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5章 当众献丑杀泄愤,落霞初临血初吻

“苍生大帝,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五域听完爱苍生的话,都变得安静了。

传道镜前的徐小受同是沉默着,无意识轻轻颔首。

他侧面听说过许多个“爱苍生”。

有李富贵描述的,有跟神亦对比战力比出来的,有道穹苍偶尔提及过三两句的……

更多的,来自十尊座歌谣,来自坊间碎片化的传说故事或流言。

它们零星汇总在一起,拼凑成一个徐小受主观意识上的“爱苍生”:

不外乎有点坚持,有点实力,本质上仍旧是圣神殿堂的看门狗!

所以徐小受喜欢管他叫“爱狗”!

但这会儿听完苍生大帝的理念,徐小受突然发现,如果从对方的角度出发去思考问题……

“他的道,好像还行?”

……

南域风家城第一观战台,在一众或听得沉默、或听得迷惘的观战者中。

没有人比我更懂爱苍生小朋友……道穹苍环顾四下,双手环胸,这一刻的思路竟与徐小受的不谋而合,但他是当众、大声讲出来的:

“我并没有自信能一人胜过月北华饶道,但我的大道之眼,已得以窥见同月北华饶道宣战会带来的灾难。”

“我想,我是时候该站个场了。”

鸦雀无声的广场,突兀就给这一言刺激活了。

上万道目光随声而动,齐齐转向了一边,看向了那个穿着打扮都同道殿主类似的家伙在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个个既尴尬,又不解。

他在搞什么啊……

老子都替他脚指抠地了……

正常人被这么多道目光盯着,可能已经当场死掉了,道穹苍完全没有感觉,他十分沉浸角色:

“我站的从来都不是圣神殿堂的立场,而是我自己,是苍生。”

“虽说圣神殿堂在大道之眼中弊病不少,但它瑕不掩瑜,所以在外人眼中,约等于我站的就是圣神殿堂的立场吧。”

嘶!

广场上所有人倒吸凉气。

这下,大家都明白这个穿着道殿主骚衣的家伙在干什么了,他在假扮苍生大帝——这行为太得劲了!

该说不说,这位骚气冲天的家伙的“表达视角”十分独特,像是苍生大帝肚子里的蛔虫被拉在了南域,还能开口说话:

“五域最近出现了一个组织,名为圣奴,它们的理念十分嚣张,实力也很强大,但我依旧看不到有取缔圣神殿堂的半分可能。”

“即便有,即便大道之眼看错了,即便最后圣神殿堂和圣奴是实力对等,双方拼得你死我活,或者直接是圣奴赢了……最后的最后,他们还是得面对月北华饶道的问题。”

“圣奴首座只是一个与我齐名的家伙,纵使他们的人联合在一起,实力比我强,但强我十倍、百倍,能强得过月北华饶道?”

“赢了,也约等于没赢。”

一顿,爱苍生的蛔虫当众微微握拳,像掌握着智慧的力量:

“所以我决定,不变更立场。”

牛啊……广场周边,所有人换成看智障发癫的心态去看那“道殿主”,只觉拨云见日。

他敢说!

他说的,居然还真有几分道理?

此前听完苍生大帝那番玄之又玄的话后,不大确定的苍生大帝的心态定位,竟好像也给这蛔虫讲到了。

“喂,你叫什么,你很有趣哦。”

“你!去把风中醉换掉!你来传道,我要听你讲!”

“真有爱狗派啊,研究这么深的?我以为有喜欢道殿主和受爷的已经够离谱了,还真有喜欢爱狗的?”

“……”

广场很快骚议起来。

但议论声很小,大家破天荒的有着怪异的好奇心,竟期待起这个疯癫的的家伙还能说出点什么高见来!

注视……道穹苍嘴里解读着爱苍生,代入的视角却是徐小受。

注视,会带给我什么呢?

羞耻?尴尬?不适?

本质不过是情绪或神魂的波动罢了,北槐倒是可以从中受益,徐小受应该不是这种类型……

道穹苍研究过徐小受。

后者很喜欢这种“哗众取宠”。

正常人在安静的万人环境里,可能连作第一个开口打破安静的人的勇气都没有。

就连道穹苍此番开口,都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徐小受完全不正常,随意而为,只是性格使然吗?

