也记得,那小姑娘说过一句“你欠我一个人情”。

那日若没有她提醒,薛白被关到大理寺,若是先供出一些东宫的罪证,或也有办法脱身。但三木之下要受多少苦头却说不准。

他认这个人情债……

“郎君?”

薛白回过神来,只见青岚正站在眼前,满脸都是心疼与关切。

“受了伤坐在这,在想什么?”

薛白笑了笑,道:“我在想,摆脱了右相府,我们接下来能过得越来越好。”

青岚听得有些羞意,心想道,“郎君说‘我们’要一起过呢。”

两人出了正厅,抬头看去,只见天开云霁,晴空万里,薛白不由舒了一口气。

过去这段时间,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人的指缝间逃窜的蚂蚁,却还是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是参天大树……如今可以发芽了。

这是万物复苏的春天。

~~

二月十六日。

这是吉温贬官外放的日子,他将要去范阳任录事,长安城没有人相送,唯有城门处的守卒丢给他几道冷眼。

回望长安,他只觉自己输得竟如此惨痛……

薛白则养好了伤,入学国子监,为科举谋官做准备。

他献上骨牌时,杨玉瑶问他要向圣人讨什么封赏,他想了很久,最后没有借机讨官。因为哪怕讨了,也只会是狎官,他的志向不是贾昌那样当个神鸡童,这个封赏大可欠着,留待往后出了事保命用。

杨銛近来在怂勇圣人榷盐一事,倒可让薛白到幕下做事,之后再举荐他为官。这个路子输在一开始官声就不好,走也是可以走的。

薛白凡事做两手准备,更希望能走正途为官,一开始看似麻烦些,往后做事却能容易很多。

若能在今年秋天通过国子监的岁考,明年就有资格应试进士,这段时间却该补足自己在才学、书法、声望等等事务上的不足。

……

国子监在务本坊的西边,正对皇城的安上城,它占了足足半坊之地,南北阔三百五十步,东西长四百五十步。

如今天宝六载的春闱将近,各州县来的贡生许多已抵达,入住务本坊。长街之上,随处可见打扮文雅的男子,各个年纪都有。

正是结交朋党的好时候。

“薛白!”

远远地,便看到杜五郎在国子监大门处向他招手。

他喊的声音不小,马上便有几个人向他们看来,薛白不怕人看,向这些未来的朋党颔首示意。

“阿爷说,都安排好了,我们是补入的生员,直接去找国子监司业就好。”

杜五郎虽不太喜欢读书,初来乍到却还很有新鲜感,引着薛白从旁门往里进。

先是绕过了祭祀孔子的鲁圣人宫,后面是个高门大堂,再往后便是“国子”“广文”“太学”“四门”四个馆。

他们走向太学馆,一路上杜五郎都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这位司业名叫苏源明,据说是相当有才华。但你知道更了不得的一件事是什么吗?就在近日,大名鼎鼎的协律郎郑虔被任为太学博士了。”

“他是谁?”

其实杜五郎也是昨日才听说的,却是侃侃而谈道:“郑博士不到二十岁就进士及第,诗、书、画造诣之高,被圣人称为‘郑虔三绝’,他还擅兵法、医药、道术、杂学。总之是才华横溢。阿爷说,我们入了国子监,能由他为我们授业真是造化……”

~~

国子监,太学馆。

苏源明推开公房的门,果然见郑虔正端坐在桌案上看着行卷,不由笑道:“趋庭兄果然调任太学了。”

郑虔时年已有五十六岁,长须飘飘,风采非凡,见了苏源明进来,当即应道:“往后你我饮酒便方便了。”

“杜子美这几日想必也该到长安,当以他的诗来下酒。”

郑虔含笑而应,目光却始终未从手里的文书上离开。

苏源明察觉到他的专注神情,问道:“趋庭兄在看什么?”

郑虔递过手中的行卷,道:“你看看这首五言如何?”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苏源明只一眼,便感到了这诗的不凡,读罢,再看那投行卷者的姓名,不由哑然失笑。

“又是他。”

“弱夫对他了解多少?”