每次哗众取宠完,都能深化大道,颇有所得,只是巧合吗?

问题出现。

光思考问题,是没有用的。

道穹苍从来都是一个实干派,他选择直接实践!

他的言论依旧新颖,在万人的关注中,如徐小受般每次出口都会很吸人注意:

“圣奴分裂出了一个分支,唤作天上第一楼,这个搞事团伙的老大,叫做徐小受。”

“我知道徐小受,八宫里我为圣奴发过一箭,个中过程姑且不提,从结果看,这是第一次邪罪弓没有射死一位先天。”

“种种迹象表明,圣奴会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徐小受亦然,果不其然,今天他站到了我的对立面,试图敬报当时一箭之仇。”

风家城第一观战台,最好看的突然不是圣山的大战,而变成了台下的独角戏。

牛哇牛哇!

这位“道殿主”,竟然还是个杂食派!

毫无疑问,他假冒得了道殿主的骚,解读得了爱苍生的心,又能一针见血点出受爷带着情绪——他对三人,必然都有研究!

“受爷和爱狗,真的不能和平相处吗?”世界终于发疯了,很快有人跟着发问,“我想看他加入白衣,给北北做事,或者他加入天上第一楼,射爆圣山,我期待这些。”

道穹苍含笑看了过去,对他轻轻的、慢慢的、努嘴否定式的摇动着手指头。

所有人给他一个动作干到撸头跺脚,险些失控要出手打人,这家伙却还能做到沉浸在角色之中:

“这个抗镜子的小家伙很有勇气,我决定对他说一些我的心里话,或许别人不信,但我真是这么想的。”

“月北华饶道和圣神殿堂,已经是最好的模式了,就算圣奴能赢,初代圣奴人也不错,几代过后呢,百年、千年过后呢?”

“当圣奴成为又一个月北华饶道,天上第一楼成为又一个圣神殿堂的时候,谁能保证他们的后代能比现在做得更好呢?”

“谋如道穹苍,亦有如是言:‘王朝,三代而衰’……是的,圣神殿堂并不完美,可大道之眼里本就无有完美之道,它,在我看来,算不错的了。”

此言一出,广场上本是在看猴戏般玩乐心态的人,皆有被惊到。

这条蛔虫说的话,真有点味道的!

“我叫爱苍生,我的大道之眼能看到的不止是道,还看得极为深远。”

“其实要我改变立场也可以,你徐小受,你们圣奴,不要与我平齐,而是要强过我万倍、十万倍,强到足以顷刻抹除圣神殿堂与月北华饶道。”

“如此……如此,我改不改变立场,也无甚意义了,所以话回当时,我,不会妥协。”

道穹苍看向方才提问的那人:“勇敢者的游戏,从来都没有第二个选择。”

——只有打!

所有人都听出了他的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突然都觉这个“道穹苍”的话很有信服力。

或许是因为他装神弄鬼装得够有东西;

也或许是他从结果反溯过程,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受爷说的“打”,是爱苍生说的“战”。

“好!”

有人大喝着,还想问点什么。

大家同时发现,那个假扮道殿主的中年男子不见了。

咦?

第一观战台都迷糊了。

但很快,众人记忆中模糊了方才那个假扮者的身份,只沉浸在对他所言的那番话的思考当中。

广场边缘,道穹苍其实依旧立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有腾过半步。

“怀疑的声音,注视的目光,叹服的表情,好笑的心态……”道穹苍摸着下巴总结着,依旧沉浸在角色之中,但不是外人眼里的角色。

他在思考。

思考徐小受的问题。

这个人古怪之源的问题,以及他接下来要如何赢的问题。

“或许,这是一个问题?”

……

“很好,接下来问题就只剩一个了!”

采访结束,风中醉也是扛不住压力了,及时回到了半空中去。

他扛着镜子,此时正传着圣山上诸圣离去的画面,边播边道:

“大战必然发于死海,现在圣山上的半圣们,都要进死海待命了。”

“出乎意料的,掌握了圣奴无袖的圣神殿堂没有拿到主动权,反倒是一贯被动的受爷站起来,成为这盘棋的主人了。”

“他的登场时间,决定着大战何时开启,但反过来,苍生大帝却也控制了战场的地点。”

“我只能说,受爷和苍生大帝,互相牵制,步步不让,都在拼尽全力啊!”