“这次补进来两个生员,皆是以孝著称。天宝五载那桩案子,杜誊救父;不久之前,薛白则是为父奔走还债。另外,上元宴,薛白在御前那首词确实不错……”

郑虔笑了笑,抚着花白的长须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便听得门外有人说道:“学生薛白、杜誊,求见师长。”

待两个少年入门,苏源明还没开始分辨,郑虔的目光已落在了薛白身上,未必是曾经见过,毕竟两个少年的长相区别还是明显的。

“见过郑博士,请博士春安。”

待薛白郑重行了礼,郑虔莞尔一笑,道:“颜清臣的学生,字写得如此不堪?”

“是学生愚钝,且刚拜师不久。”

“无妨,来日方长,学业之事,不可急躁。”郑虔说罢,闭上眼,无意般地又补了一句,“不论你们往日是何身份,今日既入了这天子庠序,在此间只是生员,可明白了?”

薛白心念一动,不知他是否有弦外之音,连忙行礼应下。

他隐隐感到,这郑虔或是冲他来的……

今天又是过渡剧情,所以写得特别慢,一共9千多字,确实又是超常发挥了。之所以没用读者的诗,因为读者的诗往往太好,薛白目前的水平还不到~~端午节之后还有一些新盟主,等月底总结的时候再好好感谢,现在先小小表达一下:守妹栓财、寸青丝年华、十七姑爷、黄金镇魂曲、太原公子褐裘而来、古道黯然、李不言0112、阿喀琉斯003、花慕凝、拉撒路、别闹了我吃饱了、捏吧……万分感谢!也谢谢大家~~

(本章完)

第86章 会当凌绝顶

长寿坊,颜宅。

院中的柳树长出了新叶,随风拂动,颜家二郎正端坐于树下认真习字。

长廊上一颗彩球滚过,两个婢女追逐着穿彩裙的少女,传来欢笑声。

主屋中,韦芸带着仆妇端着热水进来,颜真卿已坐在胡凳上睡着了。

“郎君昨夜熬了一夜,一会早些歇吧。”

颜真卿睁开眼,边泡着脚,抬手让韦芸坐下,唤着她的小字,笑道:“弦娘不必忙了,我有幸娶了你。”

夫妻二人随意说着闲话,偶然间提及了不久前发生在街对面的凶案来。

“不到弱冠的少年郎,竟有人痛下杀手。”

“痛下杀手?实则只裂了衣袖,那小子的障眼法罢了。”

说话间,一颗彩球跃过门槛,颜嫣跟着小跑进来,也不胡闹,行了个万福,挤到韦芸身旁坐下,说笑了几句,老实听父母聊天。

“发生在长安县衙边上的案子,岂瞒得了我。”颜真卿道:“人还好端端的,血却洒了一地。我亲自看过,那是鸡血,而非人血。”

韦芸讶然,问道:“为何如此?”

“想必是他得罪了吉温,自保之计而已。”颜真卿叹道:“这酷吏横行多年,这次是栽在这只小狐狸手里了。”

“郎君既能看出来,那旁人若也能看出来,薛白又如何是好?”

“做得如此粗糙,可见他不怕有心人察觉。无非借此事表明虢国夫人会为他强出头,使欲害他之人心生顾虑。”

韦芸听得叹息,道:“小小年纪,也有许多人欲害他?”

颜真卿想着这两年的朝堂局势,微微苦笑,道:“除掉了吉温,恰保住了李北海公。”

这是长安县令贾季邻给他透露的消息,称吉温复官之后打算继续之前没办完的案子,攀咬北海太守李邕。

都是当世的书法大家,颜真卿遂写信提醒李邕防备。

“阿爷。”

颜嫣坐在那听着,旁的都听得明白,唯有一点不解,问道:“为何虢国夫人会保那厚脸皮的小狐狸?”

“想必有些原由吧。”颜真卿轻描淡写地略过这话题,道:“往后与那小子少来往些,莫再收他礼物了。”

韦芸应道:“是妾身疏忽了,以为只是一盒糕点。”

颜嫣此前分明提醒过那盒糕点不便宜,此时却笑着解围道:“可是很好吃啊。”

颜真卿脸上不由浮起笑意,心知这女儿小小年纪便是伶俐又知疼人的,只是身子骨弱,让他开怀之余,难免又有忧虑。

~~

次日,到了县衙,颜真卿处理过几桩公务,瞥见文书下压着的一份字帖,才想起那日忘了给薛白。

那小子近来去了国子监,想必正是忙的时候……

“清臣。”

“县令来了。”

颜真卿抬头看去,见到了一袭红色官袍,是长安县令贾季邻踱步进了公房。

贾季邻是开元二十三年的状元,被榜下捉婿而娶了京兆巨富之女田氏,后来攀附李林甫,青云直上,十二年间官任京县县令,可谓顺遂至极。

可惜,这般完满的人生却也有忧愁,他年逾四旬,膝下却无一儿半女。求神问佛,道是平生作恶多端,需有善行。

因此缘故,贾季邻近来一直在暗中行善,比如,这次便偷偷让颜真卿提醒李邕。

“清臣又这般看我,然我亦无可奈何。萧京尹又催了,城南那数十户人家积欠的租庸调……”

“若是交了,他们便要破家败产了。”

贾季邻摆摆手,不再多谈。

他如今对升官兴趣大减,既然来催过了,懒得再多谈这种麻烦事,坐下与颜真卿闲聊起来。

“对了,还未恭喜清臣收了个好弟子,又赋了一首传世名篇。”

“弟子?”

“清臣还想瞒我不成?近来便是长安小儿也能念一句‘离离原上草’,朗朗上口。”

贾季邻作为状元,对这首诗十分推崇,不住点头夸赞,唯在最后提了一件小事,道:“唯独他字写得不太好,若非特意说了,谁能想到是你的弟子?”

颜真卿当即叉手行礼,解释道:“县令误会了,他并非我的弟子。”

贾季邻本来不过是闲谈,见他忽然如此郑重,微愣了愣反应过来,摆手安慰。

“清臣可是担心有损你的名声?不必在意,国子监许多人都说了,薛白作出如此诗赋却不擅书法,必是天赋的原因,与清臣的教导无关……”

~~

国子监,太学馆。

“五庙之孙,祖庙未毁,虽及庶人,冠,取妻必告,死必赴,不忘亲也。亲未绝而列于庶人,贱无能也。敬吊临赙赗,睦友之道也……”

郑虔手持书卷,正讲到《礼记·文王世子》。

杜五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泪水都从眼角挤出来了,忽然,他耳朵一动,探头看去,坐在前方的杨暄正在那低头玩蛐蛐。

国子监四个学馆里,国子学馆中多是三品以上高官的子弟,太学馆则是五品以上官员子弟。杨暄的父亲杨钊虽未到五品,手段却不凡,早把杨暄送进来了。

至于他与薛白,自然是因为孝行……想到这里杜五郎被自己逗笑了。

看了一圈,就没几个人在认真听学,只有薛白还端坐着,颇艰难地跟着郑虔啃读书上的内容。

杜五郎探头过去看了一眼,见他书上都是奇怪符号,遂低声问道:“伱还断句了?”

薛白点点头。

“《礼记》我在家就学过,没想到在这国子监许多人还不如我。这般下去,生徒如何能比得了各州县来的乡贡……哎哟。”

杜五郎还在小声嘀咕,后脑勺已挨了一下戒尺。

郑虔博带峨冠从他身边走过,口中还在诵读,手里的戒尺已再次扬起,“啪”的一下重重打在杨暄的手背上。

小蛐蛐掉到席上,须臾跳得不见踪影。

杨暄痛得都不知用哪只手摸另一只手才好,恨不能大嚷一句“阿娘,他打我!”

郑虔却已绕到另一边去了。

杜五郎不敢再乱动,耳听着那乏味的文章,连打了几个哈欠,头越埋越低,终于是睡了过去。

“适东序,释奠于先老,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

这一觉睡得很香,醒来时口水都已干了。

转头看去,斜阳从西窗洒到薛白那笔直的身影上,他皱着眉头,学得依旧吃力。杨暄也睡着了,还在打着呼噜。

一声钟响,郑虔合上了书卷。

众生徒起身行礼,这乏味的一天终于要过去。

“暮鼓前还来得及,我们骑马去丰味楼用晚膳吧。”杜五郎拉过薛白,“若再让我吃国子监的给食,我真的……”

杨暄还与人在打闹,闻言转过身,道:“薛白,我听阿娘说,你与我阿爷交好。那往后你便跟着我,称我为‘渠帅’,现在可以带我一道去丰味楼了。”

渠帅就是对无赖头子的称呼,杨暄这却是要收薛白当小弟的意思。

薛白笑笑,道:“我还得去向博士请教,不如也一道吧?”