一顿,风中醉啧啧舌,有些感慨地说道:

“兄弟们,死海是圣山的禁地,绝密中的绝密,听说里头关押着的,都是无袖、无月这种级别的恶徒……咳咳,高手,总之我是没法进去给你们播内部画面了。”

“但已经很荣幸了,我从来没想过能解说受爷和苍生大帝的这前半场战争,更没想过说了这么多,竟还没死。”

“但最最让人意外的,是这局我竟有资格解说,可能大家都没想到,到头来这战居然没有波谲云诡之势,反而大家都在明面上过招了吧。”

似是想到了什么,风中醉失声一笑,压下头说起了悄悄话:

“说句大不敬的,其实也能预料到哈,毕竟道殿主都不在圣山了……”

“我这种宵小,也能看破大局?嘿嘿嘿!”

告别让人不舍。

但活着让人欢欣。

眼瞅着广场上的的半圣都走得差不多了,风中醉不用听都知道,镜子对面的五域炼灵师绝对要疯狂了。

毕竟最想看的,居然没法播!

但接下来的东西,已经不是花月楼前一顿酒能解决的了。

把整个风家搭进去,都没资格播死海的哪怕一滴水……风中醉打一激灵,转身也想离去,并不敢作最后的孤勇者。

天知道被大道之眼盯着最后一个离开,压力会有多大!

但还没走,他余光一瞥,抓住了一个小尾巴,将传道镜延迟关停,赶忙将画面挪过去:

“兄弟们,别叫了,好像有情况?”

……

“徐!小!受!”

一句声嘶力竭的怒吼,不合时宜的喊停了远去的半圣,将五域的关注通通纳来。

所有人都惊了,还真有情况。

半圣秦断!

卡在这关头!

脑袋变白,能说话了!

他的愤怒姗姗来迟,以至于五域世人愣是回想了一阵,才想起来这家伙该是因由被裘固掌掴、被九祭神使掌掴、被徐小受戏耍而怒。

他憋了好长一阵,回过神来却没法对九祭桂发泄,只能将所有愤怒倾泻在这一句喝吼之上。

“这这这……”

风中醉脑筋一转,读懂了什么:

“难不成,在方才我问苍生大帝问题的这段时间里,秦断因为在修复灵魂损伤,什么都没听到?”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在苍生大帝做完最后决断之后,还如此招摇发言吧?

也唯有他还停留最开始那阶段,自觉有苍生大帝撑腰,便敢出面强迫受爷跟他签订半圣契约。

却不知此时,大家心照不宣选择了忽视受爷那难以遏止的傀儡操线之术,所以才会傻乎乎跑出来点醒世人,他还活着吧?

秦断不止强势向五域宣告着他的及时归来、他的愤怒,于此时,他的杀机更是肆无忌惮的蔓延向任何一个于他眼里目光都露着讥讽的家伙。

他目眦欲裂,瞪向遥遥半空的风中醉,率先破口大骂:

“竖子,汝怎敢直呼半圣尊名!”

天穹轰一震鸣,风中醉七窍迸血,整个人倒飞而出,连传道镜都险些脱手。

他懵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传这道的第一次受伤,不是因为受爷和苍生大帝的战斗余波。

而是因为,直呼半圣尊名?

聪敏如风中醉,一下子想到了个中关键,却也在同时心态都要炸裂:

“不是,前辈,我没有在嘲笑您啊!”

“您大可不必通过一言震残羸弱之我,彰显您的强大,藉此挽回被受爷戏耍后碎一地的尊严吧?”

“我是遭了谁的罪啊我,这破事儿,怎么就降我身上了呢?”

风中醉连反抗的想法都没用。

屁呢,他区区风中醉,还想反抗半圣?

他只恨阿爹阿娘少给自己生了对翅膀,此刻扑腾着,边擦拭着身上的血,边顺势往山外飞。

传道镜在持镜人慌忙中的动作中,自行捕捉着关键,似要强行给到点什么。

可当镜子匆匆忙扫过圣山山腰时,五域世人依旧全无察觉视野中掠过了一抹微不足道的落日霞光橙。

“杀起来!”

“好啊,杀起来!”

“哈哈,爷们要看战斗,血流成河的那种!”