杨暄对这种事嗤之以鼻,讥笑着走开了,还留下了一句千金之言。

“聪明人都是等阿爷荫官,谁还读书啊?”

“唉,生徒真的会不如乡贡的。”杜五郎叹息一声,“既然甩开了这傻子,我们走吧。”

“我真要去向博士请教。”

“其实你若有不解,问我也可以,我经籍学得还不错。”

杜五郎是不情愿但还是随着薛白一起去了公房,远远的便看到几个古板的司业、博士的身影,让人十分不自在。

“我这在等你。”

“好。”

等了好一会,旁的生徒们都已经去用膳了,一群文人谈笑风生地从公房中走出来。

薛白亦在其中,向杜五郎招了招手。

“走,随先生们去饮酒。”

“什么?”

“杜子美来了。”薛白道,“去给他接风。”

“杜甫?”

“不错。”

杜五郎掰着手指算了一下,道:“虽然是远支了,但若算辈份,他比我阿爷还高一辈,比我高两辈。”

“走吧。”

“我们为何要去?”

薛白理所当然道:“结交朋友,瞻仰诗人。况且今年春闱,我们正该好好观摩,以备来年。”

“你就不考虑他们是博士,我们是……”

杜五郎说到一半,连忙跟上薛白。

他们与先生们一起,从小门出了国子监,直接进了街对面的一家酒楼。

这酒楼后院便是旅舍,住满了赴京应试的乡贡举子,热闹非凡。

郑虔面子极大,刚一进堂,马上书生主动让了一张桌子给他们。

“郑太学来了,我们挤一挤,均张桌子出来。”

“哈哈。”郑虔大笑道:“今日不论师徒、年岁,皆是忘年交!”

唐人的豪放、洒脱、不拘小节,唯在这种时候显得淋漓尽致。

众人在大堂落座,杜五郎抬眼看着这些他阿爷年岁相当的高官名士,只觉好生不自在,大股如长了钉子。

好在郑虔、苏源明并不像在学堂上时那般威严古板,反而很是豪爽,凡有好友进来,便朗笑着引见。

“次山来了,这两位是老夫的小友,敢在御前胡乱拼凑的薛白,杜家小子杜誊。”

“诸君有礼,元结,字次山,河南府乡贡。”

彼此见礼,元结时年二十八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眼神清朗,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股自信昂扬之气,显然是个文武双全之人。

苏源明很欣赏这个年轻人,拍着他的肩道:“今日还是贡生,春闱之后便是国家栋梁。”

郑虔评价道:“以次山之才华,今载登科,已算太晚了。”

“郑公谬赞了。”

“子美呢?未与你一道来?”

“就在后面。”元结笑道:“他嫌酒楼里的酒贵,非要自去沽酒。”

“郑太学、苏司业,多年未见了!”

忽然听得一声朗笑,众人转头看去,一个身着粗布衣的中年男子迈入店中,人未到而声先至。

“上次见苏司业还是十年前同游兖州。且尝尝我在街边沽的浊酒,人活于世,若只肯饮美酒,未免太过无味。”

“东郡趋庭日,南楼纵目初。”苏源明大笑道:“杜子美你若想省钱,大可直言。”

“……”

薛白目光看去,却觉眼前的杜甫与他印象中那个忧国、落魄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这中年人三十五岁上下,虽穿的是布衣,但气格雄浑,给人的第一感觉竟然是……狂。

两个装得满满的破旧酒囊被丢在桌上,与康家酒楼的精美瓷器一对比,显得颇为寒酸。

杜甫的衣袖上缝着两块大补丁,但他该是富过,腰间系着条鹿皮带,上面挂着个绣金线的小包,看得出材质很好,不过都非常旧了。

小包里面装得鼓鼓囊囊,好像还塞了一支毛笔。

杜甫对这些浑不在意,说笑着已在一众锦袍中坐下,神态自若,甚至还有傲气,以他的才学为傲,不认为有任何外物能掩盖他自身的光彩。

“来,为你引见一位诗词神童,还有一位你族中子弟……”