镜子前的人情绪突兀顶上了高峰,只恨大战来得太晚,对半圣秦断的情绪爆发也完全觉得合乎情理。

……

“呼!”

“呼嗤!呼呼!”

秦断呼吸很重,用力到拳头紧握。

在喝残那不知敬畏的风家小子后,他微垂着首,双目间闪烁着择人而噬般的兽性猩红。

他现在很敏感。

他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太对劲。

可他完全无法接受将自己脑袋甩了三百六十度的裘固,像个没事人一样,现在拍拍屁股就能无视自己前往死海。

他更觉得自己的满腔怒火,不敢对那用画龙戟捅穿自己,一巴掌把人灵魂扇碎的九祭桂灵体发泄,为一种屈辱。

这难道不屈辱吗?这就是屈辱啊!

封至半圣,有怒却不能发,哪里算得上“正常”?

其实,倘若他们现在走来对我道一句歉,我都不至于发作,可他们……

余光一扫。

裘固在和方老、仲老谄媚攀谈,那副嘴脸简直是丑陋到极点,在他的世界里就没有别人的生死与尊严。

九祭桂灵体依旧雍贵、依旧优雅,那摇曳着腰臀莲步轻移款款而去的背影,让人看一眼就恨不得冲上前去,将那惺惺作态的端庄,大力撕成碎片!

“本圣,连姜布衣都不如吗?”

秦断仰头一声爆喝,再也遏制不住胸中滔天的羞耻化来的杀意,冲天而起。

世界为之而停。

可连飘落的叶,都染着讥讽的黄。

连嘻嘻而过的风,都藏着嘲笑的声。

方才传道镜就播着,自己身为半圣却被人无情戏耍的愚蠢画面,五域在目,必成笑料!

“嘶哈哈哈……”

秦断老泪纵横,苦脸大笑,视下圣山一片猩红,处处染着血花。

他不住摇着头,魔怔般呢喃,念念有词到最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咆哮,用力的咆哮:

“狼狈至极,狼狈至极!”

“通通去死,通通去死!”

一转身!

那风中醉边跑边躲,中途竟还敢将传道镜偷偷对准自己!

我,难道很可笑吗?

似有崩弦之声,世界本不脆弱,可这一刻,秦断真就给区区一面镜子压碎了。

他脑海里的那根弦,断了。

“谁给你的狗胆,敢擅自做主,传道圣山?”秦断身上染出血光魔气,咻一下不见。

再度出现时,传道镜从空中掉落,翻着旋着,将高空那如提小鸡般把风中醉脖子死死锁住的秦断之魔鬼画像,清晰传向五域。

“死!”

所有人惊恐望着。

秦断却干瞪眼,力扯嘴,在大笑。

他“哦”了一声,指爪微微用力一握。

啪!

风中醉眼球一突,脑袋就给挤肉丸般,挤上高空。

“死死死死死死!”

秦断恶魔血爪,瞬息上万次穿插身前肉身,似要将毕生耻辱宣泄毕至。

直至身前肉身完全碎成肉渣,他动作一停,半空正翻旋的脑袋也刚好落来。

嘭!

一记侧踢,尸首全碎。

强大、无敌、命由我定、生死我掌!

酣畅淋漓的爽快感,让人情绪聊以宣泄,带来的却是更多的渴望。

于杀戮的饥渴!

于鲜血的饥渴!

“嘶桀桀桀,桀桀桀桀……”

秦断躬身狂笑,捏着双手血沫,身上魔气爆涌而出。

忽而转眸怒视南方,横手一甩,唾声五域,震若惊雷:

“徐小受!”

“就凭你,也配辱我?!”(本章完)

第1676章 灰翳今招上山人,如你所愿请死神

咚!啪嗒嗒!

桂折圣山山腰处,一道染血的身影连滚带跑,扛着镜子匆匆忙下山。

“兄弟们,我现在很慌。”

“不知道为什么,秦家半圣突然很想杀我,我没得罪他吧?”

“我知道你们很惊讶,我为什么能在半圣手中死里逃生,区区风中醉如此强大?”

“说实在的,我自己都很惊讶!”

“我的幻剑术水平只能说勉强够得着第一境界,方才连时空跃迁都没施展出来,见他老人家身染魔气状态不对,鬼使神差来了一记‘镜花水月’。”

“他,真给我控住了!”

风中醉抓着传道镜对准自己。

镜中有着他惊恐的半张脸,更多部分是在照山巅高空中,正发狗疯的半圣秦断。

“空中不能待了,现在太危险,我得用腿跑路。”

“兄弟们,我不知道你们信不信‘场’这个概念……我很难具体跟你们形容我现在所想表达的意思,简而言之,桂折圣山的氛围不对了!”

“我身体好冷,像要死了的那种感觉……之前我在这里传道,没什么生死的概念,现在总感觉下一息我就得躺下!”

风中醉边跑边回头,语速越渐加快:

“我这个人生来就很敏感——对‘场’这种东西,我觉得秦半圣应该也是受到了类似的影响,但他更情绪化?”

“可变化来得太突然了,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是受爷和苍生大帝要交换战场,这里死意横生,即将衍生大灾难?”

“也或许……”

风中醉艰难咽了一口唾沫,“总感觉圣山要来怪物了!”

……

刷!

视野侧边掠过一道模糊的橘色。

风中醉跑得太快,并没看清那是什么,猛地却刹停脚步驻足原地。

戛然而止。

话痨风中醉一停,世界都变得安静。

他的传道镜还反持着,一半照着他失神的脸,一半还是天空。

“怎么停了?”

五域传道镜前的人迷糊了。

他们还想看更多的现场,听更多的解说,可风中醉就像突然石化掉了。

“方才闪过去的,什么东西?”

“人吧!好像是一道人影,橙色的?”

“跑得那么急,赶着去投胎?话说这会儿桂折圣山还有往上走的?不应该全都下山了吗?”

“不!他好像只是在正常走路,是风中醉跑得急,所以镜子拍出来的他相对很快,模糊到出画……”

议论声逐渐小了下来。

所有人面色浮现古怪。

因为这个时候,风中醉半张脸形同死灰,就连眼睛都失去了光。

像是灵魂都给人夺走了!

“死了?”

众人疑惑。

但很快镜子画面一哆嗦,应该是风中醉一个激灵回了神,显然他还没死。

所有人却清晰可见,他额角泌出了一滴汗,淌着血滑过眼窝,从鼻尖滴落。

于无声处惊雷。

五域顿起轩然大波。

所有人胃口都给这一滴汗吊了起来。

“不是,圣山来谁了啊!”

“风中醉压力这么大的吗?”

看了这么久的传道镜,大家都知晓风中醉的性格,说好听点目无神佛,说直白些就是狗胆包天。

时不时口误,他连爱狗都能叫出来。

直呼秦断半圣真名,真不能算是他的错。

着实是跟着受爷,不论谁去扛那镜子,怕是眼里都装不进普通半圣了。

我跟受爷嘎嘎乱杀,又为什么要怕他?

但这会儿是遇上了谁,会令得话痨属性的风中醉,突然失去了言语能力呢?

风中醉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开始缓挪动传道镜。

镜子中,他半张脸的部分丝毫没少,像是要给人看清楚他眼底的惊悚。

但属于天空的部分逐渐减少,随着传道镜下滑,另一半画面给到了风中醉背后的山路。

……

“嗒、笃……”

“嗒、笃……”

很慢。

脚步声不疾不徐。

镜中画面斜着从下往上,逐渐纳进了一道橙色的背影。

上山的人!

五域发出了低呼。

这个时候,还真有逆行者,在逐步往桂折圣山的山巅方向走。

从传道镜的画面看,这道背影的身材还算高大,但腰背微微佝着,只能勉强从骨架上判断得出是个男性。

其他的……

他全身上下从头到脚,乃至是连双手,都兜在那橙色的大衣袍之中,无一裸露。

“像颗橘子。”

有人中肯地给出评价,说完没来由一哆嗦,感觉有些“冷”。

这并不是错觉。

这个上山的人,此刻给到五域镜前观战者的感觉就是阴冷,像一条刚从晦暗之地钻出来的毒蛇。

“解说啊!”

“风中醉,你赶紧上去搭话啊。”

“我觉得吧,这是个高手!高手总喜欢奇装异服……”

传道镜前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正在现场的不是自己,纷纷开始催促。

风中醉肉眼可见的慌了。

他依旧不敢作声,只继续挪动传道镜。

此前跟着受爷,他似乎获益匪浅——这会儿完全懂得如何在沉默中,以镜头语言诠释自己当下的恐惧。

他从下到上拍了橘子人的背影足足数息。

分明是紧张的逃亡时刻,半圣秦断还在后边天空,不知何时追来。

“嗒、笃……”

“嗒、笃……”

所有人听着那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心情居然得没能放松下来,相反,更加沉重!