见了礼,苏源明念了薛白的几首诗词。

杜甫当即来了诗兴,径直起身,招过店家要了纸砚,道:“方入长安便逢如此佳篇,我亦有一诗赠薛小郎。”

话音方落,店家恰送来纸砚,杜甫拿出一支有些秃了的小笔,捏了捏上面的羊毫。

羊毫秃笔挥洒,一气呵成,笔落,诗已成。

“渥洼汗血种,天上麒麟儿。”

“才士得神秀,书斋闻尔为。”

“棣华晴雨好,服早春宜。”

“朋酒日欢会,老夫今始知。”

众人目光看去,杜五郎情不自禁赞了声“好诗!”

郑虔却是道:“相比子美旁的诗篇,只能算一般。”

薛白近来也在学诗,更能感受到这种不加思索写诗的才气,郑重谢了,道:“我才疏学浅,和不了杜公的诗作,只想到了一句残句,‘李杜诗篇万口传’,诸公见笑。”

杜五郎听着都替薛白尴尬,心想这也太才疏学浅了。

旁人却不在意残句还是全诗,杜甫煞有其事地摆手道:“我不能与太白兄相提并论。”

“好个杜子美,你素来傲放,今日如何这般谦逊了?”

“若比诗才,不怕与旁人比,谪仙却是独一无二!”杜甫丢开秃笔,挽袖重新入座,笑道:“诸君可知?三年前我便在洛阳与太白相遇,当时达夫兄也在。”

“你们互赠的诗篇我已听闻了,却还不知详细,快快说来。”

“……”

酒宴并不像杜五郎原以为的那般沉闷,相反,杜甫说起各种经历来绘声绘色,先说了天宝三载与李白同游洛阳,又说了天宝四载与李白同游齐鲁。

再提到临别时互赠诗篇,杜甫愈显得意,吟诵李白相赠的诗句,神态竟与郭千里有些相似。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好!”

众人当即举杯,仰头而饮。

杜五郎被呛了一口,转头看去,薛白动作潇洒,神色磊落,仿佛酒场豪客,其实手里的杯子里还满满一杯。

“诸君,我们都中了子美的计了。”元结朗笑道:“他说的是李太白,却是不知不觉劝了一杯酒。”

气氛当即热络起来。

杜甫亦喜欢那首《古草原送别》,似乎还看出了薛白酒没喝完,直接又与他提了一杯,由衷欢喜道:“李太白之外又有薛白,大唐诗坛如此,盛哉!”

元结莞尔道:“长安生徒也是卧虎藏龙啊,好在薛小郎没有今朝应试。”

杜甫举杯一饮而尽,傲放之态尽显,醉醺醺道:“这一科便是再卧虎藏龙,状头也当在你我之间。”

周围乡贡举子纷纷看来。

薛白一直在看着杜甫,先是惊讶于他的狂,却忽然了然。

是啊,也就是这样的杜甫,才能放出那种狂言。

“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赋料扬雄敌,诗看子建亲。李邕求识面,王翰愿卜邻。”

连名重天下的北海太守李邕听说杜甫游齐鲁,都特意赶去设宴款待。

如此才华,立志要取一个状头又算什么?

“子美醉了。”苏源明摆手向周围坐人摆手而笑,“诸君不必介怀。”

“哈哈哈,以杜子美之才,只要个状头,谁不服气?!”

有人这般喊了一句,大堂中众人大笑纷纷举杯,果然无一人敢不服气。

热络的气氛遂更上一层。

杜甫不知何时拾起了那根秃笔,又提了一首诗。

……

杜五郎饮了几杯酒下肚,连自己国子监学生的身份都忘了。唯遗憾杜甫只给薛白赠了诗,反而忽略了他这个杜家子孙。

醉眼朦胧中看去,墙上那诗却是一首旧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抱歉今天第二章又要晚,杜甫不好写,我改了几遍,最后还是选了这个风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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