镜子再次缓缓挪动,应和着脚步声的节奏,拍向来时山路,又拍了数息的空景。

没人知道风中醉是什么意思。

但大家出奇的安静着,陪着半张脸写满惊悚的风中醉,看了好久的花红柳绿、金桂碧石。

圣山山腰处经过受爷之前的那次灵阵引爆,本该乱成一锅粥,于细节处竟还能见有如此颜色。

只能说,桂折圣山,生命力十分顽强!

但是……

“他想表达什么?”

……

没给人多少思考时间。

反方向的镜,突然转向了正面,拍向了风中醉的正前方。

下山的路!

五域陡生惊悚,这一刻完全明白风中醉为何驻足不前了。

较之于上山的路还能称得上的五颜六色,下山的路,此刻一眼望去,全是灰败!

红花凋了,绿叶败了。

草木萎了,山泉枯了。

此前受爷引爆的圣山灵阵,似以风中醉此刻所站之地为分界线,其上没损多少,其下是爆破重灾区。

但是,真为爆破所致吗?

“全灰着……”

有人颤着声说道,像是见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正如此言一般,当传道镜给足下山远景之后,触目所及一片灰色。

花纵使凋零,也该带点红。

树纵使摧断,也该带点绿。

此刻传道镜中的山下远景画面,却不见红绿,不见他色,只剩一片“灰”。

那“灰”缠卷留绕,自草木枯死而发,自山石碎裂而发,盈而不散,氤浮于空。

细看灰如虚假。

眼睛一眯,下山的路,分明就真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衰败的雾!

……

“咕噜。”

风中醉喉结一滚,依旧没敢说话。

传道镜有着放大功能,他立在原地,放大了遥远的山脚处的画面。

在那里,一派朦胧的阴翳之中,歪七扭八伏倒在地一具具腐尸、白骨,像是死了足有数百年之久。

可桂折圣山是圣地,哪会有抛尸山脚的陋习啊!

那一具具尸骨,有的身上衣物还在,除了沾些尘土,可谓“崭新如洗”。

红衣、白衣、守山人、圣神卫……

都是熟悉的穿着打扮,都是之前新鲜的人——是此前派不上用场,被苍生大人提前撵下山去的圣山各部成员!

“全死了?”

传道镜不见风中醉,惊悚却没有消失,只是从风中醉的脸上转移到了五域观战者的脸上。

为什么死?

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连苍生大帝的大道之眼都没有察觉吗,如此不得是一瞬之间致使?

可一瞬就能造就这般效果……

那些提前下山的人,也不弱啊。

一个个斩道、太虚的,还有身经百战,从五域各地抽调而来的红、白衣小队队长。

比上不足,比下可太有余了!

数量上更是极为可观,就算秦断发狗疯,想要找全山脚处的人且一个个砍死,也得小半天时间吧?

“没死全!”

“还有能呼吸的!”

风中醉似乎和五域一个心情。

找了半晌,传道镜终于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一个正缩着发抖的宗师高手。

那是一个小红衣,他的炼灵气息很是古怪,像刚突破不久,极不稳定。

他脸上抹着土,脏兮兮的,具体年龄不好判断,但约莫不过十三五岁,很是稚嫩。

除去少年红衣本身,惹人瞩目的还有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剑身半插入土的剑!

风中醉瞳孔一震,却依旧没出声。

“这是什么剑,气息好像很强大?”

隔着一个传道镜,还能让人观战者感觉强大,此剑绝非凡品。

较之于南域炼灵师们的无知,东域传道镜前的人,都不必葬剑冢和参月仙城边上的。

随便拎出来几个人,怕是一半都能喊出此剑之名来。

“名剑第十五,龙剑,青鳞脊!”

第一观战台,道穹苍眼睛一眯,想起来了这个少年红衣是谁。

他记得苟无月有一个徒弟。

但不是他收的,是圣神殿堂塞给他,要继承他一身衣钵的。

事实证明,古剑修真不是谁上都可以,即便是倾尽资源。

古剑修的世界里,也没有名师出高徒一说,大部分情况下,是一代不如一代。

即便如此,苟无月也尽力在教。

后面为了避嫌,还将少年扔到红衣队伍里去历练。

叫什么来着?

对了,路轲!

……

“路轲?”

徐小受一缕意志寄在风中醉身上。

方才一发幻剑术替他解围,此时又瞅见了圣山传道镜母镜拍出来的小红衣。

他记得这个少年红衣。

苟无月徒弟,鱼知温同伙,名剑持剑人。

彼时白窟中,名剑青鳞脊硬抢抢不来,老是要主动从元府飞出去找主人。

后面为了躲避守夜的追杀,给徐小受主动扔掉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徐小受记得这个少年红衣身上有鬼气。

一个红衣,却是鬼兽寄体,很古怪。

这也是当时他和鱼知温分道扬镳的原因。

她分明知道点什么,他也问了,她抿唇不言……

虽说如今徐小受大抵能理解她的苦衷。

但当时他只觉受到了欺骗——鱼知温原来不是圣女,漂亮的脸蛋下隐藏着一颗丑陋的心,坑坑洼洼的全是恐怖的秘密,难怪老是蒙着面纱!

路轲和青鳞脊现于圣山,徐小受一点都不惊讶。

人家本就是有背景、有秘密的红衣,回圣山就是回家,再正常不过了。

他疑惑的是,那个家伙都来了,路轲这种菜鸡是怎么还能活下来的,他俩认识?

“天人五衰……”

本来秦断放言辱他,徐小受都想直接传送过去,或者空间奥义让秦断过来。

就想看看这老东西当着自己的面,敢不敢再放哪怕半句狠话。

不曾想,那个橙色的家伙登山,打乱了一切计划!

徐小受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天人五衰要在这个时候上圣山,抢夺自己的高光时刻。

总不至于这个天煞孤星还记得彼此之间有联盟,认为自己是他的好朋友,见自己孑然一身上圣山,便贴心到要来帮忙吧?

太好笑了!

连在走过一路彼此帮扶的鱼知温,都会在关键时刻选择对自己隐藏秘密。

徐小受一点都不信在虚空岛萍水相逢的阎王成员,会因彼时一句玩笑般结盟的话,便守信守诺,做到义无反顾,为朋友两肋插刀。

“他疯了吗?”

“山上可是爱苍生,我能随便来去,他看了也觉得他行?”

“天人五衰,什么时候这么飘了?”

徐小受不由担心起来。

还别说,仔细回忆一下,他发现天人五衰对外人很恐怖、手段很残忍。

对自己真挺不错!

至少,徐小受没有从这个存在本身就代表着“背叛”的家伙身上,找到哪怕一点被背叛的感觉。

并没有思考很久,徐小受快速完成了决断:

“叫住他!”

……

传道镜陆陆续续还找到了几个幸存者。

但无一例外,如少年红衣那般浑身上下连一个伤口都没有的,根本没有。

大部分要么白发苍髯,如被抽魂剥髓,要么枯肢朽体,肉身都在腐烂。

“嗒、笃……”

“嗒、笃……”

远远的,脚步声已经淡去。

风中醉却更为惊悚,他不敢再找别的幸存者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就是幸存者之一!

他想下山。

可蒙在下山路上的“灰”,随着橙袍人的远去,逐渐追了上来。

十里……

一里……

十丈……

上山的人朝向新生,他的来路却是凋敝枯败。

这生死分界线随着他的前行,终于是来到了自己脚下!

风中醉吓得蹭蹭狂退,倒着往山上跑,却还能见着自己脚下的“灰”,追着靴子,像是想要爬上自己身体来。

“要死啊!”

风中醉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上天天有秦断,落地地有灰翳,我堂堂一个古剑修,难道还要施展土遁钻地跑路?

问题是,我也不会啊!

方圆数里之外的世界,尽是灰色,风中醉只能跑向橙色的身边。

他发现最危险的地方,原来真的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危险还没有聚拢过来?

正及一筹莫展之际,重新追到橙袍人身后的风中醉,没来由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连我都这么好奇那橙色前辈……”

“五域各地,现在怕不是大家都在狂催我叫住他,要叫吗?”

人家都放过自己了。

再要叫住他,未免有些太过敬业,只是传道而已,没必要把命搭上……

这么想时,风中醉却是身不由己,叫出了声:

“前辈,留步!”

……

啪嗒。

橙色前辈留步了。

可他还还没回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天边本来都要南下,看那气势像是要直接冲去南域把受爷宰掉的秦断,闻声垂眸望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

似乎不明白已经死去了的家伙,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当中。

陡然一身杀机暴涨,如秃鹫夺食一般,提爪俯掠而下,是时厉声嘶吼:

“风家小儿,亦敢戏弄本圣?!”

我,叫太大声了吗……风中醉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这未免太儿戏。

他想要反抗。

但兴许是压力太大。

他靠近橙色前辈后精神一恍惚,回过神来时,已经没时间反击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风中醉欲哭无泪,都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抓着传道镜就缩在了橙色前辈的屁股下面,稀里糊涂的高喊道:

“徐小受!救我!”

啊?我在说什么?

我也疯了吗,都屡撞南墙了,还敢直呼大人物真名?

受爷跟我什么关系啊,他又不是救世主,这个时候哪里会为了救我上圣山……所以,秦断是苍生大帝的陷阱?

徐小受确实不是风中醉的救世主。

但抱镜蹲下喊出“徐小受”后的那一刻,风中醉明显能察觉得到,前头橙色前辈身子僵硬了一下。

下一息,这个从背影看去像是个提线木偶般的家伙,形如回魂。

他动了。

他不再只是麻木机械的提步登山。

他的头颅昂起,目光约莫是投向了俯冲而来的秃鹫秦,同时伸出了右手。

……

“轰!”

圣山山腰处一阵巨震。

周遭山石轰鸣炸开,簌簌滚落。

风中醉却愣着,抓着传道镜感觉自己如置襁褓,不仅温暖、舒适,更是给呵护得连一点战斗余波都没感应到。

橙色前辈,保护了我?

对了,一人衍子千千万……你不是橙色前辈,你是受爷?

“秦断这老东西不知道为什么还想杀我,但我已经不怕了!”

“橙色前辈从现在开始就是我风中醉的守护神,至少我感受到的是这样!”

风中醉拍拍屁股赶紧起身,尽量远离正面战场,同时将传道镜对准战中二人。

时值此刻,人家都执意要杀自己了,风中醉还没那么大度到去给足尊敬。

他摸摸脑袋,摸摸肋骨,不知道在摸什么,最后对着镜子大声呼喊道:

“兄弟们,我真的活下来了!”

“场,你们还记得吧,我对这个‘场’十分敏感,方才明明是阴冷、晦暗的感觉……”

“现在,我觉得好温暖哇!”

“橙色,真的暖!”

风中醉连跑带跳,倒着后撤,手指却用力甩向前方,解读起了战局:

“橙色前辈,也是半圣!”

“圣山真的半圣满地走吗,随便一个上山的人,实力都如此恐怖?”

“橙色前辈,既然您这么强,帮我把这条疯狗搞死吧……受爷真不该放过他的,就该将他半圣化身全都抹杀,甚至连根拔起的,算我求求您了咧!”

众所周知,传道是很需要夸张手法的。

有时候为了渲染紧张且刺激的战局,风中醉会将情绪顶满,同时口不择言。

他并不喜欢中立,他选择站场。

他果断站秦断老狗的对立面,同时试图以言语激发五域观战者的共情,让他们跟自己同仇敌忾。

他万万没想到,这话一出口……

前方烟尘散尽时,露出秦断老狗一脸惊骇的画面——他的秃鹫之爪居然给橙色前辈死死箍住,像婴儿的进攻之拳被握着,完全动弹不得!

而橙色前辈,在闻声之后,竟连前头半圣大敌都不顾了,他的脑袋,直接“掉”了下来。

不是侧头,不是转身,就是身体不动,下巴扬起,后脑勺几乎贴着背部,如此将头“掉”下来!

大兜帽垂叠的褶皱中,露来一张橙色的阎王面具,藏在阴翳中的毒蛇目光凝向自己,凝向传道镜,凝向五域炼灵师。

风中醉鸡皮疙瘩掉一地。

可对面便像死神得了请求,阎王面具下很快发出了低沉沙哑,平静平和的声音: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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